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值除夕夜，顾山去医院接母亲回家。


    父亲当时也在，他已经照顾母亲好些天了，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要么是陪母亲聊天，要么是喂母亲喝水和有营养的食物。


    若是不发生先前那般丑陋的事情，在外人的眼里，他们仍然是一对世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然而只有包括顾山在内的一家三口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父亲在用愧疚的方式来赎罪和弥补他曾犯下的错。


    虽然顾山对于父亲，对于父亲曾做过的错事，他一点都不想提，但那件事对于母亲呢，却是永远都绕不过了。


    因而在母亲问出那句话之前，她还独自留下了顾山，前提是让父亲去到了病房外等候。


    母亲说：“我有些话要同你讲。你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并能理解了。”


    顾山早有预感会是什么事情，只是没想到母亲会选在那样一个阖家欢乐的日子里。他道：“我都听妈妈的。”


    “你觉得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顾山的话到嘴边，忽而沉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在想了想后，答，“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亦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对不起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他出轨了。”出人意料地，母亲用非常平淡的语气道，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可明明她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顾山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比母亲早知道这件事。


    母亲的头偏向一边，目光看向窗外的白茫茫一片，接着说：“我当然怪他，也恨他没有照顾好这个家。我们从前那样相爱，但到头来他却背叛了。这是为什么？”


    “是他管不住自己罢了。”顾山站在大众的角度思考问题，郑重其事地说，“妈，你和他离婚吧。我跟你。”


    这下轮到母亲沉默了。


    顾山能听到她的轻轻叹气声，好像她在酝酿或者控制着什么。


    那是汹涌的恨意？还是心死的哀痛？正当顾山想出声安慰时，母亲却抢先一步说话了。


    她摇摇头说：“我不会和他离婚的。我说过，这个家少了谁都不行。呵呵，是不是很可笑？在你看来，我根本无法原谅他是吗？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和他离婚，但现在看，我和他都快50岁了，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有些东西不能儿戏。”


    “但，男人的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是吗？”顾山无法理解，锁眉说，“妈，你根本不用担心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没有了他，你还有我。我一样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相信我。”


    母亲收回目光，在只有一点血色的脸上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妈已经不年轻了。而你终有一天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那时我不能成为你的负累。”


    “没有人说你不年轻。”


    “傻孩子！”母亲那打着点滴的手动了动，露出万千的沟壑，“年不年轻，我会不知道？并且，婚姻是什么？婚姻是认定了一个人，便生死相随。他已经和我做了保证，和把人送走了。”


    所以这才是过去几天里他能在医院的原因是吗？顾山不避讳地冷笑出来，原来是人不在这里了，故而不会来烦他。


    “要不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妈你要想清楚了。”顾山担忧地说，在其眼里，母亲是那种根正苗红的家庭妇女，而父亲呢，则是那种道貌岸然的君子！


    只因父亲曾答应过他的事，一点都没做到！顾山的心冷了，尤其是父亲还让母亲受伤住院，他的心便是更冷了。


    母亲微笑地点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希望的是，你也能想明白。”


    “但愿吧。”


    既然母亲都选择了一次原谅，那顾山还能说什么呢。可他确实有点心疼母亲，难道付出最多的人就应该被伤害是吗？


    顾山看了看输液瓶中还剩下最后一点的液体，故作无所谓：“妈，今天除夕呢，我们该回家过，就不说这个了。反正我都听你的话。”


    “对不起。”母亲的表情显出轻松。果然她在害怕顾山的不理解，而这一点顾山其实在聊天中就感受到了。


    她继续说：“其实有些事情，你本不该这么早接受。同时，之前的很多事情，或许是我和他错了。顾山，后面的人生，你可以自己做主了。我能给你的是一个大的方向。”


    可能是经历了生死的缘故，母亲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些变了。从前的她是只会让顾山努力学习，而现在看，她变得有些放手了，不再干预顾山的成长。


    顾山不知道这是喜是忧，只是觉得母亲变了，和点点头应下了。


    然后，母亲接下来就突然问了那一句：“你是不是和颜不语在一起了？”


    “啊？”顾山一秒怔住，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不用紧张。”母亲却是宽慰，“在一起就在一起。她那个小丫头，我还挺喜欢的。模糊的印象里，她是不是来过医院？并和你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没想到这都被母亲隐约给听到了。顾山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算是默认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今晚，你去找她吧。今年的除夕，可以不用待在家里陪我和他了。”


    “啊？”顾山惊出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母亲的开心笑容更甚：“你见你爸不爽，我能感受得到。所以说呢，你还不如去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已经同意了。你快去吧。有你爸送我回家就可以了。咳咳。”


    许是这一声咳嗽是母亲和父亲的暗号。没过一会儿，父亲就从外面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拘谨的笑意：“快去吧。我可以照顾的好。”


    “你放心。”母亲挥了挥手，“好好加油哦。勇敢一点哦。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好的。我知道了。”顾山起身，行动上的诚实表明他在这一天真的想找颜不语，“那我去了。”


    “快去吧，傻小子。”


    在父母的目送中，顾山离了病房，再出了医院，并朝着颜不语的家奔去。


    她可最好要在家啊。顾山一边跑一边想。等会见面的时候，应该先说哪一句话呢？是先说除夕快乐还是先向叔叔阿姨问好？她的父母同样会察觉到他们的事吗？


    他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邀请颜不语出来呢？顾山激动的心情犹如街上家家户户挂起的红灯笼一样欢畅。


    更重要的是，这是顾山和颜不语第一次要在一起过的除夕夜。


    人生中的任何第一次都值得被永远铭记，不是吗？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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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无限憧憬中，顾山跑进了长安长青巷，并再向深处接着去，而后终是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颜不语的家楼下。


    “咦？顾山？你果真来了？”突然响起的声音在顾山的头顶炸响。


    “是啊。”


    不见其人却闻其声，顾山知道说话之人是颜不语。他双手叉着腰，有些累了地躬身，抬头接着问：“你是在等我吗？”


    “当然！你等我下楼。”颜不语欢喜的样子，像是雪中翩翩起舞的精灵，且由她拨弄下的阳台上的雪纷飞在顾山的眼前时，后者也只觉是仙子踏雪来。


    “妈，我朋友来找我了。出去一下。晚饭我已经吃饱了。”


    隐约中，顾山听到了颜不语在楼上的声音，以及他们的对话，“好咯，外出小心些，别太晚回家！我和你爸会在家等你回来。”


    “放心好了。保证不会很晚。”颜不语雀跃地保证。


    其中还有一个浑厚的男声：“是男生还是女生？交往中切记要把握好分寸。”


    “知道啦。我会保护好自己。”颜不语乖乖地应，“我出门啦。”


    “小心些！”


    听着其乐融融的对话，顾山深吸一口气，然后鼻头一酸，不知是不是该庆幸没有碰上叔叔阿姨，否则的话，还不知能不能和颜不语一起出去呢。


    同时，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别人家的幸福让他产生了极大的落差感。明明他们的家过去也是这样的。


    “在想什么呢？”匆匆下楼的颜不语看见发呆的顾山，笑着问。


    顾山立马反应过来，眼睛里生出光，“想你，算不算呢？我来找你了，恰好你在等我。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当然。我是你的谁啊。”颜不语话里有话，和笑嘻嘻地伸手去摸人头顶上的雪，“原来见一个人，真的可以用跑的啊。我们去哪里呢？”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去放烟花吧。”


    “嗯，好，听你的。”光顾着来见人了，顾山其实并未制作计划，所以在听到放烟花的时候，心中有了主意，“我知道有一个合适的地方。还记得......”


    说着话的同时，顾山带着颜不语悄悄地离开，而后在走出一定的范围后，他才敢牵起人的手，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说：“这样才符合我们的身份。暖暖地，我想离你近一点。”


    “你又从哪里学到了这些？”颜不语害羞地怪，但没有一点的反抗。


    “这是我的秘密。”顾山明朗地笑，却又不敢太油嘴滑舌和大胆，“这不是还得感谢你给我这样的机会吗？”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哦。”颜不语说这话的时候，往人的身上靠了靠，脑袋的部位刚好蹭到了人的肩头。


    “我会的！”


    顾山看着人笑，似乎那一刻世间的所有温柔都在了他的眸中。


    “哼，谅你也不敢不珍惜。”颜不语放于人口袋中的手突然用力，“同样地，我也会珍惜你。”


    然后，在四目相对中，两人同一时间看见了烟火，那是漫天的彩色飞絮，散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它们如花儿一般绽放，也如彩色的罗裙飘在了夜空，而后用几秒的时间换来一生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