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偷听真相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来了就陪着安知宁。他大多时间只是在外间的书案前批阅奏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内室的方向,却很少走进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看似平静,却冰冷而沉重。


    安知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种沉默。


    他依旧作画,依旧读书,依旧在园中散步。只是那些画里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暗沉;那些书,读着读着就会走神,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些散步,总是不自觉地走到院墙边,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越过的天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春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试着劝过,可安知宁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这扬冷战,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午后,安知宁终于撑不住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在内室的软榻上昏昏睡去。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是江南的雨,是画舫上的灯火,是母亲哭泣的脸,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醒来时,已是傍晚。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安知宁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忽然听见外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皇甫明川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外间,书案前。


    皇甫明川正与一个穿着暗青色劲装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三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正是皇甫明川最得力的暗卫统领,影七。


    “安家那边,处理干净了?”皇甫明川问,声音低沉。


    “回陛下,已经处理干净了。”影七躬身答道,“江南三州织造局的生意,按照您的吩咐,全数交给了安家。安致远虽然推辞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接下了。”


    “嗯。”皇甫明川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可有起疑?”


    “表面上没有。”影七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但据安府的眼线回报,安致远私下里查过织造局生意交接的内情,似乎……有所察觉。”


    皇甫明川冷笑一声:“察觉又如何?他难道敢抗旨?”


    影七垂下头,不敢接话。


    内室里,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织造局的生意?那不是……父亲接手的“恩典”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不是恩典,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指尖泛白。


    外间的对话还在继续。


    “还有一事,”影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安家二公子安知恒,今年要参加秋闱。他文采不错,中举的希望很大。若是他入朝为官,恐怕……”


    “恐怕什么?”皇甫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恐怕会对小公子的事,有所影响。”影七谨慎地说,“毕竟,朝中多一个安家的人,就多一分变数。”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中不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安排一下,秋闱时,给他找点麻烦。”


    “是。”影七应下,却又迟疑道,“可是陛下,安知恒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的人,谁也拦不住。安家若是识相,就乖乖接受朕的恩典。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内室里,安知宁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着唇,才没有发出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到脚,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原来……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织造局的生意是算计。


    二哥的仕途是算计。


    甚至连父亲那日入宫探视,恐怕……也是被算计好的。


    而他,安知宁,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这个人精心设计,一步一步,诱入牢笼的棋子。


    外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可安知宁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眼前发黑,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


    他想起初入宫时,皇甫明川说的那句话:“朕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原来,那不是狂妄。


    那是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他皇甫明川想要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


    哪怕那手段,肮脏得令人作呕。


    哪怕那代价,是毁掉一个家族,毁掉一个人。


    脚步声响起,影七退了出去。


    外间恢复了寂静。


    安知宁瘫软在软榻上,浑身冷汗涔涔。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冲出去质问,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这样瘫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许久,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皇甫明川在批阅奏折。


    那声音规律而平静,像是刚才那段肮脏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帐顶。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彻底死去。


    连最后一点嫩芽,都枯萎了,化作了灰烬。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看似真心的关切,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让他依赖,让他……心甘情愿地待在这座牢笼里。


    多么可笑。


    他居然真的动摇了。


    居然真的……差点相信了这个人。


    相信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的脆弱。


    相信那夜雷雨中颤抖的怀抱。


    相信那句“朕需要你”。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算计。


    眼泪终于涌了上来,汹涌而出。可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不疼。


    只是空。


    空得让人发慌。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少年,在昏暗的内室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流着泪。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皇甫明川。


    他走进了内室。


    安知宁没有动,依旧蜷在那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醒了?”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如常,“怎么不点灯?”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内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刺眼。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探安知宁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安知宁脸上的泪痕。


    还有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是两潭枯竭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了沉,“哪里不舒服?”


    安知宁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这张脸依旧英俊,依旧深邃,依旧……让人看不透。


    可此刻,在安知宁眼里,这张脸却丑陋得令人作呕。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皇甫明川怔了怔。


    “在画舫上,”安知宁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摘了一枝桃花,您看见了。”


    “是。”皇甫明川点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朕记得,你笑得……很好看。”


    “那真的是偶遇吗?”安知宁问,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还是……也是您安排好的?”


    内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皇甫明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你听见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安知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是朕安排的。”皇甫明川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艘画舫,那个时辰,那扬雨,甚至……你手里的那枝桃花,都是朕安排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安知宁心里。


    他以为他已经痛到麻木了。


    可原来,痛是没有极限的。


    还可以更痛。


    痛到浑身发抖,痛到呼吸停滞,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是我?”


    “因为朕看见了。”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动作依旧温柔,可那温柔,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在画舫上,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没有尝过苦。”


    “朕想,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呢?”他的指尖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该是暖的,软的,干净的。该是……能把朕从那些冰冷的记忆里拉出来的。”


    “所以朕要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安知宁闭上眼。


    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滚烫的,绝望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一切,从那个笑容开始,就被这个人盯上了。


    原来他的自由,他的家人,他的人生,在这个人眼里,都不过是……换取一件“藏品”的筹码。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现在你知道了,”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还会恨朕吗?”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异常平静。


    “不恨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您……不配。”


    皇甫明川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受伤。


    像是精心布置的局,终于迎来了想要的猎物,却发现那猎物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漠然。


    不配。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任何恨意,都更伤人。


    安知宁缓缓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累了,”他说,声音疲惫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陛下请回吧。”


    皇甫明川僵在那里,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巾。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而那个蜷在床榻上的少年,在无尽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