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探视风波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这一回,来的是安知宁的长姐,安知月。


    马车驶入宫门时,安知月透过纱帘望着窗外重重宫墙,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她比安知宁大八岁,早已嫁作人妇,丈夫是杭州知府的儿子李苍,算是门当户对。自小她就最疼这个幺弟,知宁出生时她已懂事,记得母亲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泪光。


    “我们宁儿,是老天赐的宝贝。”父亲总这么说。


    如今这宝贝,被锁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马车在听雪轩前停下。安知月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下车。她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安家最好的苏绣,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既不失体面,也不显招摇。


    殿门打开,安知宁早已等在厅中。


    看见姐姐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站在那儿,想迎上去,却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安知月的心狠狠一揪。


    一个多月不见,弟弟瘦了太多。那身浅碧色的杭绸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宁儿……”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安知宁终于迈步上前,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了看姐姐身后垂手侍立的宫人,又看了看主位上空着的太师椅——皇甫明川今日不在,却留了李德全在这里。


    “阿姐。”他小声说,声音干涩。


    安知月强忍着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里面装了晒干的桂花,还有……你最爱吃的芝麻糖。”


    安知宁接过香囊,手指微微颤抖。他打开闻了闻,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眼眶瞬间红了。


    “娘……她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都好。”安知月说着违心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弟弟细瘦的手腕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凸起得令人心惊。


    她下意识伸手,想握住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李德全轻轻咳嗽了一声。


    安知月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咬了咬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呀,是不是又挑食了?看这瘦的。”


    这话本是姐姐对弟弟再寻常不过的嗔怪,带着亲昵和心疼。


    可落在有心人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安知宁的脸色白了白。他飞快地瞥了李德全一眼,见那位大内总管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才小声说:“没有……宫里饮食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安知月的眼圈又红了,“你从小身子就弱,不好好吃饭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初春微寒的气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厅中一扫,最后落在安知宁身上。


    “陛下。”李德全躬身行礼。


    安知月慌忙跪地:“民妇安知月,叩见陛下。”


    “平身。”皇甫明川的声音平静无波,走到主位坐下,“李夫人不必多礼。你们姐弟说话,当朕不在便是。”


    他说着“当朕不在”,可那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安知月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坐下,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随意说话了。她垂着眼,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厅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知宁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囊,指尖冰凉。他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是他。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姐姐不必跪在这里,不必这般战战兢兢,不必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全。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家里……一切都好吗?”


    安知月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都好。爹的生意很顺利,娘……娘就是惦记你。大哥二哥也惦记你,让我告诉你,要……要好好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甫明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安知月,又落在安知宁身上,最后停在他手里那个香囊上。


    “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安知宁的手指一紧:“是……是娘让阿姐带来的香囊。”


    “拿来给朕看看。”


    安知宁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将香囊递了过去。


    皇甫明川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桂花和芝麻糖。他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笑了。


    “很香。”他说,将香囊递还给安知宁,“安夫人有心了。”


    这话说得温和,可安知宁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退回原来的位置。


    厅内又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安知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姐姐,姐姐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闷。


    安知月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宁儿,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些,多穿些,别……别让娘担心。”


    这话她说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安知宁用力点头:“我知道。阿姐,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爹娘,还有大哥二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皇甫明川忽然放下了茶盏。


    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重,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时辰差不多了。”皇甫明川说,声音依旧平静,“李夫人,请回吧。”


    安知月浑身一颤。她站起身,看向弟弟,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跪地行礼:“民妇……告退。”


    她起身,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心疼、无奈、无能为力。


    然后,她转身,跟着李德全走出了听雪轩。


    门关上。


    厅内只剩下皇甫明川和安知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安知宁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桂花香萦绕在鼻尖,甜得发苦。


    “瘦了?”


    皇甫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耳膜。


    安知宁猛地抬头。


    皇甫明川已经从主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安知宁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你姐姐说,你瘦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抬起安知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是吗?”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宫里锦衣玉食,御厨日日变着花样给你做菜,”皇甫明川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你却说‘没什么胃口’?”


    他的指尖在安知宁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是不合口味,还是……”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呼吸几乎拂在安知宁脸上,“心里不痛快,吃不下?”


    安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


    “……没有。”安知宁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我只是……只是天热,没什么胃口。”


    “天热?”皇甫明川挑眉,看向窗外——初春时节,阳光和煦,连风都带着凉意,“现在天热?”


    安知宁哑口无言。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好,很好。”他说,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既然你姐姐觉得你瘦了,那便是朕照顾不周。”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李德全。”


    李德全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的声音冷得像冰,“安家女眷,往后不必再入宫探视了。”


    安知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陛下!”


    皇甫明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怎么?你有意见?”


    “我……”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惩罚。


    因为姐姐那句无心的话,因为那句“瘦了”,因为那点流露出的、藏不住的心疼。


    所以,往后连这点微薄的念想,也要被剥夺。


    “臣……没有意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竟有几分满意。


    “乖。”他说,伸手揉了揉安知宁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宠物,“只要你乖,朕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关上。


    安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里的香囊还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可那香气,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姐姐离去的方向。


    宫道长长,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远处宫墙巍峨,将这片天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他,是这牢笼里唯一的囚徒。


    连见一面亲人,都成了奢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亲手绣的。母亲眼睛不好,绣这样的香囊要费好大的功夫。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窗外,起风了。


    花瓣簌簌落下,像一扬无声的雨。


    而听雪轩内,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光影里,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主位那张空着的太师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香囊,打开,取出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


    可他却觉得,从舌尖到心底,都是苦的。


    苦得他想吐。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一口,一口,将那块糖嚼碎了,咽下去了。


    像咽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


    然后,他将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很轻,却很稳。


    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而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多难,多苦。


    因为,他还有要保护的人。


    因为,他必须……活着。


    窗外,暮色渐起。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将香囊贴在胸口的少年,在昏暗的内室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瑟的叶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夜,还很长。


    长到让人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