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作品:《明月旧曾谙》 诏狱深处。
狱卒照例来到牢房前,却没有跟往常一样放饭,而是冲角落打了声招呼:“卫侯爷,稍后你家里有人要来看你了。”
黑的角落里里蜷缩着一道身影,闻言微微直起身体:“我家老夫人来了?”
那狱卒陪笑道:“这……听闻府上老夫人卧病在床,怕是不能亲自前来。”
卫琅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了,祖母年迈,他突然出事,她老人家必然心急如焚,因此病倒了。来的应该就是阿珏那个傻小子了吧。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病得怎么样了,都这种时候了,他不在长辈跟前侍疾,还跑到狱里看他来做什么。
卫琅自嘲地笑了笑,仰头一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又坐回了黑暗里。
自从那日乾元殿大火后,他便被关押进了这里。起初他还以为,怎么也要被各种大刑轮番伺候一遍,来个屈打成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进到这里后没遭什么罪,而是被单独关在了这里。
每日有人定时来送饭,虽然有点馊了,但也勉强能吃,狱卒们对他也还算客气,这让卫琅暗暗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能料到几分自己的下场,但能少受一点皮肉之苦也是好的。
唯一让他难捱的,是地底的牢房阴暗寒冷,一整天也见不到什么日光。
进了这鬼地方后,人对外界的感知也随之模糊。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别,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混沌。
这些天他绞尽脑汁,想了各种办法,也想不出自己如何能从这里脱困,甚至连往外给家里传个口信都做不到。
卫琅的小半生还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援过。
他出身尊贵,自幼受家人宠爱,平日有奴仆随从,出门有父辈的功绩傍身,就连隆兴帝都对他另眼相看。
然而如今,那些什么用都没有了。
他并不怕死,去年剿匪时,他也亲自上阵杀过敌。可他还是很想念祖母,想念弟弟妹妹们,也很想念……
那个他始终心心念念的人。
卫琅闭上眼,任凭眼前的视线一片黑暗。这些天除了有人提审以外,他一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感受着漫长的黑暗。
他抵着背后冰冷的墙壁,心道原来素素平时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如此地漆黑、寒冷,看不到一丝光亮,只能依靠声音和触觉,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任何一点细小的声音,在黑暗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再回想起曾经为了吸引她注意的那些举动,卫琅只觉自己幼稚又可笑。
眼下她在做什么呢,是也在为他担惊受怕,还是在心里埋怨他不争气。
是了,她一开始心里还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吧,只是迫于长辈的压力,也许他不在了,对她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其实一点也不愿意。
卫琅恹恹地想着,只要这么一想,他整个人连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的寂静,似乎来了很多人,紧接着狱卒喊道:“卫侯爷,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卫琅懒得睁眼,这些天他被关在这鬼地方,光听脚步声都能听出不同了。
那些笨重的脚步声是狱卒的,刑部的官员也来了,还有……还有竹杖敲在地上的声音,朝廷又请了哪个老大人来了。
等等!不对!
几乎在分辨出来人的同时,卫琅瞬间跳了起来,整个人扑到门边,双手紧紧攥着栅栏:“素素,你怎么来了?!”
程素强忍着上前的冲动,直至狱卒打开了牢门,两人之间才再无阻拦。
一见了面,她甚至来不及说话,也顾不得有人在场,就扑进了卫琅怀里,双手摸索着他的脸庞和身上。
她很想知道卫琅身上有没有伤口,然而人近在咫尺,她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除了依稀能辨别轮廓外,什么都看不清。
卫琅捉住她的双手,不停安抚道:“别害怕,他们没有对我用刑。”
话音刚落,程素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就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讪讪地解释:“那真不是用刑受的伤,是我之前去救火时被燎的,没什么大碍的,也都用过药了……”
后半句的声音在他看到程素眉头蹙起的瞬间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闻。
程素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只有一柱香的时间,甚至身后还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必须想办法,在不被其他人发觉的情况下,尽早从卫琅口中得知实情。
想到这里,她伸手将食盒推到他身前,轻声道:“这些天你受苦了,御寒的衣物和药我都让人准备了,还带了你爱吃的饭菜点心,你先垫垫肚子。”
卫琅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吃饭,他满脑子满眼都是程素,要不是他还记得自己这么多天没洗澡,身上早就馊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
听到她提醒,他才勉强把视线挪开。
他刚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这才注意到站在牢房外的绯袍官员们,整个人顿时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从程素突然到来中猛然清醒过来。
原本欲揽住程素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不知不觉中慢慢垂落。
卫琅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扭头看向旁边的墙壁:“你来的正好,我让他们帮我取纸笔来,给你写一封休书。”
程素:“……”
卫琅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不去看她此时的神情自顾自道:“当初那桩婚事,本就是老夫人逼你的,我知道你不情愿。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如今侯府被我连累,以后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你也早早给自己另找出路吧。”
牢房里静寂了好一会儿,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时间漫长得仿佛过去了很久,他才听到一声有些无奈的轻叹。
“没有。”
程素轻轻道:“我没有不愿意。”
卫琅气得心口微疼,暗自咬牙。
她总是这样,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态度。这是哄他的时候吗,这种时候还不赶紧跟他撇清关系,是还想被牵连吗。
牢房外的陈宽轻轻咳嗽一声,提醒道:“卫侯爷,程夫人为了能来探望你一面,可是四处找人求情。你们这次见面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莫要浪费时间了。”
卫琅扭头冲他们怒目而视。
都是一群老不要脸的,人家夫妻俩说话都要偷听,还敢插嘴。
他知道程素的性子最是外柔内刚不过,就是她自己出了事,都未必肯低头求人,如今却为了他放下身段,没准还正是眼前这群人为难的她。
可他再恨,眼前也没办法冲出去咬人。他只得下定决心,正要撂下些狠话,把程素赶走,忽然感觉到被人从身后轻柔地拥住,顿时浑身一僵。
身后的那个人没有顾忌有人在场,也没有管他身上的脏污,就这么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轻声道:“莫要再说那些话了,我和家里人都很担心你。这些日子你不在府里,上上下下都乱了套,老夫人病了,一直念叨着你,我实在没办法,好不容易才能来见你一面。”
卫琅方才强迫自己硬起来的心肠,一瞬间就溃不成军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声道:“……祖母她老人家还好吗?还有……其他人,府里还好吗?”
程素道:“大夫说她老人家是忧思过度,需静心调养,若若陪在她身边。”
她说完仿佛才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弟弟,他像是受了刺激,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就是找不见人。”
卫琅愣愣道:“阿珏……?”
他对卫珏什么性子还是了解的,那小子也许老实迂腐了些,可还没脆弱到家里出了事,他缩头躲起来的地步吧。
程素的称呼也有些怪怪的,他们平常称呼卫若卫珏,都喊他们的小名,叫弟弟妹妹什么的,反倒显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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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了。
他想不明白,程素仍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祖母病重,我和若若又是女子,府里的事就只能靠他。可是如今谁也见不到弟弟,我们也实在没办法……”
说话间,卫琅感觉到自己自己腰间的软肉被人轻掐了两下。
他的心跳一下就快了起来。
就算他是个真傻子,此时也知道她必然话里有话。偏偏卫琅此时脑子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通程素在暗示什么,嗓子干得发涩:“他能有什么事……”
卫珏……弟弟……
……见不到人。
……弟……帝……
卫琅突然心领神会,一瞬间只觉头皮发麻,等彻底想通之后,几乎激动得想跳起来狠狠她亲一口。
然而一旁有人盯视,他只能强迫自己按捺住欣喜欲狂的心情,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回话:“……我、我平时待他不薄,他怎么会这样。他以前被狗追,别人都在那看着,还是、还是我把他救下的……”
他磕磕绊绊地编完这一段话,只觉得自己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也不知道程素能不能听得明白。
程素却立即懂了,问:“……你是他兄长,可知能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回心转意的。如今一家老小只有他一个男丁在,我们只盼着他能早日撑起门楣。”
卫琅满心苦涩,只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连他自己,被困在这里与外界音讯隔绝,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是如此局面。
程素又道:“我才进门不久,名义上虽是他的长嫂,却也管不了他,若是他身边能有什么人能劝劝他就好了。”
卫琅喉咙干涩道:“应该是有人能劝他……但现在……我也不知道……”
他只觉他们这一来一往的话仿佛在梦游,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程素,然而她却不再问了,取过食盒让他吃饭。
卫琅实在食难下咽,屡屡想开口再跟程素说些什么,都被她巧妙地绕开,连外头旁听的人也不耐烦起来。
他们这次特意放了程素进来,为的就是能撬开卫琅的嘴。谁知道两人絮絮叨叨了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好了,一炷香的时间要到了。程夫人,人你也见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牢房外的人终于出声催促起来。
下次再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直至此时,程素的心口才终于泛上来一些说不上来的慌乱和疼痛。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冷静。她所猜的都是对的吗?她真的能把卫琅救出来吗?
若是她错了,唯一能替她付出代价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傻子了。
她从他的怀抱轻轻挣脱,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手指一寸一寸抚过他的眉宇、鼻梁乃至下颌,轻柔摩挲着他的侧脸。
母亲曾说,他长了一张她会喜欢的脸,可直至此时,她也从未看清过,卫琅到底长什么模样。
明明离得这样近,她却只能隐约看到眼前人的轮廓,可无论她再怎么睁大眼,也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了。
太医先前说过,她的眼恢复得很好,再过一年半载,说不定就能恢复如常了。
可就差了那么一点。
他们就只有这些时间了。
卫琅也意识到,她正在描摹他的轮廓,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素素也意识到了,这也许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吗?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卫琅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点哽咽。
他深深地望向程素近在咫尺的眼眸,她的眼瞳那样乌黑澄澈,仿佛天边的圆月,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真好……”
卫琅喃喃道,若是她的眼里没有隐隐闪动的泪光,那就更好了。
程素只听耳畔那个熟悉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素素,现在你的眼里终于有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