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玉阶怨》 却说这日春和景明,镇国公府后园“栖鹤苑”内,早是锦帷绣幕、香车宝马。那园子本是前朝亲王别业,引玉泉活水曲绕成溪,沿岸遍植天下名品牡丹。正值谷雨前后,千株万朵压枝低,姚黄如缀金,魏紫似凝霞,赵粉胜雪,豆绿含烟,更有那墨洒金、青龙卧墨池等异种,在融融春光里开得恣意烂漫。
苑中有一方碧水,唤作“照影池”,池水清澈如碧琉璃,倒映着岸边的垂丝海棠与远处叠石假山。池畔叠石成山,山石嶙峋,苔痕斑驳,皆是从太湖运来的奇石,经了百年风雨,越发显得古朴苍润。山巅筑一亭,飞檐翘角,匾额题着“唳月”二字,取“鹤唳月明”之雅意,倒是与这“栖鹤”之名相映成趣。亭旁植了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唯见青碧枝叶在春风里摇曳,洒下斑驳日影。
巳时三刻,仪门处忽起一阵低微骚动。但见两列玄甲侍卫鱼贯而入,分列甬道两侧,腰间弯刀在日头下泛着冷铁幽光。这些侍卫个个身形魁梧,面色冷峻,行走间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震得道旁落花簌簌。园中原本喧哗笑语霎时静了几分,宾客皆引颈望去,交头接耳间,眼中神色各异——有敬畏,有好奇,亦有藏得极深的忌惮与厌恶。
一乘青帏小轿缓缓停稳。那轿子看似朴素,实是紫檀木雕花,轿顶四角悬着赤金铃铛,风过时却寂然无声,显是里头塞了棉絮。轿帘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纹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随行的两个小丫鬟上前,一个打起轿帘,一个俯身摆放脚踏——那脚踏竟是整块白玉雕成,温润生光。
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纤纤素手,腕间羊脂玉镯温润如水。那手生得极美,五指纤长如葱管,指甲染着淡粉蔻丹,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接着,一身着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女子娉婷步出,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那步摇做工极精,翠鸟羽毛在光下泛着幽幽蓝绿,凤口衔着的明珠有莲子大小,随步轻颤,流光溢彩。耳坠明月珰,颈佩赤金璎珞圈,行动时环佩轻响,恰似春溪碎玉。
正是盛晚湘。
她今日妆容极精心,远山眉黛,桃花面靥,唇点檀珠色,眼角却只用极淡的金粉勾勒,衬得那双秋水眸愈发清泠。通身风尘艳色,偏又透着一股子书卷清气——那是自幼诗书浸润出的底子,即便沦落风尘十年,也未曾磨灭干净。她立在轿前,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便是倚红楼那位……”有人低声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好奇与暧昧。
“啧啧,难怪世子独宠,这般品貌,宫里娘娘怕也比不过。”
“小声些!没见黑鳞卫都来了?那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个个手上沾过血的……”
议论声未歇,后方又是一阵马蹄轻响。但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玉逍遥缓缓行来,那马神骏非常,浑身毛色如雪,无一根杂毛,四蹄踏地轻捷无声,显是经过严格驯养。马上之人,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暗金螭纹披风,墨发以白玉冠高束,面色却是异样的苍白,唇色淡如初樱。一双桃花眼半阖着,琥珀金瞳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碎光,正是忠顺王世子、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
她今日未乘轿,反是骑马而来,身姿挺拔如竹端坐鞍上,若非那过分纤瘦的腰身与苍白面色,倒真是一位俊美无俦的翩翩王孙。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那是常年病痛与心力交瘁刻下的痕迹。
萨林紧随其后,一身玄铁鳞甲,暗金短发在日光下犹如猛兽毛鬃,幽绿双瞳鹰隞般扫视园中每一处角落。他骑的是一匹乌骓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与主人的冷峻气质相得益彰。见盛晚湘已下轿,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快步至萧道煜马侧,单膝跪地,以肩为踏——这是极恭敬的侍主之礼,寻常侍卫绝不会做,可在他做来,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萧道煜一手轻按他肩,利落跃下。落地时身形微晃,萨林欲扶,她却已站稳,只那披风下摆荡开一瞬,隐约露出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那是先帝御赐,非亲王世子不得佩。玉佩用玄色丝绦系着,下坠明黄流苏,在绯色官袍间格外醒目。
“世子爷安好。”镇国公世子赵怀瑾早已迎上,拱手为礼,面上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忌惮。他是镇国公嫡长子,年约三十,生得面白微须,穿一身宝蓝织金团花袍,头戴赤金冠,通身富贵气象。只是此刻那笑容略显僵硬,眼神总不由自主往萧道煜身后那些玄甲侍卫身上瞟。
萧道煜略一颔算回礼,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满园繁花。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心力。萨林寸步不离落后半步,那高大身形竟似一道移动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窥探视线隔绝在外。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幽绿瞳孔在日光下收缩如针,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盛晚湘莲步轻移,行至萧道煜身侧略后半步,垂眸敛衽,姿态恭顺如寻常侍妾。萧道煜却忽然驻足,侧首看了她一眼,伸手虚扶:“今日不必拘礼。”声音不高,却清冽如碎玉投冰,引得近处几位女眷悄悄侧目——那声音透过春日的暖风传来,竟带着几分异样的温柔,与传闻中“玉面罗刹”的冷酷形象大相径庭。
盛晚湘面上却噙着温软笑意,顺势起身,指尖似不经意拂过萧道煜手背——触手冰凉,如握寒玉。她心中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道:“谢世子爷体恤。”
一行人往临水而建的主宴水榭行去。沿途宾客纷纷避让,有躬身行礼的,有强颜欢笑的,亦有那等清流子弟远远侧目,面露鄙夷——鄙夷的既是萧道煜酷吏之名,亦是盛晚湘风尘出身。萧道煜一概不理,只偶尔与几位宗室长辈颔首,神色疏淡,仿佛满园喧哗都与她无关。
萨林跟在身后,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看见,那些藏在花丛后、假山旁的闺阁小姐们,竟一个个探出半张芙蓉面,目光胶着在自家世子身上。有掩口轻笑的,有以团扇半遮面偷觑的,更有胆大的,故意将手中绣帕“失手”飘落前方小径——那帕子香风细细,绣着并蒂莲,角上还缀着小小的珍珠流苏,显是精心准备。
萧道煜步履不停,抬脚踏过帕子,如踏寻常尘土。那绣帕被她靴底一碾,顿时污了,珍珠流苏滚落草丛,很快不见了踪影。丢帕的小姐脸色煞白,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却被身旁丫鬟慌忙拉了回去。
萨林喉结滚动,握住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想不通。世子明明是女子,病骨支离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为何偏比满园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更招女子倾慕?就因那张脸?那身威仪?还是这京城闺秀,都瞎了眼不成?
正烦躁间,忽闻一阵娇笑。但见前方“青龙卧墨池”花丛中转出几位华服少女,为首一人身着鹅黄缕金芍药纹襦裙,头戴赤金累丝牡丹冠,正是永安伯府嫡女陈显蓉。她似是无意撞见,盈盈一礼:“显蓉见过世子爷。”
萧道煜脚步微顿,颔首:“陈小姐。”
陈显蓉抬眸,眼波流转,在萧道煜面上停了片刻,双颊飞起淡淡红晕。她身后的几位小姐亦跟着行礼,目光却黏在萧道煜脸上——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即便苍白病态,也难掩其昳丽风华。尤其那双琥珀金瞳,冷是冷了些,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之美。
“世子爷今日好兴致,”陈显蓉声音娇柔,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矜持与试探,“这‘青龙卧墨池’开得正好,花冠足有海碗大,墨色花瓣缀金蕊,最是难得。世子爷可愿移步一观?”
萧道煜还未答话,身后盛晚湘忽然轻咳一声,以袖掩唇。萧道煜侧目看她,见她眼波流转,欲语还休——那眼神里藏着三分关切,七分恰到好处的醋意,演得极真。
“多谢陈小姐美意,”萧道煜转回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尚有俗务,改日再赏。”言罢径直前行,将一众闺秀晾在原地。
陈显蓉笑容僵在脸上,手中团扇捏得死紧。她身侧一位绿衣少女低声嘟囔:“神气什么……”话音未落,萨林幽绿瞳孔如刀锋般扫来,那少女顿时噤声,脸色发白,仿佛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忘了。
待一行人走远,花丛后窃窃私语再起:
“瞧见没?世子方才看那盛姑娘的眼神……啧啧,真是宠到骨子里了。”
“可不是?听说世子为了她,把整个倚红楼三楼都包下来,专供她一人居住。那些个名琴古画、珠宝首饰,流水似的往里头送。”
“嘘!莫谈这些,仔细祸从口出。你没见今日黑鳞卫来了多少?那可是北镇抚司的精锐,个个能止小儿夜啼的……”
水榭临“照影池”而建,三面敞轩,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的屏风隔断,内里早已设下数十席。主位空悬,左右分列宗室、勋贵、文武官员。萧道煜位在左侧上首,与几位郡王并列。席面铺设极为讲究: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官窑青瓷酒具,银箸玉碗,当中一只鎏金香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与池畔飘来的牡丹花香混在一处,酿成一种奢靡又颓废的气息。
萨林按刀立于她身后阴影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水榭之人。他注意到,有几个官员的家眷席设在离主位极近处,其中便有吏部侍郎的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妹妹,还有几位郡王府的侧妃。这些女眷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可眼神总忍不住往萧道煜身上瞟——那眼神里藏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盛晚湘的席位设在萧道煜侧后方,与几位官员家眷同席。她入座时,周遭几位夫人眼神各异,有探究,有不屑,亦有艳羡。盛晚湘恍若未觉,只安静垂眸,替萧道煜布菜斟茶,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执壶的手极稳,茶水不洒不溢,刚好七分满;夹菜时专拣清淡易消化的,避开油腻辛辣——这些都是萧道煜因着旧疾不宜多食的。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一班乐伎怀抱琵琶、箜篌,于水榭中央铺就的锦毯上奏起《春光好》。那曲子欢快明媚,如春鸟啼鸣,泉水叮咚。又有舞姬十数人,身着轻纱彩衣,随乐翩跹,长袖翻飞间暗香浮动。那些舞姬个个生得极美,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似春水,可萧道煜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仿佛满堂春色皆与她无关。
席间有人举杯敬酒,她以茶代酒回敬,言辞简短。有人谈及边关战事、江南盐政,她只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令满座肃然——那些话锋利如刀,直指要害,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更添几分威慑。
盛晚湘在侧,为她剥莲子、剔鱼刺,动作轻巧无声。偶尔抬头,与萧道煜目光相触,后者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这细微互动落入有心人眼中,又添几分遐想——都说世子冷血无情,可对这位盛姑娘,到底是不同的。
忽地,乐声一转,变为西域胡旋舞曲。鼓点急促,弦音激越,一队身着波斯金线舞衣的胡姬旋入场中。那些舞姬个个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媚眼,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足踝金铃脆响,腰肢柔韧如蛇,旋转时彩裙飞扬,如盛开的罂粟花。
为首那舞姬尤其出众,身段窈窕,舞姿曼妙,一双琥珀色媚眼顾盼生辉。她旋至萧道煜席前,眼波流转间,竟直勾勾飘向萧道煜——那眼神不是寻常舞姬的魅惑,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
萨林肌肉骤然绷紧。他认得这种眼神——不是倾慕,是杀意。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
几乎同时,那胡姬一个急旋,彩袖飞扬,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毒短刃如毒蛇吐信,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直刺萧道煜心口!
“世子爷!”盛晚湘失声惊呼,手中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电光石火间,萨林身形已如黑色闪电扑出。弯刀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破空声,“铛”地格开短刃!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迸溅。那胡姬被震得连退三步,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汉人女子面容,眉间一点朱砂痣猩红如血。她眼中闪过惊愕——显然没料到萨林反应如此之快。
“白莲降世,诛杀妖孽!”女子厉喝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与先前娇柔舞姿判若两人。袖中再出三枚铁蒺藜,分上中下三路射向萧道煜,那铁蒺藜边缘泛着幽蓝,显是涂了剧毒。
萧道煜竟仍端坐不动,只微微侧身,避开袭向面门那枚。另外两枚,一枚被她以手中银箸凌空击落,另一枚擦着她肩头飞过,“笃”地钉在身后柱子上,深入寸许。
此时园中大乱,女眷尖叫四散,桌椅倾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侍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那刺客见一击不中,竟不退反进,五指成爪,指尖乌黑,直取萧道煜咽喉!那爪风凌厉,带着腥臭气息,显是淬了剧毒。
萨林怒喝,弯刀化作一片寒光将她逼退。两人在水榭中央缠斗,刀爪相交,火星迸溅。那女子武功诡谲,身形飘忽如鬼魅,招式阴毒狠辣,专攻要害,竟与萨林斗得旗鼓相当。她一边打一边厉声咒骂:“萧道煜!你萧氏一族屠我僰人七万,血债终须血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道煜缓缓起身,拾起桌上一根银箸,在指间转了转。她面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生死搏杀不过是场戏。她目光扫过混乱的宴席,看见盛晚湘被侍女护着退到柱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襟;看见赵怀瑾瘫坐在地,□□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看见陈显蓉被丫鬟拉扯着躲向屏风后,目光却仍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复杂极了,恐惧中竟掺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仿佛这场刺杀,在她眼中竟是场精彩的戏码。
她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满场嘈杂。那刺客闻声动作一滞,仿佛被这笑声刺痛了耳膜。萨林抓住破绽,一刀劈向她肩胛!血光迸现,女子闷哼倒地,肩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她还欲挣扎,却被随后赶上的黑鳞卫死死按住,铁链加身,动弹不得。
萧道煜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以银箸挑起她下巴。四目相对,女子眼中恨意滔天,几欲喷火:“狗贼!你不得好死!白莲圣教必会将你碎尸万段!”
“僰人?”萧道煜微微挑眉,银箸滑至她眉间朱砂痣,轻轻一点,“这点朱砂,是‘血咒’印记罢。听说僰人女子为复仇,会以心头血点朱砂,立誓不死不休。”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白莲教何时与僰人遗孤勾结了?还是说,你们本就是一路货色?”
女子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萧道煜直起身,将沾了血的银箸随手掷入池中。“噗通”一声轻响,银箸沉入碧水,很快不见了踪影。“押回诏狱,好生审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生死一线不过寻常小事,“记住,吾要活的。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黑鳞卫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萨林收刀归鞘,回到她身后,肩背肌肉仍紧绷如铁。他低头,看见萧道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旧疾发作的征兆。那颤抖极细微,若非他日夜跟随,绝难察觉。他心中一紧,低声道:“世子……”
萧道煜摆摆手,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满堂狼藉,酒菜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几位胆小的女眷还在啜泣。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诸位受惊了。刺客已擒,宴席继续。”言罢,竟真的施施然坐回席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抿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不过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满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哪有人刚经历刺杀,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镇国公赵穆颤巍巍起身,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满是惶恐,拱手道:“老臣治家不严,竟让贼人混入,罪该万死……请世子降罪!”
“与国公无关,”萧道煜打断他,目光掠过席间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震惊,有算计,有幸灾乐祸,“白莲教无孔不入,今日是栖鹤苑,明日或许是朝会,后日或许是诸位的府邸。”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诸位大人日后出入,还需多带些护卫才是。毕竟,刀剑无眼。”
这话意味深长,众人皆脊背发凉。是啊,今日刺客能混进镇国公府,明日就能混进自家府邸。而萧道煜方才展现的身手与镇定,更让他们心惊——这位世子,远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盛晚湘此时已缓过神,重新为萧道煜斟上热茶。她手指仍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晕开深色水痕。萧道煜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手冰凉刺骨,盛晚湘却觉一股暖意自相触处蔓延开来——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抬眸,对上萧道煜的眼睛——金瞳深处,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彻,仿佛看穿了这满堂虚伪繁华,直抵人心最暗处。
“怕么?”萧道煜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盛晚湘摇头,轻声道:“有世子爷在,妾不怕。”这话半真半假——不怕是假,可看见萧道煜方才那般镇定,心底那份恐慌确实淡了许多。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醉仙阁听雪阁,萧道煜对她说的话:“这世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如昙花一现。她收回手,看向水榭外满园牡丹。春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只是那姚黄魏紫间,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血色——那是方才刺客肩头溅出的血,点点滴滴洒在花瓣上,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宴席草草收场。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赏花饮酒?宾客们纷纷告辞,个个面色仓皇,仿佛身后有鬼追着。镇国公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既要送客,又要收拾残局,还要应付闻讯赶来的顺天府衙役——虽然黑鳞卫已接手此案,可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萧道煜起身离席时,萨林注意到,她下腹处官袍微微紧绷——那是石瘕疼痛发作时,不自觉的蜷缩姿态。她走路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萨林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正要下令疾行回府,却听萧道煜道:“去倚红楼。”
那巷子狭窄幽深,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青苔。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桃花,在暮色里显得凄凄惶惶。白日里尚且安静,一到夜晚便灯火辉煌,笙歌四起。可此时天色未全黑,楼里只有零星灯火,显得格外冷清。
萨林按刀立于暗处,看着那抹绯色身影在盛晚湘搀扶下步入小楼。萧道煜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半个人都靠在盛晚湘身上。暮色里,她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金瞳,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将熄的烛火最后的光芒。
楼内很快亮起灯火,是三楼最深处那间“听雪阁”。窗纸上映出两个纤细身影,相对而坐,低声絮语。萨林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影子偶尔晃动,其中一个时常掩口咳嗽,肩背颤动如风中残叶。
夜风拂过,带来楼内隐约药香,混着沉水香与茉莉头油的甜腻气息。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就像她这一生,再苦再难,也只会咬牙吞下,然后挺直脊梁,继续做那个冷血无情的“玉面罗刹”。可她的脊梁,早已被病痛与秘密压得快要断了。
可是玉娘啊……他在心底唤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名字,那个被深埋了二十年的、属于女子的名字。你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那么一刻,想抛开这一切,只做你自己?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楼内,烛火摇曳。
听雪阁临着一池碧水,窗外是几株老梅,此时早已过了花期,唯见青碧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书卷气,不像青楼,倒像书香门第的书斋。
盛晚湘正以温热的帕子为萧道煜擦拭唇边血迹。那血暗红发黑,落在雪白帕子上触目惊心。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萧道煜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声音虚弱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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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丝,“白莲教背后定有人指点。否则,他们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去栖鹤苑?又怎么知道我会带你来?”
盛晚湘动作轻柔,将帕子浸入温水,拧干,继续擦拭:“世子爷怀疑谁?”
萧道煜睁眼,金瞳在烛火下幽幽沉沉,如深潭寒水:“谁最想我死,便是谁。”她顿了顿,看向盛晚湘,目光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今日吓着你了。”
盛晚湘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萧道煜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咸涩:“妾只是……心疼。”这话半真半假——心疼是真,可更多是后怕。若今日萧道煜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盛晚湘在这京城里,便再无人可依仗。这些年,她早已看清,自己与萧道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道煜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抚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那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温柔。“晚湘,”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清净地方过日子罢。”
盛晚湘眼泪倏然落得更急:“世子莫说这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萧道煜轻笑,笑声里满是讥诮,她收回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吞噬,“人终有一死。我这一生,错位而来,或许也该错位而去。只是……”
她未尽的话消散在夜风里。只是什么?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像个笑话?只是遗憾这辈子从未以真面目活过一日?只是那深埋心底的、属于玉娘的一点点微弱奢望——奢望有人能看见真实的她,接纳真实的她,爱真实的她?
无人知晓。连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
盛晚湘泣不成声,伏在她膝上,肩背颤动如秋风中的落叶。萧道煜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怜悯,有歉疚,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在这冰冷虚伪的世上,盛晚湘是少数几个见过她脆弱一面的人。虽然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利用与算计,可这虚假的温情,竟也成了她苟延残喘的一点慰藉。
“别哭了。”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盛晚湘的发丝,“哭有什么用?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盛晚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世子……妾愿意一直陪着您,无论生死。”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傻话。”。
“世子先歇歇罢,”盛晚湘擦干眼泪,重新为萧道煜斟了杯热茶,“妾去煎药。”
萧道煜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投在墙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斐兰度配的镇痛药,药效猛烈,伤身至极,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药丸入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过了一会儿,痛楚果然减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这些年,她手上沾了多少血?诏狱里那些惨叫声,刑场上滚落的人头,边关堆积如山的尸体……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背负这样的秘密,这样的罪孽?
没有答案。这世道从不给人答案,只给人结果。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道煜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温柔而哀伤:
“阿姐,睡罢。睡着了,就不疼了。”
楼外,萨林依旧伫立在暗影里,如一座沉默的雕塑。夜更深了,倚红楼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调笑声,杯盘碰撞声,从楼里隐隐传来,与这后巷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三楼的灯火始终亮着,窗纸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而坐着,时而走动,时而又俯身似在照料什么。
萨林仰头望着那扇窗,幽绿瞳孔里映出跳跃的烛火。
烛火忽然灭了。
萨林猛地回神,看见三楼那扇窗暗了下去。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可他知道她疼,每时每刻都在疼。身体疼,心里更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远远守着,像个可笑的影子。
夜风吹过,带来寒意。萨林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至少,他还能守护她。在她死之前,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在京城另一处深宅内,有人正对着一盏孤灯,摩挲着一枚火焰形状的令牌。那令牌是青铜所铸,边缘已经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是诡秘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失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摩挲令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若是萧道煜在此,定能认出,这是吏部左侍郎董其昌 ,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也是永熙帝的心腹之一。
“是。”阴影里的人低声道,“那萨林反应太快,武功也远超预料。我们的人……折了。”
董其昌沉默片刻,将令牌放在桌上:“无妨。本就是试探。”
“可他是忠顺王世子,又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动他……”
“所以才要借白莲教的手。”董其昌打断他,眼中闪过厉色,“记住,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是白莲教余孽报复,是僰人遗孤寻仇。明白吗?”
“明白。”
“下去罢。继续盯着,有机会再动手。”
阴影里的人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里。董其昌独自坐在灯下,又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原本端正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窗外,一轮残月隐入云层,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翌日,赏花宴上的事便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忠顺王世子临危不惧,护着美人从容退敌;更有人说,是白莲教余孽报复,京城要不太平了;还有人说,看见世子咳血,怕是旧疾复发,命不久矣……
这些流言传到萧道煜耳中时,她正坐在北镇抚司值房里,审阅扬州盐案的卷宗。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放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木牌,上头诡秘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伊凡说完昨日宴上的种种议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世子,可要……”
“不必理会。”萧道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倒是白莲教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伊凡低声道,声音带着惯有的恭顺,“那些刺客在城西有处落脚点,属下带人查过了,找到些书信,用的都是暗语,正在破译。另外……在屋里找到半截香,是江南特产的‘迷魂香’,能致人幻觉,用量多了还能操控心神。”
萧道煜笔下顿了顿:“江南?”
“是。”伊凡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残香,放在桌上。那香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气息,“而且属下去查了靖海侯近日的行踪,发现他半月前曾密会过都转运盐使沈济川。”
沈济川。
又是这个名字。
萧道煜放下笔,拿起那枚木牌,在指尖翻转。晨光在符文上跳动,白莲教,江南,盐案,刺杀……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后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说,有人故意将这些线索抛出来,引她入局?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道煜啊,你虽是朕的孙儿,可这刀砍下去,伤的可不止是贪官污吏。”
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深沉,疲惫,还有隐隐的期待。那期待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对她这把刀。一把好用,锋利,且用完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这把刀,终究是要砍下去的。砍向谁,砍多深,却由不得她。
“继续查。”她冷声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白莲教,盐案,还有沈济川——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伊凡应声退下,脚步轻悄如猫,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与花草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水香与药味。远处,宫城的飞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光,那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那里面,有皇帝,有太上皇,有无数算计,无数阴谋。而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该扔了的刀。
可在那之前,她还要砍,还要杀,还要把这污浊的世道,撕开一道口子。
让阳光照进来。
哪怕只是刹那。
也足够了。
窗外,晨光正好。
杏花谢了,桃花又开。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这京城的风月,这王朝的兴衰,这人生的悲欢……
都在继续。
永不停止。
就像她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演到死为止。
萧道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春日的暖意,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想起昨夜盛晚湘的眼泪,想起萨林眼中的担忧,想起伊凡恭顺表面下深藏的算计……这世上,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利用她?谁又在乎她?
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睁开眼,金瞳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如淬火的刀锋。
该上朝了。
戏,还得继续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