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家跪求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府前厅的灯火彻夜未熄,却驱不散那层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翳。安致远瘫坐在太师椅上,短短几个时辰,他仿佛老了十岁。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灰败如土,眼窝深陷,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住地颤抖。


    林氏被丫鬟扶回房后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此刻勉强靠在榻上,一双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却死死盯着门外,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谁夺走她的心肝。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安家长子安知远跪在父亲脚边,这位二十五岁便掌管安家大半生意的精明人,此刻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去求知府大人,去求巡抚大人……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把小弟留在家里!”


    “散尽家财?”安致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圣旨已下,那是天子之言,是金口玉言!你当是生意扬上讨价还价么?!”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宁儿……”次子安知恒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瞬间渗出血迹。


    前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安知宁跪坐在母亲榻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安神汤。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乌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愈发单薄。自接旨后,他便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母亲,安静地看着父兄争吵,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其实还是不太懂。


    进宫伴驾——听上去像是恩典。戏文里不是常有吗?某某才子被皇帝看中,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可为什么爹娘兄长都这般模样?为什么母亲一听到“皇宫”二字就晕厥过去?为什么一向温和的大哥会红着眼睛说要“拼命”?


    “宁儿……”林氏忽然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安知宁腕骨生疼,“你告诉娘,你怕不怕?你告诉娘……”


    安知宁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了母亲片刻,轻轻摇头:“不怕。”


    是真的不怕。他只是困惑,困惑于家人的悲痛,困惑于那卷明黄绸缎带来的窒息感。


    “傻孩子……傻孩子……”林氏的眼泪又涌出来,滚烫地滴在安知宁手背上,“那是吃人的地方……那是要把我的宁儿活生生撕碎的地方啊……”


    “娘,别说了!”安知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压抑着哽咽,“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爬爬冲进前厅,脸色煞白:“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来的是李德全。


    这位大内总管穿着深紫色蟒纹常服,身后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看似低调,可那份从深宫浸淫出的威严,却让安府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站在前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家众人,最后落在安知宁身上,停顿了片刻。


    就是这一眼,让安致远的心彻底沉入冰窟——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眼神。


    “安老爷,”李德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明日辰时,宫里的马车会来接小公子。一应衣物用品皆不需准备,宫中自有安排。”


    “大人!”安致远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求大人开恩!小儿自幼体弱多病,实在不堪宫中规矩!草民愿散尽家财,捐予国库,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李德全眼皮都没抬一下:“安老爷,圣旨已下,便是天命。抗旨不遵的后果,您应当清楚。”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安致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破碎,“可宁儿他……他才十八岁,他什么都不懂!宫里规矩森严,他这般性子,怕是活不过……”


    “爹!”安知远一把捂住父亲的嘴,浑身都在颤抖。


    李德全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扬景——哭求的、贿赂的、以死相逼的。可最后呢?天子的意愿,从来不容任何人忤逆。


    他的目光又转向安知宁。


    少年还跪在母亲榻边,手中那碗安神汤已经凉透了。他微微仰着脸,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眼睛睁得很大,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烛火,还有……一丝懵懂的困惑。


    就是这种懵懂,李德全心想,才是最要命的。这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那深宫高墙里等待他的,是怎样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帝王。


    “小公子,”李德全忽然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您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安知宁。


    林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安致远跪在地上,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幼子——求他说不愿去,求他哭闹反抗,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点恐惧,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晃动,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瓷碗与脚踏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德全,轻声问:“进宫……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吗?”


    死一般的寂静。


    安致远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安知远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林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将儿子搂进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而李德全,这位见惯风雨的大内总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怜悯的神色。


    “能的。”他听见自己说,“您进宫,就能见到陛下了。”


    安知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母亲颤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李德全不敢再多留。他匆匆交代几句明日的安排,便带着人离开了安府。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府邸在夜色中沉寂得像座坟墓,只有前厅那点灯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马车驶离安府所在的街巷,李德全靠在车厢内,闭着眼。耳边却回响着少年那句天真的问话。


    “进宫……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吗?”


    可怜。


    真是可怜。


    同一时刻,苏州行宫。


    皇甫明川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眉心。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却毫无倦意。


    “安家那边如何?”他忽然问。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回陛下,安府彻夜未熄灯。安致远几度昏厥,其妻林氏哭晕数次。安家两子曾密议带弟逃亡,被安致远严词制止。”


    “逃亡?”皇甫明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有胆量。”


    “安家已派管家连夜联络苏州知府、江南巡抚,以及几位在朝中有旧交的官员。目前尚无回应。”


    “聪明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皇甫明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的茶,“还有呢?”


    暗卫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安家小公子……接旨后未哭未闹,只是安静陪伴其母。李总管去时,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进宫是否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


    “咔嚓”一声轻响。


    皇甫明川手中的薄胎瓷盏,裂开了一道细纹。滚烫的茶水溢出,烫红了他的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许久,他缓缓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是这么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皇甫明川沉默了。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江上那一幕——灯火下的少年,探身摘花的灵动,毫无防备的笑容。


    还有那句天真的问话。


    他想见朕?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想见朕?


    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那情绪太复杂,混杂着占有欲被满足的快意,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兴奋——他要亲手撕碎那份天真,要让那双眼从此只能看着自己,要让那笑容只为自己绽放。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暗卫悄无声息地消失。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皇甫明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明日辰时。


    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那束光就会被关进他精心准备的金笼里。他会亲自挑选最柔软的锦缎给他做衣,会命御厨做最精致的点心,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只要他乖。


    只要他眼里只有自己。


    只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皇甫明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危险,像暗流涌动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看着窗缝里漏进的一缕阳光。他想伸手去抓,可每次刚要碰到,那光就移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皇帝,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看中的光,就一定能牢牢握在掌心。


    谁都抢不走。


    安府后院的桃树下,安知宁独自站着。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仰头望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头发上、肩头。


    “小公子,快进屋吧,要着凉的。”春杏红着眼睛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件斗篷。


    安知宁没动。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低头看了很久。


    “春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皇宫……是什么样的?”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小公子别问了……咱们回屋,夫人醒了要找您的……”


    “娘哭了一夜。”安知宁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花瓣,“爹也哭,大哥二哥也哭。可是进宫……不是好事吗?”


    春杏说不出话,只是哭。


    安知宁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干净得不染尘埃。他看着春杏,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呢?”


    因为他不知道,那深宫不是戏文里的琼楼玉宇,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因为他不知道,所谓的“伴驾”背后,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


    因为他不知道,从他昨夜在画舫上探出身,对江而笑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一个偏执的帝王,用朱笔写进了无法更改的诏书里。


    “小公子,”春杏哽咽着跪下来,“您……您要是怕,就哭出来吧。您哭出来,老爷夫人或许还能想想法子……”


    安知宁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怕什么。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光又亮了几分。府门外隐约传来车马声、人声,那是宫里来接人的队伍到了。


    安知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桃树,转身走回廊下。他接过春杏手中的斗篷披上,系带时手指很稳,一个结打了两次才打好。


    前厅已经聚满了人。安致远穿戴整齐,脸色却灰败如死人。林氏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盯着门口。


    当安知宁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换上了一身浅青色的锦袍,是林氏去年亲自挑的料子,袖口绣着精致的竹叶纹。头发被春杏仔细梳好,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甚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


    “宁儿……”林氏颤巍巍伸出手。


    安知宁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了按:“娘,别担心。我去看看就回来。”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安致远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安知远一拳砸在柱子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安知恒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府门外,宫里的马车已经候着。那是一辆极为华丽的四驾马车,车檐垂下明黄的流苏,车身上雕着精致的龙纹。八个侍卫分列两侧,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雕。


    李德全站在车前,看见安知宁出来时,微微躬身:“小公子,请上车。”


    安知宁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伸出的颤抖的手,兄长们通红的眼睛,还有春杏和那些丫鬟婆子们压抑的哭泣声。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牢笼。


    上车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安府的匾额。晨光正好照在那两个鎏金大字上——“安府”。


    安。


    安宁。


    他轻轻吸了口气,弯腰钻进车厢。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宁儿——我的宁儿啊——”


    马车缓缓启动。


    安知宁坐在铺着软缎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车厢很宽敞,很华丽,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于是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安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看见父亲追出来几步又踉跄停住,看见母亲瘫倒在兄长怀里,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模糊。


    马车驶出街巷,驶过长街,驶向那座矗立在苏州城中央的行宫。


    他不知道,在那座行宫的最高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静静注视着这辆驶来的马车。


    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华丽的宫殿,精致的衣食,还有……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生命中所有的天真与安宁,都将被一寸寸剥夺,碾碎,然后重塑成另一个人喜欢的样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像倒计时的钟摆。


    一下,一下。


    敲向无可挽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