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抢衣料
作品:《君赐非喜》 江明珠坐在廊下,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细篾,目光却飘向了院墙之外。这几日她心里总惦记着做酱的事,那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心思。
终于,趁着巧燕来送午饭的功夫,她斟酌着开口:“巧燕,这几日闲来无事,我忽然想起家里以前做过酱,想着自己也试着做一点来打发时间。”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时兴起,“不知能否麻烦你,下次出去时帮我带些上好的酱胚和粗盐?量不必多,够一小坛就好。”
巧燕正往食盒里收碗,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姑娘怎么想起自己做这个了?”她将最后一碟小菜放好,才笑着解释:“咱们府上吃的酱,都是直接从京里老字号酱园买的。‘六必居’的黄酱、甜面酱,‘天源号’的酱菜,都是定时送来的,花样多,味道也好,从没见府里自个儿做过呢。”
她说着,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江明珠:“姑娘这是在太子府时见过的方子吗?听说东宫那边规制大,什么都有自个儿的小作坊。”
江明珠心里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家里长辈以前做过,略懂一些皮毛。在太子府时,倒是见过他们府里有自己的酱园,专供府内使用。”她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自嘲,“我也就是自己闲着无聊,想试试手艺,成不成的还两说,全当是解个闷儿。”
说着,她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银角子,塞到巧燕手里:“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若是不方便,或是外面不好买,千万别为难,直接回了我就行,没关系的。”她这话说得真切,既表明了意愿,又给了巧燕回旋的余地。
巧燕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银角子,她虽觉得这位姨娘鼓捣酱料有些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这院里日子确实清苦,找点事做总比整日发呆强。况且姑娘待她亲厚,这点小事她自然愿意帮忙。
“姑娘放心,这有什么为难的。”巧燕爽利地将银子收进袖袋,“我直接去六必居买,它那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保管你事半功倍!”
江明珠见她应得痛快,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那就多谢你了。对了,钱若是有剩,你自己留着买点零嘴儿吃,千万别再拿回来。”
巧燕这次没再推辞,笑着应了:“哎,知道啦!谢谢姑娘!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她拎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天去六必居买酱胚再去盐埔子里买盐了。
过了两日,巧燕果然来了,却不是平日那般轻快。她怀里抱着个小陶缸,走得有些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一进院门就喊:“姑娘,东西我买来了!”
江明珠闻声从廊下起身,快走几步迎上去,轻轻松松就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口沉甸甸的小缸,入手便知里面是结实的酱胚和分量不小的粗盐。“辛苦你了,快进来歇歇。”她说着,将陶缸先搬进厨房放好,又引着巧燕到明间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温凉的茶水。
巧燕道了谢,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却还是觉得心气不顺似的,忍不住拿出帕子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扇风,脸颊也微微鼓着。
江明珠细看她神色,不像单纯累的或是热的,倒更像是憋着一股气,便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巧燕本来想忍着不说,被这么一问,那点委屈和火气就有点压不住了。她放下帕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真是气死我了!我不是去给您挑料子做夏衫吗?我看中了一匹湖水绿的杭绸,又清爽又衬肤色,正想着给您裁一身正好。结果刚跟管事娘子说定,秋萍姐姐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金钏儿,二话不说,上来就硬说那匹料子她早就看上了,非要抢了去!那管事娘子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竟就真的给了她!”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她也太张狂了些!不过是个通房跟前的二等丫鬟,仗着秋萍姐姐近来……哼!别说清荷姐姐身边的大丫鬟了,就是侧妃娘娘院里的人,也没有这么不讲理、这么明目张胆抢东西的!真是欺人太甚!”
江明珠安静地听着,心里迅速盘算着这些名字。“秋萍姐姐?清荷姐姐?” 这大概就是巧燕之前提过的那两位通房,刘氏和杨氏了。看来这二位之间,或者说她们身边的丫鬟之间,也并不太平。而这位“秋萍姐姐”近来似乎颇有些得意,连带着丫鬟都敢横行霸道了。
她心里明白,这口气表面上是冲着小丫鬟金钏儿,实则是对那位“秋萍姐姐”的不满。但她自己身份尴尬,被圈禁在此,也没办法为了一匹料子去出头理论。
于是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巧燕的胳膊,安抚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是一匹料子。抢了就抢了吧,湖水绿的穿不了,咱们换别的颜色就是,说不定还有更好看的呢。为这个生气,不值当。”
巧燕还是气鼓鼓的:“可是那料子真是顶好的……也太欺负人了……”
江明珠又给巧燕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顺势在她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摆出一副认真听她倾诉的姿态,轻声问道:“快消消气,仔细跟我说说。这金钏儿……到底是哪位?她有什么仗势,行事这般……不拘小节?竟把我们好性儿的巧燕气成这样。”
巧燕接过水,没急着喝,仍是气哼哼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她哪有什么真仗势!不过就是伺候爷的通房的丫鬟,论身份,谁比谁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江明珠听着,心里更迷糊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疑惑地问:“等等……通房……还有丫鬟伺候吗?”这似乎超出了她对“通房”这个身份的认知。在她看来,通房丫鬟本身地位低下,怎么还能有自己的丫鬟?
巧燕这才想起春杏姨娘可能不太清楚这府里的规矩,便解释道:“原是没有的。是王妃娘娘仁厚,说府里统共就这几位主子,添了她们两个,也是盼着她们养好身子,能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便发了话,许她们不用再做活计,还一人给配了一个小丫鬟伺候起居。”
她撇撇嘴,接着说,语气更加不忿:“后来不是秋萍姐姐……就是通房刘氏,之前怀过一胎嘛,虽说是没保住,但那时候王妃又给她多拨了一个丫鬟过去伺候。喏,就是这个金钏儿!谁知道主子没怎么着呢,她一个伺候人的倒先张狂起来了!真是狗仗人势!”
江明珠这下总算理清了关系,追问道:“所以,这金钏儿,是通房刘氏(刘秋萍)的丫鬟?她抢料子,是刘氏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谁知道呢!”巧燕气道,“秋萍姐姐性子看着软和,也不怎么管事儿。但这金钏儿敢这么明目张胆,保不齐就是瞧着她主子近来似乎……哼,反正就是张狂得很!清荷姐姐那边的人可从来没这样过!”
江明珠缓缓点头,心里彻底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层关系。刘秋萍和杨清荷是两位通房,她们各有丫鬟伺候。 刘秋萍的丫鬟金钏儿仗着的主子势头(或者单纯自己跋扈),才敢如此行事。
这王府后院,果然是人少是非却不简单,一级压一级,处处都是微妙的权力较量。
江明珠又好言好语地哄了巧燕几句,直到小姑娘脸上的忿忿不平渐渐消了,重新露出笑模样,才送她出了院门。
院门重新落锁,院内恢复寂静。江明珠却没有立刻去摆弄那些酱胚,而是重新坐回廊下的官帽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海里反复思忖着刚才从巧燕气话里捕捉到的信息。
刘氏(秋萍)不足三月小产……
这至少说明了一个关键问题:四皇子萧景樨在生育功能上是没有绝对障碍的,他是能让女子受孕的。 这推翻了她最初某些过于简单的猜测。
但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孩子留不住?
从王妃吴氏主动为他纳妾、乃至整个王府上下似乎都殷切盼望子嗣的态度来看,府内人为下手迫害的可能性极低。谁会去坏自家主子最看重的事?尤其四皇子急需一个子嗣来向外人昭告他作为男人没问题。
排除了最主要的阴谋论,那么原因很可能出在更本质的、难以启齿的方面。
江明珠的现代知识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怀上了却保不住……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胚胎本身质量就不行,自然淘汰了。” 她默默地想。
而胚胎质量不行,根源很可能出在男方身上。
第一,或许是四皇子本身的精子质量有问题。比如精子活力差、畸形率高等等,导致形成的胚胎本身就脆弱,难以正常发育。这可能源于他长期忙于公务、精神压力巨大、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健康问题。
第二,……会不会是近亲结婚的遗祸?她想起之前推测的,大昭朝前几代皇帝热衷“亲上加亲”,几代人的基因池来回搅和,难保不出问题。或许到了萧景樨这一代,某些隐性的遗传病基因就表达了出来,直接影响了后代的质量。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能让女子受孕,但胎儿却无法健康存活。
第三,当然也可能女方身体原因。比如刘氏本身是否有隐疾,或者是否符合这个时代偏好的、但可能不利于生育的“纤细袅娜”体质?可惜,她只知道这一个人怀孕的情况,要是多几个她还能猜的更准些。
无论原因是哪一种,或者几种因素交织在一起,结论都让人沮丧。
江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那四方天空。如果问题的根源真的出在萧景樨自己身上,那这后院里的所有女人,无论地位高低,恐怕都逃不过“怀上-希望-失落”的痛苦循环。她们渴望孩子,不仅仅是为了争宠固位,或许也是一种深层的、证明自己和丈夫“正常”的心理需求。
而她自己呢?
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自己这具身体异常健康强壮,或许能提供更好的子宫环境?但这就能对抗可能存在的、来自父本的基因缺陷或质量问题了么?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无论对谁而言。
银钏儿一路拽着金钏儿的胳膊,直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海棠树下才松开手,这里离正屋远,说话不易被听见。
“你又在外头张狂什么了?”银钏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和责备,“我人才回来,就听洒扫上的小丫头嚼舌根,说你又在针线房抢了巧燕先看上的料子?”
金钏儿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甚至带着点得意:“哟,你这耳朵可真长,我人还没进院呢,你就都知道了?真是比那专管打听的婆子还厉害。”
“你!”银钏儿气得一噎,“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揪错处?你行事这般不知收敛,早晚惹祸上身!到时候看谁保得住你!”
金钏儿闻言,非但不怕,反而轻笑一声,抽出袖中的帕子漫不经心地绕着手指玩:“谁收拾我?秋萍姑娘都不管我,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她语气轻佻,显然没把银钏儿的警告放在心上。
银钏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秋萍姑娘不管?她是——”
“她是什么?”金钏儿不耐烦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秋萍姑娘说破了天,也就是个通房,比我又能高贵到哪儿去?她凭什么管我?保不齐……”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野心的灼热,“保不齐哪天,我也跟她一样,甚至……比她更强呢?”
银钏儿被她这大胆又愚蠢的念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我知道你心气高,一心想攀高枝当主子!可你别忘了爷是什么性子!爷最厌恶的就是不安分、想着法儿爬床的人!你忘了之前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丫鬟是什么下场了吗?直接打断了腿撵出府都是轻的!你难道也想落得那般田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