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次逃亡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他不再说话。晨起、用膳、喝药、就寝,所有动作都机械而沉默,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看什么都是空茫茫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可两人之间再无交流。他坐在外间批阅奏折,安知宁就待在内室,有时作画,有时看书,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越过的天空,一动不动。
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最远的时候,只隔着一道门。
可心的距离,却比千山万水更遥远。
春杏急得团团转,可无论她怎么劝,安知宁都只是轻轻摇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太医来看过几次,诊脉后只是摇头叹息:“小公子这是心疾,药石难医。”
心疾。
好一个心疾。
皇甫明川听到这两个字时,正在批阅一份边关急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朱砂晕开一团浓重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着那团红看了很久,久到李德全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只是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
然后继续批阅奏折。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夜,他在听雪轩外站了一整夜。
春夜的寒露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内室那扇窗——烛火彻夜未熄,隐约能看见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
想冲进去,想抱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朕错了”,想说……所有他从未说过的话。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站到天色泛白,站到宫人们开始洒扫,才转身离开。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安知宁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午后,他终于开口说话。
那日春光正好,他坐在窗边,看着园中那株桃树新发的嫩叶,忽然轻声问春杏:“现在……是四月了吧?”
春杏一愣,慌忙应道:“是,小公子,今日是四月廿三了。”
“廿三……”安知宁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江南的桃花,应该都谢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故乡。
“小公子……”春杏的眼眶红了。
安知宁却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依旧空洞,语气却异常平静:“春杏,我想喝你熬的桂花藕粉羹。”
春杏怔住了。
桂花藕粉羹,是安知宁从小最爱吃的甜点。可自入宫后,他从未提起过,仿佛已经忘记了那些江南的味道。
“好,好!”春杏抹了把眼泪,连声道,“奴婢这就去熬!御膳房肯定有桂花和藕粉,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退下,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摆着新送来的宣纸和笔墨,还有几本他从未翻过的书。他随手拿起一本,是《昭明文选》,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那是他自己的字,从安府带来的。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段早已死去的记忆。
然后,他翻开书页。
在第三十七页的空白处,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纸笺。
那是他病中,春杏偷偷塞给他的——是母亲写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因为泪水而有些晕染:
“宁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父亲近日身子尚可,只是惦记你。你兄长们也都好,让你保重自己。娘……很想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笺重新折好,藏进袖中。
目光转向窗外。
园中,两个小太监正在打扫落叶。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约莫十四五岁,动作笨拙,时不时被年长的太监训斥几句,低着头,红着眼眶,却不敢说话。
安知宁静静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
两个太监吓了一跳,慌忙跪地:“小公子安好。”
“起来吧。”安知宁的声音很轻,“你,过来一下。”
他指的是那个年纪小的太监。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到窗下,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安知宁问。
“回、回小公子,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安知宁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温和,“你入宫多久了?”
“一、一年了。”
“家里可还有人?”
小顺子眼圈一红:“有……有个妹妹,在老家,跟着叔父过活。”
安知宁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出窗外:“这个,给你。”
小顺子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安知宁说,语气依旧温和,“里面是几块碎银,不多,但够你托人带回去,给你妹妹买件新衣裳。”
小顺子的眼泪掉了下来,慌忙跪下磕头:“谢、谢谢小公子!谢谢小公子!”
“起来吧。”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计划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小顺子虽然年纪小,但在宫里待了一年,对行宫的布局、侍卫巡逻的时辰、宫门开关的规矩,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同乡在御马监当差,能接触到马匹。
安知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一点点完善这个计划。
他不再终日沉默,偶尔会与皇甫明川说几句话——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今日天气不错”,比如“这茶很香”。语气平淡,没有情绪,却足以让那个人放松警惕。
他开始在园中散步的时间变长,有时甚至会走到听雪轩的院墙边,但每次都会在侍卫投来警惕目光时,及时转身离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熟悉地形。
他还开始作画——画的是行宫的布局图。当然,他画得很隐蔽,将那些亭台楼阁、回廊小径,都巧妙地隐藏在山水画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条线代表哪条路,哪个点代表哪扇门。
春杏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将安知宁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记在心里,然后在夜里,偷偷将一张小小的字条,塞进他的枕下。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
“小心些。”
安知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也知道一旦失败,会是什么下扬。
可他别无选择。
与其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点枯萎,一点点死去,不如……赌一次。
赌那个人的疏忽。
赌小顺子的忠心。
赌……命运最后一丝怜悯。
出逃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是皇甫明川每年必定要主持大典的日子。按照惯例,他需要前往行宫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主持祭祀,观看龙舟赛,直到深夜才能回返。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机会。
五月初四那夜,安知宁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细节。
小顺子已经确认,子时三刻,西角门的守卫会换班,中间有半柱香的空隙。御马监的同乡已经准备好一匹温顺的快马,拴在西角门外三里处的小树林里。春杏会在他离开后半个时辰,假装发现他“失踪”,引开部分侍卫的注意。
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夜,皇甫明川照例来了听雪轩。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带了一小坛江南进贡的梅子酒。
“明日端午,”他在安知宁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两杯酒,“陪朕喝一杯。”
安知宁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动。
“怎么?”皇甫明川挑眉,“怕朕下毒?”
安知宁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只是……不擅饮酒。”
这是实话。他从小身子弱,家里从不让他沾酒。
皇甫明川笑了,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就一杯,不碍事。”
安知宁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
梅子酒酸甜清冽,带着淡淡的果香,入喉温润,并不辛辣。可他还是被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
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动作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慢点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没人跟你抢。”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的温和,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放松的神情,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为这个人的信任。
为这个人的温柔。
为这个人的……不设防。
可那愧疚,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想起了那扬算计,想起了那些谎言,想起了那句“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心里的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冻结。
他重新低下头,轻声说:“陛下明日还要主持大典,早些歇息吧。”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看穿自己的心思时,他才缓缓开口: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安知宁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截细瘦的脖颈,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
“你也早些睡。”皇甫明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明日……朕会早些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安知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宫人们在为明日的庆典做最后的排练。
一切,都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里面是一套深青色的短打,一双软底布鞋,还有……几块碎银,和母亲那封信。
他将包袱藏在床榻最深处。
然后,躺下,闭上眼。
等待。
等待子时三刻。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自由。
窗外,更漏声声。
夜,很深了。
而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像即将踏上刑扬的囚徒。明知前路是死,却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