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病娇的体贴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或许是淋雨着了凉,或许是惊吓过度,又或许是……心死了大半。他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冰冷的雨水、刺眼的灯笼、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而惊醒,浑身冷汗,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久久回不过神。


    御医来了又走,汤药一碗碗送来,可烧就是退不下去。安知宁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多是“爹”、“娘”、“回家”。


    宫人们小心伺候着,却不敢靠得太近。那夜的事虽未传开,但听雪轩里人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温软的小公子,触了陛下的逆鳞。如今病成这样,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三日傍晚,烧终于退了些。安知宁醒过来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帐幔外坐着一个人影。


    玄色常服,背脊挺直,正低头看着什么。烛光在那人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想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皇甫明川却已经察觉,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床前。


    帐幔被掀开,昏黄的光线涌进来。安知宁不得不抬眼,对上了那双眼睛。


    三日未见,皇甫明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也冒出了些胡茬。可他的眼神依旧深沉,正静静地看着安知宁,像是在评估什么。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出奇地温和。


    安知宁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


    皇甫明川转身倒了杯温水,坐回床边,伸手将安知宁扶起来。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安知宁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布。


    水杯递到唇边,温热的液体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安知宁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惯了刀剑和朱笔的手。


    “慢点喝。”皇甫明川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寻常人家照顾生病的亲人。安知宁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夜雨中的威胁,想起那句“朕现在就要了你”,想起额头上那个冰凉的吻。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将杯子放回桌上,却没有松开扶着安知宁的手。他就这样半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烧了三天,”皇甫明川低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安知宁汗湿的额发,“朕以为你要熬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后怕。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御医说你是心脉受损,加上惊惧过度,寒气入体。”皇甫明川继续说,另一只手覆上安知宁的心口,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那里微弱但规律的跳动,“这里还疼吗?”


    安知宁摇摇头。不是不疼,是不敢说疼。


    皇甫明川却好像看穿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撒谎。”


    他的手在安知宁心口缓缓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可这触碰太亲密,亲密得让安知宁浑身发麻。


    “以后不要这样了,”皇甫明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要跑,不要病,不要……让朕担心。”


    他说“担心”,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夜将安知宁扔在雨地里、用最恶毒的话威胁他的人不是自己。


    安知宁闭上眼,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


    可皇甫明川的话还在继续:“朕知道你恨朕,怨朕,想离开朕。可你要知道,这天下之大,没有朕找不到的地方。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的手指在安知宁心口停顿,轻轻按了按。


    “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乖乖待在朕身边,”皇甫明川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朕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除了自由。”


    除了自由。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地滴在皇甫明川手背上。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他松开手,将安知宁轻轻放回枕上,然后俯身,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轻声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朕又没打你,没骂你,甚至……”


    甚至没真的动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安知宁听懂了。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英俊却令人恐惧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为、为什么……”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日先生要考什么功课,春杏会不会又管着他吃糖。他从未招惹过谁,从未做过恶事,为何偏偏是他,要被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皇甫明川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像在审视一幅画,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因为朕看见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那艘画舫上,你笑得那么开心,像从来没受过苦,没尝过痛。”


    “朕想,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伸手,指尖轻轻描绘着安知宁的眉眼,“该是暖的,软的,干净的。该是……能把朕从那些冰冷的记忆里拉出来的。”


    他的手指停在安知宁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泪痕。


    “所以朕要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得太好,笑得……太暖。”


    安知宁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深处隐约的痛楚——那是真的,不是伪装。可这痛楚,成了伤害他的理由。


    这世道,何其不公。


    “陛下,”他哑着声音问,“您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依旧固执。


    “不重要。”他说,“朕要你,这就够了。”


    够了。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安知宁闭上眼,不再说话。他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还在发热,头脑昏沉沉的,只想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可皇甫明川不让他睡。


    “把药喝了再睡。”他说,起身端来温着的药碗。


    汤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安知宁别过脸,不想喝。


    “听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沉。


    安知宁依旧不动。


    殿内陷入僵持。宫人们跪在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陛下这几日心情极差,批奏折时摔了三四个杯子,连李总管都不敢多劝一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发作时,皇甫明川却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俯身,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将药渡了过去。


    苦涩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安知宁惊得睁大眼睛,想要挣扎,却被牢牢按住。温热的唇贴着他的,霸道地撬开齿关,将药汁一点点哺进去。


    这个吻带着浓重的药味,却异常绵长。直到确认安知宁将药咽下去了,皇甫明川才松开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药渍。


    “以后每次喝药,”他低声说,气息有些不稳,“若你不肯,朕就这么喂。”


    安知宁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怒。他盯着皇甫明川,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睡吧。”皇甫明川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恢复了平静,“朕在这儿陪着你。”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之前放下的书卷,重新看起来。烛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政务。


    可安知宁知道,那双眼睛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那苦涩的药味还留在唇齿间,还有那个带着药味的吻,还有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他挣脱。


    安知宁想抽回手,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任由那只手握着,感受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夜深了。


    听雪轩里灯火长明,映着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一个闭目沉睡,眉头紧锁,梦里或许还在哭泣。一个静坐守夜,目光时而落在书卷上,时而落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皇甫明川放下书卷,轻轻起身,走到床前。他俯身,看着安知宁的睡颜。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睫毛湿漉漉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做噩梦。


    他伸手,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惊醒他。


    也怕……碰碎了他。


    这个念头让皇甫明川怔了怔。他收回手,直起身,在床前站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守护,又像一道无法摆脱的枷锁。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些桃花经了那扬夜雨,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他想起那夜在江上,灯火下的那个笑容。


    那么暖,那么亮,像能照亮所有阴霾。


    可如今,那笑容被他亲手扼杀了。被他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用恐惧、用威胁、用这病态的“体贴”,一点点磨去光芒。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眼起,他就放不下了。像久居黑暗的人突然看见太阳,哪怕那光会刺伤眼睛,会灼伤皮肤,他也想抓住,想独占,想……永远留在身边。


    哪怕那光,终将因他而熄灭。


    皇甫明川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回过头,看见安知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薄被滑落一角,露出单薄的肩。


    他走回去,轻轻替他盖好被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指尖无意中触到少年的脸颊,温度依旧偏高。皇甫明川皱起眉,转身从水盆里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安知宁额头上。


    安知宁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像是舒服了些,眉头微微舒展。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就这样守着,时不时换条毛巾。烛火渐渐暗下去,他起身剪了灯花,又重新坐下。


    一夜无眠。


    天亮时,安知宁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皇甫明川依旧坐在床边,眼下青影更重,下巴的胡茬也更明显了。


    见他醒了,皇甫明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饿不饿?”他问,声音沙哑。


    安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疲惫却真实:“想吃什么?”


    “……粥。”安知宁小声说。


    “好,粥。”皇甫明川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又折回来。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起来依旧高大挺拔,可那份帝王威严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昨夜悄然改变了。


    安知宁看着他,心里一片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那夜雨中冷酷的威胁者,还是此刻守在床前、彻夜未眠的“体贴”人?


    他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粥很快送来,是熬得糯糯的白粥,配着几样清淡小菜。皇甫明川亲自端过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安知宁唇边。


    安知宁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粥很香,温度也恰到好处。他小口小口吃着,皇甫明川就一勺一勺喂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一碗粥吃完,皇甫明川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他说,“朕去上朝,晚些再来看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安知宁躺在床上,正静静地看着他。晨光里,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有初入宫时那种纯粹的天真。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困惑、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好休息。”他说,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安知宁盯着帐顶,久久未动。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恐惧。


    是为了心里那片,正在悄然崩塌的、名为“恨”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