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偿还人间久久天(五)

作品:《久久歌

    (一)


    九摇回到神域,已经是一副残体,他的心头肉跳下了神坛,被割舍到只剩下一块毒瘤日日折磨他百年。


    他的挚友八佰前来探望他时,他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模样。


    八佰是神域里唯一的红发,他的地位与青君一样,都是六重上仙,却也因为自己的一头漂亮红发,人前人后经常被议论,若非是与九摇交好,他恐怕就已是上一个九幽。


    “你现在的这幅模样,只能靠神域的灵气吊着,一旦离开了神域,你知道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后果。”


    “你明知道红莲池对除了鬼界生灵之外都是剜骨刀,九幽尽管掉下去了,也不会没命,你偏偏要自己也跳下去自找罪受。”


    “那他就会永远被禁锢在红莲池底。”九摇听不得八佰这样说,“我不去把他拉回来,谁还会在意他是不是会被留在那里?”


    八佰一时间哑然,“我没让你不要九幽,我也不忍九幽留在那里受折磨,只是你就不能先为自己着想吗?你的徒弟他就只会在那里,等你冷静了,想到了万全的办法再去救他也不会太迟。”


    “我随九幽一起死了才是万全之法。”九摇决绝道,“我在自己大殿里舒服的想着办法却又无计可施的时候九幽却在受着烈狱折磨,就已经不是万全。神域里的那些神仙,自从知道了九幽的身份,谁不是拍手称快说一句死得好?谁又不是只顾着感叹神域里竟然会藏着一个鬼王!”


    八佰知道再说无益,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不再与他谈论这个,“总之,你保重自己,最好让自己身子恢复再去想你的徒儿吧。你这身体,去了鬼界就是自寻死路,别到时候九幽还没找到,你就先他一步了,就看你是不是真的忍心,留他一人受欺负去。”


    (二)


    两日后,九摇去找了三千。


    “将军,来了?我这里可没什么好茶好酒的招待你。”三千笑眯眯道。


    “……我就在这里待会儿。”九摇疲倦道。


    三千伫立看着他许久,一眼就看穿了他此次目的,“你无论在这里待多久,我都不会告诉你的。你来找我还不如去找青君,我记得他是最喜欢你徒弟的,我也在这里多嘴一句,不要去鬼界白白送死。”


    “我只是想问你,九幽现在在哪里?”


    “望舒殿的仙君有一云镜可以观人间的景象,常明娘娘的朱辞镜可以看到鬼界的景象,不知将军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九摇莫言。


    “我知道,现在神域里都在讨论你徒弟的身份,也都在夸赞你的这个计划高明,竟然让鬼界血亲相残,一开始连我都分不清真假了,将军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得不?”


    “你明明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问你的,像我这样,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却要为所有人保守秘密的滋味,可真的不好受,你就不能讨好我一下吗?”


    了事阁三千,无所不知。


    “你在我这滞留的时间,已经可以劝动青君动摇了。”


    九摇一愣,看向了三千,与他俯首,“多谢三千上仙。”


    “谢我作何?”三千故作诧异道。


    九摇病弱的脸上浮现出牵强的笑容。


    (三)


    九摇来到酿酒殿外,不知何故踌躇了许久,才缓慢推开酿酒殿的大门。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然会觉得九幽在这里的影子会比九罗将军府更多些。


    “你把我这儿当做是你将军府一样随意进出吗?”青君只是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连里衣都没有穿,拿着一壶酒像是在等九摇。


    “你大门未锁,不就是给我留一道门。”


    “我那门是给小人留的。”青君此刻就像是一个吵架必须要赢的顽童,随便说个理也要让自己占上风。


    “我就是那小人。”九摇是知道他的,顺着他道。


    青君指着他鼻子,“虚情假意。你肚子里端的那些水,远没有我的酒水透彻。”


    九摇跟着青君去到了酒坊,青君一边把酒倒,嘴里开始念念叨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现在你跑我这儿来了,不知道又有多少双眼睛要盯上我喽。”


    “你向来闲散,便是要有盯着你,那也必然也是一游手好闲之人,如今神域里内外都忙,是没有人愿意盯着你的。”


    “……”青君胸口闷着一口气,就是不吐不快,“我早就说了,你徒弟不要了就给我,你偏要把人往断头台逼。”


    这回九摇倒是沉默了许久,“给我斟一杯酒吧。”


    青君自然是毫不客气的给他倒了一杯,可九摇最后却直接略过他手中的酒杯,拿起酒壶就是猛灌。


    “你不高兴了就浪费我的美酒撒气,我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虽是这样说,青君却不再是往常那样心疼的想着自己的酒,此刻还有别的事占据心头。


    这位骁勇将军一不小心红了眼眶,亮晶晶的眼里装满了整片星云。


    “拿一壶回去,赏赐自己一场梦吧。”


    “真的能梦见?”


    “嗯。”青君点头。


    “我不要梦,我只要九幽。”


    青君笑他,“无理之求。”


    (四)


    “我害怕九幽……”九摇迷迷糊糊的说道。


    “嗯?”青君没有听清。


    “不要我了。”他低着头的模样就像是在认错。


    “若是你那徒弟都不肯要你了,还有谁会和你作伴?”青君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听是这个,毫不在意的说。


    今日九摇是尝到这酒水的滋味了,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九幽总是往这里跑了,想到了自己,要是九幽也不理自己了,他大概也会来青君这儿醉生梦死的等九幽接他回去,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


    “放下吧。虽然确实可惜,但是——九幽跳下去了。”


    九摇一愣,青君这话听起来太刺耳了,大概像是接近了颠茄的飞鸟,被迷的神志不清的时候却又突然被一场大风刮过吹醒,可九摇就是不信邪,那里面藏着的甜头,他偏要尝一口。


    “你说,为什么九幽偏要跳下去,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好好说呢。”


    “可能是突然觉得你的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动作,一句话,让他感到了欺骗吧。”青君摇晃着酒杯。


    “可我从未骗他欺他。”


    “可你瞒他。”


    “可我并不是有意瞒他。”


    “那你这是无意之举?你没有在他问起过的时候逃避吗。”青君把九摇手中的酒壶拿过,换了杯浅念,“你尝尝这个。”


    九摇脸上的疑惑稍纵即逝,听话的接过青君手里的那一盏酒,像是刚才那样一口灌了下去,被呛了个痛快。


    “什么滋味?”青君摇头晃脑的问他。


    九摇皱眉,毫不犹豫道,“苦。”


    “如何的苦?”


    “和九幽一样的苦。”


    听他这样说,青君也给自己倒了一盏,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最后赞同的点了点头。


    (五)


    九摇完全醉过去了,直直的躺在了地上,青君起身到他身旁,用脚意思意思踢了他两下,自己也跟着头疼,“别在我这儿睡着啊。”


    九摇哼唧两声,翻了一个身。


    青君没办法,随意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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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件破旧的衣服毫不客气的扔在了九摇身上,正打算离开,听见九摇嘴里又在咕哝。


    “魂散……不知,其罪。”


    “什么?”青君蹲下去,把耳朵贴近。


    “爱徒九幽,吾心甚苦。”说罢,之后就再没了声儿,睡死过去。


    这话倒不像是醉了。


    (六)


    嘴上明明百般不情愿的青君,去白狐那儿偷偷抹了胭脂,白净净的进去,出来的时候顶着一张大花脸从神域望仙台光明正大的走下了。


    守门的看着青君晃晃悠悠的背影,对自己同伴道,“咱到底为什么要放他下去?”


    “他敢那么丑的下去,咱就放他下去吧。”


    守门的觉得这有理,一下子竟然用看傻子的眼神,略带同情的看着青君走下去。


    而青君本人对这一点来说,自然是不在意的。其实青君本身就是一位温酒美人,只是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从不肯认输,唯独只有和帝君较好,人缘也都还行,但都聊不来罢了。


    (七)


    鬼界阴气重,青君是实实在在的文官,除了酿酒就只会喝酒,连长剑长什么样子都不怎么见过,更别说安逸半辈子突然来到这鬼界了。


    鬼界对于青君来说,和被放逐了无疑,说他娇贵两句,也是不容辩驳,况且他还要在鬼界寻找九幽,这一找,连自己都不知道找了多久,久到自己脸上的妆容都差点变成面具。


    他在鬼界游荡的时日,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那毒气如毒蛇一样从自己的腿往身体爬,好在他还是有内力将它压下去,却无法铲除,于是这腿疾就此缠上了他。


    在他找到九幽的时候,九幽依旧处于无所事事的懵懂状态,看着那张脸,青君自己都差点为自己感动的落泪,他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把自己苦成了这样。


    ——你躺在这里作甚?


    这是青君把九幽骗去人间的开始。


    (八)


    这便是此二人的尾处了,九摇来之前明明还特意去见了帝君一面,信誓旦旦的告诉帝君,只要是九幽喜欢,把他那冥灯当蜡烛吹着玩也没问题。


    但是仿若还是昨日的事情,明明昨日说的还是师尊是这样的好,那样的好的九幽,怎么今日就成了九摇将军,别来无恙。


    九幽是回不去了,这幅身躯再怎样的挣扎都是徒劳了。红莲池底九摇也是不想出去了,呆在这儿所有恩怨汇聚的地方也罢了,就这样呆在九幽身边也罢了。


    只是九幽死了便是死了,九摇却还是死不了,他还不知道要这样呆在红莲池底要保持着混乱的沉睡要多久才能够死去,却还要依稀的感受到九幽独自先成为了白骨来折磨自己,看来是,这次也并不打算去游人畔了。


    (九)


    了事阁中,三千整理着卷宗,关于小鬼王山暝的那一幅卷轴终于停下了任何记录,想要翻阅下去,后面也只是白花花的一张纸了,却还在无限的延长,内容却也都只是一片空白,他把它收起来放入柜子中。


    这样的卷轴,只能说是此人自此后停留于此,既再无轮回转世,更再无灵识意志,空有一具白骨还藏在这世间某一处,等到白骨也一并消散后,卷轴也会幻化成灰,这一切存在的证明,可就都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记录是少见的,上一次是风水师,这一次是山暝。这二人,一个因战乱而死,一个因这场战乱而死。


    他再拿出一份卷轴,有关于九摇的记录停留在了一具白骨上,或许要等到这具白骨消散,有关于他的记录才能够继续了,又或者不会再继续,三千还是知道这位将军的。


    他将这两份卷轴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