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宁折不弯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独自坐在摆满精致菜肴的圆桌前,盯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松鼠鳜鱼,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可此刻,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殿内烛火通明,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食物混合的奇异气味,温暖而沉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狮子头。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是顶尖厨子的手艺。可他咽下去时,只觉得喉咙发紧。
“小公子,可是不合口味?”一个小太监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筷子:“我不饿。”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远处主殿的方向灯火辉煌,隐约有丝竹声传来,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那是皇甫明川所在的地方。
安知宁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木质的雕花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他想起白日里那只手抬着他下巴的感觉,想起那句“你就是朕的了”,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要回家。”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身后的小太监们身子一僵。
安知宁转过身,看着他们,眼里是孩童般的执拗:“我要回家。现在就要。”
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上前一步,躬着身:“小公子,宫门已落锁,明日……”
“那就现在去开锁。”安知宁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我要见我爹娘。”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这位小公子看着温软,可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他们想起李总管的叮嘱——“好生伺候着,但人不能出这听雪轩半步。”
“小公子,”年长太监硬着头皮说,“没有陛下手谕,宫门不能开。您……您别为难奴才们。”
安知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精致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忽然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小公子!”两个太监慌忙追上。
门被拉开,夜风灌入。门外廊下站着四个侍卫,铠甲在宫灯下泛着冷光。见安知宁出来,他们齐刷刷转身,拦在阶前。
“让开。”安知宁说。
侍卫们纹丝不动,像四尊铁塔。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父亲教过的道理——有理走遍天下。可在这里,理是什么?是那个人的一句话?是他随手写下的圣旨?
“我说,让开。”他重复,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却依然清晰。
为首的侍卫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陛下有令,公子不得出殿。”
“我若偏要出去呢?”
侍卫沉默片刻,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安知宁浑身冰凉。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柄刀的乌木刀鞘,盯着侍卫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之间,白日里那些困惑、茫然、隐约的恐惧,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尖锐的认知——
他真的,被囚禁了。
不是戏文里的暂住,不是做客,是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像一只鸟,像一件摆设,像……像那个人口中的“东西”。
“好。”安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得像纸,“好得很。”
他退回殿内,关上了门。两个太监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劝慰,却见他径直走向多宝格。
那里摆着一个青瓷花瓶,瓶身细长,釉色温润,是前朝官窑的珍品。安知宁伸手拿起花瓶,在手中掂了掂。
“小公子!”太监惊呼。
安知宁看也没看他们,转身走向窗边。他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然后,他举起花瓶,用力砸向窗外汉白玉铺就的地面。
“砰——哗啦——”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在宫灯下闪着锋利的光。
两个太监脸色煞白,僵在原地。门外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但到了门口又停下——没有命令,他们不敢擅入。
安知宁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些曾经完美无瑕的瓷器如今四分五裂。手心里全是冷汗,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畅快。
至少这一刻,他还能砸碎点什么。
至少这一刻,他还能发出声音。
碎瓷声响起时,皇甫明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折。
他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李德全脸色微变,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帝王已经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听雪轩。”皇甫明川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奴这就去……”
“朕亲自去。”
夜已深,行宫的甬道空旷寂静。皇甫明川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李德全提着灯笼跟在半步之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听雪轩外,侍卫们跪了一地。为首的那个低声禀报:“小公子砸了花瓶,要出殿,属下等……”
“朕知道了。”皇甫明川打断他,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烛火依旧明亮,两个太监跪在门口,浑身发抖。而那个肇事者,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月白的绸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单薄的肩胛骨轮廓分明。
地上,青瓷花瓶的碎片散落一地,像一朵骤然凋谢的花。
皇甫明川的视线扫过那些碎片,最后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他缓步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内,每一步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安知宁知道有人进来了。他知道是谁。可他不想回头,不想看那张脸,不想听那些话。他只是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盯着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晃动的灯笼光。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扳转过来。
安知宁被迫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比白日里更温和些。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为什么砸东西?”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安知宁抿着唇,不说话。
“说话。”皇甫明川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绸衫,几乎要嵌进他肩胛骨里。
疼。安知宁皱了皱眉,却依旧倔强地闭着嘴。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好,有骨气。”他说,松开手,转身走向那些碎片。
他在最大的那片瓷片前蹲下身,用指尖拈起来。瓷片边缘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端详了片刻,忽然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知宁依旧不说话。
“这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指尖转着那片瓷,“烧一窑,成器不过二三。这一件,抵得上江南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他走到安知宁面前,将瓷片递到他眼前。
“你这一砸,就砸没了。”
安知宁看着那片瓷。釉色确实美,青中透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可再美,也不过是个瓶子。
“我不稀罕。”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哦?”皇甫明川挑眉,“那你稀罕什么?稀罕回家?稀罕见你爹娘?”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你以为,”皇甫明川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砸个瓶子,闹一闹,朕就会放你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刺入耳膜。
“安知宁,你听好了。”他说,指尖的瓷片轻轻划过少年细嫩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安知宁浑身一颤,“进了这道门,你就是朕的人。朕要你生,你便生。朕要你死——”
瓷片停在颈侧,锋利的边缘贴着皮肤。
“你便死。”
安知宁的呼吸停滞了。他能感觉到那片瓷的冰冷,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能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胁。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他想后退,可身后就是窗棂,退无可退。
“怕了?”皇甫明川轻声问,瓷片又贴近了些。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嘴唇抿得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英俊却冰冷的面容。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凭什么他要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凭什么他要像个物件一样被摆布?
“你杀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
“你杀了我。”安知宁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现在就杀。用这片瓷,划开我的脖子。然后呢?然后我爹娘会知道,我兄长会知道,全江南的人都会知道——当今天子,强夺民子,逼死人命。”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他甚至勾起一个苍白嘲讽的笑,“您要背这样的名声吗?”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光影晃动。殿内跪着的太监们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德全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皇甫明川盯着眼前这张脸。少年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愤怒、恐惧,还有……宁死不屈的倔强。
像一株细嫩的竹子,看似柔弱,却宁折不弯。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松开了手,那片瓷片“叮”一声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几片。
“好,”他说,伸手抚上安知宁的脸,拇指擦过刚才瓷片贴着的地方,“很好。”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安知宁只觉得毛骨悚然。
“朕果然没看错人。”皇甫明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你不是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你有脾气,有骨气,有……血性。”
他顿了顿,凑到安知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气息拂在耳廓,“越是这样的,朕越喜欢。”
“因为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安知宁浑身僵硬。
皇甫明川直起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淡淡吩咐:“收拾干净。”
“是。”太监们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至于你,”他看向安知宁,眼神深邃,“今晚好好想想。想清楚,在这里,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明天,朕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像黑色的羽翼。
安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去,直到殿门重新关上,直到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碎片退出去,他还站着。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慢慢抬手,摸了摸刚才瓷片贴过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可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那个人最后那句话。
“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子里。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夜色深重。宫灯在风中摇晃,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人吞噬。
而远处主殿的灯火,依旧辉煌。
像一只永不阖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牢笼里的,唯一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