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危险的甜蜜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日好转,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单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开始恢复从前的习惯——晨起作画,午后读书,傍晚在园中散步。只是那些画里,多了些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书,偶尔会读着读着走神,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来了就要安知宁陪着他,或者一定要安知宁做什么。他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作画;有时会带些新贡的茶叶或点心,两人对坐着品评;偶尔,他会在安知宁读书时,就着同一本书讨论几句——安知宁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学识渊博得可怕,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竟无一不精。


    他们之间,开始有了真正的对话。


    不再是命令与服从,不再是威胁与恐惧,而是平等的、甚至……称得上愉快的交谈。


    安知宁发现,皇甫明川其实很聪明,见解独到,言辞犀利,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才子。而皇甫明川也发现,安知宁并非外表看起来那样单纯无知——他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对美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看似天真的话语里,常常藏着深刻的洞见。


    这种发现,让两人都感到新奇,甚至……沉迷。


    像是两个孤独的旅人,在茫茫人海中,突然遇到了能听懂彼此语言的人。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安知宁渐渐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作画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画出一些江南的景致——小桥流水,烟雨楼台。每当这时,皇甫明川的眼神就会变得异常深沉,盯着那画看很久,然后轻声问:“想家了?”


    比如,他读书时,若是读到那些关于自由、关于远方的篇章,会不自觉地停顿,目光悠远。而这时,皇甫明川就会放下手中的奏折,走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说:“冷吗?要不要加件衣裳?”


    再比如,他散步时,若是走到听雪轩的院墙边,望着墙外出神,不过片刻,就会有宫人“恰好”经过,或是李德全“刚好”有事要禀报,将他“请”回殿内。


    这些细小的、看似不经意的打断,起初安知宁并未在意。可次数多了,他渐渐明白了——


    这个人,在监视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令人窒息的监视,而是更隐蔽的、更温柔的监视。


    像是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这张网柔软,温暖,甚至称得上体贴——在他冷时给他披衣,在他渴时递上温水,在他孤单时陪他说话。


    可它终究是一张网。


    一张他永远挣脱不了的网。


    这个认知,让安知宁心里那片刚刚生出嫩芽的荒原,又蒙上了一层寒霜。


    矛盾终于在一个午后爆发。


    那日春光大好,安知宁在园中亭内作画。他画的是园中那株老桃树——花已谢尽,枝头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生机勃勃。他画得很专注,以至于皇甫明川何时走到他身后,他都未察觉。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着画笔的手上。


    “这里,”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叶脉的走向不对。”


    他的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温热而熟悉。那只手带着安知宁的手,在宣纸上轻轻勾勒,几笔下去,原本僵硬的叶脉顿时变得灵动自然。


    “这样才对。”皇甫明川松开手,却并未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几乎是将安知宁整个人圈在怀里,“继续。”


    安知宁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就像这张画——看似是他画的,可每一笔,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下,甚至……掌控下。


    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放下画笔,声音尽量平静:“我累了,想歇会儿。”


    皇甫明川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他肩上:“好,那就歇会儿。”


    他没有离开,反而在安知宁身边坐下,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仔细端详。


    “画得很好,”他说,语气真诚,“这株桃树,被你画活了。”


    安知宁垂下眼,没说话。


    “只是,”皇甫明川顿了顿,指尖在画上轻轻一点,“这里的留白,太多了。”


    他指的是画面右上角——那是安知宁故意留的空白,像一片天空,又像……一片无法触及的远方。


    “留白多了,就显得空。”皇甫明川继续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导学生,“不若在这里,添几笔远山,或者……几只飞鸟。”


    他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就要往那空白处落笔。


    “不要!”


    安知宁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动作太急,力道太大,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毁了整幅画。


    两人都愣住了。


    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欢快,更衬得此刻的寂静诡异而沉重。


    安知宁看着那道墨痕,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画,脸色渐渐苍白。他慢慢松开手,指尖冰凉。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为什么不要?”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是不喜欢朕动你的画,”皇甫明川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还是……不喜欢那片空白被填满?”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核心。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不喜欢。”


    “不喜欢您动我的画。”


    “也不喜欢……那片空白被填满。”


    “因为那片空白,”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唯一还能想象的东西。”


    想象自由。


    想象远方。


    想象……没有这座牢笼的生活。


    皇甫明川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阳光透过亭檐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安知宁看不懂。


    是愤怒吗?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安知宁不知道。


    他只是倔强地站着,迎视着那双眼睛,虽然心里怕得要命,却不肯退缩。


    像是终于受够了这虚伪的平静,受够了这温柔的囚禁,受够了……这永远无法填满的、名为“自由”的空白。


    许久,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亭子。


    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孤寂,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是解脱吗?


    是恐惧吗?


    还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落?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那片荒原,又变得空荡荡的。


    像是那幅被毁掉的画,原本还有空白可以想象,现在连空白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墨痕。


    他慢慢坐下,看着那张毁掉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些墨痕上,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远山。


    是飞鸟。


    是……那片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却被那个人执意要填满的空白。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混着墨迹,再也分不清。


    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议论声。


    安知宁知道,今日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行宫。


    知道那个帝王,为了一个男宠罢朝、守夜、亲自喂药。


    也知道那个男宠,胆敢违逆帝王,毁掉帝王亲手添笔的画。


    知道这段危险的、扭曲的、带着原罪的“甜蜜”,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可那又怎样呢?


    他累了。


    累于伪装,累于妥协,累于……在这温柔的囚禁里,一点一点失去自己。


    窗外,春光依旧明媚。


    可亭内的少年,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放下笔,看着那幅被自己亲手“修补”好的画——远山苍茫,飞鸟远去,空白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找不到一丝想象的余地。


    像他的人生。


    被那个人,一点一点,填满了。


    再也没有空白。


    再也没有……自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亮起。


    而那个坐在亭中的少年,在渐暗的天色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像一只终于被剪断了翅膀的鸟。


    再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