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病愈局变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这扬风寒,缠绵了整整七日。高热虽在第二日便退了,可后续的低热、咳嗽、心悸,却像附骨之疽,迟迟不肯离去。他整日昏昏沉沉,有时醒着,也是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眼里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雾。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朝是要上的,政务也要处理,可只要得空,他必定会出现在听雪轩。有时是午膳时分,陪他用些清粥小菜;有时是傍晚,坐在他床边,念几页书给他听——安知宁发现,这人念书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第七日傍晚,安知宁的精神终于好了些。


    春杏扶着他下床,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暮春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却不灼人。他接过春杏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这个时辰,那人该来了。


    果然,戌时刚过,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看见安知宁坐在窗边,他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今日气色好些了。”他说,解下披风递给李德全,走到软榻旁坐下。


    安知宁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宫人们摆上晚膳,依旧是清淡的菜式。皇甫明川亲自为他布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安知宁小口吃着,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那人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来既要处理朝政,又要守着他,累积下的疲惫。


    晚膳后,皇甫明川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软榻另一侧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看了起来。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峰微蹙,神情专注而肃然。


    安知宁靠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观察这个人处理政务的样子。原来帝王批阅奏折时,是这样的——会皱眉,会沉思,会偶尔用指尖轻敲桌面,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原来那些决定天下苍生命运的朱批,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下的。


    原来这个人……也会累。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夜渐深。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已经过了子时。皇甫明川面前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他才批完一半。烛火快要燃尽,李德全悄声进来剪了灯花,又无声退下。


    安知宁靠在软榻上,眼皮越来越重。病后体虚,他本就容易疲乏,此刻暖洋洋的,更觉困意上涌。可他没有睡,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


    看着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本奏折。


    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些掩饰不住的倦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该去睡了。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安知宁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在关心这个人?关心这个强掳他、囚禁他的人?


    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轻,软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走到内室,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那是皇甫明川前几日留在这里的。然后,他抱着披风,重新走回外间。


    皇甫明川正专注地看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他没有注意到安知宁的动静,直到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烛火下,安知宁站在他身侧,手里还保持着披衣的动作。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浅碧色的外袍,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清澈而平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夜深了,”安知宁轻声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陛下……早些歇息吧。”


    这话说得自然,自然得像是说了千百遍。


    可皇甫明川知道,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个被他强掳来、囚禁着、伤害过的人,主动关心他。


    第一次,这个人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出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本能,为他披上衣裳。


    第一次,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厌恶、或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颤。


    像冰封多年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沸腾,烫得他手足无措。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烛火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跃,映出他此刻怔忡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安知宁还搭在披风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指尖微微颤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恨朕了?”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近乎卑微。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强掳自己,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恨他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婉妃的一生。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眼底的疲惫,看着那双紧握着奏折、指节泛白的手,看着那身为了照顾他而穿上的、沾了药渍的常服,心里的恨意,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恨不恨。


    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扭曲的、带着原罪的温柔。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不知道就好。”他说,握紧了安知宁的手,“不知道……就还有可能。”


    还有可能什么?


    他没有说。


    但安知宁听懂了。


    还有可能不恨。


    还有可能接受。


    还有可能……就这样,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与他共度余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


    他想抽回手,想后退,想大声说“不”。


    可皇甫明川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他挣脱不开。


    “夜深了,”皇甫明川重复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而温和,“你也该睡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却将那件披风重新披在了安知宁肩上。


    “你身子还没好全,仔细着凉。”


    玄色的披风很大,几乎将安知宁整个人包裹起来。上面还残留着皇甫明川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龙涎香——那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安知宁僵着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批完这些就睡。”皇甫明川重新坐下,拿起朱笔,“你回去躺着,别在这儿耗着。”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安知宁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内室。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看着外间那个在烛火下批阅奏折的身影。


    玄色的披风还裹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披风上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熟悉而陌生。


    外间传来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沉静。


    更漏声又一次响起。


    子时三刻了。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里一片混乱。


    恨意还在,恐惧还在,不甘还在。


    可那些情绪,似乎不再那么纯粹,不再那么尖锐。


    它们被另一种东西稀释了,模糊了,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那种东西,叫习惯。


    叫依赖。


    叫……在这扭曲的关系里,悄然生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窗外,月色如水。


    听雪轩内,烛火长明。


    一个在批阅奏折,一个在默默注视。


    虽无言,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两人之间流淌。


    像是暴风雨后短暂的平静。


    虽然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平和的。


    至少在这一刻,那件披风,是真真切切地,温暖了两个孤独的灵魂。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