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寒相依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或许是因为那夜雷雨中相拥时的湿寒侵体,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又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崩裂后,身体也跟着垮了。次日清晨,他便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他以为只是春寒料峭,让春杏多加了件衣裳。可到了午时,那寒意便如附骨之疽,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让他浑身发冷,即便裹着厚厚的锦被,依旧瑟瑟发抖。


    “小公子,您的额头好烫。”春杏探手一摸,脸色大变,“奴婢去请御医!”


    安知宁想说不用,可喉咙干涩发疼,连发声都困难。他蜷在软榻上,看着春杏匆匆离去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


    高热来得迅猛而霸道。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意识昏沉,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灼热难当。可偏偏皮肉又冷得发抖,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像只受伤的小兽。


    御医来时,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诊脉,开方,煎药,听雪轩里一片忙乱。药熬好后,春杏小心翼翼喂他,可药汁刚入口,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混着涎水从嘴角溢出,狼狈不堪。


    “这可如何是好……”春杏急得眼泪直掉。


    就在此时,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大步走进来,玄色常服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显然是刚从朝会上赶来,连朝服都未换下,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可当他看见软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人时,那肃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慌的凝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回陛下,小公子晨起便发热,方才喂药也喂不进去……”春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甫明川走到软榻前,俯身查看。他的手探上安知宁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再看他双颊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泛白,呼吸短促而紊乱——是典型的风寒高热,可安知宁本就心脉弱,这样的高热,随时可能引发心悸。


    “药呢?”皇甫明川问,声音紧绷。


    春杏慌忙端来药碗。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皇甫明川接过药碗,在软榻边坐下。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安知宁唇边。


    “知宁,张嘴。”


    安知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别过脸,抗拒那苦涩的气味。


    “听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药喝了,才能退热。”


    可安知宁已经听不进去了。高热折磨着他的神智,他只觉得浑身难受,想推开那恼人的东西,想找个凉快的地方,想……回家。


    “娘……”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弱破碎,“我难受……”


    这声“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看着那双因高热而湿润迷茫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合的、呼唤着母亲的嘴唇,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轰然坍塌。


    他放下药碗,俯身,将安知宁连人带被整个抱了起来。


    “陛下!”春杏惊呼。


    皇甫明川没有理会,抱着安知宁径直走进内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他转身对李德全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再拿几条干净的布巾。”


    “是。”


    温水很快端来。皇甫明川挽起袖子,亲自拧了布巾,敷在安知宁滚烫的额头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再去熬一碗药,”他对御医说,“要浓一些,朕来喂。”


    御医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重新配药。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知宁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只觉得额头上传来阵阵凉意,舒服了些。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凉意的来源,像只寻求安慰的猫。


    皇甫明川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安知宁依赖的小动作,看着那张因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是心疼。


    是真真切切的、不受控制的心疼。


    他想起那夜安知宁拍着他的背,想起那双清澈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想起那句“您真残忍”。这个被他强掳来、伤害过的人,在他面前展现过恐惧、厌恶、愤怒,却也展现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而现在,这个人正被病痛折磨,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皇甫明川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知宁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灼人,却让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忽然害怕。


    害怕这个人真的会撑不过去。


    害怕那盏他强行掳来的灯,真的会熄灭。


    “知宁,”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坚持住……朕在这里。”


    安知宁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皇甫明川握住了那只手。


    纤细,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住,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新熬的药很快送来。这一次,皇甫明川没有用勺子。他喝了一口药,然后俯身,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将药汁渡了过去。


    苦涩的液体涌入喉咙,安知宁挣扎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温热的唇贴着他的,不容抗拒地撬开齿关,将药汁一点点哺进去。这个吻带着浓重的药味,却异常绵长,直到确认安知宁将药咽下去了,皇甫明川才松开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药渍。


    “还有一口。”他低声说,又喝了一口药,重复方才的动作。


    如此反复,一碗药终于喂完。


    安知宁被苦得眉头紧皱,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皇甫明川替他掖好被角,重新拧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皇甫明川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换着布巾,一遍遍地试探安知宁额头的温度。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内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而安宁。


    夜深时,安知宁的高热终于退了一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春杏?”他哑着声音问。


    “是朕。”皇甫明川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


    安知宁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他看清了,是皇甫明川。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外袍已经脱下,只着中衣。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很疲惫。


    “陛下……”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您怎么……”


    “你发热了,”皇甫明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现在好些了。”


    安知宁这才感觉到,额头上敷着凉凉的布巾,身上虽然还难受,但那种灼烧般的燥热已经退去大半。他想起昏沉中有人喂他药,有人为他换布巾,有人……握着他的手。


    是这个人吗?


    这个强掳他、囚禁他、伤害他的人?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激,是困惑,还是……更深的矛盾。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睡吧,”他说,重新拧了条布巾,敷在他额头上,“朕在这儿。”


    安知宁闭上眼,却睡不着。他能感觉到皇甫明川的视线,能感觉到那只时不时探向他额头的手,能感觉到……那份沉默而专注的守护。


    这份守护,太过温柔,太过不真实。


    像是暴风雨后突然出现的晴空,美好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婉妃,想起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那句“你凭什么”。如果婉妃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这宫里的其他人看见,又会怎么想?


    而他呢?他又该怎么想?


    该恨这个人吗?该感激这个人吗?还是该……放下一切,接受这份扭曲的温柔?


    他不知道。


    心乱如麻。


    夜渐深,安知宁终究抵不过病中的虚弱,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而皇甫明川,就这样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一遍遍地换着布巾,一遍遍地试探安知宁的体温,一遍遍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而静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红,嘴唇因为高热而干裂,却依旧……美得惊心。


    这个人,是他强掳来的。


    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禁锢在身边的。


    可此刻,看着这张沉睡的脸,看着那平稳的呼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心里没有占有欲,没有掌控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庆幸他退热了。


    庆幸他活过来了。


    庆幸……他还在。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透进来,洒在床前的地面上,苍白而温柔。


    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晨露的湿润和花草的清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床榻。


    安知宁还在沉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走出内室。


    李德全候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陛下,早朝……”


    “推了。”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今日罢朝。”


    李德全愣住了。陛下登基三年,从未因任何事罢朝,即便是病中,也会强撑着处理政务。如今竟然……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继续说,“今日所有奏折,送至听雪轩。朕在这里批。”


    “是……”李德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下。


    皇甫明川走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奏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那里,有他守了一夜的人。


    有他……放不下的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可心里那片冰原,已经彻底融化,化作一池春水,温柔而汹涌。


    他的冷静,他的理智,他作为帝王该有的权衡……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鸟鸣清脆。


    而听雪轩内,一个帝王为了一个人罢朝,守在床边,批阅奏折。


    这份殊荣,这份破例,这份……近乎昏聩的偏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此刻的平静。


    但此刻的皇甫明川,无暇去想那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睡。


    他只知道,他要守着他。


    直到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