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第152章
作品:《卢家养女》 “你给我的机会……”老馗被这一句话给气笑了,“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你施恩于我了?”
“那倒也不必!”田一甫抬手,仿佛不用客气一样,“你们这些人的心软,也是有些好处的,虽然更多的时候是坏处。”
“于你却是大大的好处呀!好让你利用,让你欺骗!”老馗嘲讽一笑,又道,“不过,你们这些人的心狠手黑,难道就全都是好处?为何你让心腹老刘来灭我的口,他却放我走了?”
“那便是因为他知道,我于你有大恩尚且要死,他自己日后也难逃灭口。于是,他找了具尸体糊弄你,悄悄放走了我,给他自己藏了一把日后扎向你的复仇之刀。后来也果然应验,我离开没多久,他就死了。”老馗看向他,头一回笑得舒心,“不过,想必他临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田一甫顿了顿,老刘当初死的时候,唇角的确带着一抹奇怪的笑。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他给自己的人一个眼神,那人抬手冲天,袖中当即有箭射出。
周冶忙飞剑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鸣镝已经升空。
不多时,有黑压压的人从左近冒出来,朝城楼围了过来。
而此前护着杜善瀛来此,却被制住的死士中,竟有数人跳了出来。
刘荃也吃了一惊。他在杜善瀛的这些人中安插了一些自己人,没想到其他人竟大都是表面忠于杜善瀛,背地里忠于田一甫的,幸好他是安插而不是策反,否则就漏了行迹。
孟珂和周冶互看一眼,也都明白过来,难怪刚才杜善瀛被擒的时候,这些人并未死战;及至杜善瀛被活活烧死,他们也未以命相搏,原来都听命于田一甫,等着此刻跳出来。
田一甫大笑道:“杜家阴养死士三千,为何没今夜却只有可怜的几队人马?因为他的死士都是我的!我怎可为他这么个傀儡,折损大批人手?”
死士三千?周冶和孟珂同时看向那一层层围上来的人,城内若真有三千死士,城下还有个杜忠,那今夜将是一场内外交困的恶战。
此时,两边的人都亮了兵刃,但未得命令,都没敢擅动。
田一甫悠悠地往老馗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住了脚,一手搭在了老馗肩上:“钟大哥,你等这一天,等了大半辈子。可这一天来了,又如何?机会就在你面前,你又能如何?知道真相你就能瞑目了吗?不,你只会更加怨恨,因为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就算给你这机会,你也会发现,自己只能干看着,无能为力、含恨而死!”
死字出口的同时,一把匕首就扎入了老馗胸口。
“老人家!”
孟珂惊道,本能就要往前冲。周冶一把捞住了她。
老馗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眸直直地瞪着田一甫,目光中是经年累月的怨愤,是如田一甫所说的无能为力,饮恨遗仇。
半晌,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看了孟珂一眼,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朝前倒去,正正地冲着面前的田一甫倒去。
田一甫低低地笑了起来,尖着手指,抵住老馗的身子,可脸上的笑却突地凝住,身子摇晃了一下,跟倒上来的老馗架了起来。
孟珂几人都看愣了,仔细一看,一把绑着破布的匕首扎在了田一甫的胸腹之间。
老馗半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道:“老天……留我……活到今日,便是要……要我……完成当年该……做的事。”
***
田一甫的人也被这突变惊得愣怔了一瞬,等反应过来,立马喊杀着同孟珂和周冶的人打了起来。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老馗最后努力朝朝孟珂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看没看见,就彻底闭上了眼睛,但嘴角擒着一抹含恨的笑意。
田一甫挣扎了一下,老馗向旁边歪倒在了地上。
田一甫趔趄着站住了,抬手拔出腰腹间的匕首,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捂着伤口,笑着看向了孟珂:“钟敬已死,你拿什么来告我?”
到这时候还想挣扎,孟珂好笑道:“你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的?”
“孤证难立!你们卢家、周家是一党,你们说谁是王晃,满朝文武就相信谁是?”
他指了指地上的老馗,“他不过是你们为了争权而制造的人证而已!故而你们才会先拿下杜善瀛,再来诬告于我。如此反复之人,怎堪为证?若他是个有信义的,那日在朝堂上就该说出王晃是谁,而不是让所有人相信杜善瀛是王晃,如今再来反口。不过,他也没机会反口了!”
看着田一甫得意的笑,孟珂顿了顿,也笑出声来:“田相,你忘了我一开始说的那句话了?”
田一甫不知她说的是哪一句,正回忆着,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好一个跨越数十年的棋局,好一个隐藏其后的执棋之人!”
他应声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推门而出,惊道:“太后……”
孟珂在一旁道:“我一开始就说了,待妖怪在众目睽睽之下现了原形,才好一棒打死。你却听漏了众目睽睽这四个字。”
她朝太后一礼罢,又道,“你说的没错,孤证难立,孤证之人更不可反复,可如今你自己现了形,便不需要旁的了。还想指控我们结党么?”
“田相果然人杰!把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全都成了你的棋子。”太后拍着手,慢慢走了上来,“不过,死士三千,是敌得过禁卫,还是敌得过戍卫京城的五万兵马?”
田一甫再往城下看去,自己的人果然已经被禁卫团团围住。
见太后径直朝田一甫走去,孟珂和周冶急道:“太后当心,此人身上说不定还藏有兵刃。”
“无妨!”
太后隔着几步距离就站住了,看着田一甫道,“我们说好了的,杜善瀛交给你,而王晃,留给我。”
***
田一甫看着太后,心下却疑惑不已。太后今夜看他的目光很奇怪,那并非一国太后面对一个权臣或乱党的眼神,其中竟透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更为具体的恨意。
发现自己身份后,她怎么惊怎么怒都不奇怪,可他想不通,太后为何会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不待太后说话,贴身女官一个手势,身后的禁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田一甫。
“太后!”田一甫急道,“微臣可以解释!”
太后似乎没听他说话,径直走去捡起了田一甫扔在地上的那把带着他血的匕首,又慢步走到了田一甫跟前。
那把匕首虽破,却被主人磨得锃亮,闪着血红色的寒光。
田一甫看着那匕首上,又看向太后,心下发怵道:“太后,臣有话说,臣……”
话没说完,匕首已经扎入了他胸口。
田一甫顿了顿,吐出一大口血来,喷了不少在太后身上。
太后却不躲不闪,牢牢抓着匕首,手上慢慢地拧转着。她貌若无奈地道:“若说这大历朝,谁最不愿看见王雉之乱再现于世,那便是哀家。”
血直往下淌,田一甫痛哼着求告道:“太后……饶……命!饶命!”
太后嘴角噙笑,悠悠地道:“爱卿,听听这城内城外的厮杀。你们父子不是喜欢作乱么,哀家今夜用这场大乱给你送葬可好?你看看,场面可够热闹?”
她瞄了瞄城楼下的火光,又转头看向田一甫,“你们父子心心念念想站上那最高处,今夜便让你站上最高处可好?”
她一个眼神示意,两名禁卫便将田一甫半架半拖着到了城墙的凹处,逼他站了上去。
“爱卿,高处的感觉如何?”太后笑道,“都说站得格外高,便能看得格外远,你看到了什么?可看得见你王家父子生生造出的战火,看得到来接你的数万冤魂,看得到你自己的幽冥路?”
田一甫嘴角淌着血,转头看向太后,嗤笑道:“我王家父子造出的战火?太后!造出那战火的,到底是我王家父子,还是你引以为傲的天家?若国泰民安,没有那源源不断的流民,我父亲上哪儿去造出一支打之不尽的流民大军?若不是官员各自为政,将领养寇自重,区区一支流民军如何能越滚越大,甚至打进京城,踏尽公卿之骨,扫荡南北近十年?”
他越笑越大声,“那些冤魂,岂是我王家一己之力可为之?我们最大的友军,就是天家!若没有天家,便没有我王家名震天下的机会!”
听得此言,孟珂和周冶不由都看向了太后。
太后却并未被他激怒。只见她面上含笑,点头道:“没错!天家才是那场大乱的始作俑者,也是最该为此负责的人——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公卿贵族也因此百不存一。今日,你便也要付出你该付的代价!你不是喜欢狼烟滚滚,铁蹄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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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哀家就成全你!”
她走近了些,在田一甫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说罢,轻轻往城下一摆头。
侍卫会意,放手一推,田一甫便从城墙上飞了下去。
太后看着那个身影,幽暗的目光中跳动着灼热的火焰:“爱卿,去好好感受一下这铁蹄!”
猎猎夜风中,田一甫耳边回响着的却是太后前一句话,“其实,我本不姓杨,我生父乃故神武将军。”
***
田一甫,不,王晃,就这样摔在了乱军之中。
几人都凑到城墙边去,只见他竟动了动,随后慢慢试图爬起来。借着城下的火光一看,原来他竟砸在了地上的尸骨之上,侥幸没摔死。
城楼上的人无不扼腕,却不敢多言,悄悄转头去看太后。只见她面上没有明显动荡,但孟珂却看得分明——她的身子绷紧了,显然比他们几人遗恨更甚。
城下,王晃看着拼杀正酣的两军,想往城墙边爬去,奈何乱战中你来我往,不时被人踩马踏。
杜忠是亲眼看着王晃掉下去的,当时便叫身边一个骁将冲过去,将他一把捞上了马背。
见此,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苦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孟珂几人。
“你们一定好奇,哀家今日,为何要亲手送他上路。”
她顿了顿,才道,“因为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之子。我生父乃故神武将军吴裕。”
听到这话,孟珂和周冶两人俱是一惊,不由互看了一眼。平乱之后,朝廷曾寻找吴将军的家小,但他没有孩子,妻子也下落不明,此后多年未有音讯,所有人都只当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他们露出一个苍凉的笑来,缓声道:“我乃遗腹之子。”
在城墙内外的喊杀声中,太后忆起了那场几乎成为大历之殇的乱事。
“当初,王稚之乱,一乱就乱了七八年。虽一直未打到瞿城,但我父亲自接手城防,便开始做应战准备。等王稚在京中杀虐一空,南下之时,我父亲主动出击,前去扑击。”
“王稚的目标是南下,虽会进入瞿城地界,但并没打算逗留。过境之地免不了遭劫虐,但怎么也比盘踞在此的破坏要轻多了。是故,各地守官以邻为壑之心久矣,大多都抱着送瘟神的心态,将其赶出自己治下便好。偏父亲却主动扑击,惹怒了那早就膨胀得不行的王稚。他转头东进,死死围住了瞿城,扬言不下此城屠戮一空,誓不罢休。”
“王稚围城一年,大小百余战而不下。城中粮草将尽,但军心如故。而王稚乱军久困城下,周围郡县早就坚壁清野,待能劫掠的都被掠尽后,那王稚军便开始捉人为食,充作军粮。”
短短八个字,捉人为食,充作军粮。孟珂听得心下一颤。灾荒之时,人争相食、易子而食的说法从来都有,但那毕竟只是一城一地,少有人为之。然而,以捉人为食的军队,比那些零星的、个人的疯狂,又要疯狂多了。
“若非亲历,谁又能信?”太后扫了二人一眼,苦笑着叹道,“城中之人,发誓哪怕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与那吃人的东西鏖战到底。那座孤城挺立了一年,绊住了叛军的脚步,却始终没等到援军。城破之际,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望北而泣……”
太后这才补充道,“事发之前,我母亲就赴外祖家奔丧。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能回去,也由此躲过了一劫。而回外祖家的那一路,母亲虽未正面遭遇流民军,但仅仅是夹在新起的流民中,看着乱军过境之后的惨状,便明白了父亲为何要积极备战,乃至后来为何要主动扑击。”
她不觉泪水涟涟,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颤抖得厉害,咬牙道,“后来得知,父亲的尸骸……落入乱军手中,被分而食之,头骨被上漆,悬置于乱军帅帐,以扬军威。”
她低下头,两手撑在城墙凹处,静立了许久,才稳住了心神,继续道,“后来,母亲曾带我回去看过。时隔数年,城外郊野,有些地方依然鬼气森森。听附近村民说,常常能挖到被煮食、烤食的人骨残堆。”
“苍天有眼,最后让那害死我父的余孽,落到了我的手上!我本想着,是那当年城中英魂的庇佑!”
她盯着楼下,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的遗恨愈发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