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


    叶雨时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朝楼上的卧室走。


    陈野站在门口玄关处，看着那脚步几乎要消失在楼梯拐角，想到那个帖子的回复，突然出声，“你……”


    “怎么了？”叶雨时站在楼梯上回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慵懒。


    “早点睡。”陈野话卡在喉咙，避开了视线，转身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冰水。


    “晚安，陈野。”脚步声渐远。


    陈野没有抬头，安静的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咽着。


    杯子的水已经完全空了，杯壁上残留着水渍顺着杯身慢慢滑落，聚在杯底，积成一滩，像是一面镜子。昏暗中镜子似乎长出了五官，嘴角挂着夸张的笑。


    那笑容逐渐扩大，几乎要把杯子撑破。


    陈野握着杯子的手逐渐用力到几乎颤抖，杯底那一点水液随之晃动，那笑容随着水面变形，扭曲。


    他咽下最后一口水，沉沉吐出一口气，几不可闻地说出两个字，“晚安。”


    楼上的房门早已关闭，只有客厅那时针走动的轻微响声。


    过了半响，陈野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的他眯了眯眼。再次点击进去那个帖子，手指在屏幕滑动，翻到那一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客厅的灯，随意躺在沙发上，手臂曲横在眼睛上，纷乱的思绪就像是网页上关不掉的弹窗广告，一遍遍的闪烁着提醒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再次拿起手机。


    还停留着刚刚翻动的页面上，拇指在那个ID上方悬停片刻，点击进去。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


    “来，尝尝，我研究的新品。”李准举起酒杯。


    叶雨时本不想喝，但是那酒花里胡哨的，莫名就想尝试一下。


    甜甜的，酒味不重。


    “Yushy你来这几天清吧的客流量都比往前多了好些。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歌手gac还记得吧，新歌拍mv正找女主角呢，我介绍你去怎么样？说不定就一炮而红，能成为大明星。”李准说。


    “不要，不喜欢。”


    李准头一早听说对当明星不感兴趣的，也是觉得稀奇，连忙追问，“为什么不喜欢？你当明星比在我这拉琴赚多了。”


    叶雨时咬着吸管猛吸一大口，摇了摇头。


    李准讨了个没趣，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提，打了个哈欠起身，“我去楼上眯一会，有事叫我。”


    叶雨时：“陈野这几天忙什么呢？”


    李准刚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把问题又抛给了叶雨时，“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得，白问。


    叶雨时喝完把空酒杯推给调酒师，转回吧台后面，拿出那把断了弦的琴。


    找了清闲的位置待着，开始换弦。


    “哒”


    玻璃杯落在桌面发出的轻响声，随即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叶雨时以为又是李准闲得无聊倒腾出来了新品，让她当小白鼠，头也不抬的拒绝，“不喝。”


    “哒哒”


    酒杯在桌面敲击了两下。


    叶雨时垂头拧着琴轴绕线，被打扰了有点不耐烦，敷衍出声，“你放着，我等会喝。”


    对方仍旧没有出声，照常说李准是耐不住性子的，叶雨时感觉有点不对劲。


    还未抬头便被一股子呛人的烟味迷了眼，叶雨时拧眉忍不住抬手扇了扇，想把那股子味道快些散出去。


    入目的是一张混不吝的脸，右边眉骨处有道细小的疤痕。


    第一眼就很抵触，叶雨时并未有想要搭理的意思，准备收拾了东西起身。


    手腕便被攥住，那人猛吸一口烟，两指捏着烟蒂弹到地面，用脚尖踩了踩，冲着叶雨时的脸将那口烟雾尽数吐出。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看着叶雨时皱紧的眉头仿佛更有意思了，微微歪了歪头顶了一下后槽牙。


    叶雨时并没有想跟对方搭话的意思，“放手。”


    男人手却暗暗使力，笑得更得意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叶雨时，“一个人多无聊，我可是专门为了听你的小提琴来的。”


    “谢谢。”礼貌客套又机械的回答，叶雨时不经意身体往后靠一点，精准无误碰到桌面那个酒杯。


    “啪”


    酒杯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余光中留意着周围是否有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音乐太过嘈杂，这点动静就像是一滴水没入大海，没掀起半点风浪。


    左手已经在桌子上摸索到着那个做标记的铅笔，牢牢抓在手心，若是对方再有半分逾矩，可以保证准确无误扎进对方的眼睛里，那是他面部最脆弱最好攻击的地方。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找你随便聊聊而已。”男人忽然笑着松开手，无奈耸了耸肩，一副真心抱歉的样子，抽出一张纸巾送到叶雨时面前，垂眼看着地上的一片酒渍，“擦擦手。”


    铅笔仍旧在手里抓着，鼻尖传来纸巾淡淡的清香，叶雨时后仰了脖子，身体退后几步隔开距离，“不用。”说罢拿着琴，快步朝着人多的吧台方向走去。


    陈野进了清吧先是目光先是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准备抬步朝着二楼走。


    余光被一边的角落地上什么隐隐约约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


    灯光太暗看不真切。


    刚抬脚怀里就被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推开，腰部忽然多了一个尖锐的物体，像是钉子，或者是刀尖，陈野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一根铅笔，笔尖都被刚刚那个力道撞断，摇摇欲坠的挂在笔头，眼睛在她身后瞟了一圈才落到她的发顶，“跑什么？”


    叶雨时猛地抬头，想要把手从陈野手里抽回。


    陈野紧抓着不让她动，故意使坏往上提了提，“跑什么？”


    叶雨时不知是因为刚刚那杯酒麻痹了神经，还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木木地看着他。


    陈野抽出叶雨时手中的铅笔，认真打量着，微微躬身凑近了些，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这就是你的武器？”


    叶雨时今天说话有点慢，“遇到一个癞蛤蟆。”


    陈野往叶雨时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谁？”


    叶雨时转头。


    那人正吊儿郎当的朝着卡座那边走。


    “呦，这不是闻少吗？听说你跟你爸闹翻了？”那人走回卡座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支烟，声音不大不小，明摆着故意说给陈野听。


    因为酒精的缘故，叶雨时感觉有点晕晕乎乎的，抽出手朝着楼上走。


    陈野看着人走上二楼关上了门，才收回视线。


    “听说你最近在搞赛车，赢了多少，够不够把妹？”赵跃吐了一口烟雾，翘着二郎腿靠，朝着陈野的方向挑了挑眉。


    这个人是圈子里出名的混不吝。


    陈野跟他本身也没什么叫交集，有次他在李准的清吧看到他搭讪一个女孩子不成，偷偷给人酒里放东西。


    陈野虽然不爱管闲事，但是看见了总不能许手旁观，就把赵跃的酒给泼了，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就什么事都心知肚明。


    赵跃这个人好面子，又爱出风头，尤其好色。


    女朋友比袜子扔的都勤快。


    在李准的清吧，陈野不想跟他有牵扯，上次因为泼酒那件事，赵跃闹得李准的清吧停业了半个月，李准跟唐僧似的天天在他耳边嚷嚷，耳朵都要起茧子。


    “喂，赌不赌？我要是赢了你把她让给我如何，你要是输了就给我跪下来，说不定我心情好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够给你爸那边凑数呢？”烟灰随着赵跃的调笑声簌簌抖落。


    陈野凌厉的眉眼下压，“她不是物品，你也没资格随便拿别人做赌注。”


    “啪啪啪。”赵跃站起身连连鼓掌，“闻少就是闻少，说话就是有涵养。”


    “那你敢不敢赌。”赢了陈野几乎成了赵跃的一股执念，陈野没玩赛车之前，赵跃一直都是圈子里无法超越的第一。


    可陈野仅仅玩了一个月就把他踩了下去，从小被人捧着恭维的赵跃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一直明晃晃的挑衅。


    可是比起输赢，对方的无视更让他恼火。


    不过是沾了闻姓的光，他凭什么那么狂妄。


    “你不是缺钱吗？一百万敢不敢赌？”赵跃站起身，拍了拍陈野的肩膀笑着离开了，走到清吧门口，抬头朝着二楼那边深深望了一眼，嘴角抿起一丝玩味的笑。


    “时间你定。”陈野说话依旧那么欠揍，有冤大头上门送钱，没有不要的道理。


    李准慌忙下楼的时候，陈野正悠闲的朝着楼梯上走，二人碰了个正着。


    李准弯着腰朝着清吧扫视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才松了口气，“赵跃走了？”


    “走了。”


    李准不信赵跃那个人刺头居然没闹事，这么轻松人就走了，对陈野抱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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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走了?不会又是躲哪憋着坏的吧。”


    “对了，快点把你家的带走，酒量也太差了，我就给她喝了一杯果酒，过了一会上来说有点晕，倒头就睡。”李准在楼梯侧身让出一条道，嫌弃地招手示意陈野上去。


    陈野脚步没动，一直盯着李准，仿佛窥探他话里的真假。


    李准那叫一个冤枉，“真的就是一杯果酒，跟饮料似的。”


    陈野没再追问，抬步上楼。


    “我刚看赵跃一帮人出去了，你没跟他们起什么冲突吧？”李准有些担忧。


    “没。”


    李准半个字都不信，下楼朝着吧台那边打听去了。


    叶雨时长发披散着，侧着身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静静地。


    陈野反手关了门，将楼下的吵闹一并隔绝在外。


    沙发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把琴，断了的琴弦已经换好。


    她脚上还穿着鞋，鞋边有一些被水溅到的痕迹，脚很刻意的垂在沙发外侧，整个人看起来很别扭，这么难受的姿势也能睡得这么香。


    就这酒量还敢喝的烂醉，也是心大。


    “醒醒。”陈野音量不自觉就放轻了，不知道是要把人叫醒，还是根本不想叫醒。


    叶雨时一动不动。


    陈野没有照顾过人，也不会照顾人，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潦草，别扭的将人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要轻，陈野忽然起了坏心思，故意掂了掂。


    也不知到底是在折腾谁。


    叶雨时头靠在陈野的颈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了偏。


    呼吸浅浅的略过耳垂，陈野看向贴在右肩的人，白净的脸庞被发丝遮了大半，还能嗅到淡淡的酒气夹杂着一点残留的果香，并不不难闻。


    陈野的手不自觉抓紧了些，想要偏头再凑近一点。


    可能姿势抱的不舒服，怀里的人哼唧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陈野抱着人往楼下走，李准忙跟了出去，信誓旦旦保证，“我以后决定不让她沾一滴酒。”


    “你这摩托也没法带个醉鬼回去，我的车你先开走。”李准说拿出钥匙递了过来。


    陈野怀里抱着人哪分的出手去接，偏李准还没眼力劲的一直伸手往跟前递。


    陈野：“你扔我嘴里，我叼着。”


    李准还真上赶着嘬嘬嘬了几声。


    陈野嘴角抽搐了两下，抬脚就想踹，耐着性子压着声音冷淡地吐处一个字，“滚。”


    李准讪讪地把钥匙抛高，又稳稳接住，拿着钥匙带路去找车，“少损两句能死啊？”


    陈野抱着人朝着车库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李准。


    把人抱上楼的时候，陈野身上已经微微有了汗意。


    小心放到床上，准备给她脱鞋。


    注意到她鞋底上有什么东西恍了一下，陈野皱了皱眉蹲下身把鞋给她脱掉，看清楚她鞋底上沾着一些碎玻璃。


    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叶雨时有些不知所措，想了半天模模糊糊记起来，电视里演过的桥段，喝酒不舒服的话要喝醒酒汤。


    轻轻带上门，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怕里面的人有了什么动静他听不到。


    摸出手机拨通了李阿姨的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陈野猛地反应过来，现在是凌晨，李阿姨肯定睡了，飞快点击挂断。


    开始搜索醒酒汤的教程。


    页面跳转出来，越看眉头越皱越紧……


    蜂蜜柠檬醒酒汤，要有蜂蜜柠檬，陈野认真想了下，他这里好像都没有。


    继续往下翻


    白萝卜汁醒酒汤。


    要新鲜的白萝卜榨汁，这些家里也没有。


    再翻


    苹果橙子水


    也没有。


    ……


    又找了半天终于翻到一个最简单的。


    喝热水。


    ……


    陈野接了杯热水上来。


    床上的人还保持她离开时的姿势纹丝未动。


    陈野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叶雨时的肩膀：“起来，喝点水再睡。”


    没动静。


    他又加大了点力道，“叶雨时？”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睫毛颤了颤，整个人直往被子里缩，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别闹，睡觉睡觉。”


    “没有不让你睡，起来喝点热水再睡。”


    话说出口陈野自己都觉得离谱到好笑的程度，看着窝在被子里的一团，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