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柔的恐吓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他不再直视皇甫明川的眼睛,不再问那些天真又尖锐的问题,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晨起、用膳、读书、作画、就寝——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宫人们期待的位置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下,暗流从未停止翻涌。


    他在观察。


    观察宫人们换班的时辰——卯时三刻、午时正、酉时初、子时末。观察侍卫巡逻的路线——听雪轩外那条甬道,每半个时辰经过一队,每队八人,步伐整齐划一。观察花园里那堵墙的高度——约莫一丈二,墙头嵌着碎瓷,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他甚至在学骑马时,记住了行宫马厩的位置,记住了宫门的朝向,记住了哪条小路最僻静。


    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他耐心地收集、拼凑,等待一个完整的逃跑地图在脑中成形。


    皇甫明川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乖巧”。


    每隔两三日,他会来听雪轩用晚膳,有时只是坐坐,看看安知宁新画的画,或者考教他近日读的书。他的态度温和得近乎宠溺,会亲手为安知宁布菜,会在他作画时为他研墨,会在他夜里咳嗽时命人送来上好的枇杷膏。


    可那些温柔里,总藏着不动声色的敲打。


    “今日看你脸色不太好,”有一次用膳时,皇甫明川忽然说,“可是想家了?”


    安知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垂着眼:“没有。”


    “那就好。”皇甫明川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说想进宫请安。朕想着你身子弱,经不起打扰,便替你回绝了。”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不过朕也体谅他思子心切,”皇甫明川继续说,语气轻松,“所以赏了安家一道恩典——江南三州织造局的生意,往后就交由安家打理了。”


    一块鱼肉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安知宁盯着碗里白嫩的鱼肉,忽然觉得恶心。恩典?那是锁链。用利益织成的、更结实的锁链,将安家和皇权牢牢捆在一起。从此以后,父亲再想救他,就得掂量掂量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谢……陛下恩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皇甫明川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


    那只手温热宽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可安知宁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越发确定了——一定要逃。


    越快越好。


    逃跑的机会,出现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那日皇甫明川去了城外的军营巡防,按例要在营中留宿一夜。行宫里的守卫似乎松懈了些,连听雪轩外的侍卫都减了两个。


    安知宁站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幕。春末的雨又急又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夜色被雨雾笼罩,远处的宫灯昏黄模糊,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子时末,最后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后,整个听雪轩陷入一片寂静。值夜的宫女靠在门边打盹,两个小太监也蜷在角落的垫子上,呼吸均匀。


    安知宁轻轻掀开薄被。


    他穿着早就准备好的深青色短打——那是前几日借口要练骑射,向宫人要来的。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门边,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雨声很大,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他轻轻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廊下值夜的宫女睡得正熟,头一点一点地垂着。安知宁从她身边经过时,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


    门虚掩着——这是他用过晚膳后,借口透气时悄悄留的缝。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湿透了衣衫。他猫着腰,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疾走。青石板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白日的记忆,摸索着往马厩的方向去。


    马厩在行宫最西侧,靠近西角门。那里守卫最疏,而且——他记得那里堆着些装草料的麻袋,或许能垫脚翻墙。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前路。安知宁看见马厩的轮廓了,还有那扇黑沉沉的角门。


    快了。


    就快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却不敢出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然而,就在他离角门还有十丈远时——


    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数十盏灯笼从四面八方同时燃起,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雨水在灯光下织成一道密密的珠帘,帘后,是密密麻麻的侍卫,铠甲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安知宁猛地停住脚步,浑身僵硬。


    侍卫们无声地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一个玄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没有撑伞。


    皇甫明川就那样淋着雨,一步一步走近。玄色常服湿透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划过那张英俊冰冷的面容。


    他在安知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声震耳欲聋,可安知宁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想去哪儿?”皇甫明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膳用了什么。


    安知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落在他束紧的头发上,落在他脚上那双便于行动的软底鞋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森冷。


    “准备得挺周全。”他说,伸手,用指尖挑起安知宁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朕教你的骑射,倒是用在了这儿。”


    安知宁猛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侍卫挡住了去路。


    “让开。”皇甫明川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安知宁。


    侍卫们退后,留出一片空地。


    “跑啊。”皇甫明川轻声说,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是想跑吗?朕给你机会。”


    安知宁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唇角冰冷的笑意。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绝望。


    逃不掉了。


    从来就逃不掉。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雨水混着泥浆溅了一身,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那个轻易就粉碎了他所有希望的人。


    皇甫明川俯身,蹲下来,与他平视。


    “冷吗?”他问,声音竟有几分温柔。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皇甫明川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宝。可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却让安知宁浑身一颤。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在这座行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


    他凑近些,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你每天站在窗前看多久,每天在花园里数多少步,每天向宫人打听什么——朕都知道。”


    “甚至你今晚要逃,朕也知道。”


    安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朕给了你机会。”皇甫明川继续说,手指轻轻划过少年冰凉的脸颊,“让你准备,让你计划,让你以为……有机会。”


    他的指尖停在安知宁颈侧,感受着那里剧烈跳动的脉搏。


    “因为朕想看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我的小知宁,到底有多大本事。”


    “现在看来,”他顿了顿,低低地笑起来,“还是太天真了。”


    安知宁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怕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


    皇甫明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人。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带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安知宁。他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拖着走。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又被雨水迅速冲散。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安知宁被扔在冰冷的地砖上,湿透的衣衫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皇甫明川走进来,不急不缓地脱去湿透的外袍,扔在地上。他里面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在软榻上坐下,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


    “都出去。”他说。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之间跳跃。


    皇甫明川静静看了安知宁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错了?”


    安知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话。”皇甫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错了。”安知宁的声音嘶哑破碎。


    “错在哪儿?”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错在……不该逃。”


    “还有呢?”


    “……不该辜负陛下的恩典。”


    “还有呢?”


    安知宁的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指尖泛白。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该……痴心妄想。”


    皇甫明川笑了。他起身,走到安知宁身边,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倔强,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光。


    就是这光。


    就是这不屈的光,让他又爱又恨,想一寸寸碾碎,又想永久珍藏。


    “知宁,”皇甫明川轻声唤他的名字,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你知道朕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


    “朕想把你锁起来。”皇甫明川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用金链子锁在榻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只能看着朕,只能等着朕。”


    他的指尖滑到少年细嫩的颈项,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让安知宁瞬间窒息。


    “或者,”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安知宁唇上,“朕现在就要了你。”


    安知宁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紧缩。


    “让你从里到外,都打上朕的印记。”皇甫明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让你再也忘不了今晚,忘不了是谁,在你第一次逃跑后,亲手将你变成他的人。”


    他的手顺着颈项下滑,停在衣襟处。指尖勾住湿透的衣领,轻轻一扯——


    “不!”安知宁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不要——别碰我——!”


    皇甫明川任由他爬,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到墙角,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下,一截莹白脆弱的锁骨。


    欲望在身体里灼烧,叫嚣着占有,叫嚣着征服。


    可理智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他要的不是一具顺从的身体,是一颗心甘情愿的心。哪怕那颗心是被囚禁、被驯服、被扭曲之后的心,也必须是“自愿”的。


    他有的是耐心。


    有的是时间。


    皇甫明川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他走到软榻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过来。”他说。


    安知宁没动,只是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


    “朕说,过来。”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


    安知宁还是没动。


    皇甫明川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墙角,俯身将人整个抱了起来。安知宁惊叫一声,拼命挣扎,却被牢牢箍在怀里。


    “别动。”皇甫明川在他耳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除非你想朕继续刚才的事。”


    安知宁瞬间僵住了。


    他被抱到软榻上放下,皇甫明川转身取来干爽的布巾,开始擦拭他湿透的头发。动作细致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安知宁浑身僵硬地坐着,任由他摆布。布巾擦过脸颊,擦过颈项,擦过湿漉漉的头发。每一下触碰,都让他忍不住颤抖。


    “冷?”皇甫明川问。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头发半干,他才停下,拿来一件干燥的寝衣。


    “换上。”他说,将寝衣放在安知宁手边。


    安知宁盯着那件月白色的绸衣,手指蜷缩起来。


    “是要朕帮你换?”皇甫明川挑眉。


    安知宁猛地抓起寝衣,背过身去,颤抖着脱下湿透的衣衫。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换好衣服后,皇甫明川又拿来一床薄毯,将他整个人裹住,抱起来,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睡吧。”他说,甚至替他掖了掖被角。


    安知宁睁着眼睛,看着他。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安知宁看不懂的情绪——有尚未褪尽的欲望,有强压下的暴戾,还有一丝……近乎怜惜的温柔。


    这种复杂,比纯粹的残忍更让人恐惧。


    “今晚的事,”皇甫明川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下不为例。”


    他的唇冰凉,触感却滚烫。


    “否则,”他直起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朕真的会把你锁起来。用最粗的金链,锁在朕的榻边,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内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光影,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安知宁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吻留下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窗外,天快亮了。


    一线微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苍白得像一道伤疤。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巾里。


    逃不掉了。


    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