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第146章

作品:《卢家养女

    周冶看她还能打趣自己,心下不由也松了些。霍茹蕙说着梁家之事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垂着眼,不让人看到她的心绪变换。


    这会儿终于得了功夫,他才得问一声:“你还好吧?”


    孟珂笑笑:“母亲死前应该已经知道,夫君并不是病到昏聩,而是另有隐情。也不知她可会埋怨,父亲他......将国放到了家之前,将自己的妻女放在了黎庶万民之后……她只是个妻子,只是个母亲,连一个家都没有真正去担过,遑论去担一国呢?她自尽之时,比起什么国啊民啊的大是大非,她更多的只是不想让她的丈夫为难吧。”


    周冶抬手放在她背上,“不管她懂不懂,认同不认同,她在那一刻选择与你父亲站在一起,选择她的选择,这……便是他们的情与义吧。比起家国大义,这样即使不理解不认同也站在一起的情义,其实更为窝心。”


    想到自家父母,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世间这样的情义还是有的,有人夫妇间也只算计一个利字,也还有这样不问事由的彼此性命交托,这便是人世的可叹之处,让你常常灰心,却也给你看到一些星火希望。


    孟珂抬眼看向宫阙,那时的父亲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而证据已经藏于某处,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给卢家父亲的信也早已寄出,想必……也从那些人口中知道了自己坠崖之事。那一刻的他,在人间大概已经没了牵挂吧。


    只是,不知他是等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早就自我了断……以他的性子,临死之前,应该会觉得对不住那满园与他陪葬的仆从。


    “白御史!”


    正这时,周冶便见白御史走了出来。


    孟珂闻声走上前去,恭敬一礼道:“感谢白御史,为小女与卢家说话。”


    白仲孺道:“老夫在朝堂上所言所行,非为你一人,而是言所当言,为所当为,不必言谢。”


    孟珂道:“另外,也要感谢白家微瑕小姐,若非她帮忙,那钟敬在杜家的严防死守之下,只怕还入不了城。”


    向来低调的白家小姐嫁妆入城,却破天荒地搞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的十里红妆,便是为这缘故。


    听了这话,白仲孺笑道:“至于这些小儿女的事,老夫不知道,也不管,更当不得一个谢字。”


    说完,转身便去了。


    朝堂上还能留下这样的老辈人,还能在权力场中见风骨,孟珂不由也笑了。


    却说堂上,大理寺卿恭送了辅政大臣,随后便带人将霍茹蕙押了出来。


    陈万霆作为少卿,也还候在一旁。待霍茹蕙走过的时候,他垂着双目,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道:“韵儿可以永远留在陈家。”


    这样轻轻的一句,没头又没尾。若非霍茹蕙够熟悉他的声音,简直要以为是幻觉。


    他等在此处,虽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可即便是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曾看她。霍茹蕙笑了笑,道:“不用。我自有安排。”


    说罢,干脆地走了出去,一出大殿,便见孟珂和周冶还站在殿外的回廊上,正拿眼睛望着自己。她飞快地看了二人一眼,便转开头走了。


    倒是周冶在她身后唏嘘了起来:“谁能想到,你竟与她合作;而她,竟也真的这么做了。”


    孟珂也看着那个身影,道:“与人斗,压制或消灭对方只是中策。若有用处,让其为我所用,方为上策。”


    落日熔金,照在宫城之上,显得格外辉煌。孟珂也为那瑰丽震叹了一瞬,道,“走吧,今日在这宫里,也呆得太久了些。”


    周冶点点头,两人一起拾级而下,慢慢往外走去。他还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她怎会当庭认罪,甚至还助你揭破杜党?”


    “我哄了她,”孟珂笑道,“用了一个……‘秘密’。”


    “秘密?”


    “我说,我有太后密旨,奉旨搬倒杜党。她若不上船,就等着跟杜党一起死。”孟珂笑道,“也不完全是哄,算是打了个时间差。”


    周冶笑:“不过,比起你会哄人,我更意外的是,她这样的人竟会相信。”


    “一个从不撒谎的人,偶尔撒谎,身边人是不会怀疑的。她知道我是个有原则有底线,从不打诳语的人,根本不会怀疑。这便是一个人有信义的好处。”


    孟珂看向周冶,笑道,“骗人这种事,就得用在刀口上。”


    “那我可得小心些了,”周冶看着她,“日后莫也被你哄了去。”


    不等孟珂回应,他自己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若要哄,就哄一辈子也行。”


    就像他母亲,若是被骗到底,也不失为完满。可惜,骗人的那个总是功成便一刻也等不了了。


    孟珂觉着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可看他并不打算深究,又看向了远处的霍茹蕙,问道:“你可还答应了她什么条件?”


    孟珂也随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个远去的身影。


    ***


    那日,在绥陵牢里,孟珂突然开口道:“跟我合作。”


    “合作?”霍茹蕙发笑道,“我的好妹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为何要与你合作?合作什么?不管你想要什么,为何觉得我会让你如愿?”


    孟珂气定神闲地听她说完这一通,才看着她,道:“理由有二,其一,我可以帮你;其二,这天下人里,你能信的,只有我。”


    “帮我?”霍茹蕙仍是发笑道,“我需要你帮什么?”


    孟珂脱口道:“帮你报复那些不把你当人的人,帮你保你女儿,让她不再踏上跟同你一样的路。小小年纪就被盯上,被觊觎,被利用,此生都不得逃脱!”


    “你真以为我到绝境了吗?”霍茹蕙轻笑道,“你觉得我已经需要你来保我女儿了吗?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是,你可以跟着杜善瀛,当他的外室,甚至手段了得,能登堂入室,然后呢?你可想过,以后怎么办?你能靠他一辈子?”


    霍茹蕙震惊:“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孟珂道,“你不是在金阳城夜会他?”


    霍茹蕙低下头,笑笑,又抬眸看向孟珂:“我终究是小看你了。”


    “韵儿跟着你,将来又怎么办?”孟珂没管她说什么,只继续道。


    “你不会放心将她交给陈家。你知道,陈家人会对她好,不会迁怒于她;可你也知道,她只要在陈家,就永远会有不怀好意的人、甚至义愤的人去提醒她,她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在陈家的处境有多尴尬。她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会如何?可若不留在陈家,难道你能让她去生父的家?”


    霍茹蕙没说话,却也没反驳,男人都是什么样,她可太清楚了。


    孟珂道:“但我不一样,我可以给她一个好去处,一辈子照看她。你我之间的事,绝对不会影响她分毫。这一点,你可以信我。”


    霍茹蕙徐徐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太愿意地承认道:“虽然你我……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天下我能信的人,还真的只有你。”


    “是,你有本事,你能攀上一个又一个男人。可是,”孟珂顿了顿,才问,“你还没够吗?你真的不累吗?”


    “你心底真的愿意这样吗?攀着一个又一个男人,一次次被利用,再被抛弃,然后又寻找下一个。”


    霍茹蕙被她一句句问得怔了。


    她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气,转眸看着她笑道:“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被抛弃之后找新的,而是早早就找了下家,手里同时捏着几个,随时跳船。不过,有一点你也说对了,我不愿意。我……好像真的累了。”


    她想了想,惨然一笑,抬手摸了摸脸颊,“我大概是……已经……开始老了吧。”


    孟珂看着她,目光中含着些轻蔑,却也还有些悲悯,说道:“不知道的人看起来,是你把他们当成台阶,实际是你一次次将自己出卖给他们。他们是永远不缺新货的买家,而你是心知会越来越折价的卖家。财富权势在别人手里,主动权永远在别人手里,没法变成你的!你永远得看别人脸色,讨好谄媚别人,永远害怕被抛弃,永远不得心安,因为你无法将卖掉自己得来的东西,兑换成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你随时可能被人从富贵高台上扯下来。你的过往也永远在追着你,永远要挟着你。任你再心狠,再能耐,也没法杀掉所有人。而真正将你踩在脚下的人,真正威胁你的人,恰恰就是那些你所攀附之人。”


    曾怀义是这样,史兆麟是这样,杜善瀛……难道又会不一样吗?


    孟珂没说出来,可霍茹蕙不傻,自然听得分明。


    “就算你有登天的本事,攀附上那最最巅峰之人,也改变不了你的处境。你手中的牌,你的美貌、魅术,终究敌不过最最赤裸的权势!那才是通行世间的硬通货!”


    “你和那些人之间,你看起来是掠夺者,其实你才是被掠夺的那个,你需要靠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才能获得你要的一切,而他们随时都能收回这一切!而他们对这一点,比你还清楚!不管你在杜善瀛身上怎么努力,得到什么,都只是沙上建塔、空中楼阁,陷得越深,越拔不出来。”


    “你这辈子这样也就罢了,韵儿呢?你好好想想吧。”


    霍茹蕙久久没言语。孟珂也不再多说,看了她一眼,往外走去。


    待走出牢房,她顿住了脚步,也没去看霍茹蕙,只淡淡地问了句:“当别人,比当自己好吗?”


    霍茹蕙转头看她,苦笑了一下,道:“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脱去了那个早就不想要的躯壳,终于自由了,终于换上一个我一直艳羡的身份。可后来……好多年后,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自由,而是从那一刻起,才真正被禁锢在了另一个、更不适合我的壳子里。而原本的那个我,并没有消散,却被关在了一个黑屋里,不见天日……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她能出来透透风,却也做贼似地,生怕被人撞见。”


    “天长日久,那个我竟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连我自己都有些抓不住了。我竟会开始不自觉地做梁婉章才会做的事,说她会说的话——哪怕根本不需要那么做的时候!那个我,开始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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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被取代,可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想做点什么,好证明自己还在。她们在我身体里斗着,抢着,有时这个占上风,有时那个赢下……时间久了,我也……有些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我又是谁了……”


    “是啊,天长日久,渐渐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了。”孟珂笑着,喃喃重复道。


    她转头去看霍茹蕙,带着疲累的笑,目光难得地带了些温柔,说道,“不过,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说完,冲她笑了笑,提步而去。


    在她身后,霍茹蕙也冲她,笑了笑。


    待二人都入了京,孟珂经陈万霆安排,在大理寺牢狱中再见霍茹蕙。


    霍茹蕙看看自己那布置得宛若豪华客栈一样的牢房,看向孟珂道:“你就那么确定,卢家能斗过杜家?如今的朝中之势,你当我不知吗?”


    孟珂笑笑:“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真了不得的秘密,你愿意告诉我?”


    霍茹蕙还没说完,孟珂就凑近了她,耳语了什么。霍茹蕙又惊又怒道:“你竟然告诉我这!你这是要害死我!”


    “不,我这是在救你。”孟珂定定地看着她,道,“你犯的这些事,最多会死你一个。但你跟着杜家走下去,会让你被夷九族。九族你不在乎,可韵儿呢?你现在选对边,还能将功补过,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挣个活下去的机会。”


    霍茹蕙不言语了。


    于是,在孟珂被下狱的那一日,霍茹蕙的那番话,给她透露了杜党指鹿为马的打算,敲定了结盟。


    ***


    听孟珂说完这些,周冶回头看向她,又扫了远处的霍茹蕙一眼。


    也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明明如此不同两个人,竟有了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


    孟珂本是个极度理智,感情内敛而深沉的人;可处久了,才发现她有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搏命的一面。而霍茹蕙的疯批之外,也始终有一份理智,还有一处柔软的地方给了女儿,但他觉得……虽然有些矛盾,但她也是有给孟珂这个闺蜜的。


    周冶看着孟珂:“你和她之间的账呢,就不算了?你做的一切努力,多年来的夙愿就这么放弃了,你甘心吗?”


    孟珂冲他一笑,不等周冶说话,就正了色道:“现在还不是算我和她之间私账的时候。今日只是暂且拿下了几个祸首,可杜党经营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倒下的?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们只怕是有后手。”


    她不自觉微微凝了眉,“别的不说,杜家老大杜忠奉诏回京述职,早该到了,却至今没消息。”


    周冶:“你怀疑他藏了起来?”


    “若不然,人哪儿去了?”孟珂道,“虽说边将回京述职只能带少量亲卫,可他岂是遵守律法的人?”


    “那他今日为何不现身?今日不放手一博,更待何时?”


    “我也没完全想明白,可能因为之前的骄兵之计起了作用,杜善瀛觉得自己有把握拿下皇宫,又或者他觉得该留个后手?”


    周冶边想边道:“他应该没料到今日会拿不下武库。若真让他拿下武库,控制了司马门,切断了皇宫内外联系。即便禁军有所准备,在不知道里面情况的时候,外军并不敢与之力敌。而宫里本就有叛徒,双方力敌,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真让他得逞也说不定。”


    “不过,无论如何,这杜忠没现身,确实很不对劲。但这一天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她思虑太过,说道,“是鬼,总会冒出来作怪的,咱们不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放松些,咱们今日好歹也功成了。杜党虽不能一日之间清空,却也不是铁板一块,方才朝堂上不就当场分裂了?因利而聚,便会利尽而散,他们如今自己就内部杀起来了。且让他们内耗一波,咱们慢慢收拾不迟。”


    他想起了史兆麟,笑道,“那从来乖顺的好女婿,不就先朝老岳父捅刀子了?还有那孙秉,显然早准备了后手,临阵倒戈,竟交出杜党罪证!”


    想到这二人,孟珂也笑,只是遗憾道:“谁想那孙秉竟有备而来,竟让他寻机自保。”


    周冶戏谑道:“他袖子里日日都揣着那些东西,也不嫌重!倒真难为他了。有这心,做什么不成?”


    两人这么说着,不自觉已走出了宫门,到了自家马车前。


    临别,一丝隐隐的忧虑还是冒上了孟珂的心头,她看向周冶:“你说,杜善瀛就是王晃吗?咱们会不会被他骗了?”


    周冶道:“谁会愿意去顶这个天大的锅呢?”


    孟珂虽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到底如周冶所说,谁会愿意去顶锅呢。尤其杜善瀛哪里是什么忠贞之辈,又岂是愿意替人受罪的?连活命的恩人都照杀,又哪会奉别人为主,心有忠义?


    再说,若真有什么,老馗又有什么理由隐瞒呢?他这样的一无所求,也一无所惧之人,便是不说他们之间的私仇,他骨子里也是个胸怀天下的读书人,断没有帮那余孽的道理。


    于是,二人上了马车,在夕阳吞没最后一丝晚霞之前,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