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帝王不朝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消息传得飞快——皇帝为了一名男宠罢朝,这在永昌三年是前所未有的事。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臣们跪在殿前石阶下,面面相觑,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与难掩的愤懑。礼部尚书王崇明跪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双手紧攥着象牙笏板,指节泛白——他的女儿刚被送去静心庵,陛下却为这祸水罢朝!


    李德全躬身在殿门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每隔一刻钟,就有小太监来报:“李总管,王大人晕过去了!”“李总管,赵御史说要撞柱死谏!”


    内室里,这一切喧嚣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安知宁还在沉睡。高热已退了大半,但病中虚弱,让他睡得格外沉。他侧卧着,脸半埋在软枕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晨光透过纱帐,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


    皇甫明川就坐在床边那张紫檀木圈椅上。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这是安知宁病中迷迷糊糊说“冷”时,他命人取来的,因为安知宁总说这颜色看着暖和。此刻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少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只是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峻,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小几,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朱笔在他手中时起时落,批阅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每批几本,他便会抬起头,看一眼床上的人,确认那细弱的呼吸还在继续,才又低下头去。


    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陛下。”李德全终于忍不住,弓着身子蹭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大人他们……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皇甫明川笔尖未停:“让他们跪着。”


    “可王大人年事已高,方才已经晕厥过一次,御医说……”


    “死了便厚葬。”皇甫明川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追封,抚恤,一样不少。”


    李德全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笔尖在奏折上划过,留下朱红的批注。这是一份弹劾江南盐政使贪腐的折子,言辞激烈,证据确凿。若在平日,皇甫明川会立刻下令彻查,严惩不贷。可今日,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扔到一旁。


    下一本是边关军报,北狄有异动,请求增兵。他扫了一眼,批道:“准。”


    再下一本是宗室请求增加俸禄的折子,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地上。


    李德全跪着捡起来,瞥见那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暗叹——这些皇亲国戚,怕是又要闹上一阵子了。


    时间在朱笔起落间缓缓流逝。


    午时将近,安知宁终于动了动。


    他先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渐渐清晰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月白色常服,墨发半束,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人正垂眸看着奏折,眉头微蹙,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安知宁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这是……皇甫明川?


    那个总是玄衣玉冠、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此刻竟穿着这样居家的衣裳,坐在他床边……批奏折?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锦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皇甫明川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还有……浓重的疲惫。


    “醒了?”他放下笔,伸手探向安知宁的额头。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肌肤。安知宁下意识想躲,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只手停留。


    “还有些热。”皇甫明川收回手,转身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安知宁想自己坐起来,可手臂软得抬不起。皇甫明川见状,俯身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安知宁浑身僵硬。可温水润湿干裂的嘴唇,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将他放回枕上,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强掳他入宫的人。


    “饿不饿?”他问。


    安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确实饿了,可胃里空荡荡的,又怕吃东西会吐。


    “让御膳房熬些清粥。”皇甫明川对李德全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安知宁,“少食多餐,慢慢来。”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而不是他囚禁的“物品”。


    安知宁看着他,心里那片荒原又开始翻涌。他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外面那些朝臣怎么办”,想问“你这样……值得吗”。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


    “陛下……不去上朝吗?”


    声音沙哑,轻得像羽毛。


    皇甫明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说:


    “今日不去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帝王罢朝,为了一名男宠,这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无法想象。


    “因为我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拂开安知宁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因为你病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朕要看着你。”


    “可是朝政……”


    “朝政不会因为一日不朝就垮了。”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你若是出了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安知宁听懂了。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你若出了事,朕会后悔一辈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里那片荒原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和担忧,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明显的疲惫——这人守了他一夜,又在这里批了一上午奏折,连朝服都没换。


    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不是感动。


    是更深的恐惧。


    恐惧这份偏爱太过沉重,他承担不起。


    恐惧这份温柔太过诡异,他无法理解。


    恐惧……自己会在这份扭曲的温柔里,渐渐迷失,忘记仇恨,忘记痛苦,忘记……自己是谁。


    “陛下,”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必如此。”


    “朕知道不必。”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坚定,“但朕想如此。”


    他想如此。


    所以就这么做了。


    不管朝臣如何非议,不管史书如何记载,不管天下人如何评说。


    他想守着这个人,就这么守着了。


    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就像他当初强掳这个人入宫一样。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为这份偏执的温柔?


    为这份沉重的偏爱?


    还是为……这荒唐的命运?


    他不知道。


    只知道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皇甫明川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腹拭去那些滚烫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朕又没逼你。”


    是没逼他。


    可这份温柔,比逼迫更让人窒息。


    因为逼迫可以恨,可以反抗,可以咬牙切齿地诅咒。


    可温柔呢?


    温柔该怎么应对?


    尤其是这份温柔,来自一个你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安知宁闭上眼,不再说话。


    皇甫明川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轻轻搭在安知宁的手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朝臣们的议论声,还有侍卫驱赶的呵斥声。可这一切,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


    内室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朱笔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粥很快送来。皇甫明川亲自喂安知宁,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安知宁机械地吞咽,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桃花谢了,可满园新绿,生机勃勃。


    一只彩蝶飞过,在阳光下扇动着斑斓的翅膀,自由自在。


    他看着那只蝶,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人。


    这个人,为了他罢朝,为了他守夜,为了他……穿上了这身居家的衣裳。


    这份殊荣,这份破例,这份近乎昏聩的偏爱。


    他该恨吗?


    该感激吗?


    还是该……就这样接受?


    他不知道。


    心乱如麻。


    一碗粥吃完,皇甫明川放下碗,替他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他说,“朕陪着你。”


    安知宁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和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温热的手。


    窗外,日头西斜。


    听雪轩外的朝臣们,已经跪了整整一日。


    有些人晕倒了,被抬走。有些人还在坚持,脸色灰败,眼中满是不甘。


    而内室里,那个本该在朝堂上处理天下大事的帝王,此刻正握着一个病中少年的手,靠在圈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也累了。


    批了一上午奏折,守了一夜病人,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只纤细的手。


    像是怕一松开,那个人就会消失。


    像是怕一松开,那点微弱的温度,就会彻底冷却。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没有帝王,没有囚徒。


    只有两个疲惫的人,在病榻前,相互依偎。


    虽然那依偎,带着原罪,带着不堪。


    但至少,在这一刻,是真实的。


    远处传来晚钟声,悠长而沉重。


    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而史书上关于这一日的记载,将只有寥寥数字:


    “永昌三年四月十七,帝不朝。”


    至于原因?


    无人知晓。


    也不必知晓。


    因为那个帝王,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