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惊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梦里是江南连绵的雨,打湿了安府后院的青石板。他赤着脚在雨里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看不清形状,只觉阴影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想喊,想喊爹娘,想喊兄长,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越下越大,渐渐漫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腕,滑腻冰冷,像水蛇,又像……锁链。
他低头看去——
不是水蛇。
是金链。
粗重的、雕着龙纹的金链,一圈圈缠在他的脚腕上,链子另一端延伸进雨幕深处,看不见尽头。他想挣脱,可那链子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疼。
好疼。
“……娘……”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却细弱得像小猫的哀鸣。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出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娘……爹……回家……我要回家……”
寝殿里烛火摇曳。
守夜的宫女靠在门边,昏昏欲睡。忽听得内室传来细碎的哭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急促,最后竟成了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一惊,慌忙起身要进去查看,却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
皇甫明川抬手止住了她。
他独自走进内室。烛光昏暗,帐幔低垂,能看见床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安知宁正深陷梦魇,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锦被,指节泛白。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不……不要……放开我……”
他胡乱地呓语,声音破碎不堪。
皇甫明川在床前站定,静静看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眉头紧锁,唇色发白,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可睫毛却在不住颤抖,像被风雨摧折的蝶翼。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安知宁忽然伸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爹……爹你在哪儿……”
他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落,落在锦被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皇甫明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安知宁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的肌肤细嫩柔软,此刻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皇甫明川用双手将那只手包住,缓缓摩挲,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掌心的薄茧摩擦着细嫩的肌肤,那触感太过真实,终于将安知宁从梦魇深处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泪光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烛光在帐外跳动,将那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高大得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安知宁的心脏骤然紧缩。
“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不是梦里那个追着他的、无形的恐惧,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声音。
安知宁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清了,是皇甫明川。穿着玄色中衣,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梦见什么了?”皇甫明川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控制不住,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皇甫明川的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盛满恐惧和悲伤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安知宁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像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水。”
安知宁没动。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掰开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安知宁被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喝了。”皇甫明川将杯子凑到他唇边。
安知宁机械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暖意。可心里那片冰原,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放下杯子,却并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安知宁重新将脸埋进膝盖,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颤抖。
夜很深了。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
“想家了?”皇甫明川忽然问。
安知宁的肩膀猛地一颤。
“想回家,想见爹娘,想回江南,”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您也有过……想回家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天真,太大胆。
皇甫明川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疑问,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想家?
他的家在哪里?
是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皇宫?还是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将他扔进冷宫、任他自生自灭的母妃所在的宫殿?
“朕没有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安知宁愣住了。
“朕五岁那年,母妃被废,”皇甫明川继续说,目光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她被打入冷宫,朕跟着一起进去。那个冬天很冷,冷宫的炭火总是不够,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夜里,朕缩在母妃怀里,听她说,等春天来了,就带朕去看御花园的桃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春天还没来,她就死了。”他顿了顿,“一根白绫,挂在梁上。朕早上醒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冷了。”
安知宁的呼吸停滞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从那以后,”皇甫明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知宁,“朕就不知道‘家’是什么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安知宁怔怔地看着皇甫明川。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登基三年就清除了所有政敌。朝野上下,人人敬畏,却也人人惧怕。
可没有人说过,他五岁就失去了母亲。
没有人说过,他在冷宫里长大。
也没有人说过,他或许……也曾是个需要温暖的孩子。
“所以,”皇甫明川的声音将安知宁从思绪中拉回,“不要跟朕提‘家’。因为朕给不了你。”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安知宁脸上的泪痕。
“但朕可以给你别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无上荣宠,给你……朕能给出的、全部的关注。”
“只要你乖。”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不容置疑的占有,有深藏的孤独,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固执。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温暖。
哪怕那温暖,是他强夺来的。
哪怕那温暖,终将因为他的强夺而熄灭。
“睡吧。”皇甫明川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朕在这儿。”
他没有离开,就在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知宁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烛光里的背影。玄色的中衣衬得那身影愈发挺拔,可不知为何,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独。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更漏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宁迷迷糊糊又要睡去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一触即分。
是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清醒,却不敢睁眼,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那温度在额头上慢慢扩散,渗进皮肤,渗进血液,一直烫到心里。
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皇甫明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他就那样站在窗前,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那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孤独而固执。
安知宁悄悄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那片冰原,又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他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泪水的咸涩,有药味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长明。
床榻上,少年蜷缩而眠,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床畔,帝王静坐守夜,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月色,时而落在少年脸上。
更漏声悠悠,敲过三更,敲过四更。
天将亮时,皇甫明川终于起身。他走到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安知宁的睡颜——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似乎终于睡安稳了。
他伸手,想再碰碰那张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开少年额前的一缕碎发,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看着晨光一点点从窗缝渗进来,看着殿内渐渐明亮的轮廓。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只手的温度。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