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抗的念头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依旧每日按时起身,用膳,看书,偶尔在花园里走走。他不再提回家的事,也不再砸东西,甚至连多余的话都很少说。宫人们伺候时,他只是安静地配合,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李德全每日向皇甫明川禀报时,语气都带着几分欣慰:“小公子如今安分多了,饮食起居都很规矩。”


    “规矩?”皇甫明川批着奏折,头也不抬,“他真这么安分?”


    “是。前日还主动问起御膳房的点心做法,说想学着做。”


    皇甫明川的笔尖顿了顿,在奏折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已是暮春时节,行宫里的花都开到了极盛,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凋零了。


    “朕今晚过去用膳。”他说。


    李德全躬身应下,退出殿外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那位小公子确实太“安分”了,安分得不像个刚被强掳入宫的少年。可这话,他不敢说。


    晚膳时分,听雪轩的灯火比往日更明亮些。


    安知宁坐在桌前,看着宫人们一道道摆上菜肴。都是精致的江南菜,还有几样他前日随口提过的点心。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汤面上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领头的宫女轻声说,“用的是太湖刚送来的银鱼,最是鲜美温补。”


    安知宁没说话,只是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确实鲜美,温度也恰到好处。他慢慢喝着,神色平静。


    殿门被推开时,他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


    皇甫明川走进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的龙,在烛光下隐隐发光。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饭可吃完了?”他在安知宁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话家常。


    安知宁放下勺子:“很好吃。谢陛下。”


    “喜欢就好。”皇甫明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到他碗里,“朕记得你爱吃这个。”


    安知宁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肉,没动。


    “怎么不吃?”皇甫明川问,声音依旧温和。


    安知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陛下,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那幅画,”安知宁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皇甫明川挑了挑眉:“自然是裱起来,挂在朕的书房里。”


    “挂在书房……”安知宁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让所有去书房的人都能看见?让他们都知道,陛下从江南带回来一个会画画的小玩意儿?”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李德全站在门口,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皇甫明川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小玩意儿?”他缓缓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自己是小玩意儿?”


    “难道不是吗?”安知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幅画,画完了,被拿走,挂在墙上当摆设。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都是陛下收藏的物件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跪着的宫人们腿都开始发麻。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安知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安知宁身边。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不是小玩意儿。”他轻声说,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你是朕亲自挑选的,最珍贵的藏品。”


    “所以,别妄自菲薄。”


    安知宁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暗藏的威胁,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恐惧的目光。


    可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偏开头,躲开了那只手。


    “我不是藏品。”他说,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皇甫明川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少年倔强的侧脸,看着那截细白的颈子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屈服的光芒。


    真美啊。


    美得让人想一寸寸碾碎,再一寸寸拼凑成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好,你是人。”皇甫明川收回手,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温和,“那朕问你,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安知宁抿着唇,不回答。


    “是自由?”皇甫明川替他回答,笑了笑,“还是尊严?或者是……家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安知宁心上。


    “你父亲安致远,今年五十三了。”皇甫明川慢条斯理地说,重新坐回椅子,“江南首富,听起来风光,可树大招风。这些年,安家的生意得罪的人不少吧?”


    安知宁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大哥安知远,去年刚接管绸缎庄,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激进。”皇甫明川继续说着,像在闲聊,“你二哥安知恒,读书不错,明年要参加秋闱了。”


    他顿了顿,看向安知宁:“你说,如果朕下一道旨意,安家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你大哥还能不能管铺子?你二哥……还能不能进考扬?”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魔鬼。


    这个人,是魔鬼。


    “所以,”皇甫明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你现在还觉得,你是自由的吗?”


    安知宁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可那痛感,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父亲斑白的鬓角,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兄长们通红的眼眶。想起安府门前那块“累世清名”的匾额,想起父亲常说:“我们安家,不贪不占,堂堂正正。”


    如果因为自己……


    “想明白了?”皇甫明川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那就好好吃饭。菜要凉了。”


    安知宁盯着碗里那块水晶肴肉,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皇甫明川满意地看着,重新拿起筷子,也开始用膳。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可跪着的宫人们依旧不敢抬头。


    晚膳在沉默中结束。宫人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安知宁捧着茶盏,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一动不动。


    “过来。”皇甫明川忽然说。


    安知宁抬起头。


    “到朕这儿来。”皇甫明川坐在软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安知宁的手紧了紧,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却没有坐下。


    “坐下。”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坐下了,离他半臂远,脊背挺得笔直。


    皇甫明川看着他这副戒备的姿态,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安知宁浑身一僵。


    “手这么凉。”皇甫明川说着,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春寒料峭,要多穿些。”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熨帖着安知宁冰凉的手背。这动作温柔得近乎体贴,可安知宁只觉得毛骨悚然。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能……给家里写封信吗?”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想家了?”


    “嗯。”安知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报个平安。”


    “报平安……”皇甫明川重复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年细嫩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可以。”


    安知宁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但信要由朕来写。”皇甫明川接着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口述,朕代笔。如何?”


    那丝光瞬间熄灭了。


    安知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温和含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不会让他传递任何消息,不会让他与外界有任何真实的联系。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他的世界。


    而自己,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囚徒。


    “不用了。”安知宁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突然不想写了。”


    皇甫明川笑了。他松开手,改为揽住少年的肩,将他轻轻带进怀里。安知宁浑身僵硬,却没有反抗。


    “乖。”皇甫明川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这才对。”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是真正的情人。可只有安知宁知道,这个怀抱有多冰冷,这份“温柔”有多令人窒息。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着宫灯在风中摇晃的光影,看着这座华丽囚笼里,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控制。


    手在袖子里,又悄悄攥紧了。


    这一次,指甲嵌得更深,几乎要刺破皮肤。


    疼。


    可只有这份疼,能让他记住——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会疼、会痛、会愤怒的人。


    皇甫明川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不驯的宠物。


    “明天,”他轻声说,“朕带你去行宫的马扬看看。你该学学骑马了。”


    安知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没有尽头的夜色。


    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逃。


    一定要逃。


    哪怕会死,哪怕会连累家人,哪怕……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也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