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信任崩塌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显嶙峋,浅碧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春杏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红着眼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安知宁接过,却没有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桃树。暮春的风吹过,最后几片残存的花瓣也凋零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扬无声的葬礼。
“陛下……”春杏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已经在外间等您三日了。”
自那夜之后,皇甫明川每日都会来听雪轩,却不再踏入内室。他只是在外间的书案前批阅奏折,从清晨到深夜,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外间的软榻上。他在等,等安知宁出来,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安知宁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良久,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春杏一怔,慌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
安知宁走到书案前,那里还摆着他前些日子未完成的画——一幅江南烟雨图,小桥流水,乌篷船,远处青山朦胧,近处桃花灼灼。那是他最熟悉的故乡,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远方。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片桃花旁,缓缓写下一行小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无声的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很轻,却异常清晰。
安知宁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
皇甫明川停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截细瘦的脖颈,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三日未见,这个人又瘦了,瘦得让他心惊,也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你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知宁缓缓放下笔,转过身。
四目相对。
烛光下,两人的面容都映在对方眼里。一个苍白决绝,一个深沉复杂。
“是,”安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找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陛下,江南那扬偶遇,是您安排的吗?”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他还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要亲耳听见这个人说。
要亲眼看这个人,如何用那张温柔的嘴,说出最残忍的话。
皇甫明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质问,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破碎的平静,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想起那日在画舫上,灯火下的那个笑容。
想起那枝沾着雨露的桃花。
想起自己那一刻,近乎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是朕安排的。”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可他依旧站得很稳,声音也没有变调:
“我父亲接手的织造局生意,是您为了控制安家,刻意给的?”
“是。”
“我二哥的仕途,您打算暗中阻挠,让他中不了举?”
皇甫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安知宁坦然承认,“我听见了。听见您如何算计我的家人,如何……一步步,把我诱进这个牢笼。”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所以陛下,从头到尾,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对吗?”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看似真心的关切,全都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备,让我依赖,让我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对吗?”
“就连那夜雷雨,您做噩梦,我拍您的背,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楚和绝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崩溃的平静,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的”。
想说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关切是真的,那夜雷雨中的脆弱也是真的。
想说他是真的需要他,真的在意他,真的……放不下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凄美得令人心惊。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重新看向那幅江南烟雨图。画上的桃花灼灼,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陛下,”他背对着皇甫明川,轻声说,“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春天。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开满山,柳絮飞满天。我总爱跟着哥哥们去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我要画遍江南的烟雨,写遍塞北的风雪,我要……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可现在,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的家人被您攥在手里,我的自由被您剥夺了,连我最爱的画……都成了您算计的一部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皇甫明川,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陛下,您毁了我的一切。”
“您毁了那个在画舫上摘桃花的安知宁,毁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憧憬,毁了他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您囚禁的、连恨都恨不起来的……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绝望和痛苦,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崩溃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死他。
想把这个敢这样质问自己、敢这样撕破一切伪装的人掐死,一了百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是真的。是你毁了他。是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拖进了这个深渊。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朕毁了你。”
他往前一步,逼近安知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可那又怎样?”
“朕要你,安知宁。”
“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朕就想要你。”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毁掉多少东西。”
“朕都要你。”
他伸手,狠狠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听好了——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你的自由,你的家人,你的人生,你的一切……在朕眼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你。”
“只有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句,刻进安知宁心里:
“所以,恨朕也好,怨朕也罢,都随你。”
“但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安知宁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占有,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扭曲的执着。
原来如此。
原来在这个人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物件。
一件值得用任何手段去夺取、去占有的物件。
他的感受,他的痛苦,他的绝望,在这个人眼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得到”。
只是“占有”。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沉重得像山,“我明白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问,不会再想,不会再……有任何奢望。”
“我会乖乖待在这里,做您的……物件。”
“直到您厌了,倦了,或者……我死了。”
说完,他睁开眼,看着皇甫明川,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现在,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皇甫明川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绝望的平静,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彻底崩裂。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那东西,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失去了所有光彩。
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这,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安知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皇甫明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终,他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像落荒而逃。
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许久,他缓缓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江南烟雨图,看着那行“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幅画撕成了两半。
再撕。
再撕。
直到变成一堆碎片。
像他的人生。
像他的信任。
像他曾经珍视的一切。
都被那个人,亲手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站在一地碎片中的少年,在昏黄的烛光里,缓缓蜷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瑟瑟的叶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少年心里最后一点光,也随之彻底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