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江市的城市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昨天之前还热闹非凡的商贸街、广扬等扬所，此刻都贴出了暂停营业的告示，截止时间醒目地标注着“中午十二点停止营业”。


    行道树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路灯杆上也缠着霓虹灯带，只是天色尚早，还未点亮。


    兴安小区。


    下午三点。


    顾家客厅的茶几被暂时改造成了临时书案。旧报纸铺满了桌面，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摆放着砚台、墨汁、毛笔和几张大红色的宣纸。


    顾怀安挽起毛衣袖子，正在仔细地将墨汁倒入砚台。


    “怀安，想好写什么了吗？”顾怀薇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顾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毛笔尖轻轻蘸了蘸墨汁，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液。


    开始写了，第一个字是“天”。


    顾怀薇悄悄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顾怀安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的少年微微低头，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握笔的姿势标准握着毛笔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


    不多时，上联写完：“天连碧树春滋雨”。


    顾怀安换了一张纸，继续写下联：“地满红花香送风”。


    横批是简单的“美满人间”四个字。


    顾怀薇抱着顾溦柠凑过来看。


    “嗯……对仗工整，平仄也合适。”她评价道，语气像是老师在批改作业，“就是感觉……好像没什么特别新颖的？不过能成就行，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花哨的。”


    顾怀安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笑容：“姐，你再仔细看看。”


    “看什么？”顾怀薇又低头审视那两行字，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天连碧树春滋雨，地满红花香送风……很正常的春联啊。写景的，春天来了，雨水滋润树木，花香随风飘散……意境不错，但也就是普通的……”


    “你倒着读一下。”顾怀安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


    顾怀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小声念道：“风送香花红满地……”、“雨滋春树碧连天！”


    ：“回文联啊！可以正反读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顾怀安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刚才突然才想到这个对联的，哈”


    顾怀薇兴奋地拿起手机对着春联拍了好几张特写，“这个太有意思了！我得发朋友圈，必须发！”


    她选了九张照片——三张顾怀安写字的侧影，三张春联的特写，还有三张是顾怀安和写完的春联的合照。配文：“弟弟亲手写的回文春联，正读反读皆成意境。新年新气象～”


    “那我们现在去贴春联吧”顾怀安等顾怀薇发朋友圈后说。


    “我去拿糨糊”顾怀薇把手机放下。


    两人走到门口。顾怀安先用干布把门框两侧仔细擦了一遍，除去灰尘。然后打开装糨糊的小罐子，用刷子均匀地涂抹在春联背面。


    顾怀薇站在稍远的地方指挥：“左边再高一点……不对，太高了，往下一点……好，现在差不多……等等，右边好像有点歪……”


    终于，两侧的春联都贴好了。


    顾怀安又拿出那个大大的“福”字，这次他故意问：“姐，这个正着贴还是倒着贴？”


    “当然是倒着贴啦，‘福到了’嘛。”顾怀薇说。


    顾怀安便把“福”字倒过来，贴在门的正中央。


    春联，金色的“福”字，还有门上方挂着的两个小红灯笼——虽然简单，但年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仿佛把所有的期盼、祝福、对未来的憧憬，都浓缩在了这一方门楣之上。


    “完美。”顾怀薇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特别关注提示音——不是普通朋友圈点赞的“叮咚”，而是微信消息的连续震动。


    顾怀薇掏出一看，果然是宋之颜。


    原来刚才那条朋友圈，宋之颜不仅点了赞，还在下面留言：“怀安弟弟写得真好！这字这意境，绝了！我也想要一副～”


    大概是看顾怀薇没有及时回复留言，她又直接发了私信过来：“小薇，我也想要怀安弟弟写的春联！回文联哎，太有心意了！”


    在顾怀薇拿手机和宋之颜聊天的时候。


    贴好春联的顾怀安，正拿着抹布擦拭门框边缘溢出的少量糨糊。擦完后又转身进屋，开始打扫客厅卫生，特别是刚才写春联的那些笔墨纸砚给收拾好。


    顾怀薇靠在门框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快敲击：“我弟弟的字现在可是一字千金，不轻易给的。”


    消息几乎是秒回：“啊？这么贵啊！小薇，我们可是好姐妹，不能便宜一点吗？打个折？”


    顾怀薇笑意更深，边回复边往厨房走去：“不能。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好姐妹。”


    厨房里，她先打开米箱，舀出两杯米倒入电饭锅内胆。自来水哗哗流下，她用手轻轻搅动米粒，乳白色的淘米水渐渐变得清澈。


    手机又震了：“那我把自己卖给你做仆人怎么样？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任劳任怨，这样能换一副春联吗？”


    仆人？顾怀薇差点笑出声。她不就是想明天过来吗？直说不就行了。


    她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锅，加水，按下煮饭键。然后擦干手，回复：“行了行了，别演了。大年初一来我家吧。”


    她太了解宋之颜了。这个时候，宋之颜应该已经在省会春州市的那个大家族宅邸里了——那座占地广阔、装修奢华的大房子。


    “真的？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记得做好吃的等我，我想吃你做的酸汤鱼！”宋之颜回复得飞快，末尾还加了个撒娇的表情包。


    顾怀薇摇头：“我还会反悔不成？好了，先不说了，我要准备年夜饭了。”


    “嗯嗯，替我向怀安和柠柠问好！明天见！”


    结束对话，顾怀薇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一角，系上围裙。


    她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食材：昨天买的新鲜草鱼、五花肉、排骨、鸡腿、大虾，还有血豆腐、折耳根、萝卜、青蒜等配菜。厨房台面上很快堆满了各色食材，红的肉、白的萝卜、绿的蔬菜，琳琅满目。


    “姐，我也来帮忙。需要我洗哪些菜？”顾怀安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他已经扫完地，正在洗手。


    顾怀薇回头看他一眼：“先把那捆折耳根洗了吧，要一根一根仔细洗，根须里的泥比较多。”


    “好。”


    顾怀安接过折耳根，走到水池边。他先掰开捆扎的稻草绳，将折耳根散开。西南地区常见的野菜有着独特的香气，爱的人极爱，厌的人避之不及。


    顾怀安打开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流速，然后拿起一根折耳根，用指腹轻轻揉搓主茎，再仔细捋过每一根细须，确保所有的泥沙都被冲走。


    厨房里渐渐响起各种声音：水流的哗哗声、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油锅热油的滋啦声、锅铲翻动的锵锵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热闹而温馨的除夕厨房交响乐。


    顾怀薇则相对更加忙碌。


    她将五花肉切成厚片，冷水下锅，加入姜片、料酒，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转中小火慢慢煮。另一边，她把草鱼处理干净，两面划上花刀，用盐、料酒、姜片腌制。血豆腐切成厚片，腊肉切成薄片，萝卜滚刀切块，青蒜切段，粉丝用温水泡软……


    顾怀安洗完折耳根，又按照姐姐的指示洗了青蒜、萝卜、白菜。每洗完一样，他就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递给顾怀薇。姐弟俩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怀安，把那个酸汤底料拿来，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好。”


    “帮我递一下花椒，就在你手边。”


    “给。”


    “油快没了，把那瓶新的打开。”


    “来了。”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开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市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总有人家在郊区或河边偷偷放上几挂，图个喜庆。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酸汤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酸香麻辣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盐菜扣肉已经蒸上了，咸香的蒸汽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飘出；腊肉在油锅里煸炒，油脂的焦香混合着烟熏的独特风味；炖鸡的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色，表面的油花金黄诱人……


    顾怀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翻炒锅里的蒜蓉粉丝虾。


    顾怀安也没闲着，他在炸酥肉。


    将裹好蛋液淀粉的肉条一条条放入油锅，“刺啦”一声，油花翻腾，肉条迅速变成金黄色，浮到油面上。他用漏勺小心翻动，确保每一面都炸得均匀。炸好的酥肉捞出控油，放在铺了吸油纸的盘子里，香气扑鼻。


    最后一道五色糯米饭也蒸好了。顾怀薇打开蒸笼盖，一股清甜的糯米香混合着植物染料的天然气息弥漫开来。红、黄、紫、白、黑五种颜色的糯米饭整齐地码放在竹编的蒸笼里，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差不多了。”顾怀薇关掉炉火，长舒一口气。


    顾怀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五十分。


    两人开始往客厅端菜。顾怀安来回好几趟，把一道道菜小心翼翼地摆上餐桌。顾怀薇则把电饭锅里煮好的米饭盛进一个大瓷碗，又盛了三小碗。


    餐桌不大，但此刻被摆得满满当当。


    顾溦柠被抱上她的专属高脚椅，面前放着摔不碎的塑料碗勺。小家伙似乎也被满桌子的香气吸引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菜肴，小手在空中抓挠。


    “等等，先别动。”顾怀薇忽然说。


    她跑去拿来自拍杆，把手机固定在上面，调整好角度。餐桌、菜肴、还有他们三人，都要在镜头里。


    “来来来，拍张合照。”顾怀薇招呼顾怀安，“溦柠，看妈妈这里～”


    顾怀安在姐姐左边坐下，顾溦柠在右边的高脚椅里。顾怀薇按下倒计时快门，然后快速跑回座位，坐在正中间。


    “茄子——”


    “茄——子——”


    顾溦柠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照片里，三个人围坐在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前。


    这就是他们的除夕全家福。


    拍完照，顾怀薇和顾怀安也各自发了朋友圈：“一家人的年夜饭”


    做完这些，顾怀薇和顾怀安各自倒上饮料，顾溦柠则喝纯牛奶。


    “开动吧。”


    电视被打开，调到了某个弹幕视频网站的新年联欢会直播。


    主持人在屏幕上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欢快。弹幕飞快滚动：


    “新年快乐！！！”


    “大家年夜饭吃什么呀？”


    “前面的，我们在吃饺子！”


    “我们吃火锅！”


    “酸菜鱼在此！”


    ……


    顾怀安夹了一块酸汤鱼，鱼肉鲜嫩，吸饱了酸辣的汤汁，入口即化。他又尝了一口折耳根炒腊肉，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道。


    顾怀薇给女儿舀了一小勺蒸得软烂的鸡肉，又夹了一点五色糯米饭。顾溦柠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满了饭粒。


    “怀安，尝尝这个梅菜扣肉”，把一块梅菜扣肉蘸了蘸辣椒，顾怀薇夹给了弟弟。


    “嗯，肥而不腻，好吃。”顾怀安满足地点头。


    三人边吃边看节目，偶尔点评几句：


    “这个UP主唱歌还不错哎。”


    “哈哈这个小品太尬了，弹幕都在吐槽。”


    “溦柠你看，那个姐姐跳舞好不好看？”


    顾溦柠当然看不懂，但她会被绚丽的灯光和音乐吸引，挥舞着小手，嘴里不时发出的声音。


    吃到一半，顾怀薇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宋之颜发来的消息：“看着就香！等我明天！PS.家族聚餐中，无聊到死，全是虚情假意[哭哭表情]”


    顾怀薇笑了笑，回复：“坚持住，明天来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呜呜，顾怀薇，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