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做大酱

作品:《君赐非喜

    江明珠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官帽椅里,像只慵懒的猫。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下,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生长的清新气息。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心思飘到了那堵高墙之外。这个时候,太子妃的赏花宴,也该开始筹备了吧?


    那曾是东宫每年春日里最热闹的盛事之一。五月,天气恰到好处,不冷不热,正是穿上轻薄艳丽春装,尽情宴饮交际的好时节。太子府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贵牡丹、芍药争奇斗艳,就在庭院中设下宴席,花香混着酒香,丝竹声伴着笑语,极是风雅。


    这赏花宴还有一层心照不宣的作用——邀请京中适龄的贵族男女,若彼此有意,由太子妃出面撮合,成就一桩美事,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想着那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场景,再对比自己这方寂静无声、连院门都被锁死的天地,江明珠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淡淡的羡慕,有点事不关己的疏离,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极其不合时宜地、猛地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纪录片旁白: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衍的季节……】


    “噗——”江明珠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一边暗自好笑自己这跳脱的思维,一边却又觉得这话放在眼下这情境里,竟有种诡异的贴切。太子妃的赏花宴,某种意义上,不就是为了“繁衍”和“联盟”这桩大事服务的吗?只不过人类将其包装得更加风雅、更加符合礼法规矩罢了。


    而她呢?


    她像是被单独隔离出来的一个异常样本,被动地、甚至有些屈辱地,被赋予了“繁衍”的任务,却被彻底剥夺了其中所有风花雪月、人际交往的可能。


    这念头让她觉得既好笑又讽刺。她重新缩回椅子里,望着院子里那些自在生长、开花结果的植物,喃喃自语:


    “还是你们简单舒服啊。”


    廊檐下的那只母燕,近来外出觅食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常常一整天都安安稳稳地卧在巢里。江明珠看在眼里,心里估摸着:怕是已经在孵蛋了。


    这两只燕子与她做了快一个月的邻居,早已习惯了廊下这个日日出现、却对它们毫无威胁的人类,如今在她面前飞来飞去,姿态愈发自如,甚至偶尔会停在离她不远的晾衣绳上歇歇脚,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瞅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


    江明珠也挺喜欢它们,看着这小两口忙碌,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段生命的成长。欣喜之余,她也不免开始未雨绸缪。


    等那小燕子破壳而出,食量惊人,这排泄物恐怕也会像机关枪似的扫射下来。如今窝底下还算干净,偶尔有些白点儿,打扫起来也方便。可以后呢?


    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现代社会的解决方案:在燕子窝正下方的地面上铺一层旧报纸或者硬纸板,接满了就卷起来扔掉,方便又卫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哑然失笑了。


    “疯了吧你,”她在心里自嘲,“现在一张纸多金贵?拿来给你当鸟粪垫子?让墨月知道了,怕不是真要请道士来给我驱邪了。”


    她立刻摒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琢磨更符合当下条件的办法。


    “有了!”她眼睛一亮。可以用细竹枝编个小垫子,这东西院里就能找到材料,她又有编络子的经验,做起来不难。


    计划很快在她脑中成型: 编好三四个这样的小垫子,轮换着铺在下面。哪个接满了,就小心地将干结的鸟粪磕打到堆肥的墙角,和杂草落叶一起沤肥。垫子上残留的污渍,则可以拿到院角的大水缸旁,用瓢舀水冲洗干净,晒干了就能再次使用。


    这样既干净省事,又一点也不浪费,还符合她这院子里的物资水平。


    说干就干。江明珠立刻去房屋西侧的巷子里拖来那几根已然半干的紫竹。她掂量了一下,选了相对最细、竹节较短的一根,又拿来了柴刀和小砍刀。


    她先在竹节下方寸许处,用柴刀刀刃轻轻砍出一道浅痕,然后手腕巧妙发力,顺着竹子的纹理,“啪”地一声轻响,便将一根竹子利落地劈成了两半。如此反复,将半片竹再劈成更细的竹条。


    接着,便是最需耐心和技巧的步骤——起篾。她将竹条较厚实的竹黄部分抵在地上,一手稳住,另一手握住小砍刀,刀刃与竹条呈一个极小的锐角,手腕沉稳而均匀地发力,顺势推刮,只听细微的“沙沙”声响起,一片片轻薄而富有韧性的竹篾片便被剥离下来。


    她做得十分专注,小心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毛刺,将得到的竹篾按照长短和粗细略作整理,浸入一旁的水盆中稍加软化,以防编织时过于脆硬而折断。


    准备好足够的竹篾后,她回到廊下的官帽椅里,就着近午的阳光开始编织。


    她决定编一种最简单的“井”字纹。先取几根较粗长的竹篾作为经线,平行等距地铺好固定;然后拿起柔软的细篾作为纬线,一上一下地仔细穿过经线,如同织布一般。她编得并不快,但很仔细,力求经纬分明,结构紧密,边缘处都将篾头巧妙地回折压实在内部,确保垫子平整结实,不会散架也不会扎手。


    很快,散发着淡淡竹香的小巧垫子便在她手中诞生了。虽然比不上市面上卖的精细,但篾片光滑,结构扎实,看起来十分耐用。


    “这也不算太难呀。”她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成品,虽然边角还像蜘蛛脚一样张牙舞爪。但是竹子韧性好,耐水耐腐,清洗起来也方便,这才是长久之计。


    她又仔细把边角收尾。想着等小燕子孵出来,就把它们轮换着铺在巢下。清理时,只需将干结的粪便磕打到堆肥的墙角,垫子本身则可以拿到大水缸旁,用清水一冲,篾片光滑不沾污,很快就能晾干复用。


    看着手中这个泛着紫色光泽的竹篾垫子,再望望檐下那个正在孕育新生命的泥巢,江明珠心里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和对生命的期待。在这被禁锢的方寸之地,能用双手为这些小生命营造一份洁净,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宁静。


    巧燕提着食盒进来时,正瞧见江明珠全神贯注地坐在廊下,手指灵巧地摆弄着那些泛着紫光的竹篾,身边已经放着两个编好的小垫子。


    “姑娘,您这是又忙活什么呢?”巧燕放下食盒,好奇地凑过来看。


    江明珠抬起头,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屋檐下的燕巢:“喏,估摸着里头快有小生命了。我先编几个小垫子铺在下面,等雏鸟出来了,接粪清洁也方便些,清理起来直接拿去水缸边一冲就好。”


    巧燕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篾垫子看了看,做工还挺细致,她眼里露出佩服的神色,但随即又噗嗤一笑:“姑娘您真是心细又手巧!不过……这事儿哪用费您这个神呀。”她放下垫子,语气轻松地说:“后巷杂物堆那儿,常有磕碰打碎了的小陶缸、瓦瓮,碎片都挺大的,边缘也不算太锋利,挑几块平整的拿回来,往地上一铺,又沉又光滑,接鸟粪不是正好?冲洗起来比这个还方便呢!回头我给您找几块来就是了!”


    江明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还是你法子巧!”用现成的陶片,确实比她自己费劲编竹篾垫子省事得多,效果可能还更好。


    她心里十分感激,连忙道:“那可太好了!真是省了我大事了!多谢你,巧燕!”


    巧燕摆摆手:“这有什么谢的,不过是顺带手的事儿。”说着就要去摆饭。


    “哎,你等等。”江明珠叫住她,拿了菜刀,转身去菜畦里“唰唰”几下就割下了一把嫩绿油亮的韭菜,又走到屋舍墙角边,那里种下的薄荷已经长了一片,近日雨水足,长得格外茂盛,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她掐了一大把最嫩的薄荷尖尖。


    将韭菜和薄荷用草茎稍稍捆扎了一下,塞到巧燕手里:“喏,韭菜炒鸡蛋香得很!这薄荷拿去泡水喝,或者晒干了做香包,都合适。不值什么钱,就是吃个新鲜。”


    巧燕看着手里水灵灵的韭菜和清香的薄荷,知道这是姑娘院子里刚下来的最新鲜的货色,心里暖乎乎的,也没多推辞,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姑娘!我娘肯定喜欢这个!那……那我下午就给您把陶片找来!”


    “哎,不着急,等你得空再说。”江明珠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


    等把巧燕拿来的几块陶片仔细洗净,晾在廊下的石板上,江明珠看着这些深褐色、表面粗糙却透着踏实感的陶片,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她想做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异常清晰且强烈。


    她想起上辈子,网络上总戏称“东北大酱能蘸一切”,甚至笑谈“给东北人一碗酱,能蘸遍绿化带”。虽是玩笑,却也足见黄豆酱在东北饮食中的地位。而她自己的老家,虽不属东北,却也有着做酱的传统。


    记忆深处,最鲜明的便是姥姥做酱的情景。


    那时节,似乎总是在二月份。姥姥会挑选上好的黄豆,焖得烂熟,捣碎摔打成方正的酱块子,用报纸包好,放在温暖处静静地发酵,等待它长出各色的“毛”,那便是美味的序曲。等到时机正好,便择一个晴朗的日子,将发酵好的酱块刷洗干净、掰碎,投入院子里那口粗陶大酱缸里,加上足量的盐和水,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打耙、晾晒,直到酱色变得深沉红亮,酱香愈发醇厚浓郁……


    姥姥手艺极好,做成的酱咸香适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发酵的鲜味。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爱来要上一点,无论是直接蘸食新鲜蔬菜,还是用来炖菜、炒酱,都是无上的美味。


    后来,市面上工厂生产的酱料越来越多,包装精美,口味统一,方便快捷。但吃惯了姥姥手艺的家人们,总觉得那些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少了点什么——或许是阳光的味道,或许是时间沉淀的厚度,或许是那份独一无二、每年都有些微差异的“家”的味道。


    此刻,在这寂静的王府深院里,看着这几块或许原本属于某口破缸的陶片,那深埋的关于酱香的记忆,混合着对姥姥的思念,以及对那种充满烟火气的、踏实生活的向往,猛地涌上心头,强烈得让她鼻尖几乎能幻闻到那熟悉的、咸鲜中带着微醺的酱缸气息。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做酱了。


    上辈子,姥姥是做酱的好手,可不知怎么,这门手艺到了母亲那里就失传了,母亲更擅长的是读书工作,而非灶台上的事。她自己更是连门槛都没摸到过。


    命运的转折有时格外讽刺。她后来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动弹不得时,反倒是在那个光怪陆离的短视频软件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完了整个传统制酱的工艺过程——从选豆、烀豆、捣豆、摔酱块、发酵、下缸、打耙、晒酱……每一个步骤都看得分明,仿佛一种无望的临终预习。


    穿越过来,在太子府灶下当差时,她也曾见过大厨房里规模浩大的制酱场面。京城冬日漫长,新鲜蔬菜难得,各类酱料和酱菜便是佐餐下饭不可或缺之物。王公贵族自然也吃酱,但他们的酱,用料更精细,工艺更繁琐,添加的香料食材也更多,远非民间那般质朴。


    算算时节,现在开始做酱,虽然稍晚了些,但抓紧些,也还来得及。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那不仅仅是对一种味道的怀念,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证明——证明她存在过,证明那些被病痛和时光夺走的东西,或许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创造出来。


    然而,现实的重压随即而来。酱丕、盐、必要的工具……每一样都需要巧燕去外面张罗。她刚刚才麻烦过巧燕许多事,如今又要为这桩“私活”去辛苦她,心中不免愧疚。而且,在这深院里私自鼓捣发酵之物,若是被发现了,不知又会惹来什么眼光。


    可那念头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罢了,还是要试试。”她轻声对自己说。


    最多不过是失败,浪费些材料。但是她想做的事情不能做,那她抓心挠肝有的难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仔细盘算需要让巧燕帮忙采买的东西,以及该如何开口。这次,恐怕真要好好辛苦巧燕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