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玉阶怨

    京城的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


    卯初时分,夜色还未褪尽,东边天际已泛着淡青的微光,像一块浸了水的淡蓝绸子,透着清透的凉意。


    宫城角楼上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接一声,敲破这黎明的寂静。午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晨风从御道那头拂过来,带着草木初生的微凉和隐约的暑气,吹得众人冠带飘摇,袍袖拂动。


    萧道煜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一身绯色蟒袍在熹微晨光里暗红如血。她今日束了金冠,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又未睡好,腹中旧疾发作,疼得她几乎一夜未眠。


    可此刻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威仪凛然,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敬畏。


    萨林在她身后半步处,着玄铁鳞甲,按刀肃立。他身形高大,暗金色短发在晨风里纹丝不动,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清晨的微凉对他似乎毫无影响,只有看向世子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不易察觉的担忧。


    卯正二刻,宫门缓缓开启。


    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分列御道两侧。众官员整理衣冠,依次入宫。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映着宫灯昏黄的光,像蒙了一层湿润的釉。


    萧道煜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绯色官袍的下摆拂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今日朝会,不会太平。


    昨日北镇抚司截获密报,御史台有人要联名弹劾她“滥用酷刑,草菅人命”。领头的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汝贞——那个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她倒是不怕弹劾。这些年弹劾她的折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可今日不同。张汝贞此番举动,背后定有人指使。是谁?太上皇?还是……永熙帝?


    思绪纷乱间,已到金銮殿前。


    九重丹墀,汉白玉栏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被渐暖的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殿前铜龟铜鹤默然肃立,口中吐着袅袅青烟——那是内侍刚添的龙涎香,香气醇厚,却压不住这深宫里的肃杀之气。


    萧道煜拾级而上,绯色官袍在石阶上拖曳,像一道血痕。


    辰时正,朝会开始。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今年二十有二,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此刻垂目看着丹墀下的百官,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张汝贞。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今日着一身青缎獬豸补服,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汝贞,有本启奏。”


    永熙帝微微颔首:“讲。”


    张汝贞直起身,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前的萧道煜,声音洪亮如钟:“臣弹劾北镇抚司镇抚使、忠顺王世子萧道煜,滥用酷刑,草菅人命,藐视国法,残害忠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可当张汝贞当真在朝会上当众弹劾,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萧道煜是永熙帝亲封的镇抚使,执掌诏狱,权倾朝野?弹劾她,无异于虎口拔牙。


    萧道煜站在原地,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永熙帝眉头微蹙:“张爱卿,弹劾重臣,须有实据。”


    “臣有实据!”张汝贞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近三月来,北镇抚司诏狱共收押人犯一百二十七名,其中四十三人死于酷刑,二十九人伤残,余者皆受非刑。死者中有前扬州知府刘文炳、前户部郎中赵元礼等七人,皆朝廷命官,未经三司会审,便惨死诏狱!”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愤:“更有甚者,世子萧道煜当众羞辱永安伯府,摔碎寿宴杯盘,言语狂悖,有失臣礼!此等行径,岂是宗室子弟所为?岂是朝廷重臣所当为?”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张汝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铿锵,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永熙帝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他抬眼看向萧道煜:“萧卿,张御史所奏,可有此事?”


    萧道煜这才缓缓出列。


    她走到张汝贞身侧,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看着这位老臣。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殿内烛光下流动,像熔化的金子,美得妖异,也冷得刺骨。


    “张御史说完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张汝贞昂首挺胸:“句句属实!”


    “好。”萧道煜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讥诮,“那本世子问张御史,刘文炳任扬州知府三年,贪墨漕银二十八万两,致使去岁扬州大水,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七百余人——此事,御史台可知?”


    张汝贞一怔:“这……”


    “赵元礼任户部郎中期间,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获利十五万两——此事,都察院可曾查过?”


    “你……”


    “还有端阳那日,”萧道煜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吾摔了永安伯府的盘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张御史可知,那日荷花巷口饿死了三个饥民?可知那一盘蟹粉狮子头,够那三个饥民吃三个月?”


    她往前一步,逼近张汝贞。虽然身形单薄,可那气势却压得老臣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草菅人命’,那吾问你,刘文炳贪墨的银子,是不是民脂民膏?赵元礼倒卖的盐引,是不是百姓的血汗?他们死了,是罪有应得!而那些因他们贪墨而死的百姓,又该向谁讨公道?”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张汝贞脸色涨红,胡须颤抖:“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岂能由你北镇抚司私设公堂,滥用酷刑!”


    “三司会审?”萧道煜嗤笑,“张御史以为,三司就是干净的?大理寺卿周谨之——”她忽然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人,“周大人,您来说说,去岁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被点名的周谨之浑身一颤。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二品孔雀补服,此刻站在队列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听见萧道煜点名,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大人怎么不说话?”萧道煜步步紧逼,“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说?那本世子替您说——江南军饷亏空一百二十万两,三司会审三个月,最后只定了两个从六品小官的罪,追回赃银……八万两。余下的银子哪去了?被谁贪了?三司查出来了吗?”


    她环视全场,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这就是张御史说的‘依律定罪’?这就是三司会审?依的是谁的律?定的是谁的罪?是贪官污吏的律,还是百姓的罪?”


    满殿死寂。


    百官垂首,无人敢应。


    张汝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道煜:“你……你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狂悖!”


    “吾放肆?”萧道煜猛地转身,从萨林腰间抽出马鞭——那是一根乌金绞丝的软鞭,平时不用时缠在腰间,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张汝贞!”她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那吾问你,去年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你上了几道折子?今年江南水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你又做了什么?不过是坐在都察院里,喝着茶,看着书,弹劾这个,参奏那个——这就是你的‘为民请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乌金软鞭如毒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张汝贞头顶。


    张汝贞下意识闭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他头顶的五梁冠应声而碎,玉片四溅,冠缨散落。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惊愕的脸。


    满殿惊呼。


    谁也没想到,萧道煜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挥鞭击碎御史的梁冠!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张汝贞踉跄后退,扶住殿柱才站稳。他抬起头,看着萧道煜,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萧道煜收回马鞭,随手扔给萨林。她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鞭耗了她不少力气。可那双眼睛依然冷冽,像淬了寒冰的刀。


    “这一鞭,”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替那些死在贪官手里的百姓打的。张御史若不服,尽管再上折子弹劾。吾倒要看看,是你都察院的笔杆子硬,还是北镇抚司的鞭子硬。”


    说完,她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缓缓开口:“萧卿……起来吧。”


    萧道煜站起身,垂手肃立。


    永熙帝看向张汝贞,语气平淡:“张爱卿,你先退下,整理衣冠。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张汝贞还想说什么。


    “退下。”永熙帝声音转冷。


    张汝贞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踉跄着退出大殿。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背影佝偻,像个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老人。


    朝会继续,却再无人敢出声。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日这一鞭,打碎的不仅是张汝贞的梁冠,更是某种维持了多年的平衡。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北镇抚司的威势,将再无人敢撄其锋。


    萧道煜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刚才那一鞭牵动了旧疾,腹中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她咬紧牙关,强忍着。


    不能倒。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永熙帝,她心中冷笑。皇帝今日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默许?借她的手,打压清流,震慑百官——这就是帝王权术。


    而她,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好用,却也随时可能被弃的刀。


    散朝时,已近午时。


    初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意渐浓,却照不进这宫城深处的阴冷。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周谨之走在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上那一幕,像一场噩梦,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萧道煜挥鞭时的狠戾,张汝贞冠碎时的惊愕,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入翰林院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请命,方不负圣人教诲,不负平生所学。


    可这二十多年宦海沉浮,他渐渐明白,这朝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利害的地方。清流?浊流?不过是个名头。真正重要的是站对位置,跟对人。


    就像今日,张汝贞弹劾萧道煜,错了吗?从法理上讲,没错。可结果呢?冠碎殿前,颜面扫地。而皇帝,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萧道煜有用。因为她能替皇帝做那些脏事,能震慑百官,能平衡朝局。至于她用什么手段,杀多少人,皇帝不在乎。


    周谨之忽然想起萧道煜问他的话:“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他当时不敢答,因为没法答。


    那案子他经手过,知道里头的龌龊。一百二十万两军饷,从户部拨出,到江南大营,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只剩不到三成。可三司会审,查来查去,只抓了两个替罪羊——一个是户部的小主事,一个是江南的仓官。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动。


    为什么不敢动?


    因为牵扯太多。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城到地方,多少人的手伸进了这笔钱里?真要彻查,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所以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抓小放大,只能……同流合污。


    周谨之想到这里,胸口一阵窒闷。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到午门外,正要上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周大人留步。”


    周谨之回头,看见萧道煜站在不远处。她已换了常服,一身玄色箭袖,外罩石青披风,面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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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林跟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忠顺王世子爷。”周谨之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萧道煜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大人今日在殿上,似乎有话要说?”


    周谨之心中一紧,连忙道:“臣……无话可说。”


    “是吗?”萧道煜轻笑,“吾还以为,周大人会对江南军饷案有些看法。毕竟……您是主审之一。”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周谨之心上。他额头渗出冷汗,低声道:“臣……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萧道煜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好一个依律办事。周大人,您可知‘律’字怎么写?”


    她不等周谨之回答,自顾自说道:“律,从彳从聿。彳是行走,聿是笔。合起来,就是用笔写出来的路。可这路,是给谁走的?是给百姓走的,还是给权贵走的?是公平的路,还是吃人的路?”


    周谨之哑口无言。


    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很快被讥诮取代:“周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今日张汝贞想啃一口,结果崩了牙。明日呢?后日呢?您猜,下一个被吃的会是谁?”


    她说完,不再看周谨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萨林为她掀开车帘,她弯腰上车,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旧疾又发作了。可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谨之站在原地,晨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身二品孔雀补服,重得像铁,冷得像冰。


    轿夫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回府吗?”


    周谨之闭上眼,许久,才说:“回府。”


    周府在城西槐花巷,是个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清雅。院中种了几株老槐,此时正是绿意最浓的时候,稠密的叶子在暮色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晚风吹过,簌簌作响。


    他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夫人王氏迎上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日朝会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谨之摆摆手,没说话,径自走进书房。


    王氏不敢多问,吩咐丫鬟准备晚膳,又亲自沏了茶送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周谨之坐在书案后,看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那是他四十岁生辰时,同僚们送的贺礼。画上的松树苍劲,仙鹤翩跹,寓意着高洁长寿。


    可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高洁?他配吗?


    长寿?活在这吃人的朝堂上,长寿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白日萧道煜的话:“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


    是啊,这朝堂就是一张巨大的餐桌,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权力、财富、名声。而他们这些官员,就是坐在桌边的食客。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有人吃相好看,有人吃相难看。但本质上,都是在吃。


    吃百姓的血肉,吃国家的根基,吃……自己的良心。


    “老爷,”王氏轻轻推门进来,将茶放在案上,“用些茶吧,晚膳已经备好了。”


    周谨之抬起头,看着妻子担忧的脸。王氏是他发妻,陪他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从寒门书生到二品大员,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人,”他忽然问,“你说,我……我是个好人吗?”


    王氏一怔,随即笑了:“老爷怎么问起这个?您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当然是好人了。”


    “清正?爱民如子?”周谨之苦笑,“夫人,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什么?”


    他将白日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挥鞭击碎张汝贞梁冠时,王氏惊得捂住了嘴;说到皇帝沉默以对时,她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老爷,”她握住丈夫的手,那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这朝堂……太险恶了。要不……咱们辞官吧?回老家去,种几亩地,教几个学生,过安生日子。”


    周谨之看着妻子,眼中泛起泪光。他何尝不想?何尝不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江南老家,看小桥流水,听雨打芭蕉?


    可他能走吗?


    他是大理寺卿,是朝廷二品大员,知道太多秘密,牵扯太多利益。辞官?那等于自绝于朝堂,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掀桌子了。


    到时候,等着他的不是归隐田园,而是灭门之祸。


    “走不了的。”他轻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直划下去。要么划到对岸,要么……船沉人亡。”


    王氏落下泪来:“那……那可怎么办?”


    周谨之沉默许久,缓缓道:“从今往后,少说话,多磕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这朝堂……已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子,却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


    “夫人,”他背对着妻子,声音低得像自语,“你说,这大雍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王氏不敢答。


    周谨之也不需要她答。他看着窗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冰冷,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是绝望?是疯狂?还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吃人。


    这两个字像鬼魅,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自己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旁,手里拿着刀叉,面前摆着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他颤抖着,想放下刀叉,可周围的人都在吃,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兴高采烈。


    不吃,就会饿死。


    吃了……就会变成怪物。


    “老爷,”王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用膳吧,菜要凉了。”


    周谨之睁开眼,转过身。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膳。”


    他走出书房,走向花厅。脚步沉稳,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死了。


    死在这金殿鞭声里,死在这饕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