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玉阶怨

    杨柳抽了新绿,桃花也开了几枝,在护城河畔、官道两旁娉娉婷婷地立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胭脂雨。那暖意原是融融的,可一到了荷花巷,却染上了另一番味道——那是脂粉香、酒香、男男女女暖昧笑语混合成的,浮华而颓靡的气息,稠得化不开,黏在春衫上,三日都散不尽。


    醉仙楼是荷花巷最大的酒楼,临着一湾活水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白日里歇着,只几个粗使婆子洒扫庭除;一到华灯初上,便笙歌四起,车马盈门,成了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楼前挂着两排羊角灯,罩着茜红纱罩,照得门前青石板路一片暖融融的红,连檐下燕子窝里新孵的雏燕啁啾声,都似沾了三分酒意。


    揽月阁在醉仙楼三楼最深处,窗子临着一池碧水。那池子不大,却引了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其间。窗外原植着数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些残蕊颤巍巍挂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倒也应了“听雪”的雅名——无雪可听,唯有残梅落水的轻响,如碎玉投冰。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将醉仙楼的影儿拉得老长,斜斜投在对街粉墙上。一乘青帏小轿悄没声息地停在楼后角门,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皂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萧道煜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薄绸披风,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如深潭寒水映着将熄的晚霞。


    引路的龟公是个机灵人,唤作李四,在醉仙楼做了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他一路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只恭恭敬敬将她引到揽月阁门口,便躬身退下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道煜推门而入。


    屋里暖香扑面,是上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茉莉头油香——那是盛晚湘惯用的。窗边软榻上,坐着个女子,正低头抚琴。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缠枝莲纹比甲,发髻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耳坠明月珰,通身上下无半点艳色,却自有一股清冷绝俗的气韵,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琴是蕉叶式古琴,桐木胎,螺钿徽,尾端刻着小小的“清韵”二字。盛晚湘素手轻拨,正弹着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冰泉漱石,在这暖阁里悠悠荡开,竟将那沉水香的甜腻冲淡了几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盛晚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她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温软如江南春水:“世子爷。”


    萧道煜点点头,在榻另一侧坐下。萨林守在门外,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缝隙,他高大的身影投在门纸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盛姑娘久等了。”萧道煜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冽。


    “妾身也是刚到。”盛晚湘重新坐下,素手提起案上紫砂壶,斟了两杯茶。那手生得极美,五指纤长如葱管,指甲染着淡粉蔻丹,在白玉杯盏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柔若无骨。斟茶时手腕微倾,露出一截皓腕,羊脂玉镯滑下来,温润如水。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翠绿的芽叶在杯中徐徐舒展,如雀舌含珠,香气清雅,带着雨后春山的鲜润。萧道煜却没动,只看着盛晚湘:“东西带来了?”


    盛晚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是藕荷色云锦所制,绣着缠枝莲暗纹,角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她将锦囊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都在里头了。扬州盐课司近三年的账目,还有收受贿赂的明细,人证、物证、时间、地点,都列清楚了。”


    萧道煜拿起锦囊,解开丝绦,抽出里面一叠信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染着淡淡的桃红色,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显是誊抄时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一字。她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道煜抬眼看向她。


    烛光下,这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雪肤乌发,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可细看下去,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她在风月场中周旋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那一颦一笑,一嗔一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


    可萧道煜看得明白,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那是经了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后,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任是再精致的妆容,再完美的笑容,也掩盖不住。


    苏州盛家嫡女,书香门第,十一岁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从千金小姐到头牌行首,从云端跌入泥淖,她不但活了下来,还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了北镇抚司最得力的密探之。


    她重新抚琴,这次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悠远苍凉,如秋日长空雁阵南飞,声声哀鸣散入暮云。这曲子倒衬得暖阁里的沉水香有些腻了,那甜暖的气息裹着苍凉琴音,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萧道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腹中旧疾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从下腹直窜到心口。石瘕越长越大,终有一日会撑破胞宫,届时血崩如注,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可她能不操劳吗?能不忧思吗?


    这北镇抚司的位子,这世子的身份,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白日要审案断狱,夜里要批阅文书,还要周旋于皇帝、太上皇、忠顺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傀儡,线牵在别人手里,唱念做打都由不得自己。


    琴声渐止,余韵在暖阁里悠悠荡开,最后消散在沉水香的甜腻里。


    “世子爷,”盛晚湘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妾身还有一事。”


    萧道煜睁开眼,金瞳在烛光下流转:“说。”


    “杨家……”盛晚湘声音低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杨廷鹤老大人……近来可好?”


    萧道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记得,盛晚湘与杨明远曾有过婚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盛家出事,两人本该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可命运弄人,一道圣旨,盛家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那段姻缘便如镜花水月,碎得干干净净。


    “杨老大人很好,”萧道煜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朝中局势复杂,杨家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前些日子还有人弹劾杨老大人结党营私,虽被陛下压下了,可终究是桩心事。”


    盛晚湘抿了抿唇,那淡粉的唇瓣被咬得泛白:“那……杨公子呢?”


    “杨明远?”萧道煜唇角微勾,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玩味,“盛姑娘倒是念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晚湘心上。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很快恢复如常,只垂着眼帘,声音平静:“不过是随口一问。世子爷若不愿说,便当妾身没问。”


    萧道煜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永安伯府寿宴上,杨明远温润如玉的样子。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直裰,立在满堂锦绣中,如青竹立于艳丛,清贵而疏离。他施粥济民,与饥民说话时眼中是真切的悲悯,那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痛楚。


    那样的人,与眼前这个风尘女子,本该是云泥之别。


    可命运偏偏将他们扯到一起,又狠狠撕开。


    “杨明远很好,”萧道煜淡淡道,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抿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前日还在大觉寺施粥,救济饥民。京城里都说,杨公子仁善,不愧是清流之后。”


    盛晚湘低下头,许久,轻声说:“那就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藏着千斤重的情意,十年未断的牵挂,还有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愧与痛。


    萧道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白皙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母亲李氏,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二十年来无数个伪装的日子。这世间的女子,似乎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可情字伤人,情深不寿。母亲为家族利益,将她扮作男儿;盛晚湘为旧日情缘,十年不忘;而她萧道煜……她有情吗?她敢有情吗?


    “盛姑娘,”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若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选择进北镇抚司,做这些事吗?”


    盛晚湘怔了怔,抬头看她,眼中闪过刹那的迷茫,如雾锁春江。


    但很快,那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她笑了笑,那笑苍白而破碎,如冬日残荷:“会。”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因为妾身没有选择。盛家倒的那天,妾身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妾身要活着,要护着该护的人,就只能走这条路。北镇抚司的密探,倚红楼的行首——这些身份再不堪,也比教坊司里任人践踏的乐籍强。至少……至少妾身还能有些用处,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萧道煜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就像她,没有如果她是男子,没有如果她是女子,只有她是“世子”这个结果。这个结果,是她从出生那刻起就被钉死的命运,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能承受。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揽月阁染成一片昏黄。远处传来丝竹声,还有男女调笑,莺声燕语,将这暮色衬得越发颓靡。一如这京城无数个夜晚,华灯初上,笙歌再起。


    萧道煜站起身:“我该走了。”


    腹中的痛楚越来越烈,她必须回去服药。斐兰度配的药虽伤身,却能镇痛,至少能让她撑过今夜。


    盛晚湘也起身,福了一福:“世子爷慢走。”


    走到门口,萧道煜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扉上,却没推开。她回头看了盛晚湘一眼。那女子站在暮色里,一身素衣,眉眼低垂,像一株开在暗处的玉兰,安静,清冷,却自有风骨。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盛姑娘,”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杨明远每月初七,都会去大觉寺施粥。你若想见他,那日去便是。”


    盛晚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如死灰复燃,星火乍现。


    萧道煜却没再说什么,推门而出。


    门关上了,将一室暮色,和一个怔怔站立的女子,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灯火通明,照得她一身石青直裰泛着冷光。萨林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如影随形。下楼时,遇见几个醉醺醺的客人,一见萧道煜,酒醒了大半,慌忙避让。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出醉仙楼。


    门外,暮色已浓。荷花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开,将整条街照得如梦似幻。丝竹声、笑语声、杯盘碰撞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里飘出来,混成一片暖昧的喧哗。


    萧道煜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手按在小腹上。


    疼。


    针扎似的疼,一下一下,绵密不绝。她额上沁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一会儿,痛楚才渐渐缓解,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她想起盛晚湘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有希冀,有恐惧,有深埋十年的情意,还有认命般的绝望。她想,这世间的女子,为何总是为情所困?母亲困于家族利益,盛晚湘困于旧日情缘,而她……她困于什么?


    她不知道。


    轿子晃晃悠悠,像摇篮,她竟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穿着女装,在花园里扑蝴蝶。阳光很好,花香很甜,母亲还没把她扮作男儿,父亲还没那么冷漠……


    “世子,到了。”


    萨林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萧道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恍惚如潮水般退去。她掀帘下轿,眼前是忠顺王府的朱红大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戏,还得演。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却说四月初七这日,天色晴好。大觉寺在西郊,背靠西山,前临清河,是个清幽的所在。寺中古木参天,尤其几株千年柏树,枝干虬结,苍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晨钟暮鼓,香火缭绕,与山外的红尘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杨明远一早便带着书童砚台和几个家仆,在大觉寺山门外支起了粥棚。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上,里头熬着稠稠的米粥,米是上好的粳米,熬得开了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另有一锅咸菜,一筐炊饼,虽简陋,却也能果腹。


    粥棚前已排起了长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饥民,老人、孩童、妇人,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望着锅里。杨明远亲自执勺,一碗一碗地盛粥,递给那些伸过来的破碗。他今日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额上沁着细汗,却浑然不觉。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张温润的面容越发清俊。他一边盛粥,一边与那些饥民说话,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老人家,从哪里来?”


    “回公子,从保定府来……家乡遭了旱,颗粒无收,一路乞讨到京城……”


    “孩子多大了?可读过书?”


    “八岁了,哪里读得起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杨明远听着,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施几碗粥,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这世道的问题,岂是几碗粥能解决的?旱灾、赋税、兵役……这些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他搬不动,杨家搬不动,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心想搬?


    想起那日萧道煜在永安伯府寿宴上的话,他胸口便一阵发闷。那个人摔了盘子,说了那些诛心之言,当时他觉得太过,可如今细想,哪一句不是实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城里,一边是永安伯府一桌宴席耗费千金,一边是这些饥民连碗粥都喝不上。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所谓的仁义,在真正的苦难面前,何其苍白无力。


    “公子,”书童砚台小声提醒,“粥快见底了。”


    杨明远回过神来,看了眼锅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他点点头:“再熬一锅。”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山寺的宁静。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骑马而来,领头的正是卢弘义。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箭袖袍,腰间佩着镶红宝石的波斯弯刀,意气风发,与这粥棚前的凄惨景象格格不入。


    马蹄踏起尘土,扑了饥民们一身。队伍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声。


    卢弘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明远,眼中满是讥诮:“哟,这不是杨公子吗?怎么,杨家已经穷到要公子亲自来施粥了?”


    他身后几个纨绔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杨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卢公子说笑了。施粥济民,本是善举,与贫富无关。”


    “善举?”卢弘义嗤笑,翻身下马,走到粥棚前,用马鞭拨了拨锅里的粥,那动作轻佻而侮辱,“杨公子倒是会说话。可我怎么听说,你祖父杨廷鹤前些日子还上了折子,要整顿盐政,断了不少人的财路?这善事做得,恶事也做得,杨公子倒是两头不耽误啊!”


    这话说得露骨,几个饥民都吓得低下头。杨明远攥紧了手中的粥勺,指节发白,却还是强忍着怒气:“朝廷大事,自有公论。卢公子若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惊扰了这些百姓。”


    “百姓?”卢弘义扫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眼中满是鄙夷,“一群贱民罢了,也配叫百姓?杨公子,不是我说你,你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保住你杨家的位置。这朝堂上的事,可不是施几碗粥就能解决的。你祖父那道折子,得罪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冷:“盐政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几个地方官。宫里,王府,勋贵……哪一家没在里面分一杯羹?你杨家想当清流,想当忠臣,可也得看看,这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杨明远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卢弘义见他这般,越发得意,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杨公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劝劝你祖父,这浑水,蹚不得。否则……嘿嘿。”


    他没说完,但那声“嘿嘿”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明白。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又扑了饥民们一身。


    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书童砚台担心地唤他:“公子……”


    “我没事。”杨明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粥勺,“继续施粥。”


    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卢弘义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是啊,施粥有什么用?能改变这世道吗?能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吗?他杨家三代清流,祖父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可到头来,连一道整顿盐政的折子都递得如此艰难。这朝堂,这天下,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想起祖父的话,那日祖父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缓缓道:“明远,你要记住,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可这请命,也要有命才能请。这世道,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你要学会……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


    四个字,重如千钧。


    杨明远当时不懂,如今却渐渐明白了。这“时”,是皇帝的猜忌,是太上皇的掣肘,是各方势力的博弈;这“势”,是盐政背后的利益网,是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是你动一人便牵全身的危局。


    可他该如何审?如何度?


    粥施完了,饥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杨明远让砚台收拾东西,自己则走进大觉寺,想静静心。


    寺中古柏森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还有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沿着青石路慢慢走,心中的郁结渐渐散了些。


    走到一棵千年古柏下,他停下脚步。这棵树怕是要五六人才能合抱,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沧桑而沉默。树下有个石凳,他坐下,闭上眼,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涛如浪,仿佛能将尘世的烦忧都洗净。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如落叶拂地。


    睁开眼,看见一个女子从远处走来。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身影在古柏投下的光影里时隐时现,如一幅淡墨山水画。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跳跃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她抬起头时,杨明远看清了她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鸟雀噤声,连古柏的沙沙声都远了。


    那张脸,他曾在梦里见过千百回。那年,盛家还未出事,她还是苏州盛家的嫡女,他是杨家最得意的长孙。两家定了娃娃亲,他叫她“晚湘妹妹”,她叫他“明远哥哥”。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最爱穿鹅黄的裙子,在盛家后园扑蝴蝶,跑起来裙裾飞扬,如一只翩跹的黄鹂。


    后来盛家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跪在书房外整整一夜。祖父出来时,眼中有泪,却只是叹气:“明远,不是祖父不救,是救不了。这是圣旨,谁敢违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成了京城倚红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听她一曲,一掷千金者不在少数。


    他曾偷偷去过倚红楼,透过窗子看过她一眼。那日她穿着艳丽的桃红衣裙,抱着琵琶,在台上弹唱《长相思》。灯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笑得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再也不是他记忆里清澈的模样,而是深不见底,如古井寒潭。


    而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素衣,不施粉黛,清冷得像一株玉兰,开在这古寺深林里,恍如隔世。


    盛晚湘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慌乱,还有深埋心底、十年未愈的痛楚。


    风又起了,吹得古柏沙沙作响,吹得她裙裾微扬。


    许久,杨明远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盛……盛姑娘。”


    盛晚湘低下头,弯腰拾起帕子,那动作有些仓促。她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羽毛:“杨公子。”


    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云泥之别的身份,隔了家破人亡的惨痛,隔了数不尽的夜夜难眠。


    杨明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如潮水般翻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苦,想问她可曾怨过他,想问她……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晚湘妹妹”的少年。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姑娘在找什么?”


    盛晚湘怔了怔,低声道:“一枚玉佩……不小心掉了。”


    “玉佩?”杨明远想起方才在石凳旁,似乎看见一点莹白的光,在草丛里一闪而过。他走过去,俯身寻找,拨开杂草,果然在青苔间找到了一枚玉佩。


    只是那玉佩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的样式,莲瓣精致,莲心一点嫣红,是天然的血沁。只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两颗被生生撕开的心,再也拼不回去。


    杨明远捡起碎玉,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玉佩。这是当年定亲时,盛家送来的信物之一,与盛晚湘的八字一同装在锦盒里,由盛夫人亲手交到杨夫人手上。另一枚在他那里,雕的是鸳鸯戏水,他一直收在书房最底层的紫檀木匣中,从未示人,却时常取出摩挲,一坐便是半日。


    “是这枚吗?”他将碎玉递过去,掌心向上,那两半碎玉静静躺在他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盛晚湘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可那一点温热,却像火炭般烫进心里。她看着手中碎成两半的玉佩,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将那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是……”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杨公子。”


    永结同心。


    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同心未结,心已先碎。


    “盛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片苦涩。


    盛晚湘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杨公子,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我还是……陌路之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步有些踉跄。


    “晚湘!”杨明远脱口而出,叫了她的闺名。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十年,此刻喊出来,竟有些陌生,又有些撕心裂肺的痛。


    盛晚湘脚步一顿,背脊僵直,如一根绷紧的弦。


    “我……”杨明远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说他还念着她?说他从未忘过她?说他书房里还收着那枚鸳鸯玉佩,说他……他其实从未娶亲,也从未想过娶别人?


    可这些有什么用?


    他能救她出火坑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做回盛晚湘吗?


    不能。


    他是杨家的长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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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之后,注定要走科举仕途,光耀门楣。他的婚姻,必须是门当户对,必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是教坊司的乐籍,是倚红楼的行首,是风尘女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隔着礼法,隔着这吃人的世道。


    盛晚湘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如烛火燃尽,只剩灰烬。她笑了笑,苍白得令人心悸:“杨公子,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衣身影在古柏林中渐行渐远,转过一株老柏,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香,在风里渐渐消散。


    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古柏沙沙作响,叹息这错位的姻缘,叹息这无常的命运,叹息这世间所有求不得、爱别离。


    盛晚湘几乎是逃出大觉寺的。


    她走得很快,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白蝶,在古柏林间穿梭。直到转过几个弯,确认杨明远没有跟来,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咬着唇,没出声,只任泪水无声流淌,湿了衣襟,湿了袖口。


    她想起刚才杨明远看她的眼神——震惊,痛楚,还有……怜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这十年,她从一个千金小姐沦落为风尘女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羞辱没受过?被客人灌酒,被鸨母打骂,被其他姑娘排挤,被那些所谓的“贵人”当做玩物……她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笑容戴在脸上,把心封在冰里。


    可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为什么那声“晚湘”,还能让她心如刀绞?为什么那枚碎玉,还能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两半碎玉。并蒂莲,永结同心——多美的寓意,多残忍的现实。这玉佩她一直贴身藏着,用丝帕包着,放在贴身的小荷包里,从未离身。可今日,偏偏在他面前掉了,偏偏碎了。


    像是老天在提醒她:盛晚湘,你和他之间,早就断了。断在十年前那个雨天,断在盛家男丁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刻,断在你被拖进教坊司的那一夜。


    你还在奢望什么?


    她将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可这痛,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那痛是绵长的,钝钝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心上慢慢割,十年了,从未停止。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她抬起头,看见前方有座佛殿,匾额上写着“药师殿”三个字,金漆已有些剥落,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几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正中供奉着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宝相庄严,垂目慈悲,左手持药钵,右手施无畏印,像是在怜悯这世间一切苦难。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一种安宁的气息,混着檀香与旧木的味道。


    殿中有个老尼在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如风中残烛。


    盛晚湘走到佛前,跪下,双手合十。蒲团是旧的,棉絮有些硬,硌得膝盖生疼。她想祈祷,却不知该祈祷什么。祈祷与杨明远再续前缘?那是痴心妄想。祈祷脱离苦海?可她已是北镇抚司的密探,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就算离开倚红楼,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信女盛晚湘,愿以此残生,换杨家平安,换杨明远……一世顺遂,姻缘美满,子孙满堂。”


    说完,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湿了一小片青砖。


    佛垂目,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沙沙的。


    她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回头看去——


    是杨明远。


    他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如剪影。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与挣扎,还有深不见底的情意,如暗潮汹涌。


    “你……”盛晚湘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杨明远走进殿中,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担。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抽痛,如被钝器击中。


    “我跟着你来的。”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晚湘,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句话?就一句。”


    盛晚湘别过脸,不敢看他:“没什么好说的。杨公子,请你离开。”


    “就一句。”杨明远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凉得像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如受惊的雀儿。“晚湘,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盛晚湘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竟让她有一刹那的贪恋。可她很快清醒过来,用力挣开,后退两步,背抵在供桌上,声音冷下来:“杨公子觉得呢?能过得好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杨明远心里。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痛楚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破碎,“是我没用……救不了你……当年我跪在祖父书房外,跪了一夜……可祖父说,这是圣旨,谁都救不了……晚湘,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盛晚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是我命不好。杨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是清流之后,前程似锦。而我……我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晚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风中残烛:“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你要好好的。”


    杨明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佛殿里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还念着她,想告诉她这十年他从未忘记过她,想告诉她他书房里那枚鸳鸯玉佩……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晚湘,你……你要保重。若有难处,可以……可以来找我。”


    盛晚湘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一片。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几不可闻:“你也是。”


    说完,她快步走出药师殿,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杨明远站在原地,许久,缓缓跪在佛前。他仰头看着药师佛慈悲的面容,心中一片荒凉,如秋日原野,万物凋零。


    佛啊佛,你若真有灵,为何要让好人受难,要让有情人分离?为何这世道,总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何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为何……为何他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殿外暮色沉沉,钟声又起。


    一声一声,悠长沉重,像是在为这错位的姻缘,敲响丧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倚红楼里,丝竹声起,笑语喧哗,如每一个寻常的夜晚。盛晚湘换上了一身艳丽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描眉画眼,涂上朱唇,对着铜镜练习微笑。


    镜中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檀珠色,颊染胭脂红。她勾起唇角,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死寂,如古井无波,再激不起半点涟漪。


    丫鬟画眉进来通报,声音小心翼翼:“姑娘,靖远伯来了,点名要听您弹琵琶。”


    盛晚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那笑容甜得发腻,却无温度:“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抱起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背板雕着缠枝莲,琴头镶着螺钿,是萧道煜前些日子赏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远处丝竹的暖昧。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半碎玉,摊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并蒂莲,永结同心。


    多美的梦,多痛的醒。


    她抬手,将它们扔出窗外。


    碎玉在空中划出两道莹白的弧线,如流星坠地,悄无声息地落入楼下荷塘,“噗通”两声轻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沉入水底,陷入淤泥。


    像两颗心,沉入无尽的黑暗,永不见天日。


    盛晚湘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脸上重新挂上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抱起琵琶,袅袅婷婷地走出房门,裙裾拖过地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


    楼下,靖远伯正与几个纨绔喝酒划拳,见她下来,眼睛一亮,招手道:“晚湘姑娘!快来!给爷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好,爷重重有赏!”


    “是。”盛晚湘柔声应道,坐下,拨动琴弦。


    琵琶声起,婉转缠绵,如春江潮水,月照花林。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情感饱满,仿佛真置身于那个春江花月夜,看潮起潮落,月升月沉。可弹琴的人,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再无波澜,如精致的偶人,美则美矣,却无灵魂。


    窗外,月色如水。


    荷塘里,并蒂莲的碎玉静静躺在淤泥中,被水草缠绕,被鱼虾触碰,再也不会重圆。


    就像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在京城另一处,北镇抚司值房内,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盛晚湘送来的那叠信笺。她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冰冷,如刀锋刮过纸面。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赃款,一桩桩罪行,如一幅巨大的、污秽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这画卷里,有贪官污吏,有勋贵权臣,有宫里的影子,有王府的触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那日她去西苑请安,太上皇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和田玉如意,慢悠悠地说:“道煜啊,江南盐政,是个马蜂窝。你这一刀砍下去,蜇的可不止是那几个贪官。朕老了,不想折腾了,可有些人……不甘心啊。”


    有些人,指的是谁?是永熙帝?是忠顺王?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她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那日朝会之后,皇帝将她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亲手给她斟了杯茶,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道煜,你是朕的堂弟,是自家人。这盐政的案子,朕交给你,是因为信你。那些蛀虫,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只是……要快,要准,要狠。”


    快,准,狠。


    三个字,如三把刀,悬在她头上。


    她知道,皇帝要的不仅是一个干净的盐政,更是一个震慑,一次清洗,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而她,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用完了,是该收鞘,还是……折断?


    萧道煜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痛楚又隐隐发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翻搅。她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这京城,这皇城,这天下,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上面演戏,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而她,扮了二十年的小生,演了二十年的世子,还要演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她还得演下去。


    演到幕落。


    演到灯熄。


    演到……她再也演不动为止。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如寒潭映月,冷冽而坚定。


    明天,该上朝了。


    该递折子了。


    该……动手了。


    烛火在夜风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