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次共眠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没有预兆,没有询问,晚膳后他就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让李德全取来寝衣和明日早朝要穿的朝服。宫人们噤若寒蝉,迅速备好一切后躬身退下,将内室留给了两人。
安知宁站在内室中央,看着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浑身僵硬。
床铺已经重新整理过,铺着两床锦被,两个枕头并排摆放,亲密得刺眼。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那些繁复的花纹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愣着做什么?”皇甫明川已经换好了寝衣,一身月白色的绸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起了婉妃,想起了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了那句“你凭什么”。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我不习惯与人同榻。”
这是真话。从小到大,除了幼时生病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总要习惯的。”他说,“过来。”
命令的语气。
安知宁闭了闭眼,缓缓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得艰难而缓慢。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背对着皇甫明川,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手指在颤抖,一个简单的结打了三次才解开。
月白色的绸衣滑落肩头,露出细瘦的锁骨和一片莹白的背脊。烛光在那片肌肤上跳跃,勾勒出少年单薄却优美的轮廓。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是皇甫明川躺下了。
安知宁僵着身子,慢慢躺下,刻意拉开距离,紧贴着床沿。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缝隙,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烛火被吹熄了。
内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安知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身边那个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
可连日来的疲惫,加上婉妃事件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噩梦来得猝不及防。
梦里又是江南的雨,又是那艘画舫。可这一次,画舫上没有笑声,只有婉妃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反复说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了静心庵。青灯古佛前,婉妃跪在那里,一头青丝被剃得干干净净,头皮上还渗着血珠。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安知宁,”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不……”他在梦里挣扎,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安知宁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身边的景象——
皇甫明川正深陷梦魇。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身体紧绷着,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急促,紊乱,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
“……母妃……”破碎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巨石,狠狠砸在寂静的夜里。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不要丢下我”。
想起了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恐惧和厌恶还在,可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被困在噩梦里,挣扎不得。
又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一次,皇甫明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蜷缩起来,双手抱紧自己,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冷……”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好冷……”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春杏说过的话——小时候,每遇雷雨夜,他都会钻进母亲怀里,母亲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江南小调,直到他睡着。
那是被爱着的孩子,才有的特权。
而眼前这个人,五岁时就失去了母亲,在漏雨的冷宫里,独自面对每一个雷雨夜。
独自害怕,独自颤抖,独自……熬到天亮。
但涌现的不再是单纯的厌恶或恐惧。
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是为这个人。
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
为那个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一点温暖的人。
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轻轻落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绸衣,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安知宁的手顿了顿。
他想收回来。
可就在这时,皇甫明川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安知宁闭了闭眼。
心里最后一丝抗拒,彻底瓦解。
他的手,轻轻落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皇甫明川的背。
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
像春杏哄他入睡时那样。
无声的,笨拙的,却……真诚的安抚。
起初,皇甫明川的身体依旧紧绷,颤抖也没有停止。可渐渐地,随着那一下下的轻拍,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攥的双手也缓缓松开。
眉头依旧紧锁,可那份痛苦,似乎减轻了些许。
安知宁就这样拍着,不知拍了多久。手臂渐渐发酸,眼皮也越来越重,可他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那个人又会坠入噩梦。
怕一停下,那双涣散的眼睛又会出现在他面前。
怕一停下……心里那片刚刚松动一点的冰原,又会重新冻结。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皇甫明川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安知宁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人。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此刻的皇甫明川,看起来不再像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更像一个……疲惫的、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一个会做噩梦,会害怕,会脆弱的普通人。
安知宁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淡,淡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安知宁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个身,面朝皇甫明川。而对方的手臂,正轻轻搭在他的腰间,将他半揽在怀里。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得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挣脱,可一动,腰间的胳膊就收紧了。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安知宁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皇甫明川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里面还残留着睡意,却清明了许多。没有噩梦时的涣散,也没有平日里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你醒了。”皇甫明川说,声音很轻。
安知宁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您做噩梦了吗”,想问“您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皇甫明川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昨夜,”皇甫明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朕做噩梦了。”
安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梦见……”皇甫明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梦见母妃。梦见她挂在梁上,身体已经冷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然后,”皇甫明川继续说,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朕感觉到,有人在拍朕的背。”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移开视线,可皇甫明川的目光像有魔力,牢牢锁住了他。
“是你吗?”皇甫明川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皇甫明川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是你。”他肯定地说,伸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你的手,很轻,很暖。”
他的指尖温热,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朕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这话说得平静,可安知宁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死水潭,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和平静,心里那片荒原,又松动了一些。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如果再做噩梦,可以……可以告诉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承诺什么?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皇甫明川也愣住了。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俯身,在安知宁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一触即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然后,他松开手,起身下床。
“你再睡会儿,”他说,一边穿衣一边说,“朕去上朝了。”
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少年还躺着,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而迷茫。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谢你,知宁。”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久久未动。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
背上,昨夜轻拍的感觉也还在。
心里那片荒原,已经不再是荒原了。
那里长出了草,开出了花,虽然还很脆弱,但……真实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冰层下的春水,开始缓缓流动。
虽然还很慢,还很微弱。
但至少,已经开始了。
窗外,天色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