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六章

作品:《明月旧曾谙

    听了程素的请求,老夫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这怎么能行?”


    不说她情况特殊,哪有好人家会让新婚不久的女眷出面到处求人说情。


    就连卫珏也眼眶红红地劝道:“嫂嫂,让我去吧。“


    卫琅不在,他如今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理应由他担起重任。


    “只能是我了,”程素却温声坚持,“若是老夫人不病,我也不出面,怎么能让人知道侯府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之后又如何取信于人。”


    老夫人流泪道:“那也用不到让你去求人,你母亲当初把你托付给我,总不是为了让你出去受人非议的。”


    程素反而笑了:“我为了救我的夫君而奔走,就算是传出去,也是成全了我的义名,怕什么非议呢。”


    ……


    最终,程素还是说服了他们。


    翌日一早,她便出门轮番拜访京城里能说得上话的权贵官员。


    先前老夫人出面时,碍于她老人家的身份,纵是没人敢应承什么,也都毕恭毕敬把人迎到了府中做客。


    如今换了个年轻眼盲的女眷来,不说主家,各府的门子最会捧高踩低不过,让程素接连吃了好几家闭门羹。


    不过即便受了冷待,她也不生气,就安安分分地等着,哪怕等上一两个时辰只得了主人家的婉拒,她也只是道谢后,一个人拄着竹杖黯然走了。


    很快,各府都知道这名有些脸生的女眷便是先前卫琅新娶的夫人。


    数月前那桩婚事传出来时,程素的身份也是被议论过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后来不知怎么被压了下去,也就没人再提了。


    至于程素本人,她只在除夕宫宴上露过一回面。乐安县主那事是私下处理了的,也没几个人知道内情。


    因着她的举动,她的身世经历又被翻了出来。早年她父亲被贬,好不容易嫁进侯府了,丈夫又被下狱,这命途怎么看也太多舛了,外人听了都不免唏嘘。


    尤其在听说了卫家透露的消息后,更让人叹惋不已。


    卫家老夫人病重,一家子老弱孤苦无依,自知卫琅罪有应得,只求托人能给他送点吃穿,临刑前给家里留些话。


    文官尚且好说,武将出身的勋贵们无不生出了几分唇亡齿寒之感。


    侯府两代人为大周鞠躬尽瘁,卫大将军至今还在边关抵抗突厥,哪能料到京城的家中却出了这样的事。


    卫琅有没有罪尚无定论,一家老小被逼迫至此,甚至新婚不久的女眷都抛头露面出来求情,足以让人心寒。


    先帝一朝的祸事还历历在目,若卫家想替他脱罪,自然人人避之不及。可若是这样的人家只是送点吃喝,连打听一二近况都不允许,未免太过刻薄寡恩了。


    程素头一日还屡屡碰壁,但很快情况便有所好转。有些人家见她来了,也没有一味推辞主人不在,而是请她进屋吃茶,让女眷们陪她说了话再走。


    尽管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家也未必真能帮上忙,只是口头客气一番,但至少她不会每次都吃闭门羹了。她仍按照原计划,每天雷打不动地出门拜访。


    这天她刚从一户人家的府邸出来,正打算登上马车,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她听到一阵马蹄声停在了身前,紧接着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呦,你就是卫琅家的吧,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虽看不清来人的模样,程素也能想象到对方在以怎样的目光在打量自己。


    身旁的青桂小声提醒,对方就是原礼部侍郎的长子了。


    去年初这人因为当街强抢民女,被路过的卫琅打了一顿。对方不服气,纠集了一批人马想找回脸面,卫琅也同样找了人,双方当街斗殴,惊动了朝廷。


    事后,礼部侍郎被申饬教子无方,一下罚没了三年的俸禄,卫琅也因此被扔出京去南方剿了小半年的匪。


    双方的梁子早已结下,只是先前忌惮着侯府的权势,对方也不敢来找茬。


    如今眼看卫琅落难,侯府沦落到程素一个女流之辈在四处托人求情,他自然以为可以将卫家踩在脚底了。


    那赵丙申本来就是个酒色之辈,特意赶来就是为了折辱程素出口恶气,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后,越看越来了兴致:“卫琅那小子倒是好福气,竟然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听他胡言乱语,卫家丫鬟和车夫无不变色,挡在程素身前冲他怒目而视。


    两拨人正在对峙之时,身后传来声音:“都聚在这干什么呢。”


    赵丙申一回头,只见齐文羽带着一帮人往这边来了,瞬间恨得牙根直痒痒。他记恨当初挨了卫琅那一顿揍,当然也忘不了跟在卫琅身边的这群狐朋狗友。


    齐文羽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动的什么心思,当即冷笑:“就是卫琅不在了,这京城还没轮到你来撒野。都给我打!”


    赵丙申没料到他刚说了两句话就要开打,一时反应不及,就被迎面一记拳头砰地打倒,很快被淹没在拳脚之中。


    他的家丁们见状不好,连忙上去救主,很快也被揍得哭爹喊娘的。


    这场闹剧中,唯一还算清净的只有被提前拉到角落里避开的程素了。


    齐文羽望着眼前陌生女子,不知为什么一阵心虚。


    想当初他们还在卫琅面前搬弄过是非,说人家不好。如今他下了狱,还是人家照顾了一家老小,帮忙四处奔走。


    就算他是个纨绔,也还是知道一点礼义廉耻的。


    他难得正经地行了一礼,自报了家门道:“程夫人,我是卫琅的朋友。”


    其他几个纨绔也同样行礼问好。


    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另一边的战场已经收尾了。赵丙申等人直接被捆了起来,齐文羽等人还打算一会儿跟他好好交流交流,不打算在此多留。


    临别前,程素温声道:“侯爷曾经跟我提起过您和另外几位好友,如今他身陷囹圄,能否请您和其他几位帮个忙。”


    齐文羽刚要答应,忽而警惕道:“等等!你先说好是什么事!”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激烈,连忙解释:“卫琅的事我们不是不清楚,但实在有心无力。我们这些人你也看到了,但凡在家里能说得上话,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卫琅刚出事时,他们就试探着跟家里打过,无一不被勒令不得沾染此事,于是也只能在旁边暗暗着急。


    说到底这还是卫家自己的事,如果连定远侯府都没办法,别家也难插手。


    然而程素的请求却很正常。


    无非让他们帮忙在坊间散布一些话,跟这些日子传的没什么区别。


    其实这几日她也有让人在坊间暗中散布一些消息,不过时间紧急,若是有人帮忙,能让消息传得更快自然更好。


    齐文羽等人这才松了口气,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双方就此道别。


    程素登上马车,按计划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也就是此次主审卫琅案件的官员大理寺卿陈宽府上。


    她父亲生前曾与对方同在刑部为官,她也因此对其有些了解。


    这人以性格强硬耿直而出名,然而延庆年间皇子争斗,他上书触怒了先帝,早早就被贬至外地为官,反而因此避开了后来京中的血雨腥风。


    直至隆兴帝即位,他才得以调回京城,又受清流举荐,得以重回中枢。


    刚到了陈府上,门子一听她的身份来意,二话没说就要关门了。不过程素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命人调转马车。


    她估算的时间刚好,还没出巷子,迎面就驶了一辆马车。


    巷子本就狭窄,再有侯府的马车一挡,路就被堵了大半。对面的马车意识到她们是有意为之,很快传来声音:“你是何人,竟敢拦在此处?”


    程素连忙下车,道明身份。


    一听是定远侯府的人,先前那个声音便不说话了,另一个更沉缓有力的声音开口道:“回去禀明你家老夫人,此案事涉先帝之死,干系重大,莫说是侯府,就算是王爷皇子,也要按律勘问。”


    程素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我父亲程恪言,当年曾与大人同在刑部为官。晚辈向来听闻大人清廉正直,岂敢求大人徇私。此番冒昧前来,只求您能允许我们再去探望卫琅最后一面,让他得知家中近况,早早伏法认罪,也好得他只言片语,宽慰卧病在床的祖母。”


    车中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这才缓和了些:“当年程大人为民谏言,我自是佩服。可惜他英年早逝,未亲眼得见自己沉冤昭雪那一日。你既是程大人之女,就更应当知道要避嫌。”


    程素抬起双眼,声音却清晰而坚定:“晚辈此番前来,实是情势所逼,别无他法。卫家两代人为国尽忠、父子兄弟相继战死沙场,卫大将军迄今仍在边关抗击突厥,家中弟妹年幼,祖母年迈,听闻此事后已卧病不起,只有我一个眼盲之人为之奔走,还望大人施以援手。此后无论福祸,由我一人承担。”


    陈宽的声音再度变得冷肃:“我已说过,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你当真以为这仅仅只是一桩案子吗?此事三司会审,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里。卫家至今只罪及卫琅一人,未曾株连,已是看在侯府昔日的情面上。若你们执意袒护,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串通翻案、结党营私,后果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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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无法承受。”


    他顿了顿,最后道:“回去吧,告诉你家老夫人,太子殿下仁厚,三司官员亦非酷吏。若定远侯当真清白,自会有云开月明的一日,莫要再做多余的事。”


    话说到这里,程素也唯有黯然退到一旁,对着马车敛衽一礼,让出路来。


    陈家的马车从她面前行过,没入巷子渐浓的夜色中。


    青桂她们在旁听得清楚,此时忍不住又是心疼程素,又是忧心。


    大理寺的主官态度都这般决绝,难道卫琅的案子当真走到了绝境?


    程素却出人意料地道:“差不多了。”


    丫鬟们怔然不解。


    程素难得没有向她们解释。


    又过了三日,三司会审仍无进展,只能说明卫琅仍然没有交待出有用的东西。


    陈宽此人可不是什么迂腐之辈,相反还很会审时度势,尤其嗅觉灵敏。


    无论他暗中倾向哪一方,此时也应已察觉卫琅的异常。


    她此时主动上门,也是为了提醒——


    他们不是想撬开卫琅的嘴吗,这里正有一个能用之人。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余下就等待对方的反应来验证了。


    ……


    果然,又隔了一日,午后突然有人传话来,说是宫里松口同意,让程素单独去探监片刻,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不允许携带随从,不允许夹带他物。


    饶是如此,程素还是第一时间命人准备好了东西,孤身前往。


    等她来到诏狱外时,正值傍晚。


    天色将暮未暮,落日的余晖将远处天边染成一片沉郁的彤红。


    她手持竹杖,慢慢地跟在引路人的身后。看送的人虽有些不耐烦,却因事先也知道她眼盲,并没有催促。


    进入诏狱前的搜检十分严格,她事先让人准备的衣物食盒,被人反复搜检了不下十几遍,就连准备的糕点也被掰碎了仔细察看后,才得以放行。


    很快,诏狱已近在咫尺。


    程素原以为自己会紧张惶恐,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心里没有预想的慌乱,只有一片湖水般的平静。


    她甚至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曾经。


    父亲是端方君子,母亲温婉大方,两人感情甚深。在他们的耳濡目染之下,程素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也会如此——


    熟读诗书,精习女红,经由一门被父母安排妥当的婚事,嫁给门当户对的君子,此后举案齐眉一生。


    然而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和变数,卫琅就是那其中之一。


    他少年心性、性情跳脱,无论家世、性情,还是人生经历,都和她未出阁时想象过的良人毫无相同之处。


    与侯府的婚事本是一场温情脉脉的交换,老夫人赏识她,卫若亲近她,她心里感激,也真心想对她们好。


    她以为自己对卫琅也是如此。


    就像这些天她为他的事奔走,从不觉得劳累,也不惧人非议,只因那本就是她应该做的。无论是作为结发妻子应尽的责任,还是要回报侯府待她的恩情。


    可是卫琅……他不一样。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待她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就仿佛他曾经送她的那两只小细犬,只要偶尔被摸摸头认可了,就高兴得不得了。


    可他本不必如此。


    当年那桩往事,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恩情,就算他出于年少慕艾之心,他们已经是夫妻,也不必那般委曲求全。


    卫琅出事的那晚,她一个人坐在帐子里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头回见面的当天傍晚,卫琅帮她解围,想起婚前他半夜翻墙入院,隔着窗子跟她说话;想起最后那晚,她在烟火下看到他的侧影……想了许多许多。


    可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的心。


    到底是出于感激他待她好,而生出的回报之心,还是在这些年漫无天日的黑暗中,偶然见到一点光亮生出的贪恋不舍。


    她心里头一次生出了淡淡的迷惘。


    人这一生,到底会因为什么而爱另一个人呢。


    程素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她跟着前头领路的人,一层一层迈下了台阶。


    诏狱有大半建在地下,里面低矮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霉味,还混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她被人带着来到了一处牢房前,刚停下了脚步,就听到锁链在地上哗啦拖拽的声音,有什么砰地重重撞上了牢门。


    随即传来她熟悉的声音:“素素?!”


    对方喜出望外的声音,很快转为又惊又痛:“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