第30章 崩溃边缘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是门外宫人低低的交谈声。他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以为是真的。可当他仔细分辨时,那些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听见母亲在哭,一声声唤着“宁儿”。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听见兄长们焦急的商议:“无论如何,要把小弟救出来。”
还有……婉妃的声音。
尖利,怨毒,一遍遍重复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这些声音在耳边盘旋,日夜不休。有时在清晨,他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有时在深夜,婉妃的诅咒让他无法入睡。他试图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心底深处钻出来的,捂不住,逃不掉。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时春杏跟他说话,他会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时皇甫明川来了,他会下意识地往后缩,眼神惊恐,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帝王,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春杏急得团团转,御医来了又走,汤药一碗碗送来,可安知宁的病,似乎已经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那颗心,在地牢的三日里,彻底冻坏了。
再也暖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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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他看着安知宁一日日消瘦,一日日恍惚,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安。他开始减少政务,更多时间待在听雪轩,有时甚至整夜守着,看着安知宁在睡梦中不安地颤抖,看着他因为幻听而惊醒,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第七日傍晚,终于出事了。
那时安知宁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春杏端来晚膳,轻声唤他:“小公子,用膳了。”
安知宁没有反应,依旧望着窗外。
春杏走近些,将碗筷放在他手边,又唤了一声:“小公子?”
这一次,安知宁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春杏,看了很久,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异常温柔。
“阿姐,”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你来了。”
春杏愣住了。
阿姐?他叫她……阿姐?
“小公子,我是春杏啊……”她颤声说,眼泪涌了上来。
可安知宁似乎没听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春杏的手,眼神依旧温柔,却空洞得令人心碎。
“阿姐,我想回家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里的桃花……都谢了。江南的桃花,应该还开着吧?”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故乡。
“我想去看桃花,想放风筝,想……吃娘做的桂花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恍惚:
“阿姐,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春杏的眼泪汹涌而下。她跪了下来,紧紧握住安知宁的手,泣不成声:“小公子……小公子您醒醒……我是春杏啊……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不是。”安知宁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这里不是家。这里是……牢笼。”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春杏,眼神里透出一丝奇异的清明:
“春杏,你走吧。”
“离开这里,回江南去。”
“这里……会吃人的。”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甫明川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显然已经在外间站了很久,听到了所有对话。
“出去。”他对春杏说,声音冷得像冰。
春杏慌忙擦干眼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甫明川走到安知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慌。
“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想回哪个家?”
安知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却异常平静。
“回江南。”他说,“回有桃花、有风筝、有娘亲的那个家。”
“那个家……”皇甫明川冷笑一声,“已经没有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困在阴影里。
“从你入宫那天起,那个家就不存在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你的家人,你的过去,你的一切……都已经是朕的了。”
“你现在唯一有的,唯一能回的,只有这里。”
“只有朕身边。”
安知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异常平静。
“是吗?”他轻声说,“那如果……我死了呢?”
皇甫明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我死了,”安知宁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狠狠攥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敢。”皇甫明川的声音嘶哑,眼底的猩红又一次涌了上来,“安知宁,你敢死试试。”
“朕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朕就让安家上下——你父亲,你母亲,你兄长,还有那个多嘴的姐姐——全都给你陪葬!”
“朕说到做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安知宁心里。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连恐惧,都没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扭曲的暴怒,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挣扎。
累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知道吗?”
“我现在……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可是活着……又好难。”
“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汹涌而下:
“我是谁呢?”
“是安知宁吗?那个在江南长大、爱笑爱闹的安知宁?”
“还是……您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一件摆设?一个……没有名字的物件?”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嘶哑破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陛下,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绝望,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这哭声,比任何质问,任何反抗,都更令人心惊。
因为它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彻底的……崩溃。
是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后,只剩下的一片废墟。
皇甫明川僵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痛哭失声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绝望和迷茫,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崩溃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彻底崩裂。
像是精心搭建的高塔,在最后一块砖落下时,轰然倒塌。
他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反抗的安知宁。
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不,不是看清,是……被这个人崩溃的模样,狠狠刺穿了心脏。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这话问得无力,问得……近乎卑微。
像是在问安知宁。
也像是在问自己。
安知宁依旧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甫明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身体。
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梦。
“别哭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哭了……”
可安知宁的哭声,依旧没有停歇。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哭出来。
皇甫明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哭。
烛火在两人身边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那亲密之下,却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远处传来更漏声,悠长而沉重。
夜,很深了。
而那个在帝王怀里痛哭的少年,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最后,连抽泣声也没有了。
只剩下平稳的、疲惫的呼吸。
他睡着了。
在极度的崩溃后,终于沉入了黑暗的、没有梦的睡眠。
皇甫明川轻轻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哭得红肿的脸显得格外脆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伸出手,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惊醒他。
也怕……碰碎了他。
这个念头,让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颤。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更夫敲梆的声音。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可有些人心里那片黑暗,却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然后,转身,走出了内室。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也像是……在逃避什么。
逃避那个崩溃的哭声。
逃避那双绝望的眼睛。
逃避……自己亲手造成的,这扬无法挽回的悲剧。
殿门被轻轻带上。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依旧在沉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梦里没有桃花,没有风筝,没有家。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双……猩红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亮。
可有些人,却永远困在了昨夜。
困在了那片崩溃的、再也无法拼凑的废墟里。
再也,走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