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矛盾的萌芽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有时留宿,有时只是坐坐。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许多,不再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威胁,也不再提起那些“规矩”。他会陪安知宁下棋,会看他作画,会在雷雨夜拥着他入睡——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手轻轻搭在安知宁腰间,像一道沉默的守护。
可安知宁的心,却不再平静。
那夜他轻拍皇甫明川的背,那夜他说“可以告诉我”,那夜额头上那个温柔的吻——这些画面像烙印,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开始注意那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皇甫明川批阅奏折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蹙起,那是他政务繁重的标志。比如他喝茶时,总会先吹一吹,那是小时候在冷宫养成的习惯——炭火不足,热水珍贵,要珍惜每一口温热。比如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痛苦的过去。
这些细节,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皇甫明川。
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令人恐惧的暴君。
而是一个有过去、有痛苦、有脆弱的人。
安知宁的心,就在这种复杂的认知中,一天天动摇。
他试图抗拒。
试图告诉自己,这个人强掳了他,囚禁了他,毁了他的生活,还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婉妃的一生。他该恨他,该厌恶他,该巴不得他遭报应。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个人因为噩梦而颤抖时,那双总是冰冷的手却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每当那个人疲惫地靠在软榻上,眼底有掩不住的倦意时,那句“陛下早些歇息吧”就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每当那个人因为政务烦心,眉头紧锁时,那杯茶就会不由自主地递过去,温度刚刚好。
这些不由自主的动作,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在他心里那片名为“恨”的城墙上蔓延。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皇甫明川。
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人的存在,害怕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人的情绪,害怕自己……渐渐忘记了被强掳时的愤怒和绝望。
矛盾爆发在一个雨夜。
那夜雷声滚滚,雨势比那日更加猛烈。皇甫明川照例留宿,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是安知宁坚持的,虽然那距离在一次次雷声中,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
半夜,雷声最响的时候,皇甫明川又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而是下意识地翻身,将安知宁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安知宁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皇甫明川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那双有力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别怕……”皇甫明川在他耳边喃喃,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雷声……很快就过去了……”
安知宁的心,狠狠一揪。
他想推开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安慰”,想告诉他“你才是害怕的那个人”。
可手抬起来,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那夜一样。
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小了。可皇甫明川却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抱着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沉沉睡去。
安知宁却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感受着腰间那双臂膀的力度,感受着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片荒原,狂风大作。
他想起初入宫时,那双抬着他下巴的手,冰冷而危险。
想起那夜雨中,那句“朕现在就要了你”,残忍而暴戾。
想起婉妃被拖走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绝望而凄惨。
这些画面,本该让他恨之入骨。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除了恨,还有别的?
为什么,他会心疼这个人的噩梦?
为什么,他会习惯这个人的怀抱?
为什么……他会在那个人颤抖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痛苦。
为那个被强掳的自己。
也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此刻正紧紧抱着他的人。
为这荒唐的命运。
为这扭曲的关系。
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生长的东西。
次日清晨,皇甫明川醒来时,安知宁已经起了。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床,看着窗外雨后的庭院。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枝叶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浅碧色的长衫空荡荡的,衬得他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皇甫明川坐起身,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昨夜的事,他记得。
记得雷声,记得颤抖,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背上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抚。
那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母妃在世时,也会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可那记忆太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后来在冷宫,再后来登基为帝,所有人都敬畏他,惧怕他,算计他,却从没有人……在他害怕时,轻轻拍他的背。
从没有人,给他那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安抚。
除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他强掳来,囚禁着,伤害过的人。
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人。
皇甫明川的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像是冰封多年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沸腾,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起身下床,走到安知宁身后。
安知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在看什么?”皇甫明川轻声问。
“桃花。”安知宁说,声音很轻,“都谢了。”
窗外那株桃树,经了昨夜的风雨,残存的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显得凄凉而倔强。
皇甫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明年还会开的。”他说。
“嗯。”安知宁应了一声,却不知是在回应桃花,还是在回应别的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将庭院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鸟鸣。一切都宁静而美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可安知宁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他感觉到皇甫明川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温热,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想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片荒原,彻底崩塌。
“知宁,”皇甫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昨晚……谢谢。”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抬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真诚和……一丝近乎脆弱的情感。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您知道吗?您毁了我的生活。”
这话说得突兀,说得尖锐,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两人之间那片虚伪的平静。
皇甫明川的表情僵住了。
“您把我从家里抢来,关在这里,不许我见家人,不许我自由,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安知宁一字一句地说,眼泪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您觉得,一句‘谢谢’,就能抵消这一切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皇甫明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伸手,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泪。
“不能。”他说,声音很平静,“朕知道,不能。”
安知宁愣住了。
“朕也知道,你恨朕,怨朕,想离开朕。”皇甫明川继续说,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这些,朕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很深,很沉。
“可朕还是不会放你走。”他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因为朕需要你。”
“需要你的干净,需要你的真实,需要你……在朕做噩梦时,轻轻拍朕的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所以,恨朕也好,怨朕也罢,都随你。”
“只要你……留在朕身边。”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和脆弱,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痛苦的表情,心里那片荒原,彻底被泪水淹没。
恨吗?
恨。
怨吗?
怨。
想离开吗?
想。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为什么,他会为这个人的痛苦而痛苦?
为什么,他会为这个人的脆弱而心疼?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需要他,就像他需要空气一样,真实而迫切?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皇甫明川的手上,滚烫得灼人。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
“陛下,您真残忍。”
残忍地强掳他。
残忍地囚禁他。
残忍地……让他恨不起来。
皇甫明川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真实。
“朕知道。”他说,将安知宁轻轻拥入怀中,“朕一直都是个残忍的人。”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安知宁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阳光正好。
桃花谢了,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要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萌芽。
虽然那萌芽,生长在扭曲的土壤里,前途未卜。
但至少,它真实存在。
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紧紧相拥,像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虽然那救赎,本身就带着原罪。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心里的矛盾,也像那新生的嫩芽,悄然生长,再也无法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