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掌心托着那枚漆黑的“窃天令”，令牌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光泽，那个“天”字如同活过来般微微跳动。她凝视着令牌，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有追忆，有怨憎，有嘲弄，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陆鸣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那番坦白的冲击尚未完全消化，西王母此刻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让他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真仙道果在丹田内高速旋转，仙灵之力如怒涛般涌向四肢百骸，麒麟血脉无声咆哮，黑金古刀已然浮现在手侧。


    然而，西王母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陆鸣如坠冰窟。下一刻——


    她抬指，轻轻一点。


    就这么一个看似随意至极的动作。


    嗡！


    陆鸣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


    不是时间停滞，不是法则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规则改写”。他体内的仙灵之力仍在奔腾，真仙道果仍在旋转，甚至思维都清晰无比，但身体却彻底失去了控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就这么被“定格”在了一个即将拔刀的姿态中。


    怎么可能？！


    陆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已成仙！是真仙道果！方才仙灵之光洗礼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法则深度共鸣，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大道之力。按照常理，便是对上金仙，纵使不敌，至少也该有周旋之力。


    可面对西王母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他竟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彻底镇压！


    这……就是大罗吗？


    跳出时空之外，超脱法则之上，万劫不磨，万法不侵。在她面前，真仙与凡人，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随即化作灼热的、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不甘与愤怒。他瞳孔深处金焰跳动，死死盯着西王母，试图冲破这无形的束缚。


    西王母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连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她手持窃天令，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青玉铺就的地面在她脚下漾开圈圈涟漪，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光的节点上，带着某种古老而蛮横的韵律。她周身仙光流转，那层常年笼罩面部的朦胧雾气，随着她的靠近，开始缓缓消散。


    当西王母在陆鸣身前站定时，雾气已彻底褪去。


    陆鸣终于看清了她的真容。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并非单纯的美貌——尽管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天道最完美的造物，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翘，唇色如樱。但这些并不足以形容她给人的冲击。


    那是一种超越凡俗认知的“完美”，一种仿佛凝聚了宇宙所有美好意象的“和谐”。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分色彩都浑然天成。更令人窒息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质——那是历经无量劫难后的沧桑与从容，是掌控无尽岁月后的淡漠与威严，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沉淀了太久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孤寂。


    陆鸣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关于“美”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重塑。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难怪周穆王当年会做出那般疯狂之事——面对这样的存在，或许真的会有凡人，甘愿冒身死道消之险，只为靠近一分，占有片刻。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西王母眼中那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击得粉碎。


    “好看吗？”西王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千一百年前，姬满第一次见到本宫真容时，也是这般表情。然后……”


    她微微倾身，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贴近陆鸣，吐息如兰，话语却字字诛心：


    “他便用窃天令蒙蔽天机，趁着本宫寂灭之眠，对本宫行了龌龊之事。”


    陆鸣瞳孔骤缩，想要开口反驳，却连声带都无法振动。


    西王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那抹笑意渐渐扩散，却无丝毫温度：“你既已融合他的魂魄，承继了他的因果，那么他欠下的债，自然也该由你来偿还。”


    “不……！”


    陆鸣在心中疯狂呐喊。那不是他做的！那是三千年前的周穆王！他只是转世身，纵有因果牵连，又怎能将罪责完全加诸于他？！


    可西王母显然不打算讲这个道理。


    她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七彩霞光自她袖中涌出，如轻纱般舒展开来，瞬间将两人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霞光流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半透明的光茧，彻底隔绝了内外。光茧外，林筱筱和青鸟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光茧内，只剩下西王母与动弹不得的陆鸣。


    “你要干什么？！”陆鸣目眦欲裂，拼命运转仙魂，试图冲破禁锢。


    西王母却置若罔闻。她缓缓解开腰间丝绦，那袭华美繁复的宫装外袍无声滑落，露出内里素白如雪的里衣。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严感，却让陆鸣心底的寒意越来越盛。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西王母的声音在光茧内回荡，平静得可怕，“姬满当年对本宫做了什么，今日，本宫便原样奉还。”


    “疯子！你这个疯婆子！”陆鸣在心底咆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里衣褪去。


    西王母完美无瑕的仙躯展露无遗。肌肤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霞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曲线惊心动魄，却又散发着不容亵渎的神圣气息。她赤足踏在光茧底部，一步步走向陆鸣。


    每走一步，陆鸣身上的衣物便无声地碎裂、消散。


    当他同样赤裸地暴露在霞光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屈辱涌上心头。纵使他已是真仙之躯，纵使他历经生死无数，也从未陷入过如此荒谬而绝望的境地。


    西王母停在他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感觉到了吗？”她贴近他耳畔，吐息温热，话语却冰冷如刀，“三千年前，本宫醒来时，便是这般感受——无力、屈辱、愤怒，还有……对自身软弱的憎恶。”


    她退后一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他惊怒交加的双眼上。


    “不过你放心。”西王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本宫不会像他当年那般粗鲁。毕竟……”


    她伸手，轻轻推在陆鸣胸口。


    陆鸣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却没有摔落，而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缓缓平躺在了光茧底部无形的“床榻”上。


    西王母俯身。


    “毕竟，本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染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久到……几乎快要忘记恨的滋味，只剩下空荡荡的执念。”


    肌肤相贴的瞬间，陆鸣浑身剧震。


    不是情欲的悸动，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仙源之力发生了最直接、最暴烈的碰撞与交融！西王母的仙源古老、浩瀚、沧桑，如亘古不化的冰川；陆鸣的真仙道果则新生、炽烈、蓬勃，如破晓的朝阳。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又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牵引下，开始缓慢而强制地……融合。


    “呃啊——！”


    陆鸣终于冲破了部分禁锢，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西王母却仿佛早已预料。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周身仙光大盛，那枚悬浮在一旁的“窃天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别挣扎了。”她低下头，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两人的脸，“这是‘同源返照’大阵，以窃天令为引，以你我仙源为媒。阵法已成，不完成阴阳交泰、仙源合一，谁也无法离开。”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喷洒在陆鸣颈侧，温热而清晰：


    “三千年的债，今日一次还清。此后，因果两清，恩怨尽消。”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身体开始缓缓起伏。


    陆鸣瞪大了眼睛，仙魂晶核疯狂震颤，却根本无法阻止身体在本能反应与阵法强制下的变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仙道果正被一股古老而霸道的仙源强行侵入、冲刷、重塑。剧痛与一种诡异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理智的防线。


    更让他惊骇的是，随着两人仙源的深入交融，他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大量破碎的画面——


    不是周穆王的记忆，而是……西王母的记忆碎片。


    亘古的星空下，神宫寂寥。


    漫长的沉睡中，一丝陌生的触感侵入仙体，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屈辱。


    苏醒时，对上那双充满占有欲与疯狂算计的凡人眼眸。


    日复一日的对峙、试探、伪装、算计。


    漫长岁月里，恨意如毒藤般滋长，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上连自己都厌恶的、畸形的眷恋。


    寿元将尽时，他跪在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哀求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真实的情愫。


    仙源损耗，昆仑镜碎，送他魂魄入轮回时，心底那空荡荡的、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束缚的感觉。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执念，三千年的……


    寂寞。


    “不……不是这样……”


    陆鸣意识恍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受，哪些是西王母灌注过来的情绪。真仙道果在剧烈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却又在西王母古老仙源的滋养下迅速修复、重组，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圆满。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飙升！


    真仙初期……真仙中期……真仙后期……


    就在即将突破真仙巅峰，触及金仙门槛的刹那——


    “够了。”


    西王母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撑起身体，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疲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报复的快意，有解脱的释然，有深藏的悲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她抬手，轻轻抹去陆鸣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轻柔。


    “债，还清了。”


    西王母说完这句话，周身霞光猛然收敛。


    光茧破碎。


    两人重新出现在后殿中，衣物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仿佛方才那场荒诞而激烈的“报复”从未发生。


    只有陆鸣体内那已然稳固在真仙后期、隐隐触及金仙门槛的修为，以及仙魂深处多出的、属于西王母的些许记忆碎片与情绪烙印，无声地证明着一切。


    林筱筱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扶住脚步虚浮的陆鸣，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她虽看不见光茧内发生了什么，但那隐约传出的声响，以及此刻陆鸣苍白脸色中夹杂的异样红晕，足以让她猜到大半。


    她怒视西王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西王母却已恢复了那副高华淡漠的模样。她甚至没有看林筱筱一眼，只是静静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在透过无尽时光，凝视着某个早已消散的存在。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青鸟，送客。”


    “从今往后，瑶池秘境，永久封闭。”


    “你我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