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大明小食记

    第11章


    五更天,宵禁方解,栅栏夫打着哈欠推开木栅,正遇到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青年走来。


    “陈大人这是要上值啊?”


    陈述点头:“劳烦老丈开栅。”


    栅栏夫忙不迭地摆摆手:“大人可是折煞小老儿了,小人本就是做这份差事了,栅栏已开,大人您快请。”


    士农工商,士族官员站在社会的顶层,寻常老百姓见之敬畏,但这位翰林院的大人为人却着实客气,每次遇上都对他礼貌有加,而且没有官老爷的架子,居然愿意住在城南这市井之地。


    陈述要是知道栅栏夫的想法,定会哭笑不得。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住在这里。


    他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寒门士子,凭着几分才学侥幸中了进士,又蒙恩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


    可京师寸土寸金,别说翰林院附近的官廨,就是普通的民宅也租赁不起,只能住在偏僻些的坊市。


    平日倒还好,一遇到每月两次的朔望朝,就需要天不明出门。


    这样一来,便没有时辰做饭。昨日他特意给自己预备下了剩菜,哪料夜里炭火熄了,那菜直接冻成了冰疙瘩。


    再生火来不及了,陈述实在没办法,便想着去街上胡乱买点儿垫垫肚子。


    买吃东西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买带汤水的。


    朔望朝虽说轮不到他一个七品的翰林发言奏事,但若因内急中途更衣,或是迟误了时辰,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个“失仪”之罪。


    不过好处是,他这种小官站位靠后,届时可以趁着列班的间隙,悄悄往嘴里塞几口干粮。


    陈述盘算得很好。


    安定门大街口有个卖馒头的摊子,几十年的老手艺,每日打那儿经过都能看到排的长长的队伍,恰逢笼屉一揭,白腾腾的热气裹着香味漫出来,有菘菜馅的,还有猪肉葱馅的。


    那肉馅剁得细碎,混着切得匀净的葱白,在馒头皮里鼓囊囊的,偶尔还会洇透出油水。


    虽说论滋味只是寻常,胜在个头大、馅足,比起街边那些干硬的烧饼、寡淡的素汤饼,已是顶实惠的吃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天天食用,有些腻歪了。


    陈述心中无甚期待,全然为了活着而吃。像往常一般走过那段熟悉的路,刚至地方,突然注意到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个新摊子。


    大冬天,白雾朦朦胧胧的,唯独那处亮着一盏亮灯。


    等走近了,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灯,而是一个燃着石炭的小炉子。


    摊子后头站着个年轻纤瘦的小娘子,对方穿着身洗到发白的棉衣,身前系一条奇怪长布,两只手左右开弓。


    舀起一勺面糊,往铛上一倒,紧接着用木刮篪子转着圈推弄,仿佛文人做画似的流畅,转眼就摊好了一张薄饼。


    陈述是兖州府人士,几乎立刻认出了那是家乡的煎饼!


    他眼睛一亮,浓浓的乡愁蓦地涌了上来,本要去买素馒头的脚步,自然而然转了方向,可刚迈出两步,他的表情又僵住了,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因为那小娘子居然往煎饼里磕了颗鸡子!


    这是什么做法?陈述顿时大惊失色,心中不可置信呐喊:苍天啊,大地啊,煎饼就应该卷大葱,硬中带脆,大葱水润,才够味道!


    让他抓狂的不止如此。


    接下来,那小娘子又开始往饼皮上涂抹酱料,撒青白的葱花,捻一撮炒熟的黑芝麻,她似乎问了什么,摊子前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于是小娘子又放了一个棕色薄片,和一根油炸桧!


    见状,陈述两眼昏花,几乎晕倒。


    他素来是个好脾性,可此刻也忍不住想要甩袖离开,步子刚刚迈出去两步,正在此时,一阵陌生的香味飘入鼻尖。


    陈述脚步一顿。


    外地人总爱胡乱改良兖州煎饼,恰恰是不知其中精髓,作为一个兖州人,他有必要为煎饼正名。


    而只有亲自尝过“赝品煎饼”,才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


    这般想着,他又气势汹汹折回摊前。


    所谓摊子,其实是个独轮车,不过细节另有乾坤。两侧凹处作灶台,炉上架着一个小铁铛,用来摊煎饼;凸处作架,放置许多个陶罐和筐子。


    车头挂着一面靛青布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个煎饼的图案,旁边写六个没什么风骨的圆润大字:姜记煎饼果子。


    此外还有不同价位,陈述正待细细看,那小娘子先一步笑吟吟开口:“这位相公可要尝尝我家的煎饼果子?六文钱一套,添一文可以加黄豆芽,若喜欢炸肉,只需再添两文便可。”


    听到这个价格,陈述倒吸一口气。


    一个肉馒头不过两文,这煎饼居然要六文!


    可看到里面又有鸡子,又放着油炸桧,鼓鼓囊囊的,比干啃馒头顶饱多了。再一想,街口那家汤饼馆的荤汤饼都要十文钱呢,这煎饼果子有荤有素,倒也算实惠。


    他定了定神,既是批判,不如买最贵的:“给我来一份,里面加炸猪柳,葱和香菜都要。”他看刚才那食客点配菜时提到了这两种,陈述没有忌口,所以决定都加上。


    “好嘞。”


    小娘子脆声应了,然后便动手摊饼。


    只见她舀面、摊平、打蛋,动作行云流水,那竹刮子在她手中灵巧地转着圈,不出片刻功夫,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就已成型。


    再左右一卷,中间对半,”咔嚓”刀子一切,折成两段用油纸包住:“您的煎饼果子好了,请慢慢享用。”


    陈述故作镇定拿到手中。


    心中早已批判了千万遍,这人根本不会吃煎饼,看他要如何拆穿对方。


    带着几分不屑,陈述拿着煎饼果子离开。


    他本来打算到了地方再吃,可没有吃早饭,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油纸虽然裹得住煎饼,却裹不住那股子香气,风一吹,开始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陈述心里跟着发痒。


    忍不住想:若到时候自己觉得难吃,摊主反咬一口是因为饼凉了,岂不是无法公正评判?


    这可不行。


    于是陈述干脆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街边墙角。


    待站定后,两三下解开油纸袋,饼子温热,放在袋子里蒸腾出不少小水珠,同时,还有愈发浓郁的香。


    他审视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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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暗自嘟囔:“味道虽闻着不错,但如此奇怪的做法,肯定……”


    一边说着,一边矜持低头。


    煎饼果子分量实在,即便切开,每一块也有巴掌大。


    所以第一口,陈述咬到的其实是最外面的饼皮,口感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略带粗粝的质感,摩擦着舌尖,与味蕾击掌。


    陌生的是煎饼的饼皮竟是软的,带着湿润的滑嫩感,因掺了鸡子,隐隐透出一股清甜的奶香。


    “肯定……额,难吃么?”


    挑剔的话语硬生生拐了个调,陈述盯着手中的饼子,傻了眼。


    这,能算难吃么?


    嘴唇嗫嚅,似乎想说点什么,双手却先一步背叛了理智,催促着赶紧咬下第二口。


    说不定是错觉呢,他得再尝尝。


    这般想着,又是一大“俐口”下去,只是怎么看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有了准备,陈述这次顺利触及到里面的“配菜”。


    从未在晨间四五点饿着肚子赶路,恐怕感觉不到这种幸福。


    裹满面糠的猪柳浸着热油的滚烫,外皮炸至酥脆,簌簌往下掉渣。


    猪肉选的是猪里脊和梅花肉,肉质嫩,经过捶打后更加松烂,热油一滚,从内到外炸了个彻底,香的人舌头发麻。


    陈述不知道其中关窍,猝不及防下,溅到了满口腔的肉汁。


    “咳……咳咳咳!”


    惹得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望过来,陈述面露窘色,下意识把煎饼果子往官袍里掩了掩。


    等到路人离开,他才重新拿出来。


    低头一看,好险好险,没有压扁。


    饶是存着挑剔的心态,陈述也不得不承认,这另类的“煎饼果子”算不上难吃。


    好吧,是非常好吃!


    面糠的酥,里脊肉的嫩,携裹在一起,带给口腔滚烫鲜美的体验。


    油炸桧内芯绵软,表皮微焦,含在嘴里湿润后变得格外有嚼劲;生菜是一整片的大叶子,新鲜水润,汁水多到让人怀疑是刚从田间刚摘的。


    最妙的还得是那炸得蓬松的果篦儿。


    酥脆焦香,“咔嚓咔嚓”,脆响直钻耳朵,火候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生,眼下便是正正好。


    陈述香得眯起眼睛。


    某一刻,他似乎还尝到了微微的甜。


    起初以为是蔬菜的回甘,后面才发觉来自于酱料。


    酱是摊主小娘子自己调的,用竹刷子在煎饼上薄薄涂了一层,虽是一层,足够覆盖食材,各色稀奇的味道融合在一块儿,辅以葱花芝麻点缀,不仅没有串味,反而被浓酱调和得妥妥当当。


    咸甜交织,油润不腻,每一口都是扎实的满足。


    不知不觉中,陈述吃完了一整个煎饼果子。


    他舔了舔不小心沾到嘴角的酱料,也不知那小娘子怎么调的,味道比他吃过的豆酱还要美味!


    至于找茬,咳咳,这煎饼果子虽与兖州煎饼大不相同,显得不甚正宗,但从另外方面而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述拍了拍手,正准备扔掉油纸,余光瞥见纸袋子后面,突然“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