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玉阶怨

    慈宁宫十二扇雕花槛窗皆敞开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只有黏腻的热气从庭院里漫进来。廊下铜鹤口中不再吐烟——初夏已撤去了熏香,只余那铜铸的禽鸟静默伫立,喙尖凝结着晨露,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暖阁里门窗微敞,四角的冰鉴已摆上,大块的冰在铜鉴中缓缓融化,散发丝丝凉意。但这凉意敌不过渐起的暑气,空气里仍带着三分慵懒的闷热。


    太后斜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下铺着象牙簟,背后垫着青鸾引枕。她今日着了件绛紫缠枝牡丹纹薄绸大衫,滑落半肩,露出内里云锦袷纱衫上暗绣的百鸟朝凤图——金线银线交缠,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恍若那些凤鸟随时要振翅破云而去。


    可她终究飞不出去。


    就像这慈宁宫,看着尊荣无比,实则是镀金的囚笼。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永熙帝的嫡母,今年刚过四十,保养得宜,面容仍残留着年轻时的绝色。尤其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


    此刻,她正拨弄着手中的象牙柄纨扇。那扇子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精致,扇面绣着岁寒三友纹——松竹梅交缠,枝桠嶙峋,在晨光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麂皮护甲掠过绣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毒蛇游过草丛。


    “太后,”贴身宫女秋月轻声道,“世子到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传。”


    暖阁的门开了,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热风裹着个人影进来。


    许是走得急,她唇色比平日更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独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暖阁渐亮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她走到榻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萧道煜,参见太后。”


    声音清冷,像夏日井中刚汲上来的凉水。


    太后终于抬起眼,打量着她。目光从发梢扫到鞋尖,一寸一寸,像在评估一件器物。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温软得有些刻意:“起来吧。天渐热了,难为你跑这一趟。”


    萧道煜直起身,垂手肃立:“太后召见,是臣的荣幸。”


    “坐。”太后指了指榻前的竹编凉墩。


    萧道煜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绷断的弓。


    宫女奉上茶来,是今春新贡的碧螺春。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屏障。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儿轻轻拨着浮叶,却不喝,只看着萧道煜:“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前些日子又咳血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就好。”太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你父亲也真是,明知你身子弱,还让你担着北镇抚司那么重的差事。本宫劝过他几次,他总是说你能干,能者多劳——可再能干,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这话说得关切,可字字都像裹着蜜的针。萧道煜垂着眼帘,不动声色:“臣年轻,理应替父分忧。”


    “年轻……”太后重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看着萧道煜这张脸——这张继承了萧家所有优点,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李氏抱着刚出生的“世子”进宫请安时,她也在场。那时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不起眼的嫔妃,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心中满是羡慕——羡慕李氏有个儿子,羡慕忠顺王府后继有人。


    太后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说到顾惜身子,本宫今日叫你來,正是为此。”


    她拍了拍手。


    暖阁西侧的黄绫帘子动了动,转出两个宫女。皆穿着月白比甲,下着藕荷色薄绸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统一的银簪。两人低眉敛目,步履轻悄,走到榻前,齐齐福身:“奴婢参见太后,参见世子爷。”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左边那个,“这是檀云,尚寝局出来的,最会调理身子。”又指右边那个,“这是双瑛,原在御膳房当差,做得一手好药膳。”


    萧道煜看着这两个宫女,心中一片冰冷。


    檀云生得清秀,眉眼温顺,手中捧着一个缠丝玛瑙盘,盘里盛着暗红色的膏体——是御制的灵芝膏,最是补气养血。双瑛圆脸杏眼,模样讨喜,端着个雕漆攒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里头金光闪闪的物事——竟是一套赤金打造的合卺酒器,杯盏相连,寓意永结同心。


    这是赐宫女?


    灵芝膏补身,合卺酒器催情。表面上体贴周到,实则羞辱至极。


    萧道煜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面上依然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丝笑:“太后厚爱,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太后笑道,“你今年也二十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父亲不管,本宫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看着你孤零零的。这两个丫头都是妥当人,让她们跟着你,照顾起居,本宫也放心。”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尤其是夜里……总要有人值夜,端茶递水,才方便些。”


    夜里。


    值夜。


    端茶递水。


    每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萧道煜心上。她几乎能想象,这两个宫女被安插进缀锦轩后,会如何“照顾”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探查她的秘密,甚至……在她“不便”的时候,发现些什么。


    绝不能。


    “太后,”她起身,跪地,“臣身子孱弱,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有人打扰。且北镇抚司公务繁忙,臣常要夤夜办公,有外人在,恐有不妥。”


    “有什么不妥?”太后语气转冷,“莫非世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知道?”


    暖阁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知了初试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道煜抬起头,看着太后。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流动——是愤怒?是屈辱?还是……杀意?


    可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臣不敢。”


    “不敢就好。”太后重新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檀云,双瑛,你们今日便随世子回府。好生伺候着,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奴婢遵旨。”两个宫女齐声应道,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萧道煜仍跪在地上,垂着头。玄色衣袍铺在象牙簟上,像一片烧焦的羽翼。许久,她才缓缓起身,声音干涩:“臣……谢太后恩典。”


    “去吧。”太后摆摆手,像是累了,“天渐热了,路上慢些。”


    萧道煜躬身退出暖阁。


    门关上的那一刻,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眉宇间满是疲惫。


    暖阁西侧的缂丝山水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身石青江崖海水纹薄绸常服。面容清癯,鬓角已见霜色,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


    正是太上皇景明帝。


    他走到榻前,在太后方才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那柄象牙纨扇,在手中把玩。扇柄还残留着太后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如何?”太上皇开口,声音低哑,像沙砾摩擦。


    太后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冰冷:“如你所料,不肯收,但不敢不收。”


    “不敢不收就好。”太上皇嗤笑,“忠顺王这支若不断根,皇帝夜里可敢阖眼?”


    太后没接话,只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晨光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烧不暖这深宫的阴冷。


    “你说,”她忽然问,“那孩子……知道我们知道吗?”


    太上皇拨弄着纨扇上的岁寒三友纹,指尖在松针绣纹上停留片刻:“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聪明?”太后笑了,笑意苍凉,“太聪明了,反而危险。你看她今日的眼神——那是困兽的眼神。困兽犹斗,何况是只……快要疯了的兽。”


    太上皇不以为然:“再疯的兽,也是猎鹰走犬,该驯服于主,忠诚不渝。”


    “忠诚?”太后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讥诮,“这皇家,哪有什么忠诚?不过是利益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太上皇脸色一沉,却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是先帝的第三子,母亲是不得宠的嫔妃。他能登上皇位,靠的不是嫡长,而是算计——算计兄弟,算计朝臣,甚至算计父亲。忠顺王萧善钧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年轻时也曾兄友弟恭,可权力就像毒药,尝过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他退位给儿子永熙帝,不是心甘情愿,是不得已。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新帝需要立威,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他退居幕后,看似放权,实则仍在暗中操控——通过旧臣,通过眼线,通过……像萧道煜这样的刀。


    “皇帝最近动作不少。”太后换了个话题,“借着萧道煜的手,打压清流,整顿盐政,又暗中扶持寒门官员。看样子……是想彻底清洗朝堂。”


    太上皇冷哼一声:“年轻人,总想着破旧立新。可他忘了,这朝堂就像一棵老树,根须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连根拔起,树倒了,底下那些东西……可就藏不住了。”


    “什么东西?”


    太上皇没答,只看着冰鉴里渐渐融化的冰。水珠顺着铜鉴壁滑下来,滴在托盘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缓缓道:“江南军饷亏空案,盛文谦被斩,盛家女眷没入教坊司——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太后一怔:“自然记得。那案子不是你亲自督办的吗?”


    “是我督办的。”太上皇笑了,笑意森冷,“可盛文谦,真是主谋吗?”


    太后脸色一变。


    “军饷从户部拨出,”太上皇一字一顿,“到江南大营,经手的有三十六人。盛文谦不过是个从四品的转运使,他一个人,吞得下这么多?”


    “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太上皇打断她,“重要的是,这案子结了,盛文谦死了,剩下没有追回的军饷去哪去了?你猜猜。”


    太后不敢猜。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皇帝现在查盐政,”太上皇继续说,“查着查着,难免会查到旧账。到时候,牵出萝卜带出泥,当年那些人……还能坐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朝堂啊,”他轻声道,“就像一池浑水。你以为皇帝在澄清,实则是把底下的淤泥都搅起来了。等泥水翻腾,谁干净,谁脏,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也孤独得像一座孤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三皇子时,偷偷溜出宫,带她去城南看花灯。那时他还年轻,眼中还有光,还会对着满街灯火说:“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陛下,”她轻声唤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太多事?”


    太上皇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深宫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说完,他推门而出。


    热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觉得闷。不是身上的闷,是心里的闷,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拿起纨扇,轻轻摇着。扇出的风是热的,怎么也驱不散这黏腻的窒息感。


    窗外,知了的叫声更响了。


    萧道煜走出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盛夏的毒日头,是初夏那种温吞吞的热,裹着湿气,黏在人身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膏药。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热气透过薄靴底渗上来。


    檀云和双瑛跟在她身后,各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宫制,淡青底子描银边,在日光下像两片脆弱的荷叶。


    萨林等在宫门外,见萧道煜出来,连忙迎上。


    看见萧道煜身后的两个宫女,他绿眸一凝,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世子手中的扇子——那扇子早在慈宁宫暖阁里就忘了摇。


    马车已在等候。是北镇抚司的制式车驾,黑漆车厢,无任何装饰,朴素得与这宫城的奢华格格不入。


    萧道煜上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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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踉跄了一下。萨林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没事。”她低声道,声音沙哑。


    车厢里比外头更闷。虽然铺了竹席,摆了冰盒,可那暑气似乎是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怎么也挡不住。


    萧道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她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暑热混在一起,黏腻不堪。


    车帘外传来檀云轻柔的声音:“世子爷,可要奴婢上车伺候?”


    “不必。”萧道煜睁开眼,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们跟在车后便是。”


    “是。”檀云应道,声音依然温顺。


    可萧道煜知道,这温顺底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被晒得发软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萧道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宫墙。朱红的墙,明黄的瓦,在炽白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像一幅色彩过于浓烈的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宫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七岁,刚被封为世子,随父王进宫谢恩。也是这样的热天,她穿着小小的世子冠服,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宫墙那么高,高得看不到顶;宫道那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父亲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从不回头看她。


    母亲跟在身侧,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她肉里。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母亲眼中总有泪光。现在懂了——那是恐惧,是愧疚,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嗯?”


    “直接回府吗?”


    萧道煜沉默片刻:“去北镇抚司。”


    “您的身子……”


    “去北镇抚司。”她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北镇抚司驶去。


    日头渐高,街道两旁的槐树投下稀疏的荫凉。商铺半开着门,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行人匆匆,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偶尔有几个卖凉茶的小贩,在树荫下吆喝,声音懒洋洋的,被热浪蒸得发软。


    这就是她守护的江山。


    这就是她效忠的朝廷。


    那日她在永安伯府说的话,如今想来,何其讽刺。她自己,不也是这朱门中的一员?不也吃着民脂民膏,穿着绫罗绸缎?


    甚至比他们更不堪。


    至少他们是真的男子,是真的世子。而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呵……”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可那泪也是热的,流过脸颊,像滚烫的油。


    马车在北镇抚司衙门前停下。


    萧道煜掀帘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扶住她。


    “没事……”她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


    檀云和双瑛撑伞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萨林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太凶,像草原上的狼,让两个宫女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道煜推开北镇抚司的大门。


    衙内门窗大开,却闷热依旧——砖石建筑在夏日里积蓄的热气,到了午后才会缓缓散发。今日休沐,只有几个值夜的守卫。见她进来,守卫们连忙行礼:“大人!”


    “都退下。”萧道煜摆摆手,径自往值房走去。


    萨林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檀云和双瑛也想跟上,却被守卫拦在门外:“二位姑娘,请止步。”


    “我们是太后赐给世子爷的……”檀云急道。


    “北镇抚司重地,”守卫面无表情,“非诏不得入。”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候着。


    值房里,萧道煜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待办的案子——贪污,受贿,谋逆,人命……每一本都沾着血,每一页都写着罪。


    她随手翻开一本,是扬州盐案的最新进展。盐运使佐官吴税澄已招供,牵扯出七位朝中大臣,其中三位是清流领袖,两位是勋贵之后。


    这本折子递上去,朝堂又要地震。


    可那又如何?倒了一批,还会起来另一批。这朝堂就像个烂疮,剜掉一块腐肉,很快又会长出新的。永远剜不干净,永远在流脓。


    她忽然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累得她连笔都提不动,累得她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世子。”萨林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您该歇息了。”


    萧道煜抬起头,看着他。日光透过窗棂,在那张昳丽的脸上投下格栅状的阴影。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萨林,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萨林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裹着尘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卷宗。


    她看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看着被晒得发蔫的树叶,看着这死寂的街巷。


    许久,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我死了,这世上会有谁为我哭?”


    萨林单膝跪地:“卑职会。”


    “还有呢?”


    萨林沉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是啊,还有谁呢?父亲?母亲?还是……那些恨不得我早死的仇敌?”


    她转过身,看着萨林:“起来吧。”


    萨林起身,看着她,绿眸中满是痛楚。


    “萨林,”萧道煜缓缓道,“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回你的草原去。那里天高地阔,适合你这样的鹰。”


    “卑职不走。”萨林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在,萨林在。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翻开折子。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演最后一场戏。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