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梦碎
作品:《君赐非喜》 江明珠既然决定了要做,便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准备起来。
她先是烧了一大锅滚开的水,将那个小巧的陶缸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用热水烫刷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油污和杂质。趁着日头正好,她将洗净的陶缸放在廊下通风处的干净石板上,让阳光和微风将其彻底晾干。覆盖缸口用的那块干净白棉布,她也用热水细细烫洗过,搭在晾衣绳上晾晒。
接着,她便开始处理那块酱胚。巧燕买来的果然是上好的货色,外面用纸包得严实。一打开,就看到酱胚表面布满了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菌丝,间或还有一些黄绿色的斑点——这是发酵良好的标志。
她小心地用手(事后得好好清洗!)和软毛刷,轻轻地将酱胚表面的这些“毛”刷掉,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酱块本身。然后将其放在干净的簸箕上,搁在太阳底下晒,既能杀菌,也能进一步控干表面的水分。
等到酱胚表面变得干爽,她便取来干净的刀,小心地将整个酱胚剁开。这一刀下去,她便心下大喜——只见酱胚内部已然呈现出深红褐色、细腻润泽的酱状,凑近一闻,一股醇厚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略带一点发酵的微醺气息,完全没有异味。
“发得真好!” 她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好的酱胚是成功的一半。
她不再耽搁,将大块的酱胚全部剁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这样做是为了增加接触面积,让酱块在后续的下缸发酵过程中能更均匀、更快速地溶解和转化。
看着眼前这一堆散发着诱人酱香的酱胚块,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充满生命力的发酵味道,江明珠心里充满了创造的喜悦和期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只等选择一个缸干透,就可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下缸了。
按照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下酱这最后一步,是最忌讳有外人在旁边看的。老话都说,被生人看了,或者说了不吉利的话,这酱就容易“发”不起来,甚至长醭(bú)变坏。
后来科技发达了人们才明白,其实是怕人多手杂,带进去不好的杂菌,破坏了酱缸里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平衡的微生物环境。但这“做酱不让人看”的传统,却就此保留了下来。
江明珠这院子也没别人,她独自一人将晒好的酱胚小块投入彻底干透的陶缸中,按比例加上粗盐和清水,仔细搅拌均勻,最后蒙上那块洗晒得干干净净的白布,用麻绳仔细扎好缸口,这才算大功告成。
她把酱缸稳稳地放在廊下阳光充足又能避雨的地方,接下来,就需要日复一日的打耙、晾晒,耐心等待时光和微生物的魔法了。
等到巧燕中午来送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蒙得立立整整的小酱缸,不由得惊讶道:“姑娘您手脚可真利索!这么快就都弄好了?”
江明珠笑了笑,一边接过食盒一边说:“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点活儿,做的酱也不多,一会儿就忙完了。”她顿了顿,看着角落里还剩的一些粗盐,心里又活络起来,“对了,这盐还剩下不少,我琢磨着……能不能再腌点咸鸡蛋鸭蛋?也不知道这会儿做来不来得及。”
巧燕一听,立刻摆手,语气轻松地说:“这有什么难的!腌咸蛋比做酱可省事多了!姑娘您要是想腌,我下午就去把鸭蛋和要用到的香料买齐了!现在腌上,等到端午,正好能吃上流油的咸蛋黄!”
江明珠在心里快速算了算日子,惊讶道:“月底就是端午了?日子过得真快……那正好,到时候若是腌成了,也给你拿几个尝尝。只是……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巧燕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姑娘您也太客气了!这点子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巧燕刚要转身去厨房放食盒,忽然想起什么,“哎呀”轻叫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今天下午还得去针线房给姑娘挑夏衣的料子呢!”
江明珠闻言有些诧异:“嗯?昨天不是已经去挑过了吗?”她记得巧燕昨天就是因为这个生的气。
巧燕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我昨儿回来光顾着生气,没跟姑娘说清楚吗?昨天我是看中了一匹,但被金钏儿抢了先。管事娘子怕我们俩当场闹起来不好看,就打了个圆场,说库里还有新到的料子,让我今儿下午再去挑过。”
原来还有这么一折。江明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既如此,这是正事,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就别为我这儿杂七杂八的事耽误了。”
巧燕却站着没动,眨着眼睛问:“姑娘,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的料子?湖水绿的没了,我看还有鹅黄、浅粉、藕荷色,都是夏天清爽的颜色。花样也有素净的暗纹和稍微鲜亮些的缠枝花……”
江明珠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淡然:“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再说,我整日就在这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种地浇水难免碰脏,穿什么颜色花样,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也没人看见。”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刚来时王妃赏的那次,她日常劳作穿的还是从东宫带来的几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宽松耐磨,行动方便。那两身新衣,她试过后觉得束手束脚,不适合干活,便又仔细叠好收进了柜子里,之后再没动过。新衣于她,在这四方天地里,早已失去了装扮取悦的意义。
巧燕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想劝说什么“姑娘家总要穿得鲜亮些才好”,可看着江明珠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的神色,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那些话便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哦。”
她脸上那点因为要去做新衣而雀跃的光彩稍稍黯淡了些,怏怏地应了一声:“那……那我就看着给姑娘挑匹素净耐脏的吧。姑娘我先去忙了。”
说完,她便提着空食盒,脚步不像往日那般轻快地走了。
江明珠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小姑娘是一番好意,想让她高兴些。但她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直接吃饭。
她原来都爱把饭挪到外间八仙桌上去吃,今天有点累就懒得动了。世人皆好好颜色,江明珠也不能免俗,她原来做粗使下人没法穿好衣服,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也不能穿吗?
做事不方便,她只做这么一点事能不方便到哪里去?她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人家穿汉服穿LO裙一样做事,不过洗衣不方便,再说洗衣还有洗衣房呢。
想了一遭,也想通了。那些衣服不穿也是白搭,穿!就大胆的穿!
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江明珠躺在炕上,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院墙外却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吵嚷声。
她这院子地处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偶尔有仆役路过,也是脚步匆匆,几乎从无滞留。别说这样明显的争吵声,就连野猫都很少到她这冷清的墙根下打架。
这动静实在太稀奇了。
江明珠的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她侧耳细听,但那声音压得低,又隔着一堵高墙,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几个粗声粗气的女声夹杂着一个女子尖利却含混的哭嚎与咒骂,具体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不对劲。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她一贯秉持的“少管闲事”的原则。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趿拉着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后。
她没有贸然开门——那锁是从外面挂着的,她也打不开。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那两扇厚重木门之间一道窄窄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窥去。
只见门外不远处的小径上,果然围着一圈人。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拉扯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往下瘫软,却还在拼命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哭嚎和断断续续的咒骂。
“放开我!……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我要见……呜……”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模样的妈妈,脸色铁青,正对着那女子低声呵斥着什么,眼神凌厉。
还有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远远地站在后面,低着头,不敢朝这边看。
这是在拿人!
江明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这架势,这丫鬟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隐蔽地藏在门后,只留一只眼睛紧张地观察着。
只听那被拖拽的女子猛地昂起头,脸上泪水汗水糊成一团,表情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尖声咒骂道:“你们这些老虔婆!臭婊子!也敢拿你姑奶奶我?!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可是爷的人!你们敢动我?!”
那领头的管事妈妈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扬手“啪啪”就是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打断了女子的叫骂,厉声呵斥:“闭嘴!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女子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立刻浮现出红印,但她非但没怕,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爆发出更大的力气挣扎起来,声音凄厉而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你敢打我?!我肚子里可是怀了王爷的骨肉!怀了皇家的种!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王爷绝不会饶了你们!”
门后的江明珠惊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来!“怀了王爷的孩子?!”
那管事妈妈却是嗤笑一声,眼神冰冷鄙夷至极,毫不留情地喝道:“堵上她的嘴!还敢胡吣!败坏爷的清誉!”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掏出一团布,粗暴地塞进了那女子嘴里,将她后续的嘶吼全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声。管事妈妈又招呼那两个远远站着的小厮:“还愣着干什么!拿绳子来,把这失了心疯的贱蹄子捆结实了!”
小厮这才慌忙上前,用麻绳将那仍在拼命扭动的女子捆了个结实。
管事妈妈朝着被捆得如同粽子般、只能徒劳扭动的女子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江明珠耳中:“发春的浪蹄子!自己做下没脸没皮的事,敢趁着爷吃醉了酒不清醒就去爬床!爷当时就恼了,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直接把你踹下了床!还敢在这儿红口白牙地污蔑爷,想着母凭子贵?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冷酷:“拖出去!先给我照着她肚子狠狠打!我倒要看看,她这肚子里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野种’!也不必送回城郊庄子脏了地方了,直接配给后巷那个酗酒打人的马夫!让她这辈子都记得,攀污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命令一下,那两个粗壮婆子再无迟疑,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彻底绝望、连呜咽声都微弱下去的女子粗暴地拖向更偏僻的后巷方向。哭闹声、咒骂声、呵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小径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江明珠才敢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心脏却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那女子的疯狂指控、管事妈妈冷酷的揭露和处置、以及那“配给马夫”的残忍结局……都让她不寒而栗。
这王府的富贵安宁之下,隐藏的竟是如此简单粗暴、冰冷残酷的规则。
但是王府久无子嗣出生,这些小姑娘们都做着一朝飞上枝头成凤凰的美梦!万一怀了王爷的子嗣,即使不是嫡长子嫡长女也占了第一的名头,这辈子只要不作妖,荣华富贵也板上钉钉了。
真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