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偿还人间久久天(四)

作品:《久久歌

    (一)


    鬼界攻上来那天,人间黑云压城,神域下血海一片,如云卷云舒,掀起的血雾一波接一波。


    那是鬼界生灵天生自带的死亡气息。


    九幽就站在与九摇不远处,身旁是栖零。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血海,红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他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连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怎么了?”栖零问他。


    “不舒服。”九幽稳定自己的心神。


    “是害怕了吗?”如若是害怕,并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栖零也是第二次见到此情此景。


    “不是,是……恶心。”九幽皱眉,这感觉,就是恶心。


    栖零鼻子动了动,觉得是九幽在神域里娇养惯了,闻到这气味也难免不适,“习惯就好了。”


    “嗯。”九幽点头。


    (二)


    鱼渊就站在最前面,面向九摇。


    “神域的九摇将军,好久不见?”鱼渊挑衅得偏头,“可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九摇心思不在,身旁的常盛提醒了他才回答道。


    “昔日的一战,你取走了我兄长性命,拿下骁勇这一称呼,这份殊荣戴了这么久,可觉得腻味了?”


    “……”


    “当初你害的我鬼界生灵涂炭,兄长妻离子散,最后魂灭天地,用他性命换来的头衔,你承受得起?!”鱼渊恶狠狠道。


    “……”九摇却想起了站在不远处的九幽,


    常盛嗤笑,“这一切都是仇池战败的结果,战场赌的就是生死与冤报,你今日前来,是为了送死?”


    “对,还有你,常盛,我们从前交过手,但是并没有分出胜负。”


    “若非当时是你拦下我,那时风水师已然得救。”


    “风水师……”鱼渊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情,他能在这场战役中出现如此放松的神情,俨然已不打算回去了,“风水师当真是一位极好的神明啊,只是可惜是你们帝君的兄弟。当初兄长视他为棋友,是世间难逢的知己,最后还不是一剑破膛从此消散,就当是为我的兄长陪葬了。”


    “当初的鬼王和风水师,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栖零皱眉,看着眼下的局势对自家完全不利,鱼渊此次一来分明就是势如破竹,不想回去的,也只有他罢了。


    九幽看着自己的师尊,咽下了心中的恶气。


    大战一触即发,鱼渊的目的很明显——杀了九摇。


    他不要命的出剑,赌上自己的性命去赌自己的每一剑能否刺中九摇。他不怕败,在他们鬼界,成王败寇已是兵家常事,他只有不服,只有复仇。


    九摇挡下他的攻击,只守不攻,根本就出不了剑,这对双方的体能消耗都特别大,而他也必须全神贯注的集中在鱼渊的剑上,眼前已是目眩神迷,只要被鱼渊攻破一道防守,他都会落下风。


    嘶喊声不断,那些刺破胸膛,划破喉哽的声音在九幽耳边此起不觉,所有人的命都落到了对方手中的剑下成为亡魂,九幽难掩心悸,在这片血泊中,始终有什么在与他产生共鸣。


    他分心一时,被一剑划破了左手臂,一时间血流不止。


    九摇像是与他感应,伤痛相连,左手失守瞬间,被鱼渊逼退。


    “九摇,我的兄长一直等着你,我会亲自领着你,去见我兄长,让兄长看见我是如何为他报仇的。你们其实一直都说的没错,当初风水师是不该死,该死的一直都是你们的帝君,而风水师,正是替帝君死的。”


    眼见鱼渊手起刀落,九幽捂住伤口,闪身到他们面前。


    (三)


    九幽挡下了鱼渊一剑,差点又震碎了自己的右臂。


    九摇心中大恐,害怕鱼渊再次起势,将九幽护到自己身后。


    “九幽!九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挡在我前面做什么!不是让你在后面,你为什么要过来!”九摇不敢去捂住九幽的伤口,害怕这样会更刺痛他。


    九幽顶着满身的血迹,捂着自己的心口,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站稳。


    鱼渊半眯着眼,嘲讽道,“你们神域里还真是从来不缺挡刀的人,这样一个小神仙也敢挡在你面前,真不怕被我一刀给震碎了,最后连魂魄都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鱼渊话音未落,对上了九幽凶狠的目光。


    “千刀万刀我都挡得住,还会怕你这一下?”九幽咬牙道。


    “你——”


    鱼渊瞳孔骤缩,刚才出剑之时连气都没喘的这么急的鱼渊收回剑,现在呼吸却一下子急促起来,“你是谁?”


    “退到我身后。”九摇挡在九幽的面前,手心冒出冷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怯场。


    “他是谁!”鱼渊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逼问九摇。九幽的眼睛和仇池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有一瞬间以为这就是已经魂灭的仇池。


    九幽被他这一吼莫名其妙,不知道这鬼界余党要干什么。


    “你不说是吧,你就是心虚了对吧!你们这□□佞小人——”鱼渊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仅为了这双眼,寻遍百年,除却地下人间,从未想过会在天上。


    山暝在任何时候就是一直折磨着他的执念。


    他挥舞起自己的剑,势必要与九摇有一场生死之分。这一剑,九摇接与不接,都是死路一条,这是鬼界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招法,极少被采用,因为此招法承担的不仅仅只有死亡,就连当初身处绝境的鬼王也没用过,而鱼渊此次一来,就是为了这一剑。


    而九摇不能躲,他只能选择接下一剑,只因九幽就在他身后,他没得选也不能躲。


    而九幽看见常盛突然蓄力朝自己而来,不管为何,他都不能躲,他躲了这一掌就落到九摇身上了。


    “师尊!”


    常盛调动周身灵力,终于抓住了机会,找准时机,一掌狠狠地劈向了九幽后背。


    小鬼王活的现在的用法,不就是这样的吗?


    “九幽!”


    九幽被这一掌震的心肝俱颤,连魂魄都差点被震飞出去。


    眼见就要替九摇挡下这致命一击,鱼渊收回了剑。


    (四)


    鱼渊却收回了剑,还未伤敌一毫,就已经先自损八千。


    他只是觉得像,他就不能下手。他最疼爱的山暝只养到了两岁就因为战乱走失,如今却只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身份拔剑相仇,他宁可无功而返的失败,也不要错杀。


    九幽还记得,九摇告诉过他,日后面对鱼渊,不必心慈手软,挫骨扬灰即可。


    “常盛!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是九幽,他可是九幽啊!”


    “事到如今你还在骗自己!他不替你挡下这一剑,你现在已经死了!鱼渊若非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又怎会收手!”


    “我死了就是死了!九幽死了怎么办?九幽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他只是我的徒弟,他做错什么了!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错!”


    “那怪就只能怪他生错了!你说他什么都没做是吧?那就让他自认倒霉,投错了胎,反正他不管是谁,现在的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九幽耳朵嗡鸣,一时间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是觉得后背一阵酥麻,就好像一只只蚂蚁爬在自己的后背,最后开始撕心裂肺的疼。


    鱼渊还想要站起来,看着常盛,连眼睛里藏着掩饰不了的杀心和狠劲。他明白了,他看透了这些虚伪神仙的不择手段,他们这是在利用山暝,他们就是为了利用山暝好来打败自己而已。


    九幽强迫自己站起身,看见鱼渊就要站起来了,以为他还不死心。在所有人都以为九幽已经倒下的时候却站了起来,一剑刺穿了鱼渊的心。


    鱼渊防不胜防,吐出了自己身上一半的血,不敢相信的看着九幽。


    自己千辛万苦要找的小鬼王给了自己最后一击,他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沾满了血的锦帕,他是那样小心翼翼的把锦帕打开,里面包裹的金锁未染任何血迹。


    九幽心里疼。


    “……你要是……现在,除了那一掌,还能感到其他的疼的话……你这一身的仙气,连金锁都分不出你是谁了。”鱼渊气若游丝,知道自己已是大限将至,却还是尽可能用着理解的语气告诉他。


    金锁。九幽挣扎着想要起来——是九摇过来抱起了他。鬼界生灵出生便有的金锁。


    “你的金锁,在我今日一来,就已经身显异样……我刚才问你,你是谁……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鱼渊只能这样问九幽了,他要死了,但只要山暝还没醒过来,眼前的这位神明这辈子都会活在仇人的地盘里。


    “师尊,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知道师尊不会骗我,师尊是不忍,因为师尊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得我太可怜了,所以从不骗我。”九幽看着鱼渊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鱼渊笑的凄楚,“你叫他……师尊?”


    九摇的答案都在无言中。


    鱼渊狼狈的站起来,吃力的疯笑起来,“你们就是凡间供奉的神明,是所有人都信仰的神明。就是你们,把我的小鬼王带走,才让我怎找都找不到。”


    “你们才是豺狼虎豹,衣冠禽兽!都以为这天外天是神仙极乐之地,全是放屁!”


    鱼渊再次把金锁递到九幽面前,气喘吁吁的对他说,“你敢接吗,我的——小鬼王。”


    到底他还没被人唤过一声山暝。


    鱼渊在慢慢的消散,他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正在以最脆弱的方式化为纸屑自燃在空中。


    九幽接过了金锁,身前皆为虚空。


    鱼渊一走,这世间,就真的无人再唤小鬼王了。


    (五)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九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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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是要那么小心翼翼了,他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每个神仙都有的羽环他没有——因为他拥有的从来都只是金锁,终于知道了了事阁里藏着的是九摇不要他知道的前尘,知道了常盛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那么厌恶他,知道了梨花为何找到了他——他身上残存的只是风水师的气息,是风水师在鬼界时,他就已经染上的,以微弱的方式继续存在在他身上,也就只有梨花还能在极苦之下闻出来了找到他了。


    (六)


    金锁不骗鬼,九摇的眼睛更不会骗他。


    他转头时就明白了九摇眼睛里承载的东西。


    鱼渊消亡,金锁落地,九幽的脚步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后倒退,不知道这样是想从头开始,还是骗自己,只要自己不停的后退,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九幽……不要再退了,九幽,你回来好不好,到师尊这儿来。”九摇望着他,张开怀抱。


    九幽摇头,“将军,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依旧没有要怪你一句的意思……可能因为我一时间还不能信,也可能因为你是我的师尊,我尊你为长,所以不敢吧。”手上鱼渊的血还在他指尖滴落,小鬼王一生未杀生,杀的第一个就是自己的亲叔叔,下手狠毒,余地不留。


    “九幽,你可以怪我,你也可以恨我,你别再退了,你会掉下去的,下面是——”


    “鬼界。我不是属于那里吗?将军,哪里是最肮脏的?是鬼界吗?是神域吗?还是……在你心里的我?”


    九幽为了逃离这个地方,长恨台上纵身一跃,鬼王费尽心思为他取的一个好名字,九幽到死都没用上。


    九摇:“九幽!!!”


    栖零:“九幽!”


    九摇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栖零看见九幽掉下去,本能的也是把他抓回来,被一个小鬼抓了空隙,是常盛把他拉回来,背上中了一剑。


    他出生时人间大雪,失去山暝这个名字时鬼界血流成河。跌落神坛时,血洗仙骨。


    (七)


    九摇捡起九幽留下的金锁他像是被人剜了心骨,随着九幽的一跳,自己的心也跟着去了。


    常盛也没打算安慰他什么,无知觉的带着后背血淋淋的伤口,这是给这场战争胜利的最好结局了,鬼界已经完败了。


    “鬼界败下来是迟早的事,他这个小鬼王,也总算是可以回家了呢,你也不用再当一个好好师尊的样子了,他这样的徒弟,你还可以收其他更多更好的——”


    是啊,九幽这是回家了,鬼界才是他的家。


    “你只不过是杀了他的父母心怀愧疚当初才收养他的罢了,现在愧疚没了,一切都没了,你是不是也该清醒过来了?他一个鬼界余孽,当真有那么好让你牵肠挂肚……九摇?九摇,九摇!”


    可我只有九幽这么一个徒弟。


    常盛话音未落,九摇就随着他的徒儿一跃而去了。


    (八)


    鬼界乃是九幽之地。


    (九)


    神明坠落,脱仙身,洗白骨。


    那些死后怨灵个个都在把九幽往深处拽,后来红莲池上又掀起一阵水花,九摇也落进来了。


    这滋味比青君的烈酒烧喉还要难受,甚至有一瞬间你是感受不到痛楚的,失去了知觉,后来就又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的人一样,大汗淋漓惊魂未定,还是感觉不到痛楚,最后甚至忘记,再然后——就像一滴水滴落在身上,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后来两滴水滴,三滴水滴……变得千疮百孔。


    九幽是这样的感觉,甚至九摇也是,他还要比九幽更疼,因为他是真正的神明。


    九幽觉得他们没再把自己往下拽了,却又像是舍不得他一样的没撒手,甚至出现了一个单薄的力气想要把他推回去,可光是触碰他,已经是力所能及了。


    (十)


    有人抓住他了,要把他带回去,九幽不想要这个人是九摇,也不想再回神域。


    (十一)


    九摇的身上就好像被谁东一块西一块的撕下了皮肉,有好几块还吊着,有些地方却见了血骨。


    这位将军把九幽抱在怀里,在空荡荡的鬼界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的声嘶力竭,号啕大哭。


    他的九幽不愿醒来了,不想睁眼见他了,更不会再认他这个师尊了。他从来就不爱束缚,这一生都是为了神域,到现在还被勒的喘不上气。


    他有自己的私心,即使铁链还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他还是舍不得九幽走。


    于是,这位连九幽一哭就会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九摇将军,为了留住九幽,今日却用一支枯木狠心在九幽的手心刻下一个束字,鲜血淋漓,剥肉见骨。


    常盛来寻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九幽藏到了游人畔,看似是给了九幽入轮回的机会拜托今生的这一切,这一个束字分明就已经断了明明可以离开的九幽的所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