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作品:《许愿雨

    池逢雨极力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我是想,但是哥既不听我的,又不常在国内,而且你让昔樾帮忙介绍,会让他难做的。”


    盛昔樾知道她是不希望自己淌这趟浑水,心里涌上一阵甜蜜,“没关系的。”


    姥姥嘴硬地说:“万一看对眼了,说不定就为了人家留下了。就像你家小盛,为了你愿意从刑警一线退下来。”


    梁淮从池逢雨开口后始终沉默,事不关己地靠在电梯墙上。


    梁瑾竹问:“怎么感觉你情绪不太高?”


    梁淮掀了掀眼皮,无奈地说:“妈,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直到走到地库,姥姥忽地想起几年前的家庭饭局上,池逢雨曾挑破梁淮谈了个女朋友的事。


    那时梁淮大学还没毕业,饭桌上他笑得内敛,没否认,说毕业以后会正式介绍给家人,只是之后再也没了下文。


    只不过姥姥这两年记性明显变差,一时拿不准,便问身边的池逢雨:“对了缘缘,你还记得你哥大学时谈的女朋友吗,说很黏人的,后来怎么就没消息了。”


    正在找车的池逢雨被点到后愣了一瞬,很快她摇了摇头,视线仍看着前面的车:“太久了,没什么印象了。”


    姥姥转向梁淮,“你呢?当事人总不会忘了吧。”


    梁淮神色看起来稀松平常:“异国恋么,所以被甩了。”


    “就不该让你出国,”姥姥神色惋惜,“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池逢雨在这时“啊”了一声,头顶的声控灯也倏地亮起。


    “车找到了。”她说。


    梁淮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淡:“成熟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盛昔樾原本想他来开车,只是池逢雨已经走到驾驶座。


    他站在副驾边,听到梁淮的话,便笑着说:“没想到大哥喜欢这种类型的。”


    下一瞬,梁淮笑容温和地看过去,“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


    盛昔樾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婆,姥姥已经插话:“怎么?想给你找个对象,你还要给人家出考题?”


    “不是闲聊么。”


    车是三排六座,梁淮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梁瑾竹见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面,想起朋友几次三番提出想给梁淮介绍对象,便试探地问:“假如真的有合适的女孩子,你愿不愿意见一面?”


    梁瑾竹倒是没有抱着一定要成的想法,只是想他多交朋友。哪怕之后出国,也多个日常可以聊天的网友。


    梁淮阖眼摇头,  “没这个打算。”


    梁瑾竹开玩笑地说:“今天不是圣诞节,如果妈妈说这是妈妈的心愿呢?”


    梁淮深吸一口气,终于再度睁开眼睛,低笑了一声:“妈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年,心愿还是和自己没关系,总是关心这些没意义的事。”


    梁瑾竹心里一梗,张嘴就想问他那什么叫有意义。


    刚将车启动的池逢雨闻言,太阳穴的神经突地抽了一下。


    她望向后视镜,语速飞快地缓和道:“好了,哥好多年没回来,一回来你们就这样催他,别吓得他以后都不敢回来了。”


    梁瑾竹不再说话,大约是被女儿劝服,姥姥最后也只是小声念叨了一句。


    “还不是担心你哥。”


    梁淮语气平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几年一个人活得不是好好的,我又没死。”


    梁瑾竹的表情因为某个字眼瞬间难看起来,“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几乎是同时,池逢雨反应更大地出了声。


    盛昔樾条件反射地侧头看着她。


    “ 呸掉。”她语气不善地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最远的那个身影说。


    梁淮原本还处在敷衍妈妈的状态里,这时也望向镜子。


    只是他眼睛疲惫,他们距离又太远,他既看不清楚池逢雨的眼神,也找不到那颗梨涡了。


    只是他神情不免温柔许多。


    “呸。”他唇角勾起,声音也跟着放轻,“好了吧。”


    池逢雨终于收回目光,“以后别说这些话了。”


    梁淮也很自然地回应,“嗯,不说了。”


    盛昔樾就这样看着老婆和她哥的互动,那是独属于家人的默契的交流,哪怕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其实池逢雨远比表面更在意她哥。成年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切实的关心,无非就是安全和健康。这是他做警察这么多年的感悟。


    见她表情仍旧凝重,盛昔樾手覆在她的手上,关切地问:“换我来开吧,你休息休息。”


    池逢雨因为他掌心的温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有一瞬间,盛昔樾觉得她好像忘记身边还有人。


    只是她侧头看向他时眼神里有点抱歉,盛昔樾了然,她大约觉得刚才的小争执会让他尴尬。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这点路没问题。”


    盛昔樾回过头:“妈,阿嬷,车坐得还习惯吗?”


    梁瑾竹点头:“没想到缘缘开大车还挺稳的,就是今晚太堵。不过你们怎么会买那么大的车?”


    盛昔樾语气轻扬,“可以带你们出去自驾游。”


    梁瑾竹转头看向后座的梁淮,“你看看人家小盛,比你这个亲儿子还要贴心。”


    坐在后排的梁淮扯了扯嘴角。


    盛昔樾轻抚着池逢雨的肩头,对梁瑾竹说:“我和缘缘在一起,妈把我当亲儿子用就行。”


    姥姥满意地笑着说:“坐了那么多人,还多出一个座位呢。”


    盛昔樾不想她们把话题又扯到给大哥找对象上,只说:“以后有了宝宝,正好坐满。 ”


    不知道是不是骤然进入密闭的空间,梁淮有些不舒服,甚至有种想吐的感觉。


    姥姥感兴趣地问:“那你们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


    池逢雨白了一眼,车堵得她有些烦躁,刚想说这个小老太太平常纯洁地看电视剧里有人亲嘴都要脸红,这时候怎么明目张胆关心起别人无套内设的事。


    只是还没等她出声吐槽,后排安静了一阵的梁淮蓦地开口。


    “对了妈,刚刚你说要给我介绍,只是见一面也行?”


    姥姥的注意力也在这瞬间被梁淮这句话带走,连梁瑾竹都难以置信,她回过头:“你不是不肯?”


    梁淮的神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晦暗不明,声音也透着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凛冽。


    “不是说这是你的心愿?我刚刚仔细想了想,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怕我不听你一次,你到老都说我不孝啊。”


    梁瑾竹眼露惊喜:“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梁淮将背整个靠上椅背,再度望向驾驶座旁的后视镜,在短暂的虚空撞上池逢雨的目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和无穷无尽的倦怠:“就像你们说的,看缘缘那么幸福,有点羡慕。”


    姥姥住在隔壁街道的小区,她有三个孩子,每个人分月陪伴照顾她,这个月恰好轮到梁瑾竹。


    盛昔樾主动提出他来开车送她们,池逢雨和梁淮便先下了车。


    下车前,梁瑾竹还不忘嘱咐池逢雨,如果有单身的朋友,可以介绍给哥哥。


    池逢雨“嗯”了一声。


    黑暗的小道上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


    树影摇晃,身旁有些沉默,池逢雨迟疑间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梁淮很安静地走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池逢雨上楼后,很自然地挂断电话。


    她回过头,对身后台阶上的梁淮挥挥手:“哥,你很累吧,洗漱完早点休息。”


    梁淮仍旧站在低她几节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她,就在池逢雨转过身的刹那,他倏地开口:“缘缘。”


    “嗯?”池逢雨站在原地。


    “我很好奇,”梁淮往上踏了一节,“你想我给你找什么样的嫂子。”


    池逢雨听着他放缓的脚步声,过了两秒才回过头,鼻子很俏皮地皱了一下。


    “你不想答应妈,别来找我的茬嘛。”


    “电梯里,你不是说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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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淮背靠在楼梯的墙上,仍需抬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说说看,你预备让你未婚夫给我介绍什么类型。”


    看起来真像在闲话家常。


    池逢雨随口说:“你刚刚跟阿嬷说的那种类型。”


    “成熟内向,话少的?”梁淮笑着问,“还是黏人的?”


    池逢雨没说话。


    梁淮轻轻地叹息一声,“本来想要糊弄妈的,你未婚夫介绍的,我是不是一定要去了?”


    二楼客厅的灯没有人打开,窗边的月光朦胧,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池逢雨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这其实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只是她忙了一天了。


    “他没那么无聊,”她话说到一半,忽地问,“你见面喜欢的话,要留在国内吗?”


    梁淮垂眸盯着她,没说话。


    池逢雨在这片幽暗中点点头,“那还挺好的,正好妈和阿嬷也很希望你留在家。”


    梁淮沉默几秒,“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如果没有结婚的想法,那就不要见,这样对人家女孩子不公平。”


    池逢雨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梁淮这才笑了,“那刚刚怎么不说?怕我误会你不希望我走?”


    池逢雨张了张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已经从一楼大门传来。


    盛昔樾回来了,姥姥家本就只隔两个街道。


    梁淮盯着忽然噤声的池逢雨,一秒,两秒,脚步声已经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她面上转瞬即逝的慌乱有些刺眼,下一瞬,梁淮终于收起笑容,抬步,沉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比客厅还要暗,梁淮闭上眼,将头靠在门上。


    “怎么还站在这里?大哥休息了?”


    屋外传来盛昔樾放轻的声音。


    “嗯,听到你的声音,出来接你不好啊。”


    池逢雨亲昵地回道。


    梁淮隔着一扇门听到了这层楼中属于别的男人的轻笑声。


    “这么想我?怪这两天是节假日,事故有点多。”他轻声解释完又放低声音,“今晚奖励你什么好?”


    很快,是含糊的接吻声。


    盛昔樾在亲她。


    池逢雨说话的声音小而模糊,大约是因为她的唇瓣被含着。


    黑暗里,梁淮眼前出现下午那个人吻她时的画面。


    屋外的脚步声有些乱,像是拥吻着往房间走。


    一阵关门声后,房间静谧,没有什么声音。


    梁淮走到床边,将背靠在床头,神经始终保持着紧绷。


    口袋里有他为坐飞机备好的耳塞,他的手只是紧紧地攥着。


    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空气中池逢雨钟爱的洗衣液的香味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淮听到了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


    他迷茫地睁开眼。


    这个声音在黑夜里突兀又折磨人,倏然间,心脏好像强行地被一双手攥到了喉口。


    长久的窒息后,头皮开始发麻。


    梁淮意识到,这是隔壁的床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直没有听到声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隔壁房间的人在刻意压抑着声音。


    撞击的声音以一个很规律的频率出现,梁淮觉得灵魂好像抽空。


    他无声地盯着床顶虚空的一个点,想起一个久远的雨天,他骗妹妹半夜听到她在隔壁呓语叫哥哥。


    池逢雨又蹦又跳地死活不认,为了取证,非要他呆在房间里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她在自己房间听。


    再后来,是她心虚,担心爸妈在屋外会听到他们的动静,便又要他在房间里低声说话。


    所以,梁淮清晰地知道要怎么才可以不被听见。


    要闭紧嘴巴,要像蚊蝇。


    此时此刻,木床撞击墙壁的闷响,连同那压抑的呜咽声幻化成无数肮脏的蚊蝇。


    它们穿墙而过,钻进梁淮的耳朵里,吸食他的血液,啃噬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