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路上，邵明霄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


    京城的大街永远是热闹的，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他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想吃。


    但他是进宫面圣，不是去逛大街。


    邵明霄悻悻地放下帘子，转头看向骑马随行的徐监丞。他本来让徐大人跟他一起坐马车来着，但这位大人好像包袱还挺重，非要自己骑马。


    “徐大人，”邵明霄探出脑袋，“皇上会生你的气吗？”他倒是有自信皇上不会因为这个事儿生自己的气，但若是因此连累了旁人，他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徐监丞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话问的，让他怎么答？


    “世子，”他压低声音，“慎言，皇上待下宽容，便是真生气了也是下官行事不当了。”


    邵明霄眨眨眼，缩回车里。行吧，行吧。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邵明霄跳下车，理了理衣袍，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徐监丞落后半步跟着，心里直打鼓。


    这孩子，怎么看着比他还淡定？


    他倒是听说这位小爷似乎是很得宫里贵人的青眼，但这次到底是做的“挖墙脚”的事情，他也这么坦然吗？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看折子。听到内侍禀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小子来了？让他进来。”


    太子也在，正坐在下首翻书。闻言抬头：“父皇，儿臣去迎迎？”


    “不必，”皇帝放下朱笔，笑骂道：“他是立了什么大功还得让朕的太子去迎他？”


    “那小兔崽子挖墙角都挖到朕的上林苑来了，朕没狠狠揍他都算朕大度不计较了。”


    太子莞尔，“您这话说的，若是您真打了明霄，国公知道后怕是也要跟您闹吧？”


    “朕还能怕他？”皇上白了他一眼，但说到邵渊他又烦躁了起来。


    “兴国公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江南、北境那边都牵涉其中，倒是让朕也束手束脚起来。”


    太子抿唇，他们经兴国公提醒发现事情不对后已经将事情往严重里去想了，但如今看来，事情只会更严重。


    “王将军能稳得住，林将军呢？”太子低声问道。


    皇上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王逄的忠心他毫不怀疑，但林云之那边一直跟北边儿勾勾搭搭的，这次的事儿也未必没有他插手。


    “狼子野心！”皇上恨恨地骂了一句后暗暗运气，将情绪压了下去，继续批折子。


    见状太子也没办法再说什么，这种事情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他们得稳住，得慢慢来，毕竟不管是人、钱、粮都得打算好啊！


    半晌，邵明霄跟徐监丞都来了，皇上让他们进来。


    “邵明霄，”皇帝故意板着脸，“你可知罪？”


    邵明霄眨眨眼，利落地跪下：“臣知罪。”


    “哦？你罪在何处？”


    “臣不该未经请示，就擅自招揽上林苑的人。”邵明霄老老实实说，“但臣真的没有坏心思，就是想改良点作物和禽畜，让百姓日子好过些。”


    皇帝差点被他这直白的回答逗笑，无奈摆摆手：“起来吧。”


    邵明霄利索地爬起来，偷眼看了看太子，就见太子正含笑看着他，他也咧着嘴朝他笑了起来。之前可能还跟太子有距离感，但太子都找人帮他收稻子了，他们关系多近啊！


    “说说，”皇帝靠在椅背上，“你怎么想起改良这些了？”


    邵明霄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皇上，臣前些日子不是去了自家庄子上处理事情嘛，我去了解了之后就觉得这庄子上的收成真不算高，对于鸡鸭等牲畜的养殖也都没走上正轨。这还是我们国公府的庄子呢，那外面的情况只会更差。我前些日子又去了柳家，柳爷爷自从辞官回家后便在自家后院种糯米，选了近二十年，把产量提高了三成。我就在想，既然糯米能选育，那水稻、小麦、白菜、萝卜，还有鸡鸭猪羊，是不是都能选育？”


    “若是能选出更高产的作物、更肯长的禽畜，那百姓的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就算选育不出良种，那咱们是不是能找出一些更科”，他把那个学给咽了下去，“找出更高产的种植方法，不管是施肥还是灌溉，那侍弄庄稼的方法不同，得到的效果就不同，咱总得找最好的吧！或者是找到更好用的农具，不管是开荒还是让农民能多种些地，就算亩产量没提高，总产量也提高了啊！”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何不直接上书，非要私下找人？”


    邵明霄挠挠头：“臣怕上书了，朝廷就要大张旗鼓地办。万一办砸了，或者又像当年云贵那事一样，好心办坏事，反倒害了百姓。”


    太子在一旁忍不住笑，也就是他了，说朝廷办坏事，没看一旁的徐监丞脸都绿了？


    邵明霄顿了顿，又补充道：“臣想着，先私下试试，若是成了，再慢慢推广。若是不成，也就耽误几年工夫，没什么损失，就算有损失，我们府上刚要回来了几笔钱，还能承担得起这部分损失！”


    徐监丞以为他说的是他祖母的嫁妆，这事儿他也有所耳闻，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大剌剌当着皇帝太子的面说了出来，不怕皇上处置吗？


    皇上和太子则知道得更多，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太子：“你觉得呢？”


    太子起身道：“父皇，儿臣觉得明霄想得周到。朝廷出面，确实容易兴师动众。不如让他先带着人做，若是真出了成果，再议推广之事。”


    什么事情一旦到了朝中，那向来是先由大臣们讨论几个来回，他父皇又不是那等哪怕臣子们吵翻天了也能我行我素的性子，哪怕他明白什么是对的，也会缓一缓再做的，就像对滕家一样。


    这样讨论来讨论去，真做起来的时候明年春耕怕是都要过去了……


    “而且，”太子看了眼邵明霄，笑道，“他这性子，也做不成什么坏事。”


    邵明霄抗议：“殿下，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太子但笑不语。


    至于钱财花费的事儿那就更是小事了，不管是他还是皇上都能给邵明霄兜底。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外祖父知道这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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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明霄一愣：“啊？外祖父？您说的是我外祖父还是伯外祖父啊？伯外祖父的话知道我想改良种子，但他不知道我从上林苑借人了。我外祖父那边，我前些日子给他写了信，请外祖父帮忙寻些善于改良种子的老农。信才寄出去没多久，还没回信呢。”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邵明霄的亲外祖父在河东为官，虽是文官，但从不是只知道待在官衙里的人，他对农事也颇有研究，这事儿若是有他帮趁着，想来能事半功倍。


    “这样，”皇帝开口，“你找人这事，朕准了。上林苑的人，你可以用，但有一条——”


    邵明霄竖起耳朵。


    “不许耽误宫里的差事。还有，”皇帝看着他，“每三个月，给朕递个折子，说说进展。”


    邵明霄大喜：“臣遵旨！”


    “别高兴太早，”皇帝敲打他，“这事不是一年两年能成的，你得有耐心。还有，读书也不能落下。”


    邵明霄脸上的笑僵住了，果然，还是逃不过啊！


    太子在一旁幸灾乐祸：“父皇，兴国公还没回来呢，儿臣之前就说过让明霄进”。


    不等他说完，邵明霄上前两步拽住他，眼巴巴地看着他直摇头，太子好笑地将他推开，接着道：“若兴国公能找着合适的先生，那自然是好，若是找不着合适的人，那父皇便给他指一位也成。”


    皇帝也不恼，他点了点二人，也不嫌他御前无状。他自小就不是个爱说爱闹的性子，所以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几个伴读中就更偏爱调皮捣蛋的兴国公。


    后来当了皇帝后身边的人也都是重规矩的，太子是好，也与他亲近，但他性格沉静，也做不出这种事情，倒是邵明霄，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徐监丞吓死了，他就是个五品小官儿，从前都少见皇上太子，哪里想到这两位主儿对这位兴国公世子这般纵容？


    看来以后这位世子爷的差事可得好好办啊！


    “对了，太后病了，皇后在侍疾，这几日不得空，不然她也想见见你呢，”皇帝说，“等太后好些了，你再进宫请安。”


    邵明霄点头应是，又关心了几句太后，皇帝便打发他走了。


    出了宫门，邵明霄才发现徐监丞看自己的眼神很奇异。


    “怎么了？”


    徐监丞摇了摇头，他就是有点奇怪，这兴国公世子除了长得玉雪可爱，倒也没觉得哪里多特别啊！这皇上和太子的心意可真难猜！


    两人客套几句，各自散去。


    他盘算着，接下来得好好规划一下，到底先从哪样开始改良。水稻是主粮，肯定要优先。鸡鸭猪羊也得同步进行，毕竟百姓不光要吃米，还要吃肉蛋。


    还有柳爷爷那边，得常去，多学学选种的门道。


    正想着，马车停了。豆苗儿掀开帘子：“世子，到了。”


    邵明霄跳下车，刚进府门，就见门房递上一封信：“世子，河东来的信。”


    他眼睛一亮，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外祖父的回信。


    信封厚厚的，看来外祖父写了不少。


    邵明霄一边往里走，一边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