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杯盘碗碟大多已空，只剩下些残羹和水果皮核。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庭院里腊梅的淡淡芬芳。


    顾怀薇坐在靠栏杆的位置，怀里抱着顾溦柠。小家伙吃饱了，有些犯困，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


    宋之颜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品着。


    顾怀安则主动把吃过的碗筷收拾一下。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流水潺潺的声响。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懒洋洋的。


    “小薇，”宋之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顾怀薇脸上，“快过年了，你家里年货都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昏昏欲睡的顾溦柠。


    顾怀薇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还没呢。这不还有几天吗，不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笑意：“而且我们一家才三口人，柠柠还小，吃不了多少。年货不用太复杂，简单为主，够吃就行。”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手指轻轻抚摸着顾溦柠柔软的头发。


    宋之颜点点头，目光转向庭院一角：“那，看到了吗？”


    她抬起手，指向庭院西侧的一个小房间。那房间和主屋分开，单独建在角落，外墙是青砖砌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房间不大，门也没关，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


    “熏腊肉有备吗？”宋之颜问。


    顾怀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能看到小房间里挂着一排排黑乎乎的东西。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但能隐约看出是肉类的形状，一串串挂在那里，有些还滴着油光。


    是熏腊肉。


    而且数量不少，至少有十几二十串，把那个不大的小房间几乎挂满了。


    顾怀薇收回目光，看向宋之颜，眼里有了然的笑意：“没有。不过之颜你指给我看，是准备分点给我吗？”


    她的语气半开玩笑，但也带着几分认真。她知道宋之颜的性格，既然特意指出来问，多半是有这个意思。


    宋之颜也笑了，那笑容温柔而自然。她先看了顾怀安一眼，然后才对顾怀薇说：“是啊，你要吗？顺江市的年夜饭，怎么能没有熏腊肉呢？这可是年味。”


    熏腊肉？


    刚收拾完碗筷的顾怀安返回庭院听到宋之颜色的话。


    他没等姐姐开口，就先说话了：“不用的，之颜姐。我们会自己做，应该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里带着礼貌的拒绝和不好意思。


    宋之颜转过头看向顾怀安的同时伸手摸顾溦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为是给你的？”


    宋之颜的声音里带着调侃。


    “是给顾溦柠的，给我们的小仙女吃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柔：“我们的小仙女，可不能在大年夜的饭桌上，连块熏腊肉都吃不到。对吧，柠柠？”


    半睡半醒的顾溦柠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顾怀薇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太了解宋之颜了，知道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是要送的，而且理由还让人无法拒绝——为了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怀薇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行，我收下了。谢谢之颜。”


    她和宋之颜认识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彼此之间早就没了那些客套和推辞。宋之颜家境好，经常给她送东西，顾怀薇一开始也推辞过，但宋之颜总有办法让她收下。


    时间久了，顾怀薇也就习惯了。她知道宋之颜是真心对她好，不是施舍也不是炫耀。而她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值得宋之颜惦记的东西。


    “接受就行。”宋之颜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差不多了，你们坐着休息，我现在去打包。”


    她说着，站起身。


    穿的衣服更加勾勒出高挑匀称的身形。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顾怀薇也把怀里的顾溦柠轻轻放到旁边的专属椅子上——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


    “我和你一起去，”顾怀薇也跟着站起来，“我要挑好的。”


    “那当然，”宋之颜笑道，“给你挑最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沿着青石板小径朝那个挂腊肉的小房间走去。


    两人走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清雅，在冬日的庭院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顾怀安看着她们的背影，但他突然想到，那个挂腊肉的小房间，看起来又黑又窄，环境肯定不太好。里面挂满了熏制的肉，估计油烟味很重，灰尘也不少。


    作为在扬的唯一男性，怎么能让两位女士去那种地方打包东西，自己没事做呢？


    顾怀安立刻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姐，之颜姐，”他喊道，“挂腊肉的房子里环境差，还是我去吧。你们告诉我挑哪些就行。”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顾怀薇和宋之颜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不用。”


    声音叠在一起，语气都很坚定。


    顾怀薇看着弟弟，眼神温柔但不容商量：“你陪柠柠。她还睡着，旁边得有人看着。”


    宋之颜也笑着补充：“就是打包几块腊肉，小事。你回去坐着吧，别把柠柠一个人留在那儿。”


    她们说完，不等顾怀安再说什么，就转身继续朝小房间走去。


    顾怀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进那个挂着深蓝色布帘的小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回到亭子里，顾溦柠还在睡。小脸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顾怀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守着。


    挂着熏腊肉的房间也开始传来了声音。


    先是宋之颜的声音，清亮温和：“这串怎么样？肥瘦相间，熏得也透。”


    然后是顾怀薇的声音，带着笑意：“行，这串好。再要那串，对，靠右边那串，看起来瘦一点。”


    “你还要瘦的？腊肉就得有点肥油才香。”


    “怀安不太爱吃太肥的。”


    “哦，对，我都忘了。那这串呢？”


    “这串可以。”


    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夹杂着腊肉被取下来时绳索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塑料袋被抖开的哗啦声。


    顾怀安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姐姐连他爱吃瘦一点的腊肉都记得。而之颜姐，也毫不犹豫地顺着姐姐的意思挑。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他把刚才倾听姐姐和之颜姐的注意力转回，看向熟睡的顾溦柠。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时间在宁静中缓缓流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小房间那边的声音停了。


    顾怀薇和宋之颜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腊肉。


    顾怀安立刻起身迎上去。


    “我来提。”他说着，伸手去接。


    这次顾怀薇没再拒绝，把手里的两个袋子递给他。宋之颜也递过来两个。


    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六、七斤。腊肉的咸香和烟熏味透过塑料袋隐隐散发出来，是熟悉的年节味道。


    “挑了六块，”顾怀薇说，“三块肥瘦相间的，三块偏瘦的。够我们吃很久了。”


    宋之颜补充道：“都是今年新熏的，用的是山里的松枝和柏枝，味道正。你们回去挂在通风的地方就行，能放很久。”


    顾怀安点点头：“谢谢之颜姐。”


    “客气什么。”宋之颜摆摆手，目光转向亭子里，“柠柠还在睡？”


    “嗯。”顾怀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让她再睡会儿，不急。”宋之颜说着，朝主屋走去，“我去拿几个厚点的袋子，这些塑料袋不结实，路上容易破。”


    她又进了屋。


    顾怀薇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对顾怀安说：“之颜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得周到。”


    顾怀安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之颜姐的细心和周到，从小他就体会过很多次。


    不一会儿，宋之颜拿着几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出来。袋子很大，质地厚实，上面还印着精致的花纹。


    两人把塑料袋里的腊肉一块块拿出来，装进牛皮纸袋里。腊肉熏得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品质。


    装好后，宋之颜又用麻绳把袋口扎紧，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她拍拍手，“这样就不怕路上颠簸了。”


    顾怀薇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之颜，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她说。


    “行，”宋之颜也不多留，“我送你们出去。”


    顾怀薇抱起还在睡的顾溦柠——小家伙被抱起来时哼唧了一声，但没醒，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继续睡。


    顾怀安则提起那几袋腊肉。


    三人走出庭院，来到大门外。


    顾怀薇的车还停在门外的车道上，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宋之颜给顾怀薇打开车门，顾怀薇则把顾溦柠轻轻放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给她盖好小毯子。小家伙全程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同时的顾怀安则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小心的把腊肉放进去。袋子很沉，放在后备箱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放好后，他关上后备箱，走回车子旁。


    顾怀薇和宋之颜正站在车边说话。


    “下次来我家，就直接开车进来就好，”宋之颜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用停外面。你又不是没钥匙”


    顾怀薇笑了：“这次忘记了，下次一定。”


    顾怀安也对宋之颜说：“之颜姐，谢谢你的腊肉。”


    他说得很认真。这些腊肉，对他们家来说，确实是一份不小的礼物。不是钱的问题，是心意。


    宋之颜看着他，眼神温和：“小意思。我家里，除了腊肉，还有好多美味的东西——熏鱼、腊肠、酱鸭……只要你们喜欢吃，都可以随时来我家找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顾怀安知道她是认真的。


    宋之颜确实有钱。她在顺江主城区开着一家很大的花店，店面装修精致，但平时她很少去看店，雇了几个店员打理。花店的生意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火爆，但这么多年一直开着，从没听说有什么经营困难。


    顾怀安记得很清楚，自己初三毕业那天，宋之颜就直接在企鹅上发了9999元，祝福语是“我们家顾怀安，毕业快乐！”


    那时候他就知道，之颜姐不仅有钱，而且对他们家是真心好。那个数字的寓意，他至今记得。


    “明白。”顾怀安点点头，语气郑重，“谢谢之颜姐。”


    宋之颜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


    顾怀薇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顾怀安也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小心地不碰到睡着的顾溦柠。


    车窗外，宋之颜还站在路边，她微笑着，朝他们挥手。


    白色的轿车沿着车道平稳驶去，拐过一个弯，宋之颜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丛掩映中。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顾溦柠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顾怀薇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说话。


    顾怀安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从东山的林荫道，到城东宽阔的街道，再到顺江二桥，最后回到老城区。窗外的风景从清幽宁静，渐渐变得喧闹繁华，又渐渐变得熟悉而平淡。


    那些腊肉现在就在后备箱里，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晃动。


    那是即将到来的春节的味道，是团圆的象征，也是之颜姐对他们家无声的关怀。


    车子缓缓驶入兴安小区，停在五号楼楼下。


    顾怀薇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顾溦柠，轻声说：“到家了。”


    顾怀安点点头，小心地把顾溦柠抱起来。


    小家伙终于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到家了？”


    “嗯，到家了。”顾怀薇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从顾怀安手里接过女儿，“柠柠乖，妈妈抱。”


    顾怀安则下车打开后备箱，把那几袋沉甸甸的腊肉提出来。


    牛皮纸袋很结实，提手处勒得手心有些发红。腊肉的咸香味隐隐透出来，混合着松枝柏枝的烟熏味，是实实在在的、踏实的年节气息。


    新年，即将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