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帝王的耐心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昨夜他不知何时睡去,只记得最后是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脸埋在臂弯里,浑浑噩噩。醒来时却躺在内室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真丝薄被,枕畔还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他怔了怔,坐起身。透过帐幔的缝隙,能看见窗外天光微亮,殿内静悄悄的。
“小公子醒了?”帐幔被轻轻掀开,一个面生的宫女躬着身,声音轻柔,“奴婢伺候您起身。”
安知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春杏呢?”
“春杏姑娘在安府。”宫女垂着眼,“陛下吩咐,从今日起,由奴婢们伺候公子。”
她们。安知宁这才注意到,内室里还站着另外两个宫女,都低眉顺目,动作轻悄得像影子。她们手里捧着铜盆、毛巾、干净的衣物——是一套浅月白色的杭绸常服,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比他昨日穿的那身更精致。
一切都有条不紊,温柔体贴得让人无处挑剔。
可安知宁只觉得心头冰凉。他想起昨夜那些碎片,想起那个人冰冷的手指,想起那句“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这不是体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用温柔织成的网,比粗暴的囚禁更难挣脱。
他沉默着任由宫女们伺候梳洗。水温恰到好处,毛巾柔软细腻,连漱口的青盐都磨得极细。她们为他更衣时动作轻巧熟练,指尖几乎不碰到他的皮肤。
梳头时,那个领头的宫女拿起一支白玉簪,正要为他绾发,安知宁忽然开口:“我要昨日那支。”
宫女的手顿了顿:“公子,昨日那支玉簪……”
“我就要那支。”安知宁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那是离家时母亲亲手为他簪上的。普通的青玉,不算名贵,却是他戴惯了的。
宫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妆匣里取出那支青玉簪,小心地为他绾好头发。铜镜里的少年面容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脊背挺得笔直。
早膳依旧丰盛。清粥小菜,水晶包子,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鱼羹。安知宁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温度适宜。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暗中交换眼色,都松了口气——这位小公子总算识趣了。
可他们不知道,安知宁此刻心里想的,是昨夜那片抵在颈侧的瓷。是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触感。是那个人说“驯服”时,眼底翻涌的暗沉欲望。
他怕。当然怕。
可他更怕的,是就这样被驯服。是变成那个人想要的、温顺乖巧的宠物,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一碗粥吃完,他放下勺子,看向那个领头的宫女:“我想画画。”
宫女一怔:“公子需要什么,奴婢去准备。”
“我要昨日书案上那套画具。”安知宁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想去花园看看。”
最后这个要求让宫女的脸色微变:“公子,陛下吩咐过……”
“陛下说,不能出听雪轩。”安知宁平静地说,“没说不能出殿门。花园就在听雪轩的院墙内,不是吗?”
他昨夜留意过。听雪轩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有自己的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院墙不高,但墙外能看到侍卫巡逻的身影。
宫女迟疑了。她想起李总管的叮嘱——要“好生伺候”,但也要“守着规矩”。规矩是陛下定的,可“好生伺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奴婢……去请示李总管。”她最终说。
安知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选了一支中号湖笔。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自家书房一样自然。
墨研好时,李德全来了。
这位大内总管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进门先躬身行礼:“小公子安好。听说您想画画?”
“是。”安知宁握着笔,抬眼看他,“我想画园里的桃花。可以吗?”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他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手段——哭闹的、绝食的、以死相逼的。可这样平静的、看似顺从的请求,反而更让人摸不透。
“公子若想画,奴婢让人折几枝送来便是。”他谨慎地说。
“折下来的花,没有生气。”安知宁摇头,“我要画长在枝上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和昨夜那个摔花瓶、以死相胁的少年判若两人。
李德全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躬身:“那……请公子稍候,老奴去安排。”
他所谓的安排,是在花园里临时支起画案,派了八个侍卫守在院墙四周,还有四个宫女太监贴身跟着。阵仗大得像是要举行什么典礼。
安知宁不在乎。他抱着画具走出殿门时,深深吸了口气。
晨间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花草的香气。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叠石,小池锦鲤,几株桃树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在画案前坐下,铺纸,调色,动作专注。阳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身上,浅月白的绸衫泛着柔光,乌发间的青玉簪温润莹莹。
远处的回廊里,皇甫明川静静站着,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李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昨夜睡得如何?”皇甫明川忽然问,目光仍落在花园里那个身影上。
“据宫人回报,小公子起初睡在软榻上,后来是值夜的宫女将他扶到床上的。一夜安眠,未醒。”
“今早呢?”
“起身时问起贴身丫鬟,后来说要画画,要去花园。”李德全斟酌着词句,“看着……平静了许多。”
平静。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平静,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用顺从的姿态,维护内心最后一点自由。
他看见少年执笔的手,稳而轻。看见他垂眸调色时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他偶尔抬头看花,眼神清亮,像清晨的露珠。
美得像一幅画。
一幅他想要永久珍藏、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画。
“他画什么?”皇甫明川问。
“像是……桃花。”李德全说,“但又不完全像。”
确实不像。安知宁画的不是整株桃树,也不是一簇花枝,而是几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半空中旋转,姿态各异,有的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背景是淡淡的虚影,像是风,像是光,像是……抓不住的时光。
他在画那些正在消逝的美。
那些留不住的东西。
皇甫明川看懂了。他的眼神深了深,忽然迈步走下回廊,朝花园走去。
李德全一惊,想跟上去,却被帝王一个手势止住了。
侍卫和宫人们见到圣驾,慌忙要跪,也被制止。皇甫明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步走到画案旁。
安知宁正专注地勾勒一片花瓣的轮廓,笔尖蘸了极淡的胭脂色,轻轻一点,晕开,恰到好处。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宣纸上。
安知宁的笔尖一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晨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比昨夜柔和许多。他背着光,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深邃立体,那双总是暗沉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一点天光。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安知宁的手指收紧,笔杆硌着掌心。他想站起来行礼,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继续画。”皇甫明川说,手还搭在他肩上,温热透过薄薄的绸衫传来,“朕看看。”
安知宁僵着身子,重新看向画纸。可刚才那种专注的状态已经消失了。他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不画了?”皇甫明川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画……画完了。”安知宁低声说。
“画完了?”皇甫明川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幅未完成的画,“这片花瓣的叶脉还没勾,这里的露水还缺一点高光,还有背景……”
他如数家珍,说得一字不差。
安知宁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懂画。
“继续。”皇甫明川直起身,手从他肩上移开,负到身后,“朕在这儿看着。”
这是命令。
安知宁闭了闭眼,重新蘸墨。可手在抖,笔尖落下去时,那片本该纤细的叶脉画粗了,破坏了整片花瓣的轻盈感。
他盯着那处败笔,脸色发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握笔的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手背,稳稳地包住他微颤的手指。
“这里,”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耳廓,“要轻。像这样。”
他带着安知宁的手,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去多余的墨,然后落笔——极轻的一勾,纤细流畅,恰到好处。
“懂了吗?”他问,手却没松开。
安知宁浑身僵硬。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觉到他胸膛几乎贴着自己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懂、懂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那就自己试试。”皇甫明川松开了手。
安知宁盯着笔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稳下来。他照着刚才的感觉,勾勒下一片花瓣的叶脉——比刚才好,但还是不够流畅。
“再来。”皇甫明川说。
他又画了一片。好一点。
“继续。”
一片,又一片。安知宁渐渐忘记了周围的视线,忘记了肩上的压力,甚至忘记了身后那个人。他重新沉入画里,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那些转瞬即逝的美。
皇甫明川静静看着。
看少年专注的侧脸,看那截细白的颈子,看握着笔的、纤细的手指。看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的耐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不是驯服——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至少,这个少年在他面前,重新拿起了笔。至少,此刻的专注,是因为他的“允许”。
这就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
画终于完成时,已近午时。安知宁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有些发麻。
身后传来击掌声。
很轻,两三下。安知宁猛地回神,慌忙要转身行礼,却又被按住了。
“画得很好。”皇甫明川走到他身侧,看着那幅画,“这幅画,送给朕,可好?”
安知宁怔了怔。这是他的画,他画的,为什么要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昨夜,想起了那片瓷,想起了那些不容置疑的“规矩”。
“……陛下喜欢,便拿去。”他低声说。
皇甫明川笑了。他伸手,亲自卷起那幅画,动作仔细得像对待什么珍宝。
“午膳朕还有事,不陪你用了。”他说,语气竟有几分温和,“晚上,朕过来。”
说完,他拿着画,转身离开。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画案,看着那些用过的画笔和颜料,看着满园开得正盛的桃花。
阳光很好,花很美。
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被轻轻拿走了。
不是那幅画。
是他心里,最后一点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