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禁庭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高耸的朱红宫墙在视线里绵延,墙头覆着明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侍卫们的铠甲摩擦声、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钟磬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陌生而压抑。


    马车停下时,李德全在外轻声说:“小公子,到了。”


    车帘被掀开,两个穿着青缎宫装的小太监躬身上前,动作轻巧得像猫。他们伸出手臂,安知宁迟疑了一下,扶着下了车。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眼前是一座偏殿,虽说是“偏”,却比安府的正堂还要气派。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廊下悬着一排精巧的铜铃,风过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是‘听雪轩’。”李德全侧身引路,“陛下特意为您安排的住处。”


    听雪轩。安知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美。他跟着李德全踏上汉白玉台阶,跨过及膝高的门槛,然后——


    整个人愣住了。


    殿内比外观更加华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着各色珍玩。东面一整面墙都是雕花窗棂,此刻敞开着,能看见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美得不真实。


    可最让他怔住的,是那些过分精致的细节。


    窗边的软榻上铺着云锦软垫,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和他今晨在家里用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宣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徽州贡墨,笔架上挂着七八支湖笔,笔杆都是象牙或紫檀。


    还有那架屏风。四扇紫檀木底座的苏绣屏风,绣的是江南春景——烟雨楼台,小桥流水,桃花灼灼。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过渡自然得像是真景。


    “这些……”安知宁的声音有些干涩,“都是为我准备的?”


    李德全垂着眼:“是。陛下吩咐,一切都要按您在家中的习惯来。”


    按在家中的习惯来?


    安知宁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放在案头的书。是《昭明文选》,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那是他自己的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德全。


    大内总管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可安知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书,这些摆设,甚至连茶具的花色……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公子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李德全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疑,“午膳时会有人送来。陛下说……晚些时候会来看您。”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安知宁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那个昨夜江上大船的主人。


    他要来……看我?


    李德全躬身退了出去,两个小太监也跟着离开,轻轻带上了门。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知宁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窗边。窗外花园里,几个宫人正在修剪花枝,动作轻悄得像影子。再远处,层层宫墙延绵不绝,将这片天地围成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吃人的地方”,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想起兄长们紧握的拳头。


    真的……这么可怕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细白,掌纹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春杏今早给他梳头时说:“小公子这双手,生来就是拿笔作画的,不该沾染半点尘埃。”


    可现在,这双手被带到了这里。


    带到那个……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人面前。


    听雪轩外,廊檐的阴影里。


    皇甫明川静静站着,已经站了一刻钟。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龙,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李德全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能看见殿内那个浅青色的身影。少年正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宽大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久久未移。


    “他进来后,什么反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李德全斟酌着词句:“小公子……似乎有些惊讶。问了一句‘都是为我准备的’,便没再说话。”


    “害怕吗?”


    “看不出来。”李德全如实回答,“只是困惑多些。”


    困惑。


    皇甫明川的唇角微微勾起。是啊,那样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少爷,怎么会懂得人心的险恶,怎么会明白这深宫里每一步都是算计?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干净得像张白纸。


    而自己,就要在那张白纸上,画下第一笔。


    “午膳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是江南菜式,清淡软糯。”


    “嗯。”皇甫明川最后看了一眼窗内的身影,转身离开,“申时再过来。”


    他要给那少年一点时间。让他熟悉这个牢笼,让他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让他……慢慢消化这份从天而降的“恩典”。


    然后,他才会亲自去验收。


    属于自己的猎物。


    听雪轩内,安知宁终于慢慢走动起来。


    他先走到多宝格前。格子里摆着各色玉器、瓷器、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他伸手想碰一个青玉雕的笔洗,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这些东西太贵重,碰坏了怎么办?


    他又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不少珍本杂记。他抽出一本《山海经注疏》,翻开一看,书页上有熟悉的批注——是周先生的字。


    周先生是他家塾的老师,前朝举人,学问极好,但脾气古怪,从不轻易为人作注。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书架上那些书,至少有一半他都认得——不是认得内容,是认得那些书本身。那本边角磨损的《李义山诗集》,是他十二岁时大哥送的生辰礼。那套缺了一卷的《太平广记》,是他在旧书摊上淘来的,因为缺卷,还懊恼了好久。


    现在,这些书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过去十八年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是如何被毫无保留地窥探、复制、陈列在这个陌生的宫殿里。


    安知宁抱着那本《山海经注疏》,慢慢坐到软榻上。榻很软,云锦的垫子滑凉舒适。他靠着引枕,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一只彩蝶飞过,停在窗棂上,翅膀缓缓开合。


    一切都很美,很精致,很……完美。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冷?


    他把书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他就这样蜷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哼唱江南小调,慢慢睡着。


    现在母亲不在身边。


    这里也没有江南小调。


    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这份精致到令人恐惧的“体贴”。


    申时整,听雪轩的门被推开了。


    安知宁正坐在书案前练字——这是他习惯,心烦时就会写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安知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行礼?说什么?父亲教过面见贵人的礼仪,可那些都是在家里,面对的是知府、巡抚,不是……不是天子。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仰着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毫无防备地看着门口那个人。


    皇甫明川也在看他。


    看少年呆怔的模样,看那双眼睛里纯粹的困惑,看那滴在宣纸上晕开的墨迹——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他慢慢走进殿内,脚步很轻。两个小太监无声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知宁终于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动作太急,衣袖带翻了笔架,几支笔滚落在地。他想去捡,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不用捡。”皇甫明川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安知宁不动了。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玄色的衣摆出现在视线里,衣角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他不得不抬头。


    四目相对。


    安知宁终于看清了这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整张脸英俊得近乎凌厉。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暗流涌动的深海,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怕朕?”皇甫明川轻声问,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


    安知宁眨了眨眼,诚实地说:“不、不怕。”


    “哦?”皇甫明川挑眉,“为什么不怕?”


    “因为……”安知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陛下看起来,不像坏人。”


    这句话说得天真极了,也大胆极了。


    皇甫明川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莫名有些瘆人。


    “不像坏人?”他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滑到少年细嫩的颈侧,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那朕该多谢你的夸奖?”


    安知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脖颈上的触感很奇怪——温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被猛兽用爪子轻轻按住,随时可能收紧。


    “抬起头,看着朕。”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听话地抬头,目光却有些闪躲。


    “以后在这里,要守规矩。”皇甫明川的声音依旧温和,字句却冰冷,“第一,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听雪轩半步。”


    安知宁睫毛颤了颤。


    “第二,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见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少年抿紧了唇。


    “第三,”皇甫明川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哭,不准闹,不准……说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安知宁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恐惧。那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人——对他话语里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为、为什么?”他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更让人心寒。


    “因为,”他俯身,在少年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了。”


    “朕的东西,自然要按朕的规矩来。”


    安知宁浑身一僵。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哭,父亲为什么绝望,兄长为什么愤怒。


    这不是恩典。


    这是掠夺。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掠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东西”,想说“我要回家”,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甫明川满意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的恐惧。对,就该这样。一点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一点点意识到无处可逃,一点点……学会顺从。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平静温和的姿态。


    “晚膳朕会过来。”他说,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寻常叮嘱,“喜欢吃什么,可以告诉御膳房。”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脸色有些发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茫然和刚刚萌芽的恐惧。


    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还不知道猎人已经收紧了绳索。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内,覆盖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像一张无声的网。


    牢牢地,将他网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