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虚伪的恩典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依旧沉默寡言,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茫然,一点挣扎,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晨起时,他会下意识看向床畔那把椅子——昨夜皇甫明川坐过的地方。用膳时,他会无意识地多夹一筷子那道菜——那夜病中,皇甫明川亲手喂过他。
这些细微的改变,逃不过皇甫明川的眼睛。
他来得更勤了。不再是每隔两三日的“巡视”,而是几乎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不做别的,只是陪着安知宁——看他作画,听他读书,甚至偶尔会与他下一盘棋。
棋是安知宁擅长的。在家时,父亲总夸他心思细密,棋风沉稳。可如今与皇甫明川对弈,他却总是心不在焉,屡屡失误。
“又走神了。”第七日对弈时,皇甫明川落下一子,轻声道。
安知宁看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局面,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白子:“我输了。”
“不是棋力不济,”皇甫明川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是心不在此。”
安知宁不说话。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花园里鸟雀的鸣叫。
“想见家人吗?”皇甫明川忽然问。
安知宁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烛火。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被警惕和怀疑取代。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当然可以。”他说,伸手轻轻拂去安知宁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花瓣,“你是朕的人,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朕要关照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家人,也在朕的掌控之中。
可即便如此,想见爹娘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疑虑。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三日后。”皇甫明川说,“你父亲递了折子,说要进宫请安。朕准了。”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三日后……还有三日。
“不过,”皇甫明川话锋一转,“只能见一刻钟。”
安知宁眼中的光又暗了几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甫明川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外臣入宫,时辰有限。你父亲是聪明人,会懂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能在听雪轩见。朕会陪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根针,扎进安知宁心里。
陪着。
是陪伴,也是监视。
是恩典,也是枷锁。
安知宁垂下眼,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那些棋子明明是他亲手落下的,此刻看来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谢……陛下恩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知宁,”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柔,“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恩典,都是有代价的。”
他的指尖在安知宁下颌处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爱抚。
“朕给你的,你要珍惜。”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等待的三日,漫长得像三年。
安知宁几乎数着时辰过日子。晨起时,他会在心里说:还有三十个时辰。用膳时:还有二十六个时辰。夜里躺在床上:还有二十个时辰。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仪容。让宫女重新量了尺寸,做了两套新衣。让太监去御花园折了最鲜嫩的桃花,插在寝殿的花瓶里。甚至还破天荒地主动问起,父亲喜欢喝什么茶,母亲爱吃什么点心。
这些细小的准备,宫人们看在眼里,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们伺候这位小公子一月有余,从未见他这般鲜活过——哪怕这鲜活,是建立在一扬注定短暂且受控的相见之上。
第三日清晨,安知宁天不亮就醒了。
他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为他梳头。镜中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碧色杭绸长衫,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支青玉簪固定——是母亲给他簪上的那支。
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小公子今日气色真好。”梳头的宫女轻声说。
安知宁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有些僵硬。他太久没笑了,已经忘了该怎么自然地展露笑容。
辰时正,李德全来了。
“小公子,安老爷已经进宫了,正在往听雪轩来。”他躬身道,“陛下吩咐,让您在前厅等候。”
前厅。
安知宁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李德全走出寝殿。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可他却觉得自己脚步声如擂鼓。
前厅已经布置妥当。主位上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两侧各设了座位,桌上摆着茶点——是安知宁特意吩咐的,父亲爱喝的明前龙井,母亲喜欢的桂花糕。
他站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青石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安知宁的呼吸屏住了。
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皇甫明川。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衣襟袖口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玉冠,整个人威严尊贵,与平日那身玄色常服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过,落在安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安致远。
一个月未见,父亲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连背脊都微微佝偻着。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锦袍,是进宫面圣的正式装束,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瘦了一大圈。
他的目光越过厅中众人,直直落在安知宁身上。
四目相对。
安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喊“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安致远的眼圈也红了。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撩起衣摆,朝着主位跪了下去。
“草民安致远,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皇甫明川抬手:“平身。”
“谢陛下。”安致远站起身,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
“赐座。”皇甫明川又说。
太监搬来椅子,安致远谢恩后坐下,位置在安知宁对面,隔着一丈远。
厅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父子两人隔着这段距离对视,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甫明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仿佛眼前这一幕再平常不过。
“安老爷近来可好?”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话家常。
安致远慌忙起身:“托陛下洪福,草民……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甫明川抿了口茶,“安家的生意,朕已经交代下去了。江南三州织造局,往后就交由安家打理。你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安致远脸色白了白。他重新跪下:“陛下恩典,草民……感激涕零。只是安家能力有限,恐辜负陛下厚望……”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安致远颤巍巍起身,重新坐下。他看向儿子,眼里满是痛楚和愧疚。
安知宁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看着父亲跪下,听着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那是什么恩典?那是锁链!是用利益织成的、更结实的锁链!
可他说不出口。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不忿。因为皇甫明川就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看似随意,实则一刻也没离开过他。
“知宁在宫里很好,”皇甫明川又开口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宠溺,“就是有些想家。今日你们父子相见,好好说说话。”
他放下茶盏,起身:“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离开了。
可安知宁知道,他没有走远。一定在某个地方,透过某扇窗,或者某道门,静静地看着,听着。
殿门重新关上。
厅内只剩下父子两人,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
时间,开始流逝。
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安致远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却又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伸出来,想碰碰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宁儿……”他哑着声音唤道,眼圈通红,“你……你还好吗?”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好……我很好。爹,您呢?娘呢?大哥二哥呢?”
“都好,都好。”安致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你娘……就是惦记你,夜夜睡不着。你大哥二哥也惦记你,前日还说要想法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安知宁身后的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安致远。他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安府,是皇宫。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听去,被记下,成为日后祸患的根源。
他后退一步,重新坐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待你很好吧?看你气色不错,还胖了些。”
这话说得违心。
安知宁明明瘦了,脸色也苍白,眼底还有青影。可安致远不敢说真话,只能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不会惹祸的话。
安知宁也听懂了。他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陛下……待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教我写字下棋。”
父子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最表面、最安全的话。
问身体,答很好。
问饮食,答很精致。
问起居,答很舒适。
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没说那夜的雨,没说那些威胁,没说那些病中的脆弱,也没说那些温柔的、令人恐惧的“体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安致远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松子糖,还有……还有你小时候戴着的那块玉佩。”
安知宁接过锦囊,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块松子糖,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平安扣——是他三岁时,母亲去寺庙求来的,一直戴到十岁。
他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母亲的手。
“告诉我娘,”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很想她。”
“她知道,她知道。”安致远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惦念家里,家里……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句话,他说得艰难,却说得坚定。
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安老爷,时辰到了。”
一刻钟。
这么快。
安致远猛地站起身,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跪了下来。
不是跪安知宁,是朝着主位的方向。
“草民……告退。”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心疼、愧疚、无能为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叮嘱。
保重。
一定要保重。
然后,他转身,跟着李德全走出了听雪轩。
门再次关上。
安知宁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平安扣,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
宫人们垂手侍立,没人敢说话。
许久,安知宁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玉石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母亲为他戴上这块玉时的情景,想起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宁儿要平安长大”,想起兄长们带着他放风筝,在江南的春风里跑啊跑……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将平安扣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
皇甫明川静静站着,看着厅内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将玉佩贴在胸口,看着他无声地哭泣,看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瑟的竹叶。
李德全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安致远已经送出宫了。您看……”
“让他平安回去。”皇甫明川说,目光仍落在安知宁身上,“还有,传朕旨意,赏安家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就说……是给安夫人压惊的。”
“是。”
皇甫明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晚,”他顿了顿,“多做几道江南菜。要……甜一点的。”
李德全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老奴明白。”
脚步声远去。
厅内,安知宁还站在原地。阳光慢慢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看着那些松子糖。
然后,他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窗外,暮色渐起。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握着玉佩的少年,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他轻轻将平安扣系在颈间,玉石贴在胸口,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至少,还有这个。
至少,还有这点念想。
他转过身,走向内室。脚步很轻,却很稳。
宫人们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