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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21章
黎笑笑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会有那么重的心机,还会用这么凶残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哥哥。
难怪太子一直找不到真凶,他只怕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也绝对不可能想到一个天天住在宫里、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学堂、经常还赖在他身边撒娇的弟弟, 竟然是设计毒杀他全家的真凶。
她人都麻了。
但如果抛开他的年纪来看,这一切又是那么地合理。
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躲在皇后的背后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甚至他暗中培植的势力也能借着皇后的由头躲过太子一次又一次的追查。
毕竟太子怎么可能会怀疑皇后害他呢?他肯定是怀疑自己查错了方向也不可能怀疑到皇后的头上的。
而且他还有足够的动机, 同为帝后的嫡子,他只是因为年纪小一点, 却毫无继承大统的机会,甚至连像三皇子那般跳出来跟太子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帝后是不可能看着亲兄弟为这个位置相残的。
不能明着抢, 他只能暗中做局。
实际上他也几乎快成功了,太子的儿女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离去, 太子夫妇也因为毒石的侵害正在逐渐虚弱,等到他成年, 太子夫妇要么死,要么疯, 皇帝再偏心太子,但他敢扶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储君上位吗?那彼时刚成年的他, 不正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也是嫡子, 又跟太子是亲兄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太子的势力和皇后的支持,到时还会有比他更众望所归的太子吗?
只要能争取到皇后的支持, 皇帝松口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是个天衣无缝的局, 眼看着就可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的意外出现,东宫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了。
太子妃冷笑:“很震惊吧?我们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最后发现是他的时候, 太子殿下气得直接吐血了……”
她心寒道:“亲弟弟啊,他是太子的亲弟弟啊!他出生的时候比太子小了十几岁,太子几乎是像看儿子般看着他长大的,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就没有不满足他的,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对着我们动手,才十二岁,竟然就生出了那般狠毒的心肠来!”
她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小儿子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几乎哭断了肠,他那么可爱,嘴那么甜,阖宫里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可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体慢慢地变差,脸上的肉肉一点点消失,到最后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像一只布偶娃娃一般在她怀里没了声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但她身为太子妃,必须严守祖宗礼法,明明夜夜煎熬难眠,白日里却偏还要做出无事发生的态度来,查出真凶竟然是太子的亲弟弟后,她的痛,她的恨,甚至比太子还要浓烈。
她咬牙道:“他想当太子,那就站出来堂堂正正地跟我们争,跟我们抢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毒计来害我们全家,害我的孩子?”
黎笑笑叹道:“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全无胜算吧,明明是一母同胞所生,只因为哥哥比自己早出生十几年,他想要的一切都要属于哥哥,他心里不忿。”
可是再怎么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实在是太少见了。
不要跟她说什么杀手死士从五六岁就开始杀人这种极端的例子,能被选上当杀手当死士的,无一不是命运悲惨的人,或无父无母,或食不裹腹衣不遮体被贱卖,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走上这条路,但六皇子却不是。
他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长大的天之骄子,不缺钱也不缺爱,但为了一己私欲,他小小年纪便朝疼爱自己的兄长刺出了一刀,并眼睁睁地看着兄长一家这些年在痛苦中不断地挣扎。
黎笑笑没有办法共情这样的恶童。
她提醒太子妃:“娘娘,有了毒石,查出真凶是他容易,抓住他也容易,证据确凿之下要皇上治他的罪或许也容易,但想要为死去的小殿下跟小公主报仇,只怕不容易……”
而且三年前他只有十二岁,就能养出大批的死士追杀太子,若说背后没有势力支撑,打死她也不信。躲在暗中支持他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太子妃心下一凛,瞬间就想起了六皇子身后的帝后,六皇子是皇帝的幼子,更是皇后的命根子,别看帝后在废储一事上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太子这边,但那是对着朝臣和宗室,两人自是要维护太子,但如果太子要手刃六皇子为死去的儿子女儿报仇呢,只怕帝后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往上数三代大武先祖曾有皇子谋逆,但最终失败的结果也只是圈禁了那位皇子一生,身边之人全部夷三族,但那位皇子虽然没有了自由,却活到了六十几岁寿终正寝。
大武的皇帝还从未有杀亲子的例子。
有此先例在,皇帝是不可能会赐死六皇子的。
但太子妃却优雅地一笑,安抚地拍了拍黎笑笑的手:“不急,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报仇不必争朝夕。你且安心在东宫住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留给男人去做吧。”
她垂眸,掩下目中的冷意。
帝后在的时候他们或许没办法动手,但他们都几岁了?总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吧,而太子,也不会永远都是太子。
从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天起,她早就学会了忍耐跟等待。
为了宽黎笑笑的心,她还安抚她道:“不用担心你家公子的安危,据我所知,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带在了身边,有庞适和万公公在,孟公子很安全。”
黎笑笑眉头一皱,太子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是担心自己在东宫的事传出去后,六皇子会找机会向孟观棋下手吗?
但说实在的,孟观棋跟在太子身边总比跟在顾山长身边要安全吧,顾山长与一众举人嘴巴厉害,但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拼刀枪的时候估计只能干瞪眼。
黎笑笑勉强说服自己耐下性子住在东宫,只盼着太子早点跟六皇子翻脸,他们好早些回泌阳县去。
而另一边,她们嘴里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雍州城外的一处田庄里。
暮色中,无数点着火把的铁骑把这个田庄团团围住,火把趋散夜色,把田庄照着亮如白昼。
太子坐在一匹马上,身前是庞适,左侧是万全,右侧赫然是孟观棋。
铁骑已形成了包围圈,一个身穿战甲的参将脚踢马腹,纵马上前,扬刀大喝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刀枪出来投降,降者不杀,如有违逆,格杀勿论!”
但田庄里静悄悄的,一束火光,一声犬吠也没有。
参将又喊了一遍,田庄里还是毫无反应,他皱眉打马回身,走到太子面前:“殿下,田庄里没有动静。”
太子的脸隐在火光下明明灭灭:“你确定没有走漏消息?”
参将道:“没有,前后的退路皆有我们的兵把守,他们一个人也别想脱逃。”
太子冷声道:“既然无人出来投降,那就用火攻。”
参将领命:“是!”
纵马回到人前,扬刀一挥:“放箭!”
无数点燃的火箭像暴雨一般射向了夜色里的田庄。
因为是夏季,温度极高,近些天又未曾下过雨,田庄的农舍几乎又都是稻草铺的顶,火箭落在了上面,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整个田庄。
太子安静地看着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田庄,在心里默念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田庄里紧闭的屋门齐齐被踢开,一直躲在里面的青壮挥着刀剑冲了出来,杀声震天。
参将纵马上前,大喝:“杀!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现场登时成了鲜血与火焰的海洋,庞适带着十数骑牢牢地挡在太子的面前,未挪动过半分。
现场唯一的读书人孟观棋有些不适,但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如果今天不把他们杀掉,来日死的就是太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漠然的态度对待眼前的场景。
太子的骑兵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来势汹汹,兵强马壮,对方毫无准备,纵然奋起反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很快,骑兵们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田庄的青壮死伤大半,剩下的害怕了,退缩了,不由自主地放下刀剑,跪地求饶。
参将大喝:“把这些投降之人一个个搜**净,用绳子绑起来,全部押到左边的空地上蹲着!”
骑兵们抢功,一涌而上,很快就把投降的青壮用绳子绑好推到了一起。
太子道:“贺祥,问他们剩下的人藏在哪里,这些都是懂武之人,农庄中必定还有那些不懂武的,还有被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老弱妇孺,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都给我找出来!”
参将贺祥领命,立刻抓了一个投降的农夫,问剩下的人藏在哪里。
伪装成农夫的青年眼睛滴溜地转,似乎还在斟酌利弊,不知该不该说。
贺祥一拳就捶到他的肚子里,喝道:“你都投降了还想着帮他们逃命?老老实实地交待,其他的人都躲在了哪里?都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太子殿下还能饶你一命,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撒谎,老子立刻就解决了你,让你跟这些死去的同伴上路做伴。”
青年被揍了一拳,又被吓唬了一顿,心下一凛,立刻嚷道:“我说我说,他们都藏在井中,那里挖了一个秘室,里面有食有水,遇险的话他们可以在里面藏半个月不出来……”
俘虏堆里忽然有人站起来大骂:“关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一个士兵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那人眼睛大睁,轰然倒地死去。
俘虏们一阵蠕动,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关四脸色煞白,忽然破防似地大叫道:“都已经投降了,此时说跟被打得半死说又有什么区别?有本事你们别投降啊,跟许昌那样冲在最前面,被刀砍死就是为主尽忠了!五十步别笑百步,轮到审问你们的时候,你们能一个字都不说,我关四也敬你们是条汉子!”
贺祥冷笑道:“关四是吧?算你醒目,走吧,前面带路,把剩下的人找到了,太子说不定还能记你一功,免你一死!”
关四连忙道:“求太子开恩,小的是真的愿意投降的,也愿意拿出诚意来,求太子殿下饶小的一条狗命……”
贺祥一脚就踢在他的屁股上:“废话少说,带路!”头随意歪了一下,立刻就有十几个带刀的士兵跟了过去。
近一炷香的功夫后,贺祥跟那十几个士兵就推着十多人回来了,其中有几个被绑起来的青壮年,剩下的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跟老妇,要么就是几岁的童男童女,这些人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到太子,立刻跪下嘶声道:“太子殿下,小人是皇庄的管事,奉皇后娘娘之命管理此处田庄,不知犯了什么事,太子殿下竟然火烧皇庄,还大肆杀害庄中佃户,小人死不足惜,但想求太子殿下给个理由,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需要太子殿下发兵来围剿?”
太子冷冷一笑:“崔如颖,建安十五年的举人,从东宫离开后跑来了皇庄当管事,孤觉得你才应该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举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庄里,难道我大武真的人才济济到连举人都只能在田庄里当个庄头了?”
崔如颖大惊,太子,太子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的?他之前在东宫当幕僚的时候根本就没机会见太子几次,东宫那么多能人在,太子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幕僚?
太子欣赏着他在火光下煞白的脸:“孤记得,你精通术数,对于修桥建坝乃至治水皆极有心得,这个皇庄近山少水,又不需要你修桥也不需要你建坝,你如何肯屈才到这里来当个庄头?好好想想,该如何给孤一个合理的说法?”
崔如颖后退一步,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到了地上,头慢慢地垂下,给太子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殿下恕罪——”
太子叹了口气:“孤已知晓你入东宫后遭人做局陷害,借孤的名头赶了出去,你心中对孤有意见孤能理解,孤可以饶你不死,甚至以后还可以继续用你,但孤想要你告诉我,当日詹事府里做局把你赶出去的,究竟有谁?”
崔如颖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激动地看着太子,他因偏科屡试不第,蹉跎多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中不了进士的事实,恰适东宫詹事府招才纳士,他精通术数,接受考核的时候几乎是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满心以为自己能在詹事府大放异彩,结果进去不过三月,就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上司,不但被搜刮走了回家的盘缠,甚至还打了十板子扔出了东宫。
他气极恨极,大病一场,差点死在了京城,在街头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皇庄里了。
救他的人竟然是六皇子,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天才。
他活泼聪明又善解人意,待他极好,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六皇子年纪轻轻就懂得帮太子拉拢人心,后来皇庄里的能人越来越多,他才渐渐看清楚,这位小主子有了问鼎之心,皇庄里养的都不是普通人。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死在西城的街头了,既然主子有了此心,他自然愿意全力辅佐。
结果太子竟然告诉他,詹事府里是有人故意做局把他赶出来的,那做局的人必定就是六皇子的人,他竟然通过詹事府的暗线公然跟太子抢人!
崔如颖瞬间觉得信念倒塌,原来他这些年对东宫一直怀恨在心,竟全是六皇子做的局,太子并不知道他是因何原因离开东宫的。
崔如颖浑身都颤抖起来,忽然猛在直起了身子,大叫道:“殿下小心!这些人都是死——”
巨变骤生,一把刀尖从他胸口处穿了出来,崔如颖口吐鲜血,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都是死士……”
跪在崔如颖身侧的妇孺孩童齐齐暴起,几岁的孩童身体灵活地抢过完全没有防备的士兵的长刀,迅速一划便抹了他们的脖子,而被绳子缚住的三个青壮年更是迅速挣脱了绳索,立刻接过孩童抢到的刀大开杀戒。
而这几个孩子没了刀,脚底抹油一般迅速就钻到了人群里东溜西窜,每过一处都有鲜血四溅。
庞适大惊,一刀就劈开跳到了空中攻击太子的一个妇人,大叫道:“上当了!他们都是死士,连孩子都是!杀,一个都不要留!”
但这些死士离太子真的太近了,远处的士兵们见太子被围,立刻就要过来回援,结果那一群本已投降了的俘虏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绳索,瞬间开始反扑。
反转来得太快,根本就让人猝不及防,孟观棋紧握着马缰的手已经全是汗,瞬间就明白过来,这竟然是一出苦肉计!
无论是俘虏的投降还是关四的故意投诚,都是假的,是做戏给太子看的,目的就是让藏在井中的这些老弱妇孺走到太子的面前来。
只因他们知道太子带了这么多骑兵来围攻田庄,他们实力不如太子,靠硬碰硬的办法必定无法取胜,更无法靠近太子的身边。
所以有一部分死士被杀,另一部分故作投降降低他们的戒心,再由关四做出贪生怕死还想要戴罪立功的姿态,把藏在井中的最后一群死士,也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死士引到了太子面前。
贺祥绑了其中的三个青壮,但对于几个妇孺还有孩童却毫无戒备,这几个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要么是瘦弱的妇人,要么是七八岁的孩童,他一直以为是六皇子从附近的乡里抓来掩人耳目的,毕竟一个皇庄里只有青壮没有妇人跟小孩,任谁都会怀疑。
他完全没想到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是死士的人居然是崔如颖。
而崔如颖又突然得知自己离开东宫的真相,瞬间就倒向了太子这一边,马上出口给太子示警,死士们见计划提前泄露,马上暴起进攻太子!
好恶毒的计谋,好周全的计划,这个六皇子人不在现场,而他留下来的死士竟然还有这样的智慧!
孟观棋心惊胆战地看着围在太子身边的护卫们一个个拔刀与死士们缠斗,他们的武力自然是最好的,更何况还有庞适这个大杀将在,牢牢地守住了太子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外围的士兵就远没有那么轻松了,他们已经从马上下来了,少了马匹的助攻,再加上死士全力反攻,很快就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贺祥气得要吐血,本以为今晚带着骑兵出来轻轻松松就能捡大功劳,结果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这个参将还能做下去吗?!
但他到底是带兵多年的老将,虽然一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别慌,五人一伍,布甲字阵,快!”
他连连大吼三四遍,被攻击得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听到将令,立刻集合身边的五人组成一队开始一起围攻死士。
死士是单体战斗力强,但到底不可能以一敌多,再加上将令是格外勿论,所以士兵们杀起来没了顾忌,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并开始实现反杀。
而太子这边本就有十几骑在贴身保护,庞适又动了刀,很快就连杀几人,把死士逼退,让他们完全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太子这方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庞适挥刀如风,就算不刀刀致命,但他刀下的人倒下后基本都没了反击之力。
局势掌控得非常快,一阵激烈的对阵后,太子跟前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人还在跟庞适对打。
这人的功夫也实在了得,纵然被庞适砍得浑身是伤口,但都避过了要害。
太子面沉如水,心里也沉甸甸的,没想到六弟今年只有十五岁,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强的实力。
眼前这个人的武艺实在是很强,就连庞适都一时拿不下他。
孟观棋紧紧地盯着肯前这青年,忽然开口道:“殿下,这人好像是张立。”
太子一怔:“你没有认错?”
孟观棋道:“我也有两年多没有见他了,不知他是否修饰过面容,但现在却越看越像。”
太子缓缓道:“就算是张立也不足为奇,他应该是六弟最重要的心腹了。庞适!”
正在交战的庞适应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道:“你眼前这人曾化名张立,下药谋害过孟公子,你且留他一条命,孤有话要问他。”
庞适道:“是。”
太子已经发话,庞适加快了攻击的速度,张立被打得连连后退,体力在飞快地流逝。
最后一刀,庞适一劈而下,张立手里的长剑断成两截,而他也在这巨力的攻击下被压得单膝跪地,庞适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认输吧!”
张立惨然一笑,满脸满身的鲜血让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疯魔,他咳嗽一声,嘿嘿笑道:“你叫一个死士投降?”
他邪邪地冲太子一笑,太子一惊,立刻道:“把刀拿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直直地撞到了庞适的刀上,鲜血溅起近尺高。
庞适一惊,但看这出血量,人已经没救了。
他歉然地看了太子一眼,摇了摇头。
在场的所有死士都已被处理干净了,当真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有那些没死绝的,也全都服毒自尽了。
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看着这个场面,都是说不出的心惊胆战。
死了,竟然全都死了,这得对六皇子有多忠心啊!
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也相当于一个人证都没给太子留下,如此局面,就连太子也觉得齿寒。
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惊恐又诡异,张立自尽而亡,死了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带着笑容?他为什么死了还会带着笑容?他不是败了吗?
孟观棋直觉不对劲,死士命不由己,死了虽然是一种解脱,但托太子的福,他也算见过不少死士自尽了,没有一个是面带笑容地死去的,可张立在笑什么?
他的心突然怦怦地跳了起来,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什么事。
而这件事呼之欲出,他应该是知道答案的。
士兵们已经在打扫战场了,他们把死士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堆放到空地上。
太子这边受伤的人也不少,就连贺祥都不小心中了一刀,庞适把他扶到一边坐下,亲手给他动手包扎,敷金疮药。
没受伤的人都去帮忙了,太子也准备下马。
他刚动,电光火石间,孟观棋脑中灵光一闪,破口而出:“张立死了,那三姑呢?”
太子愕然回头,庞适拿着金疮药愣愣地看着他。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的,是空气中利刃破空的声音,直直朝太子而去。
太子正侧着身子下马,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本能一般,孟观棋整个人朝太子扑了过去。
两人齐齐地摔到了地上,万全大惊:“殿下!护驾!快护驾!”
还在周围的士兵立刻就朝太子摔倒的地方涌了上去,而另外的人拔刀朝放暗箭的人杀了过去,庞适跟贺祥更是一跃而起,几乎在瞬间就掠到了倒地的太子和孟观棋身前。
孟观棋后背赫然插着一只羽箭。
第122章
太子被孟观棋垫在身上, 并未受伤,但他一抬头就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少年脸色煞白,背上插着一支箭。
太子的脸色大变, 扶起孟观棋,大叫道:“军医!军医在哪里?!”
但他们是深夜带着骑兵突袭皇庄的, 非正式行军, 根本就没有军医随行。
庞适伸手就折断了孟观棋背上的羽箭,但没有军医在场, 却不敢轻易拔除,否则一个不好止不住血, 孟观棋命就危矣。
但是折断羽箭的时候,孟观棋痛得呻吟了一下, 庞适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登时大变:“殿下, 这箭有毒!”
太子勃然大怒,立刻挺身拔剑而起:“暗算孤的贼人抓到没有?孤要把他碎尸万段!”
立刻就有兵士押着一个矮胖妇人过来了, 妇人眼睛里像淬了毒,恶狠狠地盯着太子,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杀掉太子了!可恨!
她毫无惧意,恶狠狠道:“又是你这小儿坏了我的好事!早知道两年前我就应该在汤里下毒药,直接毒死了你, 省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好事。”
孟观棋脸若金纸, 也认出了此人正是三姑, 他虚弱地笑了笑:“可惜太子殿下得天庇佑,一次又一次地躲过危机,反而是你跟你的主子, 昔日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如今也被掀了老底,蹦跶不了多长时日了。”
三姑呸了一声,狞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再不济还能拉上你这么个俊俏儿郎垫背呢!你们别忙活了,这箭是为太子准备的,世上无药可解,你既然帮他挡了,这罪就由你来受了。你会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地烂掉,受尽折磨而死,药石罔替!哈哈哈哈——”
太子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三姑的脸上,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解药拿出来,否则孤要把你扒皮拆骨,扬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让你死无全尸!”
三姑嘿嘿地冷笑着,鲜血不停地从她的眼、鼻、口、耳处流出来,太子一惊,她竟然已经提前服毒了!
三姑嘴里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挣扎着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解药的,老婆子先走一步,化成厉鬼,先在黄泉路上等你——”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睛圆睁,倏然便没了声息。
押着她的士兵伸手在她脖子上探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她,她死了。”
太子怒极,今晚本是他必胜的一局,没想到临了却被倒打一耙,还连累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怒喝:“贺祥,你留下来给孤把皇庄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要有一条漏网之鱼,提头来见!”
贺祥从未见过太子发这样大的脾气,立刻领命:“末将听令!”
太子翻身上马:“庞适,万全,你们随孤一起把孟公子带回东宫,马上传肖院正进宫诊治!”
庞适和万全立刻俯首:“是!”
黑夜中,十数骑骑兵飞速向京城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在马上不过半时辰左右便到了定安门,门口守卫刚要出手拦截,猛然看见东宫的旗,立刻移开木栅放行。
太子妃刚入睡不久,寝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虽然经过这些天的调理身体,太子妃晚上入睡已不似以前那般困难,但寝殿里也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出了什么事?怎么着急忙慌的?
她刚要起来问话,却觉眼前一亮,踏雪手拿着一盏灯急步上前:“娘娘,殿下回来了,要娘娘把库里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
把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太子妃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踏雪连忙扶住她:“娘娘当心。”
太子妃猛地握住踏雪的手,急急道:“可是太子受了伤?”
踏雪忙道:“不是不是,是殿下带回来的一个人受了重伤,万全已经去传肖院正进宫了。”
太子亲自把人带回了东宫,可见此人是得用了,只怕受伤也是为了太子受伤,太子妃连忙起来穿衣,吩咐踏雪:“年份最老的参放在东库第一间的架子上,你速去叫人取了来。”
踏雪连忙应了,拿了钥匙立刻吩咐值夜的小太监去取人参了。
太子妃穿戴好后则扶了踏雪的手忙忙地赶往前殿。
到了前殿,里面灯火通明,小太监端着渗血的水盆忙碌地进出,见太子妃来,忙不迭地站到一边。
太子妃看着盆里的血,心纠成了一块,示意小太监赶紧去换水,她则走了进去:“殿下,是何人受伤了?”
太子面沉如水,没有回答太子妃的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长条春凳上侧躺着的年青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解了他的衣裳查看伤口,这是府里的军医,医术自然没有太医高明,但治外伤也有一手,在太医到来之前,太子也把他抓过来了。
太子沉声道:“胡大夫,怎么样?箭有没有伤及要害?”
胡军医眉头紧皱:“箭卡在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如果是寻常中箭,老夫自然是敢赌一赌运气,帮他把箭拔了,再多多地上金疮药,辅以老参吊命,有七八成的机会可以救回来,但若是如殿下所说箭上有毒,那老朽便不敢动手了,此箭一拔,血流加快,直入心脏,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还请殿下尽快找到解药给公子服下。”
庞适道:“可否施针延缓毒性的发作?我们目前并无解药。”
胡军医道:“老夫只是个军医,擅长刀剑外伤,但对于针灸一途却是一概不知,太医院里倒是有针灸之术极高明的太医,将军不妨等太医来了问一问。”
庞适气馁,军医就是这个不好,只要精细一点的治法全都不会,还是要等太医来。
孟观棋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上忽冷忽热,后背到胸口处更是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好歹他也知道自己到了东宫。
他轻声道:“庞将军。”
庞适忙道:“孟公子,你不要着急,万公公已经去叫太医了,还是叫的太医院院正,他肯定有办法帮你解毒的。”
孟观棋微微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笑在哪里?我想见她……”
庞适忽然语凝。
他不敢面对黎笑笑。
黎笑笑千防万防、千叮万嘱不想把孟观棋卷到这件事里来,就连给他送信都要绕一圈,让庞夫人的丫头送出去,怕的就是万一有人发现他跟东宫有联系会对他不利。
是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与其放着孟观棋在外面闲晃,不如把他放到太子身边,还有什么地方比跟着太子更安全呢?
结果就出事了,他为太子挡了一箭,而且还是毒箭,黎笑笑知道后,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
若是毒药可解,那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这毒就连太医也没办法,他要怎么跟她交待?
他只好安抚孟观棋:“现在还是等太医给你治伤要紧,等你的箭拔出来了,伤治好了,你想见谁都可以。”
孟观棋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坚持。
他也不想让笑笑看到自己虚弱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的毒没办法解开,她得有多伤心?
这个傻丫头,只怕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太子妃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孟观棋,黎笑笑的主家。
她似乎很关心这位少爷,想离开东宫的时候经常会把他挂在嘴边,说要跟他一起回家。
如果知道她家的少爷因为救太子伤成这样,还中了毒,她该有多难过啊?
太子妃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还是等太医来看过了再说?
她问太子,太子也沉默了,他也是才知道不久,黎笑笑跟孟观棋不是一般的关系,他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本意是想保护他的,结果他却为了救他而身中毒箭。
黎笑笑对东宫可以说是有再造之恩了,结果她唯一想保护的人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太子只觉无颜面对她。
他叹息一声:“还是等太医过来看过再说吧。”
太医院院正气喘吁吁地被万全拖过来了,这么急他还以为是太子出了什么事,进了东宫才发现是一个面生的俊俏年轻公子,后背插着一支箭。
可当场站着太子太子妃和庞适,甚至还有军医,太子的脸色还极其难看,能让太子都为他的伤势担忧,看来这年轻人身份不简单啊。
太子见肖院正来了,立刻上前把孟观棋的伤势说了一遍,重点说到这个毒。
一听说箭上有毒,肖院正脸色立刻就凝重起来了,他拿出银针在伤口上沾了一丝鲜血,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肖院正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伤口和箭的情况,又认真地探了孟观棋的脉博。
太子急急道:“可能判断出这是什么毒吗?”
肖院正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太子立刻就把肖院正带到了偏殿,太子妃和庞适跟了过去,留下万全在一旁看顾孟观棋。
肖院正神情凝重:“殿下,如果要判断出来这是什么毒,需要一点点慢慢地试出来,试出来后再找出针对性的解药试药,无人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但里面这位公子的情况已经等不及把解药试出来了。”
太子勃然变色。
肖院正道:“不拔箭,箭上淬的毒正在不停地往他身体里散发,时间越长,他中毒越深;可若是贸然拔箭,他的伤口离心脏不远,拔箭的剧痛之下血液的流速加快,毒入脏腑的速度也会加快,微臣会辅以针灸延缓毒入心脉,但不能保证效果如何。要怎么做,还请殿下抉择。”
也就是说,两种办法都很危险,都没办法解决孟观棋的毒。
太子道:“若是能拿到解药呢?太医觉得是拔还是不拔的好?”
肖院正喜道:“若是能拿到解药,自然是先拔箭的好,只要毒不加深,针炙是可以减缓毒药入心肺的流速的。”
太子面无表情道:“孤知道了,孤这就去找解药,肖院正,你准备拔箭吧,一定要保证人能活下去。”
肖院正施礼道:“是,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虽说要拔箭,但肖院正也非常谨慎,又回屋重新探了孟观棋的脉像,开了一剂药让万全找人下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煎来。”
万全谨慎万分,亲自叮嘱荣四去煎:“你亲自煎,一刻也不能离眼。”
荣四诚惶诚恐地拿着药下去了。
太子对庞适道:“你跟我来,孤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如孩童般纯洁’的六弟了。”
太子妃心下一凛,手指紧握成拳,终于要与他对恃了么?
太子妃恨声道:“殿下,臣妾跟您一起去。”
太子回头:“你留在这里,孤此去是为拿解药,要治罪之事,得等救回孟公子再说。”
皇子所。
六皇子坐在正屋的厅堂,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宫女太监也不见,他手里握着一把七彩宝石,一抛一抛地玩着。
屋外有人影闪过,须臾间便敲响了房门:“主子~”
六皇子懒洋洋道:“进来吧。”
人影一闪,眼前已多了一个蒙着头脸的黑衣人,单膝下跪,颤声道:“主子,雍州皇庄的点已经被太子拔除,里面的人——全没了。”
六皇子淡淡一笑,叹息道:“哥哥不愧是太子,可真难杀啊。”
黑衣人道:“主子,我们的人未曾伤到太子分毫,但太子却把我们的势力一个个全数拔除了,只怕他早已察觉到了主子的身份,还请主子赶紧想办法要如何脱罪~”
六皇子笑道:“双喜,你慌什么?本宫都不慌,有父皇和母后在,就算他知道是我干的,又能奈我何?”
双喜看着六皇子那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确不必慌张,作为皇上和皇后的幼子,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算是犯下了杀头的罪过,皇上和皇后也不会让他赔命,最多也就把他关起来了,但他身边的人呢?只怕帝后会觉得是他们教唆六皇子变坏的,死无全尸!
六皇子站了起来,全身上下无一丝惧色,只是疑惑:“哥哥到底是如何察觉到是本宫做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一直照着本宫的计划发展,前些年他不是没有查到过皇庄,但都没查出来什么,这次怎么忽然就查到本宫的头上了?”
不应该啊,若真能查出来,哥哥早几年就应该查到了,但都被他做的假象糊弄过去了,这回怎么就忽然动起手来了?
难道是毒石的事被发现了?
萤石送出去已经超过四年了,翡翠白菜送得晚一些,也有一年的时间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发现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
哥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人了?
双喜道:“东宫近日多了一个小丫头,似乎正在帮太子妃调理身体,但东宫的人口风极严,似乎是太子妃下了死命令不许外传,所以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出来了。”
六皇子道:“多了一个小丫头?她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双喜道:“具体进宫的日子不清楚,但跟太子突然开始拔我们的驻点的日子没差几天。”
六皇子道:“她什么来历?”
双喜低头道:“属下无能,暂时打听不出来。”
六皇子抚掌叹道:“只可惜母后那边的人都被哥哥抓走了,否则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也罢了,那太子妃呢?说是让她调理身体,她的身体可有变好了?”
双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太子妃的身体似乎真的好了许多,奴才这几天曾远远地看了太子妃一眼,好像长胖了呢~”
六皇子蹙眉:“还长胖了?不可能啊,她应该无法入眠才对,为何还会长胖了?”
说到这里,他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毒石的事真让哥哥发现了。”
他摸着下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有意思。”
只有把毒石挪走了,太子妃才有可能安眠,否则这几年来东宫太医不断,不也没能治好她失眠暴瘦的病吗?
双喜黑巾下的脸冷汗涔涔。
毒石事发,主子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太子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他还笑得出来?
六皇子的手指一动一动地点着桌面:“哥哥拔除我们的势力,用了几天的时间?”
双喜道:“五,五天。”
六皇子道:“他都用的东宫守卫吗?”
双喜道:“京里的作坊、酒楼、银庄、布庄是,但雍州的皇庄,他调动了麒麟军。”
六皇子拍案而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啊,不枉我把剩下的人全都放在了皇庄里,只要他动了麒麟军,那本宫就不算输。”
他擦了擦眼泪:“双喜,你去,把哥哥动了麒麟军的消息传到父皇身边去,越快越好。如果哥哥已经发现了毒石,他把我们的势力全拔了之后,下一步就该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双喜马上应道:“是!”
光明殿侧殿,建安帝披着黄褂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隐卫的汇报,良久方道:“太子调动麒麟军去做什么了?”
隐卫道:“围剿了皇后娘娘在雍州的一个皇庄。”
建安帝奇道:“他围皇庄干什么?”
隐卫道:“属下并不知情,只知道太子把皇庄里的所有人都杀掉了。”
建安帝皱眉:“全杀了?太子无缘无故为何会跑到雍州去杀人?”
隐卫道:“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是麒麟军连几岁的幼童都没放过,其中还有不少老年人和妇孺。”
建安帝怒道:“简直岂有此理,大开杀戒就算了,竟然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是得了失心疯吗?”
隐卫垂头不敢说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建安帝身边的大太监梁其声回禀道:“陛下,太子刚刚去了皇子所,把六皇子带走了。”
建安帝皱眉:“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把他弟弟带走去干什么?他发疯还没有发完吗?”
梁其声道:“听六皇子身边的太监双喜来报,太子殿下甚是恼怒,是带着庞适硬闯皇子所,把六皇子押走的。”
建安帝闭上了眼睛,强忍心中的怒火:“一个两个好好的不睡觉,非要吵得朕不得安生!梁其声,你去把皇后叫来,就说她的两个儿子半夜三更打架,让她出面劝架。”
梁其声领旨,立刻小跑着去了后宫。
皇后被吵醒,听到建安帝的旨意后惊呆了:“你说太子把承曜押走了?为什么?”
身边的大宫女素娴道:“奴婢不知,梁大监传完旨就走了,娘娘还是去东宫一趟吧。”
皇后看了一下更漏,才二更天,东宫这两年时运不济,太子夫妇身体不好,皇后向来是不允许他们熬夜的,结果三更半夜他不睡觉,反而把他弟弟带走了,这是要闹哪出?
还有太子最近的行事也颇为奇怪,前几天把她身边的管事姑姑和管花木的太监带走了,现在人还没有回来,她是越发看不懂太子在干什么了。
也罢,既然都已经惊动了陛下,她只好去看看这两个儿子在干什么了。
太子前脚刚把六皇子押走,后脚帝后就跟着来了。
帝后一起进门的时候,六皇子正哭得满脸泪水,一脸无辜。
建安帝见太子夫妇脸色铁青,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小儿子哭得快要厥过去的样子,没来得及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训斥的话便出口了:“李承铭,你在干什么?!”
建安帝是极少直接叫太子名讳的,更别说连名带姓地叫了,可见是真生气了。
屋里的人吓得跪了一地,六皇子哭着朝建安帝和皇后扑了过去:“父皇,母后,皇兄说我下毒害了他的人,还逼着要我交出解药,呜呜呜,皇兄是不是又发疯了?”
儿子哭成这样,皇后的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拭泪:“承曜乖,你哥哥最近心情不好,你要多体谅一下他……”
太子跟太子妃跟帝后不问是非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向了六皇子,双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之色。
建安帝皱着眉,刚要继续训斥太子发什么疯,结果一转眼便看见了躺在一边的春凳上,背上插着一支断箭,面如金纸的孟观棋,而一旁跪着的,竟然是太医院的肖院正。
建安帝直觉此事可能与太子深夜带走六皇子有关,指着孟观棋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正躲在皇后的怀里抽泣的六皇子:“这就要问我的好六弟了,到底在箭上下了什么毒,只要你拿出解药来,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此人今天死在了东宫,就算是父皇母后都偏着你,也还有国法可以治你!”
建安帝与皇后吃了一惊,太子明明神情冷静,太子妃亦是脸现怒容,行事虽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却并不似发疯之举,建安帝询问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六皇子。
第123章
六皇子见建安帝跟皇后都在看他, 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哥哥在说什么呀?什么毒不毒的,我镇日里在宫里读书,想出去玩一趟都要求父皇母后开恩, 如何能给人下毒?”
太子喝道:“够了!你少在这里演戏,这些年你躲在母后的身后, 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就算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往我宫里送毒石?你害了三个亲侄的命,甚至还想要我跟太子妃的命, 如今还要装作一个无知幼童的模样骗取父皇和母后的信任?!李承曜,我手里若无你的证据, 也不会贸然把你从宫里押出来了,你就算把父皇和母后一起叫了来, 今日也休想轻易离开东宫!”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建安帝跟皇后齐齐大惊:“太子, 你在说什么?什么毒石?”
太子妃强忍悲痛,吩咐踏雪把用盒子装起来的五块萤石以及那盆假的翡翠白菜拿了出来, 声声泣血,把何时收到皇后娘娘赐的金锁, 孩子们戴在身上后又是如何一天天虚弱, 最后没了性命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又指着一年前皇后娘娘赐下的翡翠白菜道:“此物之毒,远高于萤石, 近一年来我与太子身体每况愈下, 状如疯魔, 全拜此毒石所致!”
皇后神色大变,颤声道:“这金锁,是, 是我赐给孩子们的,里面的宝石是贡品,又怎会有毒?”
太子冷冷道:“母后赐的宝石自然是贡品,但送到东宫之前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萤石,不信的话不妨问一问母后宫里的阎姑姑,还有管花木的郑福鑫,这两人我几日前已着人拿下,审问出来了。”
皇后看着眼睛通红的六皇子,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
太子道:“还有这尊翡翠白菜,也是六弟借假母后之手,送入我的寝宫的,是我一年前的生辰礼物,母后可还记得?”
皇后当然记得。
去年太子生辰将近,却一连收到几封御史弹劾的奏章,皇上还在大朝会的时候狠批了他一通,东宫气氛低迷,她正想着要送一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让他高兴一下,结果小儿子恰巧就送来了这盆翡翠白菜,颜色鲜亮欲滴,实在精美。她就委婉地问小儿子,能否把他送的翡翠白菜转赠给太子当生辰礼物。
小儿子很高兴地答应了,还说要是太子哥哥看见此物心情能好一点,也是这块宝石的福气了。
太子收到白菜后果然很高兴,特地放在了寝殿的床头,可是现在居然说,这竟然是块毒石?!
六皇子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她,哀求道:“母后,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说宝石有毒,我宫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颜色不同的宝石,如果有毒,岂不是先毒死了我?”
建安帝和皇后对视一眼,小儿子从小就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更是对各种各样的宝石爱不释手,在他的宫里,连养花的花盆里都堆着各色石头,阖宫上下,无人不知。
六皇子颤声道:“我知道哥哥失去了侄儿侄女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可是不能因为我顽皮,眼红母后赐给哥哥的宝石更漂亮,偷偷找阎姑姑换了就说我故意换上了毒石呀?”
他抽了抽鼻子,委屈得直掉泪:“还有这株翡翠白菜,这本是我献给母后摆的,是母后见哥哥心情不好才转送给哥哥的,如果说它有毒,难道我想毒死母后吗?我又怎能料到母后会转送给哥哥?”
太子见他颠倒是非黑白,谎话张口就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翡翠吗?你终日赏玩翡翠玉石,会不知道这本是一尊以假乱真的石头?你在我生辰空档故意献上此物,为的不就是母后会为博我一笑转赠于我?”
六皇子大声反驳道:“那只是哥哥自己的想法罢了,我知道哥哥最近心情不好,嫂嫂身体又不好,不知道从哪里听信了什么宝石有毒的传言,非要把东宫的不祥气运说成是我所为!可哥哥骂我打我都可以,却不可冤枉我!”
他一曲膝就跪在了建安帝和皇后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还请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要儿臣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儿臣是宁死不从的。”
太子震惊,因为从未把这个幼弟当成是对手,所以从不知他竟有诡辩之才,他坦然承认自己换了宝石,以好玩为由把此事轻轻揭过,又提起令建安帝忌讳的不详之说,听起来像是求饶,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给他上眼药。
建安帝与皇后听了,果然开始怀疑起太子的动机来。
太子言之凿凿,小儿子又振振有词,双方谁也不肯服输,这就难办了。
太子比六皇子整整大了十多岁,若是平时对幼弟这般疾言厉色,建安帝肯定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但此事却涉及他三个早逝的孩子,若他强行开口斥责他身为太子毫无关爱手足之心,却又忽略了太子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痛。
建安帝反而不好训斥太子了。
可要让他相信小儿子是有心加害太子一家的,他又觉得实在荒谬,单凭几块石头就能把活生生的人给毒死?他不相信。
而且小儿子说得没错,如果宝石真的有毒,从小到大他的整个宫殿里都放满了各种颜色的石头,要有毒的话他早就死了。
而皇后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子这几年气运不顺,太子妃又病弱,她操碎了心;小儿子从小就如女儿般贴心,时时不忘送她礼物讨她欢心,要她相信小儿子对自己的亲哥哥生了这么歹毒的心肠,她也是不能相信的。
觉得她赏赐给皇孙们的宝石更美丽,偷偷把它们换掉这种事,她相信承曜是做得出来的,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看到就想占为己有,连衣服都要穿得比别人花俏一些,可太子夫妇却一口咬定他是故意送出毒石毒害他们一家,她不能接受。
两个亲生儿子反目成仇,皇后分外难过,东宫的孩子接二连三地离开,而这几年更是无有所出,为了给太子夫妻看病,无论是太医还是民间大夫都她都请了不少,药一碗碗地端过去,新人一个个地抬进去,可太子的病却一直都不见好。
加上因皇庄意外失火没了的恪儿,太子身边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小公主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子偶然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便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在了自己幼弟的身上?
太子见六皇子巧舌如簧,四两拨千斤一般便把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气得连连冷笑:“果然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现在是想要父皇母后当场断案吗?从三年前我出巡被死士追杀差点丧命开始,我便一直在调查幕后动手之人,你觉得我手上会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是你所为?父皇母后想要证据?儿臣书房里有两大箱子,父皇事后大可叫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来抬走调查,也让天下人看一看这惯会躲在母后身边装无辜的白莲花,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黑心肠!”
这话说得极重,信息量更是极大,一下就把建安帝和皇后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语气却一转:“可如今我没功夫与你掰扯其他,躺在春凳上中箭这人命在旦夕,他是为了救我才挡了这毒箭,你的人曾说此毒无解,可我不相信!你现在就把解药拿出来,你我之间的仇怨与他人无干,你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来!”
六皇子依然一脸的茫然:“什么毒?哥哥你在说什么?”
建安帝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猛然一掌就拍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够了!李承铭,你闹够了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太子猛地一掀袍子跪了下来:“父皇,请听儿臣一言。儿臣自从知道三个孩子是死于毒石的原因,而我日渐暴躁,太子妃身体日渐虚弱则是因中了假翡翠之毒,儿臣便清楚一切皆是六弟所为。而三年前儿臣被刺杀一案始终无解,并非儿臣一无所获,而是几次三番都查到了母后头上,儿臣以为是查错了方向,是凶手故意戏耍儿臣,所以才没有追查下去。”
“可自从知道是六弟所为后,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如果凶手是六弟,那母后必定会是他最好的遮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母后有害我之心,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与凶手擦肩而过。而这次查清前因后果后,儿臣根据以前查到的证据,一个个拔掉了他的据点,最终把人都逼向了雍州城外的皇庄。”
建安帝站累了,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动了麒麟军,就是围了这个皇庄,然后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吗?”
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太子怎么能做出这杀害老幼的事情来?若传了出去,可不是群臣弹劾这么简单了!
皇后又急又气:“太子!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太子猛地抬头,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不是普通的老幼,而是死士!整个皇庄,全都是死士,上至五旬的老头,下至七八岁的孩童,全都是死士!父皇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麒麟军的参将贺祥,此番儿臣虽带了三百骑兵去围剿皇庄,可因对这些老幼杀手无防备,亦牺牲了数十名军士,最后更是惨遭暗算,如果不是孟公子舍身相救,躺在这春凳上的就会是儿臣了!”
建安帝面无表情道:“你私自调动麒麟军,是为泄私愤还是其他目的,朕无从得知,而且你既然能指挥得动贺祥,他自然会帮着你说话。”
太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呆呆道:“父皇——”
六皇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一丝笑意。
哥哥,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父皇啊~
父皇会在意你调动麒麟军的目的吗?不,他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能调动麒麟军这件事。
身为帝王,他一辈子都在维持他的制衡之术,当你势头正盛的时候打压你,当你势弱的时候力挺你,他的纵容、体贴,都是有度的,而你能私自动用军队,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个“度”,破坏了他心中的“衡”。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还要紧吗?
你弱的时候他心疼你支持你,你强的时候他猜忌你,说到底,他还是希望你能处于弱势的,否则又怎么能彰显父权与皇权呢?
哥哥就是看不清楚父皇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处处受制,处处不得施展啊。
太子妃身体一软,勉强扶住了椅子才没有倒下。
从建安帝嘴里听到这句话,她知道她与太子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孩子们的死,他们被追杀,被陷害,这些真相都不要紧了,只因为太子动了麒麟军,这是属于建安帝的亲卫。
可是调动麒麟军的虎符明明是建安帝给太子的,所以这又是一次试探而非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疼之举?
帝王之心,谁能懂帝王之心?
太子妃回头望着春凳上嘴唇已经渐渐发紫的孟观棋,这么俊俏的一个少年郎,今天只怕是无法从六皇子身上拿到解药了。
她对不起他,更对不起黎笑笑。
身为东宫的太子妃,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水滚珠一般流了下来。
太子已经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建安帝并没有叫他起来,幽深的目光望着漆黑的夜:“就因为一个不知所畏的乡野丫头,胡诌了一个未经查证的毒石之说,就让你们兄弟阋墙,实在不成体统。来人,把那个乡野丫头给朕带过来,朕想见一见这是何方神圣,能凭她一人之力把整个皇宫都搅得天翻地覆。”
太子猛地抬起了头:“父皇!”
建安帝没有理会她,而是叫梁其声:“你亲自去请。”
梁其声根本不敢抬头,马上小跑着出去了。
黎笑笑睡到一半,房门被粗鲁地踢开,几个太监不分青红皂白地闯了进来就要抓她。
她还穿着睡衣呢,刚想反抗,踏雪就急急地跟了过来,把手上的金镯子头上的金钗全拆了下来胡乱地塞到几个太监的手里,又跪下来求梁其声:“梁公公,麻烦行个方便,让奴婢给小娘子更衣,马上就随公公出去见陛下。”
梁其声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踏雪,慢条斯理道:“既是踏雪姑娘相求,那便快点吧,陛下可等不得。”
踏雪连忙爬起来:“是,马上就好。”
梁其声带着四个太监一起出去了,踏雪拿了床上的衣服慌慌张张地给黎笑笑穿上。
黎笑笑一头雾水:“踏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踏雪眼中泛泪:“好姑娘,娘娘说对不起你,你帮娘娘的大恩大德,娘娘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
黎笑笑更不懂了,她伸手给踏雪拭泪:“你别哭呀,刚刚那几个太监是哪儿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踏雪只好匆匆地把事情都交待了一遍,又忍不住流泪道:“现在万岁爷似乎是在怪罪你乱说话呢,你小心点回话……”
黎笑笑只觉得“轰”的一声,脑袋嗡嗡作响,她一把就抓住了踏雪的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说谁中毒了?孟公子?哪个孟公子?”
踏雪这才惊觉太子妃并未把孟公子中毒箭的事告诉黎笑笑,她只好歉意道:“是孟观棋孟公子,他帮太子挡了一支毒箭,殿下本想逼六皇子把解药交出来的,但是陛下——”
结果她话还没有说话,黎笑笑已经从屋里一掠而出。
梁其声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身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子面上无半分惧色,只有几分焦虑:“皇上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梁其声一愣,他给足了时间让踏雪告知她原委,好让她不做个糊涂鬼,谁知她见了他不求饶,竟然还要急着去见陛下?
有人还会上赶着去送死的?
他只好冷下脸:“跟着咱家走。”
那四个太监本是来押送她的,结果她脚步飞快,差点连梁其声都没赶上。
梁其声为了不被她反超,走得气喘吁吁地,不一会儿就到了前院大殿。
黎笑笑冲进了大殿里,无视在一旁的帝后,目光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春凳上脸上已经发青,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的孟观棋,他的背上还插着一截断箭。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刷地掉了下来,心中仿佛有人拿剪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卷成了一团,痛得快无法呼吸。
她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有人上来拉她,她随手一推,也不管那人撞到了什么地方,她眼里只有孟观棋。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直接跪了下来,颤抖着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轻声道:“公子,公子……孟观棋……”
叫到最后,语声已经哽咽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孟观棋。
被宝和下药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般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紧闭,那时雪肤花貌,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被张立下药的时候,他百般叫不醒,她不得已拿针扎破他的十指,他痛得发抖,醒来时眼神朦朦,眼角带泪,梨花带雨,不得不强撑着考完乡试;
可这一回,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若金纸,奄奄一息,仿佛像一朵白云,又像一朵羽毛,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这辈子的苦吃也吃不完?
“孟观棋,你醒醒……”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鼻子,喉咙全都堵住了,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孟观棋的睫毛动了动,却始终无力张开,只在唇边留给她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性的笑。
黎笑笑大恸,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放在一旁的医箱,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还拈着一根针。
黎笑笑猛地攥住了老者的手,眼里放出光来:“你是大夫吗?你是太医吗?为什么不给他拔箭?为什么不给他解毒?”
她的力气太大,肖医正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捏碎了,连忙道:“这位公子中毒颇深,需要及时找到解毒之药——”
黎笑笑回首大叫道:“解药在哪里?解药在哪里?”
她疯狂地转着圈,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太子,她无视其他人惊恐的目光,一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睛通红:“你不是说要保护好他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吗?解药呢,解药在哪里?在哪里?!”
太子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他在说什么鬼话?他说一句对不起,孟观棋就能好起来吗?他没有能力的话,为什么要把孟观棋带在身边?
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她不应该留在东宫的,她应该早点出去跟他会合,两人一起回泌阳县去,管他什么毒不毒石的问题,她救了太子夫妇,但却报应在了孟观棋的身上!
她几乎是哀求一般:“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你说对不起好吧,你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吧……”
庞适是知道她的力气的,而且建安帝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他不得不站了出来,伸手扣住黎笑笑的手:“笑笑,你冷静一点!”
黎笑笑猛地一把甩开他:“我冷静不了,他为什么会中毒的?你们到底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庞适看了六皇子一眼,低声道:“是我们不够谨慎,我们把孟公子带到了雍州,在那里找到了张立,却忘记了三姑……三姑给殿下放了一支冷箭,正在殿下的背后,孟公子扑了上去,帮殿下挡了一箭。”
张立?三姑?那不正是六皇子的手下吗?
她的眼睛四处睃巡:“哪个是六皇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似乎满脸无辜,但难掩眼底幸灾乐祸的少年身上,深更半夜出现在东宫,他身上依然穿得格外华丽花俏,好认得很。
她直直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你就是六皇子吗?”
她在打量六皇子,六皇子也在打量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你就是那个骗我哥哥嫂嫂说宝石有毒,然后嫁祸给本宫的乡野村妇?”
此话一出,黎笑笑乱成一团糟的脑子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骗太子和太子妃宝石有毒?嫁祸给他?一句话两个陷阱,她若是不小心跳了进去,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愧是一直压着太子打的幕后之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太子依然没办法把他拿下。
她冷冷一笑:“那你就是那个十二岁就豢养了死士,一路追杀太子到麓州,又给东宫投毒的六殿下?”
“放肆!”一声暴喝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两人一起回头,对上了建安帝气得铁青的脸。
建安帝从来没被这样无视过,这样一个没规没矩,见到皇帝皇后不知行礼,甚至还敢直接提着太子的领口发怒的野蛮女子,竟然就是把整个皇宫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而太子夫妇竟然对这种野蛮人礼遇有加,还信任不已?他的圣贤书、治国策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他怎么能容忍如此粗俗无礼的村妇在东宫撒野,把整个皇宫都搅得不得安宁的?
黎笑笑从他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认出了他就是皇帝,她强忍着愤怒,强迫自己给他跪下行礼:“民女黎笑笑,见过皇上,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她:“黎氏,你好大的胆子!误导太子在前,诬陷六皇子在后,可有人指使你?若无人指使,无论是哪一个罪名,你都死罪难逃!”
黎笑笑道:“陛下圣明,民女并未误导太子,也没有诬陷六皇子。”
建安帝怒道:“你还敢顶嘴!你明知太子连失三子,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却以皇后所赐宝石为毒石为由,让他误以为是六皇子下毒,离间太子兄弟情分,挑拨天家关系——”
黎笑笑打断了他:“陛下,若毒石无毒,陛下可敢抱着这雌黄和铜铀云母睡一个月?若一个月内陛下不齿摇发落,我黎笑笑自当送上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就连皇后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黎笑笑,而太子和太子妃则是一脸绝望,她,她怎能这样跟皇帝说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打断皇帝的话,更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的暴怒之下违背皇帝的意愿。
建安帝显然是存了让黎笑笑背锅的决心,无论她说的毒石之说是真是假,为了太子与六皇子的兄弟之情,为了维护前朝后宫的安宁,他都只能把这件事做成假的。
只可惜他遇到了一根筋的黎笑笑,逼着他不得不承认宝石有毒。
就算他嘴里说宝石无毒,也根本不可能抱着一块“有可能有毒”的石头睡觉,身为帝王,本来就最忌讳这些会影响自己身体健康的东西。
他怒极,随手抓起一个茶盅就向黎笑笑砸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躲,被茶盅砸了个正头,头发登时散开,血液沿着额角缓缓流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鬃边的血,没有在意,而是直接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六皇子的身边:“我不管你们父子兄弟之间的官司,把解药拿出来,我马上带着我家公子离开东宫。”
六皇子似笑非笑:“小娘子是神志不清了吧,本宫从未做过哥哥口中说的事,又哪来的解药?”
黎笑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解药拿出来。”
六皇子冷哼一声,今晚他大获全胜,懒得跟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黎笑笑的声音仿佛从冰川里传出来一般:“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她的身形在殿中闪了一下,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孟观棋的面前。
她低下头,轻轻地在他已经发紫的唇上印下了一吻,低声道:“小白菜,别慌,我这就跟阎王把你的命抢回来。”
她猛地伸手,探到了孟观棋的背后,一把拔出了那支带毒的羽箭。
鲜血瞬间从孟观棋的背上狂喷了出来,喷了站在一旁的肖院正一身。
肖院正大惊,医者心肠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取针就往孟观棋的心脉处扎,阻止毒素过快地流入心脏。
而黎笑笑手里握着滴血的断箭,下一秒已经闪到了六皇子的背后,伸手擒住他的肩膀,照着孟观棋中箭的位置,一箭捅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当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人发起狂来, 那是相当可怕的。
如果这个人还是黎笑笑,那没人敢想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毒箭插入六皇子的身体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皇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朝他扑了过来。
黎笑笑夹着六皇子轻松一躲便躲过了皇后的怀抱, 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把六皇子拎了起来, 随意地扔到了肖院正的面前:“太医,这下两个人都中了一样的毒了, 如果这位六皇子乖乖拿出解药来,那就两个人一起救, 如果他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那就两个一起死。”
她的神情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般。
庞适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为什么有些人的胆子能大成这样?
“护驾!快护驾!”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建安帝的护卫从暗处冲了出来,牢牢把帝后挡在了身后, 又有人挥刀朝她劈了过来。
黎笑笑伸手一推一拉, 已夺了把刀在手里,再伸腿一踹,护卫的身体飞了起来, 撞破前殿的窗户, 直直地摔出了院子里。
继续挥刀上来的, 她一刀一个,击落他们手里的刀后把他们全都扔了出去。
梁其声颤抖着身体挡在帝后面前:“皇上,皇后娘娘, 请先离开这里,奴才已经叫人去通知禁军了……”
建安帝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完全没有动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她还是他嘴里的乡野村妇,粗俗不堪,可这一刻,她手持一柄单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子在麓州被死士追杀的时候,说是被孟家的公子所救,孟家公子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在死士的刀下救人?
原来救人的人在这里。
他精心培养的护卫在她面前像是三岁稚儿般可笑。
黎笑笑又击退一个护卫,整个人烦躁了,她可没有功夫在这里打地鼠!
她猛地把刀横在了六皇子的脖子上,冷冷道:“还不交出解药来吗?想拖时间?如果你把我家公子耗死了,就算送来了解药,我也一刀就解决了你!”
六皇子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那股洋洋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她怎么敢直接拿毒箭刺他?还是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她不要命了吗?
不行,解药不能拿出来,如果拿出来了,他前面否认的一切都会变成事实,太子哥哥说的话都会变成真话,他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转眼间就要化为泡影!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拿出来,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他感受到了她身上强烈的杀气,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如果孟观棋真的死在了这里,她真的会说到做到,让他给孟观棋陪葬!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智计无双,能把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破绽,但真正直面生死的时候,他慌了,他真的慌了,他哭出了声:“父皇,母后,救我,快救儿臣~”
皇后心痛得满脸是泪,拉着建安帝的手臂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求你救救承曜吧!”
黎笑笑大喝:“解药拿出来!你可以不死,我黎笑笑如果真要杀人,这里谁能拦得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这烂了心肠的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萤石捏碎了喂你嘴里?”
六皇子满脸的惊恐,而且他感觉到了,身体开始因为中毒的关系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办法,有没有哪一个可以摆脱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有没有?
建安帝面沉如水,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又示意了一下庞适。
护卫的身手怎么比得上庞适?如果庞适出手的话,肯定能牵制住黎笑笑——
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呼:“解药,解药来了!奴才这里有可解万毒的解药!”
竟然是六皇子身边的双喜,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大呼着跑过来:“解药在这里,日前主子偶然得了一丸药,送药者称可解世间万毒,虽然箭上的毒不是我们主子下的,但我们也有药可解!”
六皇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蠢货。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话,立刻把瓶子接了过来,先掰开一颗给肖太医闻了闻,肖太医隐晦地看了双喜一眼,低声道:“可用。”
黎笑笑便立刻把药抿开,急促道:“我要水,给我一碗水!”
太子妃立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
建安帝跟皇后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已不知说什么好了。
黎笑笑把药丸化开在水里,喂给孟观棋喝,可孟观棋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根本就不会吞咽了。
黎笑笑见喂不进去,直接一口含住药,捏开孟观棋的下巴,从口中渡了过去。
在场众人似乎早已麻木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惊世骇俗地方式口对口地把药给孟观棋喂了进去。
她全然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眼里心里只剩下了这昏迷不醒又深中剧毒的孟观棋,就连六皇子被双喜抢走,拔箭,服下解药,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只有肖院正用带赞赏又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病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方式的喂药是显然是最有效果的。
见帝后没有反对,他亲自又重新给孟观棋施了一次针,催促药力发作。
现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救回来。
直到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孟观棋身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汗,肖院正眉头一松:“好了,有效,再多服一丸毒性便可解开了。”
黎笑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给孟观棋拭汗。
人是救回来了,但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她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到了建安帝的面前,直接跪下。
两把刀立刻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有人上来就反扭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
建安帝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刚要说带下去,黎笑笑却开口道:“陛下要用什么理由抓我?”
建安帝怒道:“你目无尊上,挟持伤害皇子,哪一样不能治你的死罪?”
黎笑笑道:“可我也救了你的儿子,他还是太子。”
建安帝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黎笑笑又道:“我不但救了你的儿子,我还救了你的孙子,李恪,他没有死,两两相抵,陛下能否赦免了我的不敬之罪?”
建安帝宛如被雷霹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皇后也惊呆了,再也顾不得她伤害小儿子的龃龉,又惊又喜:“你说你救了恪儿?!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里?”
六皇子都已经浮头了,黎笑笑也不怕暴露李恪的行踪:“他现在在泌阳县,住在我们家。”
皇后立刻看向太子:“承铭,她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点头:“是真的。”
这可真是最出乎帝后意外的好消息了,他们一直以为李恪已经死在了皇庄的大火中,还曾为太子又失一子而黯然神伤,结果他竟然意外为人所救?
但建安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京城离泌阳县千里之遥,恪儿一个孩子是如何去到那里的?”
黎笑笑道:“自然是逃命逃到那里的,身边的护卫全都死了。”她毫不客气地看了倚在双喜身上的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流出来的血。
李恪竟然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失策了,他太心急了,不应该朝他动手的。
只要再等一等,萤石也可以取了他的性命,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让他飘飘然地自大起来,他竟然觉得等不及了!只想更快坐实太子不祥之名,加快他被废的速度,谁知道竟然会被人救了?!
是这个女人,又是这个女人,一次次地救下太子的命,这次又救了李恪的命,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宝石有毒?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个女人了,他得赶紧想办法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立刻换上平日里乖巧讨喜的面孔,苍白又虚弱地对皇后撒娇道:“母后,我好疼……”
皇后恍了一下神,第一次没有直视他的视线,而是无措地看向了建安帝。
建安帝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从未有如此为难的时候。
眼前的局势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首先是眼前这个虽然被刀架着脖子,身体却挺得比他还直的黎笑笑。
她固然粗鄙无礼、目无尊上、御前失仪,她还敢当着他跟皇后的面拔了毒箭直接刺伤六皇子逼问解药,她以下犯上,胆大包天,若换作平常,建安帝便马上命人拉出去当场打死。
可她救了太子和太子妃不算,她还救了李恪,无论是于国还是于皇家,都是天大的功劳,他如果要下令处置黎笑笑,岂不是告诉天下人都不许对太子好?明明救了太子一家,不封赏就算了,还被罚了,不出三日,他的案桌上只怕全是弹劾他这个皇帝虐待太子溺爱幼子的折子,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千夫所指。
最正确的做法是,不但不能罚她,还要厚厚地赏赐她,否则御史那一关他要如何过去?跟太子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父子关系又要剑拔弩张了。
可如果要赏她,建安帝又满肚子的不情愿,皇家的封赏不能师出无名,如果赏了她,朝臣立刻便会知晓她做了什么事,那承曜毒害兄长一家的事便瞒不下去躲不过去了。
谋害储君如果被证实,那是多大的罪名?就算他跟皇后有心偏袒,但无论是朝臣还是宗室,都不可能放过承曜的。
毒石这件事绝对不能查,现在太子和六皇子各执一词,可毕竟只是吵嘴,没有实证,那便做不得数。
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它变成家事,自家人发生口角,受委屈的需要安抚,淘气的需要教训,但也仅限于此了。
想到这里,建安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扬声道:“梁其声。”
梁其声立刻站出来:“奴才在。”
建安帝道:“黎笑笑御前失仪,目无尊上,又毒害皇嗣,按律当斩,把她带下去午门斩首!”
黎笑笑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建安帝。
这死老头偏心眼偏到屁*眼上了吗?竟然要砍她的头?太子一家在他心里就这么没有地位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立他当储君,难道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小儿子当耙子的吗?
太子与太子妃神色大变,立刻就跪下来为黎笑笑求情:“父皇请恕罪,黎笑笑并非皇宫中人,礼仪上虽有欠缺,但全因担心中毒的孟公子所致,罪不当死啊父皇!”
建安帝板着脸没有说话,但神情似乎有松动。
太子磕头道:“更何况黎笑两次三番救儿臣性命,更是救了恪儿之命,愉儿如今病弱,若熬不过今年,恪儿很有可能会是儿臣唯一的孩子了父皇,求父皇看在儿子的面上,饶恕黎笑笑死罪吧!”
太子妃亦是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建安帝脸上似乎出现了不忍之色。
父子多年,建安帝此刻在打什么主意,太子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给六弟脱罪,他竟然要用黎笑笑的性命来要胁他,逼他放弃追究六弟的责任。
太子看清楚了这一点,心中自知大势已去,纵然痛彻心扉,脸上却不得不做出神情哀痛的表情来:“儿子能有今日,获黎小娘子帮助良多,若父皇肯额外开恩赦免黎小娘子,六弟之事,儿臣,儿臣愿意不再追究,求父皇开恩。”太子深深地伏跪下去,额头碰到地板,遮住了脸面,也遮住了他脸上浓浓的恨意。
建安帝长叹一声,亲自弯腰扶起了太子:“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太子妃也受了委屈,但你知道疼爱弟弟,为弟弟求情,很好。承铭,当一国储君,必须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要胸有丘壑,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太子“感激涕零”道:“儿臣受教了。”
建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因你弟弟淘气,东宫受委屈了,朕会补偿你的。”
他安慰完太子,立刻又板下脸来:“承曜,跪下!”
六皇子顾不得后背之痛,立刻乖觉地在建安帝面前跪好。
建安帝厉声道:“因为你淘气之故,害得你哥哥险些家破人亡,即日起,你迁到庆和宫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许出宫门一步,每日抄写佛经不得低于两个时辰,宫里一应石头全数扔掉,一个都不许带在身上,免得你不知轻重,到处送人石头,又不小心害了别人!”
六皇子心下大喜,立刻伏下痛哭道:“父皇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恕罪。”
建安帝道:“皇后,回去后把他名下顺义坊两条街的产业全数转到太子名下,当作对太子的赔偿。”
皇后顺从地行了个礼:“是,臣妾谨遵圣命。”
建安帝最后才看了黎笑笑一眼:“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这次就免了你的死罪,无事的话你尽早离开东宫吧。”
黎笑笑心下冷笑,但脸上一丝不显,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谢皇上不杀之恩。”
屋外此时照进了一缕初升的阳光。
建安帝凝声道:“不知不觉竟已天亮了,朕还要去上早朝,梁其声,你护送皇后与六皇子回宫,立刻着人把朕吩咐的事办好。”
梁其声俯身道:“是,奴才遵旨。”
梁其声朝干儿子仁贵使了个眼色,仁贵立刻上前扶了建安帝的手,扬声道:“皇上起驾~”
建安帝走后,皇后面露不忍,目光向太子望去,太子平静地移开了双眼。
皇后心中一痛,眼角忍不住滴下泪来,黯然道:“梁公公,本宫也要回去了,你找个轿子,把承曜先带回本宫宫里,等庆和宫收拾好后,再把他关进去吧。”
梁其声连忙应是,马上遣人抬了两顶轿子过来,扶着皇后和六皇子上了轿,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宫。
太子和太子妃行礼给皇后送别,却一丝眼神接触也无。
皇后暗自神伤,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用东宫救命恩人的命逼着太子放弃了对六皇子的追责,是想让这件事烂在自家家里,不能传到朝廷里去,但却实实在在地委屈了太子。
太子追查陷害他的杀手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很多指证六皇子的证据,但为了救黎笑笑的命,他以后都不能再提。
他的痛是岂是赔几条街的商铺可以减轻的?
但除此之外,皇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六皇子。
如果交给大理寺跟刑部来查,谋害储君的罪名足以让六皇子贬为庶人,终身监禁。
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皇上必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这样开口逼迫太子放弃对六皇子的追责,还教育他身为储君的度量。
说到底,皇上还是算计了忠厚的太子夫妇。
若非知道他们性情宽厚,他也不会用黎笑笑的命来逼他交换,若换成老三那般心狠的,只怕黎笑笑被五马分尸也绝对不会影响他把六皇子的事传出去,建安帝此计就不成了。
到底是他们夫妻对不起太子,对不起太子妃。
只是经此一事,他们父子、兄弟之间还会有真情在吗?
皇后一路流着泪回了景和宫。
帝后一走,连肖院正也跟着走了,东宫总算恢复了平静。
黎笑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太子和太子妃,但既然建安帝发了话,让她不要留在东宫,她这就打算走了。
摸了摸孟观棋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脸上的青紫之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肖院正说等明天再服一丸解药,这毒就能完全解了,只待养好后背的伤口便可恢复正常。
她决定把他接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养着,养好了伤立刻便回去了,上头的这些神仙打架真是让人疲倦厌烦又恶心,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弯腰背起孟观棋,没看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太子夫妇,而是问庞适:“我是直接这样走出去就行了,还是说要什么令牌之类的?”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正在发呆的太子也反应过来了,满脸歉意道:“是孤连累了孟公子,也连累了你,孤让庞适送你出去吧。”
黎笑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便要跟在庞适身后离去。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我给公子养几天伤,差不多了便要回泌阳县了,阿泽那里殿下是怎么安排?要不要派人跟我一起回去把他接回来?”
太子忽然郑重地给黎笑笑行了一礼:“黎小娘子,虽是千不该万不该,但孤还是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黎笑笑道:“什么请求?”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孤想请黎姑娘帮我照顾一下恪儿,他现在不是回东宫的好时候。”
黎笑笑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帝后都知道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了,六皇子也暂时被关起来了,难道还敢有人会害他吗?
太子脸色沉重:“东宫之危并未解除,表面上看,六弟是被关起来了,但孤不相信仅凭他一人之力能把孤逼到如此地步,三年前孤被追杀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而惊雷庙里的死士打不过你便选择了自尽,每一个死士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培养是做不到令行禁止的,更别说能毫不犹豫地自尽了,六弟就算聪明绝顶一呼百应,他也不可能从几岁便开始培养死士,他背后必定是有人撑腰。”
“如果我不把此人找出来打倒,六弟迟早有一日能卷土重来,恪儿是孤唯一的儿子了,焉知他不会是此人的下一个目标?所以孤请求你,帮我护着恪儿。”
他一揖到底。
黎笑笑很抓狂,这都什么事儿!
她很生气,可也很无奈,太子这么一说,要硬让她把阿泽扔回东宫里来,她又不忍心,毕竟她这么辛苦才救下他的命,万一一回来就被害了,她找谁说理去?
她只好绷着脸道:“也照顾不了多久,年底前我家小姐就要出嫁,明年开春我家公子又要参加春闱,我们估计十一月也要再来……左右也不过是三五个月的事。”
三五个月……也足够他行事了。
太子又作揖道:“拜托黎小娘子了。”
他没有提谢礼的事。
第125章
黎笑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也无心关注什么谢不谢礼的事,背着孟观棋就走了。
庞适亲自驾车送她出去,黎笑笑在马车里扶着孟观棋, 心里想着是要去客栈养伤还是说回城东孟家,那里好歹有孟家原来的下人在。
结果没等她想清楚, 马车停了下来, 黎笑笑一看,庞适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家里。
庞适道:“你们离开京城之前, 都住在我家里吧,我会吩咐夫人帮忙照顾你们, 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黎笑笑想了想,也行, 如果庞适肯收留他们,无论是请医还是煎药, 都要方便许多。
齐氏听到消息赶来,看见黎笑笑与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不免有些惊讶。
庞适沉声吩咐齐氏:“这是太子殿下的贵宾,这些日子会借住在我们家, 你给他们拨一个院子, 让人好生看顾,不得出差错。”
齐氏连忙应声,果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又请了大夫上门看孟观棋的病情, 亲自遣了身边丫鬟春桃帮他煎药。
等他们安顿好, 齐氏扶着碧桃的手回了正屋,碧桃悄声问道:“这位黎小娘子一入东宫便去了近十天,怎么忽然带着一位受伤的公子出来了?”
齐氏也不清楚, 但丈夫神色凝重,又是亲自吩咐她办的事,可见内心是极重视的,想到那一晚不小心听到的内幕消息,她赶紧打住胡思乱想的念头:“这些事我们就别管了,夫君让我们好好照顾客人,我们照做就是,别的事还是少打听吧。”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呢,平日里也没少有贵夫人在她这里打探消息,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很容易被套出话来,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黎笑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
太子妃轻轻拭干眼角的泪,柔声道:“殿下昨晚一晚都没有睡,我叫人送些早食过来,殿下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吧。”
太子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凉,他心中一痛,怜惜道:“是孤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强忍着泪,只因她知道太子的痛并不比她少,他面对的压力也远远比她大,她摇头道:“臣妾不委屈,殿下被陛下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比臣妾委屈多了……”
她又低头拭了下泪:“殿下不让恪儿回来是对的,咱们的身体没有养好,处境也不太好,恪儿回来后也不过是在宫里锁着出不去,不如跟着黎小娘子在外生活还自在些……”
太子低声道:“难为你了,早食不必准备了,你去把孤收藏的两幅稚庸先生的画给孤找出来,孤要送人。”
太子妃一愣,这两辐画乃是太子最心爱的画作,他如何舍得拿出来送人:“殿下是要送给谁?”
太子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送给大皇兄。”
太子妃一惊,大皇子与三皇子走得极近,向来都是有些针对太子的,太子如何还要给他送礼:“为何要送给大皇兄?”
太子脸色平静:“孤有些消息打听起来不方便,但大皇兄打听起来比孤要方便多了,这两幅画便当作谢礼。”
太子妃还是不解,太子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你知道我们的儿子为什么有家都不能回吗?因为我太弱了,处处都在挨打,这些年查来查去,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许多内幕,结果父皇的一句话便把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否认了,他不但否认了我们被害的事实,还漠视了孩子们的生命……他为什么能这样无视我们的痛苦?”
太子妃痛苦地低下了头。
太子惨然一笑:“是因为我太好欺负了,我十五岁成为储君,从小便照着父皇说的、太傅教的,一板一眼地长大,父皇圈一个格子让我站在那里,我便一整天都不敢出来,书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外人都称赞我宽厚贤明,可父皇敢如此欺我,不也是因为我的宽厚好说话吗?承曜给我们投毒,害我们孩儿性命,他只用一句弟弟淘气便遮掩过去了,而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信、救了我们性命的黎笑笑,他说杀就要杀,以此逼我放弃追究承曜的责任,换取她的性命……”
太子妃低泣道:“殿下,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剜她的心,可她看着他的样子,他又何尝不难过?
太子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我算是看清楚了,以前光明磊落的李承铭一辈子都只能憋屈地活着,或许能熬到那一天,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下去,大概率是熬不到就夭折了,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太子妃抬起头,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太子却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你觉得黎笑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太子妃一愣,想起今天黎笑笑胆大包天的行为,她喃喃道:“她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
太子赞赏道:“是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谁能想到她竟然敢拔了毒箭就扎六弟身上了呢?我罗列了他所有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还浪费了许多的时间,但他狡辩几句就全否认了,父皇母后还站在了他那边,但黎笑笑废话没多一句,一箭刺入他后背,他乖乖就把解药拿出来了,再否认不是他所为也没了借口。”
太子妃黯然道:“可最后父皇母后还不是保住了六弟?”
太子道:“但她此举却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只要达到了目的,过程跟手段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着那些条条框框去做事呢?我一切都守着规矩来,可到头来父皇的一句话就否认了全盘,甚至还因为我调动了麒麟军而对我产生了猜忌,足以说明,我以前坚持的道,全错了。”
太子妃低下了头。
太子喃喃道:“当一个伟岸光正的太子太难了,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只要结果不论过程的方式。”
他站了起来:“把画找出来吧,我亲自给大皇兄送去。”
太子妃道:“殿下要在他身上打听什么消息呢?大皇子毕竟是三皇子的人,不如让我娘家弟弟帮忙?”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你弟弟不是皇族,又深受我的影响,做事不免束手束脚,而大皇兄为什么会跟老三走得近,原因我最清楚不过,他不过是好逸恶劳,只想在京城过富贵日子,不想到封地去。我不知道老三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但他都能答应的条件,我若是翻倍给他呢?还怕他不为我所用吗?此事只有他能做成,你好好在宫里歇着,养好身体,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办即可。”
太子妃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太子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此刻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皇后回到了景和宫。
双喜扶着六皇子下了轿,小心地跟在了皇后的身后。
进了屋,皇后冷着脸道:“都退下!”
皇后一向仁慈和善,鲜少有如此盛怒的时候,景和宫的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
“跪下!”皇后厉声道。
六皇子脸色惨白,忍着背后的痛,漫不在乎地跪在了皇后的面前。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震惊、失望、伤心一起涌了上来,她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六皇子的头被打偏,嘴角一丝鲜血流出,脸上神色莫名。
皇后浑身都在发抖:“你是故意的?对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石头有毒,故意换给了恪儿兄妹,还有那盘翡翠白菜,你也是故意趁着你皇兄生辰快到的时候送给我,料定我会转赠给他,你是有意要毒死他们的,对吗?”
六皇子唇边浮现一丝残忍的笑:“母后不是知道了吗?皇兄都已经列出了这么多证据,我又拿出了解药,我再说不是,母后信吗?”
皇后不由得倒退一步,悲痛欲绝:“为什么?你哥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他?”
六皇子毫不在意地站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他挡在了我要去的路,我只能把他挪开。”
皇后震惊:“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
六皇子反问道:“母后觉得很惊讶?之前您跟父皇不是一直都夸赞我很聪明吗?我想要走那条路,有什么不对吗?”
皇后脱口而出:“可是你哥哥已是太子!”
六皇子道:“太子又如何?能立便能废,我时常在想,如果哥哥不是比我早出生了十多年,又是嫡长子,他凭什么能十几岁便立为太子了?”
他笑了笑:“都是一母所生,你们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偏偏我还不如三哥,不能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争,除了背地里动手,我还有什么办法?”
皇后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如此大逆不道,违背人伦,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吗?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六皇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皇后扶起来坐在榻上:“母后,既然您跟父皇已经选择了我,这些大道理就不必再说了,哥哥与我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您若还想着和稀泥,期望阖家团圆,怕是不能够了。”
皇后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止都止不住。
六皇子柔声道:“母后折腾了一夜,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庆和宫收拾好,我这就搬进去。”
皇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六皇子给皇后盖上一张薄毯,一转身,发现建安帝就站在柱子旁边,不知已看了多久。
六皇子不慌不忙地给建安帝行了个礼:“父皇!”
建安帝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
六皇子随着建安帝走到偏殿,不必他开口,已经自觉地跪了下来。
梁其声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建安帝道:“你没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六皇子道:“父皇不是听见了吗?我对母后说的话,父皇问起的话,我还是会说一模一样的。”
建安帝静静地看着他:“朕不是你母后,没这么容易被糊弄,你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如何能豢养那么多死士?财力物力哪里来的?是何人在背后帮你?只要朕想查,朕都能查到。”
六皇子一笑:“父皇不会去查的,父皇您不是已经在哥哥和我之间选择了保我吗?”
建安帝冷冷道:“朕是保下了你,但只是保住了你的命,并不是肯定你的所作所为!你哥哥当太子已经十二年了,从未有过大错,你就算想争,也不该用这种肮脏卑鄙的手段!你害的是你亲哥哥亲侄子侄女的性命,但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一丝悔改的意思也无,还好意思跟我提老三?!老三是有那个心,但他做不出来你这种事,他跟太子非一母所生,也做不出杀害无辜侄子侄女的事情来!”
六皇子猛地抬头:“所以他这些年来寸进也无,不是吗?父皇不是也对他不满意吗?”
建安帝勃然变色:“逆子,你说什么?!”
六皇子却并不惧:“三哥这些年没少给哥哥使绊子,但哥哥这些年依旧贤名在外,否则父皇为何仍时时不忘敲打?他真的做错事了吗?我以前不理解,现在理解了。父皇是既担心他不成器,又担心他太成器,所以才会喜怒无常,做出种种让朝臣不解的决定来。父皇不是一辈子都在求一个‘衡’字吗?三哥小打小闹,入不了您的眼,不若换成孩儿怎么样?”
建安帝震惊地退后了一步。
六皇子缓缓笑道:“父皇,大哥贪图享乐,三哥心胸狭窄,四哥嘴巴比脑子快,五哥一团孩子气,还有谁比孩儿更适合当您磨砺大哥的剑?若这把剑磨着磨着不顺手了,您还可以换一把接着磨,反正我们无论谁,都是您的亲生儿子,不是吗?”
建安帝目如疾电,狠狠地盯着六皇子。
六皇子浅笑一声:“说到底,咱们几兄弟,孩儿最像您,也最了解您了,若非如此,父皇刚才也不会如此快速地决定保下我了。”
建安帝忍不住道:“朕与你母后选择保你,实乃父母天性,身为父亲,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弟手足相残?在那种情况下,朕不把你带走,你哥哥随时可能杀了你!”
六皇子冷笑一声:“哥哥若能如此果决,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的,不过……”
他语气一转,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无论如何,父皇与母后都选择了保我,站在了哥哥的对立面,我已满足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道:“梁其声。”
梁其声马上应道:“奴才在!”
建安帝道:“把他押下去,马上关进庆和宫。”
梁其声道:“是。”
六皇子给建安帝行了一礼,悠容地走了出去。
庆和宫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建安帝要六皇子立刻关进来,一点时间也没留给梁其声收拾,所以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双喜四处打量了一下,勉强找了个鸡毛掸子把榻扫干净,扶六皇子坐了上去:“主子,委屈您了。”
六皇子嘻嘻一笑:“委屈什么?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的。”
双喜道:“主子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可答应了何时放主子出去?”
六皇子道:“不急,该出去的时候自然能出去。”
双喜悄声道:“咱们要不要联系——”
六皇子眼神一厉:“不行,提都不能提,也不能派人手出去找,这段时间一定要断开联系,断得干干净净才行。哥哥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我毫无准备,虽说被保下来了,但到底是被禁宫闱,处境被动,如果此时动作起来被哥哥抓住把柄,丧子之恨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斩掉我的羽翼,所以,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地潜伏下去,什么都不能做!”
双喜心惊:“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六皇子感受到后背一阵阵的疼痛,脸上乌云密布:“我精心布的局,竟让一个乡野村妇破坏了,想来三年前杀掉十多个影卫的人也是她!真真是好身手啊,父皇的护卫没有一个能在她手上挺过两招的,待我出去以后,我非要查清楚此人是什么底细才行,如果让这样的人跟在哥哥身边辅佐,那我还养死士有何用?”
双喜叹道:“可惜奴才也出不去,否则必定为主子分忧。”
六皇子沉思了半晌:“孟家……她是孟家的人,跟那个叫做孟观棋的书生关系匪浅,以前我总想把孟家拉进来,但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难道跟这个人有关?太子几次脱险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在她在太子身侧,本宫如梗在喉,寝食难安,得想个办法把她除掉才行……”
孟观棋是第二天才完全清醒过来的。
黎笑笑给他喂了第二颗解药,他出了一身的汗,终于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了,黎笑笑赶紧请了个大夫给他诊脉,大夫听了半天:“心肺皆有些损伤,好在年纪尚轻,身体底子还行,仔细休养半月即可无虞。”
黎笑笑这才放了心,给孟观棋喂了粥,见他精神好了些,便把屋里的榻搬到了院子外面,让孟观棋晒太阳。
晒完一面,再翻过来晒另一面。
孟观棋苦笑:“你把我当鱼煎吗?煎完一面,还要煎另一面。”
黎笑笑振振有词:“这太阳又不辣,多晒晒对身体很好的,我在东宫的时候就让太子妃晒太阳,每天还要晒上一个时辰呢,她的身体都好多了,你要是见过她,就知道我说的不会有错。”
孟观棋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歉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好像一直在拖累你……”
黎笑笑轻轻地拍了他一下:“知道我会受惊,你还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真不要命了?刀剑无眼,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岂是你能去的地方?”
孟观棋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太子殿下身边是最安全的,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暗算……不过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皇庄里上到五六十的老妪,下到七八岁的孩童,竟然全都是杀手,六皇子背后的人实力真的不可小觑。”
能让这些死士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可不简单,就连太子身边都没有这样的人。
黎笑笑也皱眉道:“的确棘手,他如今也只是被皇帝关了起来,说不得过段时间找个什么大节求求情掉几滴泪就把他放出来了,我看着都忍不住要为太子哭几声,这个太子也当得太憋屈了。”
孟观棋道:“太子……的确是没把握住时机。”
黎笑笑奇道:“咦,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不是昏迷过去了吗?”
孟观棋摇了摇头:“彼时我虽然中了毒,但神志还算清醒,只是浑身无力,连睁眼也困难。”所以他们才会误以为他没听到,实则他从头听到了尾,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摸了摸下巴:“没把握住时机?怎么说?如果你是太子,你要怎么破这个局?”
孟观棋左右看了看,黎笑笑倾耳细听一阵,放轻了声音:“放心,周围五丈以内都没人,我们小声点说,别人听不见的。”
孟观棋目中异色闪动:“如果我是太子,或是太子身边的诤臣,会建议太子在帝后到达之前便把六皇子杀掉。”
黎笑笑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哟,杀鸡都不敢的孟大公子,竟然会建议太子杀人?!
孟观棋叹息一声:“可殿下实在是宽厚,已经到那种境地了,竟然还想着让皇上皇后为他主持公道,六皇子毒害他是真,杀了他的三个孩子也是真,可一来太子没有死,二来皇孙毕竟跟帝后隔了一层,再亲也亲不过小儿子,他怎么能指望皇上皇后帮他手刃仇人?机会转瞬即逝,等帝后来了,他再也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黎笑笑道:“可是若他真杀了六皇子,要怎么收场?”
孟观棋扑哧一笑,牵动伤口,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龇牙咧嘴的:“他为什么要收场?他不需要收场,那是帝后要考虑的问题,若太子当下真的杀了六皇子,帝后即使一时愤怒,但反应过来后也会立刻想办法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对外报一个六皇子因急病逝世的理由,时间一长,谁还记得他?”
黎笑笑倒是不懂了:“为什么呀?他杀了六皇子,帝后还会帮他收场?这怎么可能?你又不是没看到皇上和皇后那偏心六皇子的样子,把下毒说成开玩笑,我不是太子听了都心酸死了,他怎么可能还要帮着遮掩?”
孟观棋斜眼看着她:“叫你多读点书你死活不肯,现在看不懂了吧?你说太子为什么要杀六皇子?他是无缘无故杀的吗?他没有证据吗?既然有证据,那悲痛交加之下为子报仇杀掉他又有什么错?再说了,他还可以顶着中毒发疯的理由帮自己脱罪呢,帝后来晚了见人已经死了,除了接受这个结果他们还能做什么?把太子废掉?可太子那几箱子的物证,几百个军士的人证又不是摆设,朝臣更不可能放任皇上乱来,他的地位只会更稳。”
他目中闪烁着精光:“一个杀伐果断的储君,远比一个优柔寡断的储君要得人心,谁也不希望未来的天下之主是个拎不清的。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错过了,现在六皇子已经被关进了宫里,再也杀不着了。”
黎笑笑杏眼圆睁:“为什么杀不着?我觉得太子如果听了你的建议,找个刺客直接做了他不行吗?”
孟观棋哧笑一声:“你当皇宫的守卫是摆设呢?再说了,已经晚了,皇上已经逼着太子做了交易,这件事就算了了,如果太子此刻动手,那就是失信毁约,犯了皇上的大忌,再说了,六皇子有那样的实力,会轻易被太子杀掉吗?”
黎笑笑道:“那他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别的机会了吗?”
孟观棋叹了口气:“难,很难,帝后会把六皇子看得很紧的,太子若不再采取措施砍掉六皇子的羽翼,等他解开了禁足,又与背后的势力联系上,太子的处境就被动了,尤其是他调动了麒麟军,这可是皇上的逆鳞,聪明如六皇子,肯定会抓住这件事给皇上大上眼药的。”
黎笑笑随口道:“难道他还要把麒麟军的兵符还给皇上才能解开这个危机?”
孟观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赞赏道:“不错呀,长进了。”
黎笑笑瞪眼:“还真的要还回去啊?那太子手上不是啥都没有了?”
孟观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他手上还有什么牌,我们怎么知道?不过既然这张牌已经是烫手山芋,那早点交出去和捂在手里烫伤手心,你会怎么选?”
黎笑笑道:“那还是扔出去吧。”
孟观棋道:“唔,说对了,早点扔,主动扔,只要他一天还是太子,他还会怕没牌可用?”
他受了伤,身体有些虚,阳光照在身上正好温温的,他又想睡了。
黎笑笑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他手,还好,不冷,也没出汗,就让他睡半个时辰吧。
等他睡着了,她无聊,一根根地数他眼睫行,真是又黑又长,惹人羡慕啊!
不过她似乎发现他有做奸佞弄臣的潜质啊,这种馊主意可不像一个正派的读书人会出的样子……
她伸手碰碰他的睫毛,他似乎很痒,伸手揉了揉眼睛,侧了下身,继续睡。
黎笑笑唇边不觉泛出笑意来,真好,他总算是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他们很快就可以一起回泌阳县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都看到了,我总结了一下,大多是不满太子为何如此无能,恨不得他能立刻翻身干死皇帝皇后和六皇子。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
首先,太子禀性良善,没想过杀手会是自己的亲弟弟,查出真相后他像所有的接受过良好又正规的教育的人一般,想让法律来判他的罪,而不是直接拿刀捅了他;
其次,他也没有料到父母会一下子就全站在了弟弟那一边,还要用救命恩人的性命来威胁他放弃追究,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是很大的,他黑化需要过程。
第三,他的处境并不是那么好,因为皇帝对他有非常微妙的心理,不忍见他坏,也不不甘心看他好,所以在他顺风的时候打击他,在他逆境的时候又会跟他站在一起,导致他常常会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在揣测人心上,他没有六皇子聪明,但是后面男主中进士后会补足这一方面的不足。
第四,敌人一刀就捅死了只有一时的痛快,但博弈的过程才能体现人性的光辉,不顾一切做出的冲动之举往往会引发很难收拾的场面和后果,我希望太子的清醒与胜利是逐步完成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第五,关于被猜到剧情不加更的问题,对不起大家了,作者并非全职写文,每天更六千七千已经更到晚上十二点多,有时甚至一两点,根本没有精力多更了,而且没有存稿,导致这个月日六日七非常痛苦,而且质量也没有日三的时候好,所以10月份过去后估计不能保证日六,但请放心,我不会断更的,也会好好完结。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知道这文其实成绩并不好,都快六十万字了还是只有小千收藏,上的榜单也几乎全是最后一名没什么水花,但是评论区还是很热闹很多读者给我投雷投营养液,也很认真地发评论写意见,无论是好评还是差评我都虚心接受,因为作者没有细纲几乎全是激情写文,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方面,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
希望后期写文一切顺利,不要再卡,也希望继续追下去的读者们阅读愉快。[好运莲莲]
第126章
孟观棋在庞适家里养了十二天的伤, 其实第十天的时候他就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还想联络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去参加这几日正在举行的集会,但黎笑笑怕他的伤口没好全, 到了人多的地方又被感染了,没让他出去。
没出去不代表听不到消息, 尤其是事关太子, 齐氏天天出去凑热闹,然后回来讲给黎笑笑跟孟观棋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吩咐的, 反正她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跟他们分享。
“皇上请了白云观的道士为东宫除晦,听说在太子的寝殿抓出了一个藏了多年的恶鬼!就是因为这个恶鬼作恶, 一直在吸东宫的阳气,东宫才会一连折损了许多孩子。如今恶鬼已除, 太子跟太子妃的身体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虽是有心人让她把消息传回来给黎笑笑跟孟观棋听的,但齐氏对此特别迷信, 她一脸郑重地对黎笑笑道:“我觉得肯定是真的!我今日见到太子妃了,她的气色真的好多了, 看着都胖了!”
黎笑笑很想朝天翻白眼,建安帝为了救他的小儿子, 真是不遗余力呀~
但是这样一来, 太子不祥之说是不是也站不住脚了?
过了一日,齐氏又带回了新的消息:“游行的学子跟礼部的官员今日在国子监辩论,你猜怎么着?传信官每隔一个时辰便递出抄录的辩语, 那精彩的程度, 整条街上的人都在叫好, 听说要连辩三天。”
黎笑笑赶紧问道:“哪个学院的学子比较厉害?”
齐氏昂首挺胸:“自然是国子监的学生比较厉害,差点就说赢了礼部的官员呢!”
黎笑笑道:“那不还是输了?”
齐氏有些气短,但马上又道:“学子毕竟是举人, 要论说话,又哪里比得过礼部那些经年的老进士,只略输一着,已经算不错了。”
黎笑笑道:“麻烦夫人明日帮忙留意一下是否有万山书院的学子下场,赢了记得回来跟我们说呀~”
她看了孟观棋一眼,喜滋滋道:“我们公子就是万山书院的!”
齐氏小声嘟囔:“国子监的举子都输了,私学的学子难道还能赢不成?”
结果第二天她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回来了:“哎呀呀哎呀呀,万山书院今天下场,真的辩赢了!”
孟观棋眼睛一亮:“可知是哪位学兄辩赢了?”
齐氏笑眯眯道:“举子没辩赢,但你们山长辩赢了,听说他在里面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礼部官员喷得晕了一个,抬出来了。”
孟观棋自觉骄傲:“我们山长当年可是传胪出身~”
齐氏道:“可不是!礼部还真没说过他,所以这一场是学子赢了。”
黎笑笑道:“一输一赢,打平了,明天怎么辩?”
齐氏也有些疑惑:“听说不辩了,坊间都在传今天上朝的时候,太子把虎符交还给了圣上,并说出世子吉人天相,为人所救,尚在人世的消息,满朝文武皆惊,那些攻讦太子的人也全都闭了嘴,再不说太子气运不祥了。”
不再说太子不祥,太子又释了兵符,那还有什么理由好废他的?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太子没做错任何事,相反,他在民间的名声还很贤明。
一时间,那些准备上的折子全都没理由递上去了,皇帝顺势夸赞了太子一通,说他性情至淳至孝,当是众皇子的楷模,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还赐下珍宝补品无数,以慰劳他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同时表示春闱在即,命太子为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与礼部一同准备明年科举选才事宜。
皇命一出,满朝哗然,皇帝收回了太子的兵权,转身又把选才之权放给了他,当了这届春闱的主考官,那这一届的进士岂不都成了太子门生?
齐氏走后,黎笑笑跟孟观棋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的信息量巨大。
黎笑笑问道:“跟你想的一样,太子交了兵权,是不是聪明了些?”
孟观棋道:“目前看来是的。”
黎笑笑斜眼看他:“你真的没瞒着我偷偷给他写信?”
孟观棋立刻否认:“没有这种事,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黎笑笑道:“皇上这是打一棍,给个甜枣吗?”
孟观棋道:“算是吧,但很有效,春闱选才之权可是极大的权力,没想到皇上竟然愿意下放给太子。”
只是这回太子还会被轻易收买吗?
如果会……孟观棋心里沉了沉,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作为明年的考生,这些都不是他应该关注的问题。
他牵起黎笑笑的手:“我的身体已经养好了,我们这两天就向庞夫人辞行,准备回家吧。”
说到要回家,黎笑笑立刻眉飞色舞:“好好好,咱们今天出去逛街,给家里人买礼物!尤其是瑞瑞,我本来说了一个月就要回去的,没想到现在都八月了还没回,肯定要好好收买他的,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说是要回家,但除了要给家里人带礼物,孟观棋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他对黎笑笑道:“我得回集贤馆见一见顾山长,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他说。”
太子把他带走的时候是知会了顾山长的,但他受伤的事顾山长却并不知道。
他这次就不随顾山长和同窗们一起回麓州了,而是直接跟黎笑笑回泌阳县,就是不知道顾山长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安排。
出门的时候,黎笑笑找到齐氏,让她帮忙给太子妃传个信,她这两天就要回家去了,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阿泽,她可以一起拿回去。
齐氏心下暗惊,太子跟太子妃竟然不派人去把世子接回来,而是让他留在泌阳县?他们竟然这么相信孟家人吗?
她答应下来,等孟观棋和黎笑笑出门后马上就派人去东宫给庞适传话。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回到集贤馆,同窗们都惊了,纷纷跑出来看他:“观棋,你病好了吗?”
太子把孟观棋带走,顾山长给学生们的理由是他忽然得了急病,被家里人接回去养病了,如今见他终于回来了,都跑出来关心他的病情。
看着他脸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同窗们心疼了,这肯定是刚刚病好就出来了:
“观棋,你脸色怎么还这般难看?难道是还未痊愈又跑出来了?”
“是啊,衣服都宽松了,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肯定是病得不轻了,否则怎么可能错过国子监的辩论?”
“真是可惜了,若你能上场,说不定咱们书院都不用山长出马,都能打败礼部的官员了~”
众位同窗显然还沉浸在辩论赛赢了礼部的喜悦里不能自拔,见到孟观棋就忍不住要跟他分享。
孟观棋只觉心里暖暖的,行礼道:“多谢各位学兄的关心,在下身体已无大碍,已经听闻了昨日咱们书院辩赢了礼部官员的事,那可是国子监的学子都做不到的事,偏让咱们书院做到了,观棋也是与有荣焉。”
众同窗一阵兴奋,又叽叽喳喳地跟孟观棋分享起昨日的精彩发言来,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好了,昨日已是庆祝了一番,今日还静不下心来?交待给你们的文章可写好了?”
众学子一惊回头,纷纷行礼道:“山长~”
顾山长道:“没写完文章的回去写文章,写完了文章的想一想是跟着我回书院还是在附近游历一番回京待考,明日之前都决定好来告知我。”
集会已经完毕,也是时候回去了。
“是!”众学子拱手称是,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做准备了。
顾山长这才看向孟观棋:“观棋,你跟我来。”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去了顾山长的屋子。
顾山长一怔,看了黎笑笑一眼,孟观棋道:“山长要问之事笑笑皆亲身参与,不必避着她了。”
顾山长讶异地看着他,随即想起孟观棋本是极谨慎的人,若黎笑笑不可信,也不会带着她来见他了。
顾山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立刻问道:“太子把你带走这几日,东宫忽然传出闹了恶鬼,还被白云观的牛鼻子收了,昨日太子又忽然向陛下交了虎符,陛下转身便命太子为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这几件事可有关联?”
孟观棋反问道:“先生觉得呢?”
顾山长叹息道:“我看不懂,东宫既然抓出了恶鬼,太子不祥之说便尽可推到这‘恶鬼’的身上,但太子又为何忽然向陛下交了虎符?然后陛下收下后,立即便把人才选拔之权交到太子的手上,这是为什么?”
孟观棋道:“先生觉得像什么?”
顾山长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在手心,眼里闪烁着睿智的光:“像交易,也像安抚,治权换兵权?可是契机是什么?”
孟观棋道:“先生说的这三件事只怕也正是如今坊间茶楼书馆议论纷纷之事,只是这坊间可有宫中秘闻流出?”
顾山长一怔:“如今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太子的身上,倒是没怎么关注有什么秘闻?你指的什么?”
孟观棋道:“例如六皇子被禁足之事,可曾有人传出消息来?”
顾山长奇道:“这倒没怎么留意,不过六皇子被禁足这种小事又岂能跟陛下的态度和太子忽然成为科举主考官之事相比?”
孟观棋叹了一声,低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
顾山长神色一变再变,最后竟拍案而起:“荒唐!”
孟观棋道:“先生觉得皇上此举该如何评价?”
顾山长不屑道:“皇上为保幼子,以兵权换治权,看似重用太子,实则明褒暗贬,此举有失仁义,只怕太子对他有了心结。”
他就差说皇帝又当又立了。
孟观棋道:“先生曾说李文魁死后,太子身边再无谋士,学生曾不解此言何义?东宫詹事府多少官员门客在侧,太子岂能缺谋士?直到此番亲眼所见,才明白先生未竟之言,太子处处挨打,上有父权皇权打压,下有狼虎兄弟环饲,急需像李文魁一般的谋士为他谋划。”
顾山长陷入了沉思之中。
孟观棋一揖到底:“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出山辅佐太子?六皇子人前无害,人后城府极深,还与不明势力牵扯颇深,等他找机会从宫中出来,只怕彼时太子腹背受敌,位置更不稳了。”
顾山长默然不语。
孟观棋道:“太子禀性良善,可有时也太过优柔寡断了,非常时期需行非常手段,关键时候就须有人推他一把。先生如果实在舍不得万山书院,何不把书院开在京城之中?只偶尔去东宫应个卯,帮太子出点主意,其余时间皆可端坐书院之中。”
顾山长无奈笑道:“你呀,太子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竟让你来给我当说客?”
孟观棋道:“太子曾直言先生是看不惯‘那位’的行事作风,因此中进士后无心官场,但若真不关心国家大事、百姓民生,又如何能办得出万山书院这种优秀的私学?可见先生对朝中之事还是极关注的,太子行事光明磊落,定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请先生放心。”
顾山长长叹一声:“且容我考虑考虑吧。”
孟观棋再添一把火:“若先生肯出山,不说太子,便是顾氏族人也是喜闻乐见的。”
顾氏比孟氏底蕴还要深厚,朝中为官之人亦不少,但有哪个家族会嫌进士多?顾贺年当年科举第四,在整个顾氏已经是佼佼者了。
谁知他自幼为天之骄子,胸中自有丘壑,中进士后偶见几件不合心意的恶心事,登时便连这个官也不想做了,直接辞职去办了所私学,把顾氏的族长气得半死,偏偏他办私学还真办出了名堂,短短十几年间辅导出了几十个举人,七八位进士,这些人认顾贺年为师,自然于顾氏有益,顾氏的族人才不说什么。
但这些进士又怎比得上顾贺年亲自为官对本家的助益大?如果他愿意出山,以后说不得能冠以帝师之名,那顾氏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顾山长笑道:“你呀,明明在山上读了两年多的书,心眼子怎么这么多?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但太子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为师还需要观察一下他主持这次春闱的表现如何,还有你这个小子,能否在这次科举中一举得中,我再决定要不要出来帮他。”
孟观棋大喜:“多谢先生。”
顾山长感慨道:“其实说到教书育人,你父亲远比我合适,可惜他为身份所困,事事不敢冒头,养成了中庸的性子,若他不想为官,倒可以到我的书院来教书育人……”
黎笑笑不由小声嘟囔道:“怎么会不想为官,我们大人做官都不知道多好,泌阳县没人不喜欢他的……”
顾山长笑眯眯道:“是是是,你们大人自然是最好的。”
孟县令那种温吞柔和的性子,当一个地方官的确是百姓之福。
小小打趣了黎笑笑一下,顾山长道:“既然东宫世子留在了泌阳县,想来你也不必跟着我回书院了,好生照看他吧,千万别出了差错。”
孟观棋道:“先生放心,家里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顾山长正色道:“虽说你未入官场便已经经历了腥风血雨,但科举依旧是挡在你眼前的大山,莫要以为自己已经能站在人前施展抱负了,若你不中进士,连站在太子身侧的资格都没有,切忌志得意满,不可有丝毫的松懈。”
孟观棋脸色一凝,郑重道:“学生多谢先生的教诲,学业上必定不敢松懈半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孟观棋方带着黎笑笑跟顾山长告别离开。
出了集贤馆,黎笑笑便好奇道:“太子什么时候让你当说客了?”
孟观棋微笑道:“你在东宫帮太子妃调理身体的时候。”
黎笑笑道:“难怪你要把东宫的秘密如数告知顾山长了,原来太子看上了他!”
孟观棋表情怪怪的:“什么看上了他?太子是看中了顾山长的才华才让我当说客的,再说了,顾山长也不是那么好请的,若是太子接下来的表现不佳,他估计也会直接婉拒。”
黎笑笑感叹道:“居然能拒绝储君的招揽,顾先生的架子可真大啊!”
孟观棋傲然道:“那是自然,先生是世间少有的大才,岂会随意为人所用?”
说到这里,他瞥了她一眼,含笑道:“其实你也不必自谦,我记得庞适不也好几回让你去东宫当差,你不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黎笑笑一愣:“那怎么一样?”
孟观棋笑道:“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同样婉拒了太子殿下的招揽?”
黎笑笑认真想了想,她不想到东宫当差,主要是不想过提着脑袋过日子的生活,她的远大目标可是混吃等死!怎么能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当差呢?
如果不是跟他谈恋爱,她估计会一辈子都留在泌阳县,过自己悠哉游哉的小日子了吧?可惜这位是腥风血雨的体质,而且也注定要入朝堂……
她叹息一声:“还是不一样的,我主要是嫌麻烦,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可顾山长身居乡野心系朝堂,不出仕只是因为看不惯——”
孟观棋伸手一把捂她的嘴,悄声道:“祖宗,你小声点,这可是在大街上……”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到街上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大包小包地回了庞适家。
结果刚进院子就被院子中间的一辆马车给惊住了:“谁的马车?”
齐氏带着丫鬟碧桃从院子的另一边过来了,见他们回来了,眼睛不由一亮:“孟公子,黎小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是娘娘给世子准备的东西,让你们帮忙带回泌阳县。”
黎笑笑眼睛都直了,这么大一辆车?!
不是,她说可以帮忙带点东西,是指可以在马上放着的行李,她直接收了一车东西过来,她要怎么拿回去?
齐氏道:“不必担心,娘娘说这车送你们了,我可以帮你们在外城的镖局请个车夫送你们回泌阳县,送到后他自己会回来的,听说京城离泌阳县有近千里路呢,骑车怎会有坐车舒服?”
那倒是,有车可以坐,谁愿骑马呀。
黎笑笑打开车帘往里看了看,我天,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包袱和箱子,只留下了两个人的座位。
感情他们两个是送货顺带的呗?
齐氏指着其中的两个箱子道:“黎小娘子,这一箱是给你的,这一箱是给孟公子的,都是殿下和娘娘赏你们的东西,其他的都是给世子准备的。”
黎笑笑一看,自己的箱子好小个,孟观棋的箱子好大个,她自认自己的功劳应该比孟观棋高吧,怎么才给了她一个这么小的箱子?
她先是打开了孟观棋的箱子,一看就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赶紧关上了。
书,全都是书,塞得满满的!
她不羡慕了,一点也不羡慕。
但孟观棋却惊喜得很,白了她一眼,立刻又重新打开了,伸手拨了一下书的名字,竟全是名家文集,甚至还有不少很难找的前朝书籍,这一箱子的书价值连城!
他立刻拿出其中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看了起来。
黎笑笑却对他的书一点也不感兴趣,马上又打开了自己的小箱子,眼睛立刻就被金色晃了一下,箱子里竟然全是黄金!
黎笑笑立刻眉开眼笑地把黄金抱了满怀:“哇~!黄金,好多黄金!”
齐氏也惊得愣住了,这满满的一箱全是黄金,这得有上千两的黄金了吧?
太子什么时候赏人这么简单粗暴了,竟全是黄金……
但见黎笑笑高兴成这样,齐氏模模糊糊地觉得,估计太子就是知道她喜欢才会这样赏她的吧?
黎笑笑打开第二层,竟然还压着一块类似牛皮纸的东西,她好奇地拿了起来:“咦?这是什么?”
但齐氏却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章:“是房契吧?跟我家的房契长得差不多……”
黎笑笑打开一看,好家伙,不但跟庞适家的房契长得差不多,连上面的地址也差不多,庞适家是四号,她家是五号。
太子把庞适旁边的宅子赏给了她。
黎笑笑跟刘氏大眼瞪小眼:“庞夫人,你家旁边也是太子的产业?”
齐氏道:“这边的整个坊,还有隔壁的整个坊,全都是太子的产业。”
黎笑笑嘿嘿地笑了起来:“太子赏了我你家隔壁的宅子,那我们以后是不是邻居了?”
竟然赏了旁边的宅子给她!齐氏暗自心惊,一千两的黄金,近万两的豪宅,太子殿下一出手就赏了黎笑笑价值两万两白银的东西,她必定是立了了不得的大功!
要知道除了宅子,就连庞适也没收到过这么大额的打赏……
在东宫的这些天,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齐氏心情复杂,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黎笑笑道:“隔壁也是跟你家这般,是三进的大院子?”
齐氏道:“这却是没准的,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黎笑笑眼睛一亮:“可以吗?”
齐氏道:“当然可以,房契在你手里,这就是你的宅子了。”
黎笑笑又往箱子里翻了翻:“可是我没钥匙……太子忘记拿钥匙给我了吗?”
齐氏道:“拿什么钥匙?这是太子的产业,都有仆人看门的,直接拍门进去就好了。”
黎笑笑兴奋得要跳起来,马上就去拉孟观棋:“走走走,去我的宅子看看。”
这可是她来大武这么久,第一次有自己的房子!天哪,这还是京城的房子,若真跟庞适家这么大,她一个人怎么住得完啊!
孟观棋勉强从书里抬起头,疑惑道:“什么宅子?”看书看得太入神,他没有留意齐氏跟黎笑笑的谈话。
齐氏笑道:“太子给黎小娘子赏了我们隔壁的宅子,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她的确值得。
三人从庞府的侧门出了门,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找到旁边宅子的正门,正门从里面锁上了,但外面看着倒是挺干净的。
黎笑笑用力拍响了门,马上就有人在里面应声:“来了,谁呀?”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看见黎笑笑便马上道:“宫里的公公已经来传过话了,您是这宅子的新主人黎小娘子吧?”
黎笑笑道:“对,我想过来看看。”
老仆忙道:“是,小娘子请进,宅子许久没人居住了,但老奴隔几天就要扫一下落叶的,还算干净~”
说是还算干净,但到底年久无人居住,庭院中的花草也无人修剪,长得长短不齐,但在黎笑笑看来却颇有几分野趣。
这也是一栋三进的宅子,进门就是一个影壁,前院有外书房,会客厅,库房,客房,仆人居的回廊,左右两列下去一共七八间,中间一个垂花门直通后院。
二院是正房,东西厢房带着耳房,耳房旁边是抱厦,中间一个足有百多平米的小院子,养着几大缸莲花,盛夏已过,荷花落尽,正是莲子成熟之时,几个饱满的莲蓬摇曳在荷叶之中,黎笑笑上去看了一眼,觉得熟了,给孟观棋和齐氏一人摘了一个在手里剥着吃。
穿过正房,到了第三进的后正房,跟正房差不多的格局,只少了文房和雅舍,院子的面积比第二进的正房大了两倍不止,庞适把它改造成了演武场练武,黎笑笑看了看这里的面积,觉得给孩子们做个儿童游乐区也挺好的。
但跟庞适家里不一样的是,这套宅子的后院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不是很大,种着两排五六棵树,与两侧的抄手回廊相连,是个读书散步的好去处。
黎笑笑理所当然地对孟观棋道:“以后你早上就在这边读书,太阳也晒不到你,你读书大声点也吵不到我。”
孟观棋剥莲子的手就顿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很奇异。
黎笑笑奇道:“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想到一种可能,她大惊失色:“我可没要陪你一起读书,我觉得我最近的学问还不错,够用了……不用再读了!”
第127章
孟观棋看着这套三进的大宅院, 忽然就叹了口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吃软饭了。
黎笑笑怎么能把“全家人都要一起住进来”这件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呢?
难道他家在京城没有房子吗?
然后他忽然沮丧地发现,似乎还真的没有。
就城东那套二进的院子还是孟三太爷家送的, 而且也比不得黎笑笑这套位置好,还靠近皇宫。
从这里出发去皇宫, 马车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若是走路,也只需要一炷香罢了, 实在方便得很,而城东那套宅子驾车也得半个时辰以上, 若是遇上冬天或者下雨,估计还要更久。
如果他中了进士要去皇城上班, 他估计也不会愿意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而如果他提出要住到城东去,黎笑笑估计会觉得他脑子有病非要舍近求远, 而不会想到他这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
想得太远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欢快地在宅子里跑了一圈,叉着腰大笑的黎笑笑:“要不要进屋里看看去?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因为近着后正房, 黎笑笑顺手就推开了门, 结果一阵灰尘扑面而来,把她呛了个半死,一看里面的陈设,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也太破了吧?从床铺到桌椅摆设, 全都破破烂烂的,似乎还泡过水,有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
齐氏也皱眉道:“这些狗奴才, 肯定是屋顶漏了也没及时修,把家具都泡坏了……”
结果大家把宅子里的屋子都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家具有一半能用的就不错了,大部分都得换掉,而且那些能用的也都掉漆、脱色,需要重新涂油翻新。
黎笑笑觉得若是把整座宅子翻新完,再买家具布置,估计得花掉二三千两才能把这宅子收拾得像样一点……
齐氏道:“幸好屋子的主体不用怎么修,否则还真跟买一套外城的新宅子差不多钱了。”
她是个热心的:“我们家宅子赐下来的时候也跟这个差不多,有一班用惯了的木工,做的家具很是不错,如果黎小娘子需要,我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
黎笑笑有些发愁:“可是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十一月才会回来,还有三个多月呢~”
三个多月?齐氏想了想:“不然这样好了,黎小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我来请他们办吧,这些家具虽然是不能用了,但是样式还在,都是以前的老工匠做出来的,款式是没得说的,我让工匠们选择好木头,照着原来的样子给你重新打,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你也不必来监工了……”
黎笑笑大喜,有人帮忙,那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她回去后就给齐氏拿了二百两的黄金:“如果不够,等我回来了再补给你。”
齐氏也是个爽快的,二百两黄金,就是二千两银子,能用很好的木头还能做很好看的摆件了,翻新两三个月,时间也足够,到时定能给她一套完好的院子。
等庞适晚上回到家,齐氏便把太子赏赐的事跟他说了,庞适不以为然:“殿下犹嫌给得少了,不过不必急于一时,以后要赏他们的机会多得是。”
齐氏顺嘴问道:“我看黎小娘子性情倒是真挚得很,我看她跟孟公子有商有量的,不似寻常主仆,可是已经跟了孟公子了?”
她的意思庞适自然听懂了,庞适不屑道:“别胡说八道,她那种人,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齐氏顿了一顿:“那他们可订亲了?”
庞适愣了一下:“这倒不太清楚,或许是等孟公子中进士后再成亲吧,他们年纪也不小了。”
齐氏便笑道:“我看黎小娘子的样子,竟是打算让孟公子住进她的宅子里去呢,你是没看到孟公子的表情,好像在问她难道自己像是上门女婿?”
庞适想了想道:“如果他们以后能住这里也挺方便的,你有个说话的人,他们在宫里当差离得也近……这样吧,你多费点心,帮黎笑笑找人把宅子修缮一下,里面不能用的东西能修缮的就修一下,实在不能用的,列个单子交给她,让她去买,也省得她千里奔波回来后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齐氏嗔道:“这还用你说?我们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她还给了我二百两黄金,让我帮忙找人翻修宅子。”
只不过:“他们在宫里当差?黎小娘子也要在宫里当差了吗?”
庞适道:“太子殿下打算等孟公子春闱过后再说,黎笑笑身手不凡,如果一直关在深宅内院里不免浪费,殿下的意思是,等她过来后给她找个差事干。”
齐氏便想起那些黄金来,这位黎小娘子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让太子这样重赏她?又是金子又是宅子的,要知道一个普通的进士光是靠俸禄,一辈子也买不起这里的一套宅子。
太子的打算黎笑笑无从得知,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套宅子了,但她看过也就看过了,完全没放在心里,她已经归心似箭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跟庞适告别,齐氏吩咐管家帮忙找了个车夫帮他们驾车回泌阳县,看着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黎笑笑不禁感慨,来的时候本想着最多在这里停留十天便要回去了,谁知道竟然耽误了快两个月,完完全全对阿泽和瑞瑞失信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心急起来,一路上催着车夫快些走,十天的路程,硬是八天半就走完了,看见“泌阳县”三个大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欢呼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哈哈哈哈,我黎笑笑终于回来了!”
已经超过两年半没有回来,孟观棋也很激动,他们回来的消息没有通知家里人,所以两人都像个孩子一般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给家人杀个措手不及!
到了县衙门口,黎笑笑给车夫付了车资,还多给了五两银子让他在泌阳县多玩两天再走,马上就驾着马车来到后门,然后跳下车来兴奋地拍门。
“谁呀?”正到柴房拿柴火的毛妈妈刚好听见敲门声,好奇地问了一句。
门敲得更响了。
毛妈妈好奇地打开门朝外一望,看见驾车的人后直接就愣在当场。
“毛妈妈!我回来了!”黎笑笑大叫一声,从车上跳了下来,直接扑到了毛妈妈的身上。
毛妈妈怀里的柴掉了一地。
反应过来后立刻从地上捡起一根柴就往她屁股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这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不是说一个月就回来的吗?这都过去多久了?过去多久了?快两个月了!你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的吗?晚回来也不知道叫人送封信,你是想急死谁?”
黎笑笑被她老老实实地抽了两下,抽得嗷嗷叫。
孟观棋怕毛妈妈抽得过了,连忙从车上下来:“毛妈妈,好了好了,别打她了,笑笑也是因为我才耽误了这么久……”
毛妈妈眯起眼睛一看,这雪肤花貌,美似嫡仙的人,怎么好像是她家两年多未归的大公子?!
她登时眼睛都直了:“大,大公子?”
孟观棋一笑,如春花绽放:“是我,我回来了。”
毛妈妈哎呀一声,马上就朝内院里叫道:“齐嬷嬷,柳枝,快,快告诉老爷和夫人,大公子和笑笑一起回来了!”
院子里登时热闹起来,下人们互相奔走相告,欢喜得像是过年。
刘氏反而是来得最晚的,她从外院进来的时候,左手拉着一个两三岁的矮冬瓜,右手拉着一个刚到她胸口的小男孩,两个孩子都脏兮兮的,满脸的鼻涕眼泪,一边走一边哭唧唧。
刘氏一脸的生无可恋,看见大儿子回来了,她不禁鼻子一酸,连她也想跟着一起哭了。
孟观棋一脸震惊:“这,这是怎么了?”
倒是院里的其他下人都习以为常了,柳枝捂着小嘴笑道:“瑞瑞又跟阿泽哥哥打架了吧?大人不在,夫人也拿他们没办法……”
孟观棋的目光紧紧地盯在那个矮冬瓜的身上,这是他的亲弟弟,两岁的亲弟弟?!他,长得跟他想的很不一样。
有点胖胖的,壮壮的,然后浑身的泥巴沙子,脸上还一堆鼻涕眼泪,看着脏脏的。
孟观棋本想抱一抱他的,看到他这个样子,有点伸不出手来。
一边也在啜泣的阿泽看见黎笑笑,立刻就不哭了,朝她扑了过来:“笑笑姐姐!”
“唉哟!”黎笑笑连忙接住他的小身子,抱起来掂了掂,笑眯眯道:“重了一点了,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啊!”
看见阿泽恢复得比她想象的更好,她更高兴了。
阿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哇的一声,抱着她的脖子又哭了:“你怎么才回来?你不是说一个月就回来的吗?你已经走了五十二天了,呜呜呜!骗子,骗子!”
黎笑笑刚要跟他道歉,结果一个小胖丁似乎才刚刚认出她来,猛地朝她冲了过来,一把就抱住了黎笑笑的大腿,张着小嘴就尖叫起来:“笑笑!笑笑!”
黎笑笑知道他这是在争宠了,手一伸就把他捞了上来,刚想问一句他哭什么,结果瑞瑞扬起小拳头,一拳就捶在了她的眼窝上。
黎笑笑猝不及防被他捶了个正着,眼泪都疼出来了。
别看他只有两岁的样子,可是长得壮壮的,又经常运动,力气非常大。
阿泽见瑞瑞又动手打人,真生起气来:“你怎么打人?!我不跟你玩了!”
瑞瑞见黎笑笑捂着眼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知道惹祸了,登时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叫道:“笑笑,坏,笑笑,坏。”
这小兔崽子,都把她打哭了还说她坏!
黎笑笑火大,把阿泽放下,把瑞瑞拉过来,抽了一下他的小屁屁。
小瑞瑞委屈地捂着小屁屁,大概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想哭又不敢哭,眼睛红红的,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
刘氏连忙吩咐齐嬷嬷:“赶紧备水,给这两个兔崽子洗澡,今天大公子回来了,毛妈妈,今晚加菜,柳枝,你去找阿生,让他去通知老爷,大公子和笑笑回来了,叫他没什么事的话赶紧回来。”
院子里登时又忙乱起来。
孟观棋惊奇地看了刘氏一眼,她竟然敢叫世子小兔崽子?这不以下犯上吗?结果世子一副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任由柳枝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小胖丁进了刘氏的正屋。
热水被抬了进来,倒进了大木桶里,两个小豆丁被扒了个干净,一起扔了进去。
一泡在水里,两个人登时忘记了刚刚打架的事,立刻又嘻嘻哈哈地笑着玩起水来,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
等柳枝帮他们从头到脚全都洗干净擦干穿好衣服出来,又是两个漂亮的宝宝了。
两人洗完澡,立刻就要去找黎笑笑,刘氏连忙拉住他们:“笑笑姐姐也在洗漱呢,等她好了再来跟你们玩,已经洗完澡了,你们今天不许去玩沙子了,听到没有?”
两个小豆丁一齐点了点头,刘氏便一人拿了块点心给他们坐在椅子上吃。
孟观棋先洗漱完,过来给刘氏行礼:“儿子见过母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刘氏一把扶起他,眼睛通红,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快三年了都没有见过的儿子,哽咽道:“长高了,也结实多了,娘这么久没见,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孟观棋笑道:“娘说什么呢?儿子再怎么变,也依然是娘的儿子,倒是娘,明明生了弟弟,却瞒得严严实实,弟弟都两岁了儿子才知道……”
刘氏破涕为笑:“娘生你弟弟的时候都一把年纪了,而且你父亲说了,你已经决心闭关学习两年,不让任何事情打扰你,所以就没提,你见过你弟弟没有?来,瑞瑞,这是你大哥哥……”
她朝正在吃点心的瑞瑞招招手,瑞瑞一屁股就溜下了椅子,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孟观棋。
弟弟洗干净了,仰着头看他的样子,眼睛黑漆漆的,小脸圆鼓鼓的,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孟县令。
孟观棋立刻就发现了这个好玩的事,蹲了下来,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臂湾里,他还真没看错,这小子还挺沉的。
瑞瑞乖乖地任他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也不地眨地盯着他,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把手里的点心要往他嘴里放。
刘氏笑得要打跌:“哟,这可不得了,这小抠门居然让你吃点心?他最抠了,拿到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分给别人的,怎么教都不听,这次居然肯主动分给你吃了。”
齐嬷嬷笑道:“瑞瑞是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哥哥吧,看得都入迷了。”
瑞瑞似乎还有些害羞起来,叫刘氏一直逗他叫哥哥,他居然还红了红小脸,小声地叫了句:“哥哥~”
声音软软糯糯的,可爱得不得了。
孟观棋忍不住在他鼓鼓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瑞瑞一下就高兴了,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牙已经全长出来了,小米粒似的乳牙整整齐齐,笑起来一边一个小涡涡,看起来特别甜。
刘氏指着孟观棋道:“瑞瑞,娘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你有一个哥哥在外地读书,现在他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呀?”
瑞瑞点了点头,一转头却发现了刚刚进门的黎笑笑,他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瞬间就在孟观棋的怀里挣扎起来,孟观棋放下他,他一溜烟就跑过去抱住了黎笑笑的大腿:“抱,抱。”
黎笑笑抱起他,他就乖乖地伏在她怀里不动了。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瑞瑞竟然这么粘她。
一旁的阿泽羡慕地看着瑞瑞,他也想抱笑笑姐姐,可是他有些大了,不好再这样抱着一个小娘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沮丧,但马上就把这点小沮丧扔到了九霄云外,因为笑笑姐回来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他高兴了。
他马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偎依在她身边。
两个不在一个地方的人竟然会一起回来,刘氏自然有许多话要问他们,对着刘氏,孟观棋自然是不会告诉她京城腥风血雨的事,只说自己跟着顾山长和同窗一起到京城去游学,结果意外碰见了刚到京城的黎笑笑,等办完了事,两个人便一起回来了。
孟观棋道:“这次回家我就不走了,等十一月的时候送妹妹到京城出嫁,便在京城安顿下来等待来年春闱。”
刘氏很高兴,现在是八月,离定好的十一月十五送嫁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呢,这可能是一家人难得团圆的时间了,明年孟观棋若是中进士,估计会留京当官,而自己与孟县令却还要在泌阳县留任三年,可见这三个月的时间有多珍贵。
阿泽现在住了孟观棋的房间,孟观棋还跟以前一样住到外院书房的侧室,那里已经许久无人收拾,需要遣人去打扫干净,换上新的床铺被褥。
他们母子在一旁聊得火热,阿泽本来觉得大人话还没有说完,小孩子插嘴不礼貌,但刘氏的话滔滔不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完,他终于忍不住了,悄声问黎笑笑:“笑笑姐姐,我父王和母妃还好吗?他们怎么没有来接我?”
虽然他住在孟县令家这两个月过得很开心,学业上有孟县令每天给他上半天课,下午就跟着弟弟一起玩,但心底到底是记挂着自己的父母的。
黎笑笑把瑞瑞放下,拉着阿泽的手走到院中的马车旁边,掀开帘子:“看!你父王和母妃给你带了多少东西!”
她一个个把里面的箱子和包袱搬了下来,马车旁边的空地上登时放满了东西,黎笑笑虽然知道太子妃给阿泽装了很多的行李,但真正搬下来才发现,这马车真的太能装了,而且里面的箱子一个比一个沉。
阿泽看她搬了这么多东西下来,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跟过来,已经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没有要把他接回去的意思了,眼泪迅速就涌了上来:“笑笑姐,我父王和母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不接我回家?”
这孩子,到底是经历了大变故,心思已经变得很敏感了,竟然一下就猜到家里出了变故。
黎笑笑蹲下来,温柔地替他擦掉了眼泪:“你父王和母后没事,只不过他们的身体不太好,正在家里好好养病呢,听说了你在我们家每顿能吃一碗饭,你娘都舍不得你回去,说你在家的时候吃得比小鸡崽还少,怎么养都养不胖,让你再在我们家多吃几个月,到十一月送丽娘姐姐出嫁的时候,养得胖胖的,再跟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阿泽眼睛都红了:“我父王和母妃的身体还是很差吗?我知道的,母妃晚上都睡不着,人瘦得厉害……”
黎笑笑决定按照皇帝的剧本哄阿泽,他这么敏感,一味地说好听的话安慰他只怕他也不信,她立刻左顾右盼,好像怕被人听见一般,严肃地对阿泽道:“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害怕,也别告诉别人,本来你娘都是不让我告诉你的。”
阿泽立刻就感觉到了分享小秘密的紧张和凝重感,马上伸出小手指要跟黎笑笑拉勾勾:“我保证不说,我谁也不说。”
黎笑笑小声附耳道:“你父王请了白云观的道士去你家里做法,结果从他的寝殿里抓出了一只几百年的厉鬼!说都是因为它在作祟,所以你爹娘的身体才会一直不好,它的阴气一直在影响着他们呢,如果不是适时发现了,等他的阴气把整个寝殿都罩满,你爹娘的病就好不了了!”
几百年的厉鬼!小孩子最怕这种传说了,阿泽的脸马上就吓得惨白,紧紧地拉住了黎笑笑的手,带着哭腔道:“那,那怎么办啊?我父王和母妃怎么打得过它?”
黎笑笑拍胸脯道:“没事了,白云观的道长拿了一个观音娘娘的净瓶把这个厉鬼收了,又用正大光明法在东宫做了一场大法事,现在你家里已经没有任何的邪祟作怪了,你爹娘的身体也渐渐地好了起来,我离开的时候,你娘还胖了几斤呢,晚上不用喝安神汤也能睡着了。”
黎笑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既然东宫的阴气盛,就建议你娘每天早晨的时候在院子里躺着晒一个时辰的太阳,傍晚的时候又在晒得暖暖的石子路上赤脚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厉鬼最见不得的就是日光了,这样一晒一烫,你爹娘身体里的阴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用多久他们的身体都会好起来了。阿泽可不要输给爹娘呀,你也要好好养身体,养得胖胖的,让你爹娘三个月后见到你大吃一惊。”
听说厉鬼被抓了,父王母妃的身体又大好,阿泽才终于放了心,但他有一点想不通:“笑笑姐,可是观音娘娘的净瓶不是佛家的吗?白云观的道长怎么也有?”
黎笑笑仿佛被打了个闷棍,一时信口开河牛吹大了,竟然把佛家和道家混为一谈了,但她死鸭子嘴硬,硬编道:“那是道长跟观音娘娘借的,用完了就要还给她了。”
阿泽就感叹道:“没想到道长还跟观音娘娘有交情,等我回了京,也要去白云观谢谢他。”
第128章
太子妃给阿泽带了非常多的东西, 除了厚的薄的里的外的几十套衣裳鞋袜,还有他日常惯玩的玩具,如七巧板、拨浪鼓、布偶老虎、风车、毽子、沙包、弹珠子等等林林总总几十种, 花样繁多,色泽艳丽。
甚至还有一个大箱子专门放了十几个风筝, 鸟兽虫鱼花卉样式俱全, 把黎笑笑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做给东宫世子的东西,自然是皇宫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柳枝和杏歌一起帮忙把阿泽的行李都收进了东厢的柜子里, 几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差点就放不下, 而那些玩具已经没地方放了,只能把箱子抬进屋里, 就放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
瑞瑞一见到这许多颜色艳丽的玩具就走不动路了,拉着阿泽的手要跟他一起玩。
阿泽悄悄问他:“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瑞瑞盯着一个明黄面配朱红手柄和翠绿珠子的拨浪鼓挪不开眼睛,他一边嘴里应好, 一边就伸手拿起了拨浪鼓。
阿泽已经过了玩拨浪鼓的年纪了,而且这箱玩具里有好多都是颜色不同款式一样的东西, 送给瑞瑞一件, 他也还有多的,所以他什么都肯分享给瑞瑞。
阿泽见他拿了自己的拨浪鼓,就悄声道:“那你今晚要跟我一起睡, 好吗?”
瑞瑞眼睛盯着拨浪鼓不放:“好。”
阿泽心里松了一口气, 听黎笑笑说父王的寝室里抓出了一只厉鬼, 虽然被道长收走了,但他还是很害怕,他也在那里睡过, 它会不会有阴气也跟着他到泌阳县来了?
万一它真的跟来了,他该怎么办?
现在还没到晚上,他已经有些不敢睡了。
用一个玩具贿赂瑞瑞跟他一起睡,他应该就不怕了吧?
大人们自然没有察觉到孩子们的小心思,孟县令听说儿子回来了,立刻就从城外赶了回来。
听说顾山长带着一众学子去了京城才遇上的黎笑笑,想到顾山长的为人,他立刻觉得此事不平常,马上以考学问为名把孟观棋叫到了外院书房。
孟观棋两年多没见父亲,乍然一见,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
印象里那个面白无须、斯文柔弱的白面书生在泌阳县这几年已经完全消失无踪,如今的孟县令肤色微黑,脸上多了星星点点的晒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极好,眉目间多了几分从容自信与坚定睿智。
孟观棋惊讶,父亲的面相竟然已经出现了以前在京城孟家时从不敢出现的棱角与风骨,他是既心酸,又高兴。
在泌阳县几年,父亲吃了许多苦,但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掀袍跪下:“儿子拜见父亲。”与刘氏一样,恭恭敬敬地给孟县令磕了三个头。
孟县令把他扶起,仔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儿已成人,大善。”
孟观棋笑道:“本以为儿子已成人,父亲以后可享福了,谁知又多了个小的,父亲这两年没少头疼吧?”
孟县令想起那个小霸王一般的小浑球就头痛不已:“瑞瑞与你相比,实在惨不忍睹,未养他之前竟未知世间竟有如此难养的小儿。”
孟观棋大笑:“父亲还未给他开蒙,等他满三岁后读了书,明了道理,自然不会再做无理之事。”
孟县令感叹道:“难,孩子生性如何是出生就注定了的,他精力旺盛,身体健壮,但为父每每欲给他读点启蒙用书,他睡得比谁都快,虽说是三岁看老,但他未及三岁,我已知他以后估计与科举无缘……”
孟观棋道:“再等几年看看,如若真是读书不成,筋骨又好的话,走走武艺的路子也未尝不可。”
孟县令道:“便是从武,也不能是个文盲,等他稍懂事一点再如此顽皮不听劝告,为父估计不得不家法伺候了。”
孟观棋瞠目结舌。
他从小就长得斯文瘦弱,又常生病,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就连他摔一跤母亲都要哭天抢地的,从不知道家里还有家法这一说法。
他不由笑道:“弟弟虽有些霸道,但我见笑笑与他处得极好,她说的话他也肯听,可见不是完全不听劝的。”
孟县令叹息:“家里精力最旺盛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也只有她有法子消耗瑞瑞的精力……”
两人又说了几件瑞瑞的趣事,孟县令方转到正题上来:“顾山长怎么会忽然带着你们一起去京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知道顾贺年已经辞官近十年,据他所知,便是建安帝曾两次邀请他出山重新做官,但都被他婉拒了,平日里只待在万山书院教书育人,轻易不会外出。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他愿意带着学子们一同入京?
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了,也没必要再瞒着父亲了,孟观棋便从顾山长收到建安帝的密信说起,一直说到黎笑笑进京只为揭穿毒石的秘密,再到太子如何揭穿六皇子阴谋,帝后如何偏袒六皇子,一一详细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这一说便说到了日头西斜,孟县令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喃喃道:“难怪笑笑一定要亲自进京不可,原来她竟然在无意间揭晓了六皇子谋害太子的秘密……六皇子犯下如此大罪,帝后却完全不顾太子的想法,逼他放弃追责,棋儿,若非你已深陷此泥潭里脱不开身,为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你去京城的。”
京城这趟水真的太浑了,尤其他们直面的还是大武最顶峰的权力,一个不慎便容易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但他们现在抽身已经晚了,孟观棋与黎笑笑已经正式走到了太子的身边露了脸,六皇子只是被暂时禁足了,但帝后决不可能一辈子都关着他不放,否则按律法审判起来,他也是个终身圈禁的下场,帝后选择把此事压下,必定是不准备一直把他关下去。
那等他出来后,他又怎肯轻易放过害他计划失败的孟家?
孟县令沉思了半晌,敲了敲桌子:“本不想给你这么大的压力,但如今的形势下,这次的春闱你非中不可了,只有举人之力是无力与他抗衡的。”
孟观棋拱手称是,又道:“孩儿在离开京城之前,曾劝顾先生出山辅佐太子,我看顾先生态度似乎松动了一些,如果太子接下来作为科举主考官的表现合他的心意,他说不定真有可能出来辅佐他。”
孟县令很是惊讶,随即释然笑道:“顾贺年这脾气倒是十数年不变,他本就因看不惯本朝的风气而选择退隐,若真愿意出来辅佐太子,太子倒是平添一大助力。”
孟观棋道:“皇上以治权换兵权能否迷惑太子的心性,让他按部就班地朝皇上给他安排好的路子走,估计便是顾先生对太子的考察。如若太子还有气性在,便不会放弃追踪六皇子背后的势力爪牙,如若太子就此放弃……那就算太子日后十顾茅庐,顾先生也不会看他一眼的。”
孟县令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全是赞赏:“于观察人心一道,你比为父出色许多,这的确是顾贺年会做出来的事,也符合他的性子。”
孟观棋对上孟县令的目光,忽然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又跪了下去:“父亲。”
孟县令一怔,连忙去扶他:“你这是怎么了?”
孟观棋鼓起勇气:“孩儿想求父亲一事,求父亲准允。”
孟县令奇道:“有事好好说便是,为父何时曾拒绝过你?又何必做下跪之举?”难道是什么十分为难之事,而他料定自己会拒绝,所以要下跪?
孟县令暗暗称奇,这可不像儿子的作风。
孟观棋耳朵忽然红了,脸上也染上一层晕色,很紧张,但还是很坚定地开口道:“太子毒石一事,笑笑为救孩儿性命,不得已刺伤六皇子逼迫他交出解药,已是狠狠得罪了他,他出来后必定会寻机报复我们。笑笑本可避开此祸,但为了救孩儿,却义无返顾做出此举。孩儿与笑笑两情相悦,已认定终生,求父亲同意我娶笑笑为妻。”
最难说出口的话已经说出来了,他的机灵劲又回来了,他跪着上前一步:“父亲,笑笑几次三番救我们家于水火之中,更是几次救我性命,她本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最不喜欢束缚,亦不醉心权力与财富,若不是为了我,她本可以远远躲开这些是非,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因我的一时不慎,她不得已把自己卷了进去,我们两个已经命运一体,无法分开彼此了,求父亲成全我与笑笑的婚事!”
他深深地拜伏下去。
孟县令整个人都麻了,但此事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两个人几年前的眉目传情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在他和刘氏的心里,黎笑笑早就已是自家人,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但他跟刘氏都以为孟观棋会纳黎笑笑为妾,并未曾真正想过儿子会娶她为妻。
毕竟两人的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就算他跟刘氏不介意,但日后孟观棋入仕为官,可能会成为别人攻击嘲笑他的把柄。
孟县令叹息一声:“你们二人有意我早有察觉,只是觉得你会把她收入房里,却并不曾想过你会娶她为妻……”
孟观棋却道:“爹爹与笑笑相处的时日比我还多,您觉得以她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本事,她会稀罕成为别人的妾吗?”
孟县令摇了摇头,忽然便反应过来了,神色微变:“所以三年前你打定主意不说亲,便是为了要娶她为妻?”
孟观棋脸上一片晕红:“孩儿倾慕笑笑已久,早已决心今生非她不娶,求爹爹成全。”
孟县令道:“你比我聪慧,可曾想过你们身份悬殊,你出身世家,而她的身世又经不起查问,出身乡野、成为流民、再卖身为奴的经历很可能会变成一把随时捅向你的利刃,你风光时或许无人敢提,你落魄时却极可能受尽嘲笑,你做好准备了吗?”
孟观棋坚定道:“若无她,世上早已没有孟观棋此人。若我心中无她,便是她贵为皇族公主又如何?若我真心爱慕她,她便是出身乡野又何妨?名声、传言皆为外人言,我跟笑笑都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只要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哪管别人说什么。”
孟县令见儿子说得诚恳直白,不由得拈须微笑起来,心下感叹儿子果然长大了,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他估计从三年前明白自己的心意时起便开始谋划要如何光明正大地娶黎笑笑为妻吧?他本就无意国子监,恰好孟老尚书与太子一前一后来信,他便巧设计谋,张冠李戴,以孟老尚书不同意族人结党为由婉拒了太子的推荐,既没惹怒太子,又从孟老尚书那里把自己婚事的决定权拿到了手里,孟老尚书估计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太子曾经邀请孟观棋入读国子监,更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庶孙算计。
把婚事的自主权拿到手里后,他立刻又向自己和刘氏表明中进士前不说亲,堵住了他跟刘氏给他求姻缘的路,而如今春闱在即,他又在此时挑明与黎笑笑两情相悦,要娶她为妻。
若他们应允,他自是春风得意,心想事成,如果他们不同意……他们不敢不同意,万一他心灰意冷,无心应考可如何是好?
拖吗?他如此洞察人心,此是拖之一字可以解决得的了?
孟县令这才明白或许自己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如今时机已到,他过来摊牌了。
孟县令看着他,苦笑着摇摇头,但心里却涌起无限的骄傲是怎么回事?
而且黎笑笑不好吗?这样的话孟县令说不出来,除了出身不太好,阖府上下,甚至整个泌阳县,没有一个人会说她不好。
她是如此地生机勃勃,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而且生性乐观向上,似乎从未把天下间的难事放在心上。
她明明有天大的本事,却不贪权,不恋财,只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样的人有谁会不喜欢?
罢了,难道他家还能离开黎笑笑不成?难道他能为名声好听,为棋哥儿求娶一个不喜欢的名门之女,然后看着他们两口子看似举案齐眉,实则毫无感情可言地过完一生吗?那跟京城孟家的各位嫡子的联姻有何区别?
想到自己跟刘氏,孟县令心软了,他把孟观棋扶了起来,温和道:“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那便不要后悔。”
孟观棋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又惊又喜,眼睛都红了:“爹!”
他知道能让父亲答应这桩亲事是很不容易的,他日他可能受到的争议,父母也难幸免。
孟县令拍拍他的肩膀:“你母亲那里,我来跟她说,你尽管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们来办,你还是把心思放到科举上来,只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了……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考一个进士回来。”
孟观棋动容:“是,孩儿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晚上家里设宴欢迎孟观棋和黎笑笑回来,孟县令与刘氏都多喝了几杯,回屋里洗漱了一通方才醒了酒。
孟县令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放在外面的小床:“咦,瑞瑞哪儿去了?”
刘氏好笑道:“阿泽非要让他跟着一起睡,瑞瑞收了他的一个拨浪鼓,正新鲜他带来的玩具呢,拉都拉不住,跟他一起睡去了。”
孩子不在也好,夫妻俩正可以躺下来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
自从来了泌阳县后,丫鬟婆子守夜的规矩就全都取消了,以前是人手不足周转不开,后来家里情况好起来了又已经习惯无人值夜了,索性取消了这个规矩,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所以屋里就只剩下孟县令和刘氏两人。
刘氏今天格外忙碌,见到了大儿回来又实在开心,已经很累了,刚刚准备闭眼睡觉,就听孟县令在旁边悠悠道:“我给棋哥儿看好了一门亲事,想跟夫人商量一下章程。”
刘氏半闭着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瞌睡跑得一干二净,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你说什么?什么亲事?”
孟县令也坐了起来:“棋哥儿的亲事。”
刘氏急了,这怎么都看好了才来跟她讲呀,他一天到晚不是教孩子就是忙公务,要不就是上山下乡,他去哪里找的人家看的亲事?不会是让闵大人帮忙找的吧?
她皱眉道:“可是闵大人帮忙介绍的?不是说等棋哥儿中进士再说亲吗?到时有功名在身上,能挑的人家也多一些,他给你说了哪家的姑娘?品性怎么样?”
孟县令笑了笑:“跟闵兄无关,是我挑的。”
刘氏更好奇了,他整天在泌阳县里没出去过,难道是看中了泌阳县里的人家?可是这些富户他连孟丽娘都不想嫁,又怎么会从他们之中给孟观棋挑妻子?
她不由得推了推他:“别卖关子了,是哪家的?不会是郑家的小姐吧?还是李家的?”
孟县令道:“都不是。”
刘氏道:“到底是谁呀?”
孟县令轻声道:“咱们家里的。”
刘氏一怔:“咱们家里的?咱们家里——”
她的脸色就变了:“你是说,笑笑?”
孟县令点了点头。
刘氏倒了一口冷气,几乎要跳了起来:“她,她怎么,她怎么可以?她是下人!”
孟县令皱眉:“你是这样看她的?把她当成了我们家的下人?”
刘氏连忙道:“不不不,我知道她早就是良民了,我是说她曾经是我们家的下人,棋哥儿,棋哥儿以后是进士,他怎么能娶一个曾经当过下人的人为妻?”
就算刘氏脑子不太灵光,但身为庶媳,因为出身不高与人交际的过程中被看轻的事她没少经历,但她好歹也是官家的女儿,虽说是庶女,但起码她父亲也是司农寺的官员。
可黎笑笑呢,她是真正的乡野出身,因发大水沦落成了流民,又卖身到了他们家当了一年多的奴婢,虽然后来已经放了良籍,转成了雇佣的关系,但她曾经为奴为婢这件事整个泌阳县的人都知道,根本就瞒不下去的。
孟观棋以后是要当官的,跟他往来的同僚也都会是官家子弟,他的夫人曾经是下人出身,这会让他遭到什么非议孟县令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吗?
刘氏的头脑难得清醒了一次,她厉声道:“老爷,你是不是喝多了?把笑笑许给棋哥儿我不反对,笑笑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她为人,但如果说要娶她为妻,恕妾身不能答应。”
孟县令没想到刘氏的反对会如此坚决,他叹息一声:“你的意思是要让笑笑当妾?但你想想以笑笑的性子,她会愿意当一个妾侍吗?”
刘氏张口结舌,黎笑笑连续在家里关三天就要找理由出去野的人,让她一辈子锁在深宅大院里当妾侍?这怎么可能?
她会答应才有鬼。
孟县令道:“就算她肯答应,可有哪一个正妻能容忍一个能力如此之强的妾侍?黎笑笑是那种能受气的人吗?”
不是,她有仇都当场报,在一起生活这么久,刘氏还不了解她吗?
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这可怎么办?
孟县令似乎也在烦恼:“既然你不同意的话,她又不是那种肯做侍妾的人,那她就不能再在咱们家做事了,得想个办法让她离开才行……”
离开?!刘氏一惊,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你要她去哪里?还有,阿泽可是她救回来的人,太子和太子妃娘娘还等着她把人好好地送回去呢,还有瑞瑞,瑞瑞也离不开她呀!”
孟县令道:“你不是说她不好吗?既然她不能和棋哥儿订亲,那总不好一直让他们在一起相处吧?”
刘氏矢口否认:“谁说她不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好了?你可别冤枉我,我,我只是……”
黎笑笑有多好她还能不知道吗?有她在的一天,她就觉得家里好像有了定海神针一样,觉得无比安心。
她离开家里去了京城这两个月,家里这两个小的天天打架吵架,她头都大了,根本就搞不定,心里天天盼着她早点回来,见她超过了约定的时间没回来,她更是没有一天不担心她是不是遇到歹徒回不来了……
可是,可是如果要让她留在家里的代价是与棋哥儿成亲,她又一时过不了这个槛,她和孟县令在外为官估计听不到什么闲言碎语,可是棋哥儿若中了进士留在京城为官,不说别家,便是本家的人也会把他们骂死笑死啊?她又怎么忍心让棋哥儿面临这样的局面?
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让她能留在他们身边吗?
第129章
刘氏发愁了, 其实她这些年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儿子似乎对黎笑笑有情,她心里也默认了黎笑笑迟早会跟儿子凑在一起,只是因为孟观棋三年前便提出要中进士后再说亲, 她便没有往深的方向想。
难道他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娶黎笑笑为妻?
棋哥儿如果真的喜欢笑笑,如果他们硬要给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女为妻, 那跟孟氏本家的嫡子又有什么区别?她可是见过那几个嫂子弟妹院子里乌烟瘴气的样子的, 不把妾侍和庶子庶女当人看,那几个当丈夫的一个又一个地不停往屋里抬人, 偌大的院子都快住不下,甚至有些通房丫头连间自己的屋都没有, 还要住大通铺……
若是棋哥儿被迫娶了这种“名门淑女”,然后学着他的叔伯们的做派……刘氏打了个寒噤, 那干脆杀了她算了。
她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中。
孟县令忽然又叹了口气:“棋哥儿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次他去京城的时候见了太子, 结果有人要暗杀太子,他扑上去挡了一箭……”
刘氏大吃一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孟县令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一般,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是我多嘴了,他本让我不要告诉你, 怕你担心的。”
刘氏急急地就要起来穿衣:“他伤得怎么样?这孩子, 都跟你说了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去看看他——”
孟县令反她拉住:“不必去了,他的伤已经养好了,我看过了, 留下了一道疤在后背。你知道笑笑为什么会晚这么多才回来吗?就是为了给他养伤, 耽误了半个月才出发。”
刘氏急道:“太子身边怎么会这么危险?他一个书生还上去挡, 不要命了?”
孟县令叹了口气:“他是为国尽忠,帮太子殿下挡一箭倒是不要紧,只是背后那人本来要杀太子, 却意外没有杀成,只怕坏他好事的棋哥儿会被人记在心里,寻机报复。”
刘氏脸色都吓白了:“这,这可怎么办呢?”
孟县令道:“所以我才觉得笑笑是不能离开棋哥儿身边的,如果当时有她在,棋哥儿又怎会受伤呢?但他们到底年纪都不小了,总是这么没有名分地混在一起也不是办法,而且笑笑生性自由洒脱,最是不喜欢束缚的日子,万一她有一天忽然说自己要出去看看,不回来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让她留在棋哥儿的身边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把她娶回家来好。”
刘氏就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孟县令越说,她越觉得自家越离不开黎笑笑了。
她叹气道:“我只是不忍心棋哥儿会受别人的气,至于笑笑,笑笑很好,她除了没个好出身,哪里都好……”
偏偏这个出身是最容易被人攻讦的。
孟县令笑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不要小看了你儿子,他既然能中进士,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意见不一的时候被同僚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且多着呢,岂能被别人说两句就受不了了?我倒觉得他们两个很是般配,都是共同度过生死关过来的,感情肯定比一般人要深厚。结夫妻,最怕就是结到怨侣,像咱们这般的就很好,也很难得。”
刘氏脸上晕红,含羞地瞪了孟县令一眼:“真不害臊,拿我们跟儿子比。”
孟县令握住她的手,真诚道:“我这辈子能娶你为妻,已是三生有幸,但我嫡母是出于什么心态讨的你,相信你这些年也看清楚了。不过是咱们运气好,刚好脾性相和,你不嫌我没出息,我不嫌你不会当家理事,所以咱们这一房的日子才过了出来。”
孟县令叹了一口气:“如今都已经分家出来了,咱们家合该我们两个当家作主,见识过了族里给嫡子们讨妻子的手段,又怎么忍心给棋哥儿找一个只看家世不看人品脾性的媳妇进来?棋哥儿和笑笑几番经历生死,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比普通人,是能够相携走下去的。”
刘氏眼睛湿润,没想到孟县令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以前我在府里的时候不懂事,满心以为婆婆对咱们这一房偏心,既不像别的兄弟那般严厉要求你,更不像对几个嫂嫂弟妹那般苛责于我,直到分家的时候才看清楚了,她根本就是生怕我们成器了抢了嫡子的风光,我们落难的时候更是像什么烫手山芋一般甩都甩不及……我在内院里横竖是没什么事干的,但夫君在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头,受了多少的冷眼才会被迫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就连咱们棋哥儿,明明天纵英才,却不得不百般遮掩,连下场科考都要落于人后……我这般不懂事,夫君还如此维护我,是我福气好。”
她擦了擦眼睛:“棋哥儿是我的儿子,我是断不能让他走族里嫡子的老路的。他既然喜欢笑笑,那就把她娶进来吧,只是眼看着成亲是来不及准备了,不如先定下来,等棋哥儿中进士后再作打算。”
孟县令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氏还是比较好哄的。
他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笑笑也就弱一个出身而已,可是她几次救了太子的命,又救了世子的命,太子还放心把世子交给她照顾,有这一层关系在,谁还敢看轻她呢?”
起码有谁敢嘲笑她的时候,她还有东宫可以撑腰呢。
第二天吃早食的时候,刘氏就一直在暗暗地观察黎笑笑。
但黎笑笑毫无察觉,因为她正在处理两个孩子闹的官司。
瑞瑞一大早就过来找她告状,指着阿泽哭唧唧地跟她说:“哥哥,挤,挤。”
黎笑笑不解地看着他:“挤什么?哥哥昨天晚上睡觉挤到你了?”
瑞瑞一脸委屈地点点头,阿泽则是很羞愧地低下了头。
黎笑笑便以为两个小孩睡姿不好,挤在一起了也是有的,她给瑞瑞擦擦小脸:“嫌挤的话你今晚就自己睡好不好?”
瑞瑞刚要点头,阿泽已经脱口而出:“不要,我要跟弟弟睡,我还有玩具,都任你挑。”
瑞瑞猛地摇头:“不要,不要,挤。”
黎笑笑知道瑞瑞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人长得壮,力气也大,所以一般什么挤啊压啊之类的痛他都不太放心上的,一连说了两回,可见阿泽真的挤着他了。
柳枝笑道:“今天早上我去看小公子有没有起来的时候,阿泽少爷把小公子挤到了床的最里面,还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小公子热得满身大汗,醒来后喝了一大碗水呢……”
很害怕的样子?黎笑笑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昨天跟他说的厉鬼事件,一拍额头,难怪阿泽忽然说要跟瑞瑞睡觉,原来是吓到了。
她拉着阿泽的手:“是不是吓坏了?对不起啊,笑笑姐姐忘记了你会害怕……其实你不用怕的,京城离泌阳县这么远,那只鬼已经被抓起来了,怎么可能跟着你到这里来?”
刘氏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什么鬼?”
黎笑笑只好把昨天哄阿泽的话说了,这是皇帝对天下人的交待,刘氏也没觉得这个说法有什么不妥,便安慰阿泽道:“没事,你若是害怕,晚上叫阿生跟你一起睡,你就不怕了。”
阿泽果然松了一大口气,有人在他屋里值夜一起睡,他就不怕了,否则昨晚他吓得醒了几次,身边的弟弟太小了,感觉不够他壮胆的,所以他才会一起挤他,但阿生已经是大人了,他就不怕了。
刘氏叫柳枝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但瑞瑞和阿泽都不肯,黎笑笑昨天才回来,他们都还没有跟她一起玩呢。
刘氏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黎笑笑便哄两个孩子道:“我看见阿泽的箱子里有风筝,不然等下我带你们去城外的空地放风筝怎么样?”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拍手:“好,放风筝。”
阿泽很兴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放风筝了。
黎笑笑道:“那瑞瑞陪哥哥去房里把风筝找出来好不好?我跟夫人说几句话就去找你们~”
这下不用柳枝带,两个小的就风一般跑出去了。
刘氏叹息,黎笑笑还真的会带孩子,她没回来的时候这两个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瑞瑞霸道,阿泽也是没受过气的,玩熟了谁也不肯让着谁,两人有六岁的年龄差,偏偏打起架来阿泽常常还打不过瑞瑞,她每天光是判他们两个的官司都头秃。
谁知道黎笑笑一回来,这两个既不吵架也不打架了,全都围着她转。
黎笑笑见两个小的已经出去了,便问刘氏:“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氏就拉着她的手在榻前坐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黎笑笑来,把黎笑笑看得一头雾水:“夫人,你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刘氏越看心情越复杂,自己的儿子雪肤花貌,她心里自然是觉得只有长得跟仙女一样的淑女才配得上他,但黎笑笑在这一点上就颇有不足了。
也不是说她长得不好看,她五官大气端正,肤色健康有光泽,眼睛又圆又亮,看着生机勃勃精力无穷,但只能算个小美人,不是大美人,而且她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很难让人把她跟美人联系起来。
可惜儿子偏偏喜欢这样的。
她拉起黎笑笑的手:“笑笑啊~”
黎笑笑一脸懵地看着她。
刘氏道:“大人昨天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黎笑笑奇道:“要问我的意见?是什么很难办的事吗?”老实说她在家里很少有被问意见的时候,都是他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的。
刘氏想抚额,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总是跟不上黎笑笑稀奇古怪的思路:“应该不是很难办……大人说,想把你说给我们棋哥儿,你觉得怎么样?”
啥?他们昨天才回来,孟观棋就已经说服父母要娶自己的事了?
这也太速度了吧?孟县令和刘氏都没反对吗?
她相当惊奇:“夫人,大公子要娶我,你,你跟大人都没意见吗?”
刘氏白了她一眼:“怎么?你觉得我们都该有意见,不顾一切地反对你们在一起吗?”
黎笑笑嘿嘿笑道:“不瞒夫人说,我觉得此事极难,但大公子跟我说,他会解决所有的难题,让我等着就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到了,我还挺惊讶的。”
刘氏眼睛都瞪圆了,敢情这事还是她嫡仙般的儿子主动的?这这这,这是不是倒反天罡了?孟县令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看好了一门亲事,敢情也是在帮孟观棋打掩护了?这两个混账东西!
但事已至此,双方都有意,刘氏也不再纠结到底是谁主动了,而是认真地问黎笑笑:“老爷刚开始跟我提的时候,我的确是不赞成的,不是你不好,而是你们将来可能会面对很多的闲言碎语,那些话会很难听很难听,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黎笑笑难得态度肃然了一次:“我曾经跟公子说,我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最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他要走的路必定是需要披荆斩棘,如果他能说服父母同意让我们两人在一起,那无论以后的路多么难走,我都会陪他走到底。如今他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说服了大人和你,那我自是义无返顾。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嘴长在别人的脸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关起门来照样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丝毫不会对我有影响的。”
刘氏的眼睛又湿了,原来两个孩子决定在一起并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棋哥儿要尽想办法让他们同意,而笑笑却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目中含泪,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好孩子,你们都很好,婚姻本就是需要互相体谅互相妥协的,你们一同经历过生死,更应该好好珍惜彼此。”
她叹了一口气,颇有些遗憾道:“可惜时间太仓促了,棋哥儿十一月便要送丽娘回京出嫁,紧接着又要参加春闱,你们的亲事是来不及办了,但是可以把婚事订下来,年后选个合适的日子再成婚。”
只是这样一来,家里的事就需要重新安排了,他们原本打算是让孟观棋给孟丽娘送嫁,顺便留在京城参加春闱的,可如今两人订了亲,年后若孟观棋中进士岂非便要开始准备成亲的事了?那家里一个长辈都不在肯定不行了。
她得跟孟县令好好商量一下,或许她也得跟着他们一起入京操持两人的婚事了。
黎笑笑倒是无所谓,嘻嘻一笑:“全凭夫人安排。”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夫人等我一会儿,我回房拿点东西。”
她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箱子。
她把箱子放到了刘氏的面前,然后打开。
刘氏眼睛大睁,惊讶地看着里面一锭锭的金子:“这,这是哪儿来的?”
黎笑笑道:“这是太子赏给我的,还有还有……”
她翻开第二层,把房契拿了出来:“太子还赏了我一栋在城西的宅子,驾车的话离皇宫只有一盏茶的距离,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委托了庞夫人帮忙修缮,等十一月进京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直接住进去了,以后就算公子中了进士在宫里当差也近得很。”
她把箱子推到刘氏的面前:“太子赏了我一千两黄金,我拿了二百两出来修缮宅子,这里还有八百两,还有这个宅子的房契,我都给夫人了,您收起来吧,我们的婚事需要用到的钱都从这里出,夫人尽管放心,公子跟了我,绝对不会受委屈的,别人有什么他都有!”
刘氏看看眼前的黄金,看看手里的房契,又看了看黎笑笑,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黎笑笑把自己的身家全都交了出去,又跟孟观棋说定了亲事,心里觉得很满意:“夫人,你忙吧,我带阿泽和瑞瑞出去放风筝了~”
像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刘氏傻傻地愣在当场,直到齐嬷嬷进来:“呀,怎么这么多金子?哪儿来的?”
刘氏有些恍惚:“齐嬷嬷,我好像有些头晕,你帮我想想看这事有什么不对?”
等刘氏给齐嬷嬷说完,齐嬷嬷拍大腿道:“我滴个天老爷,老爷不会是让大公子入赘给笑笑了吧?你们到底是怎么说的?”
哪有女方给男方下聘的?她这个傻小姐哟,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刘氏这才反应过来,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拍桌子大叫:“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老爷是不是昏了头了?到底是怎么跟笑笑说的?”
孟观棋被刘氏火急火燎地叫了过来,噼哩叭啦喷了一通,孟观棋听了半天才听懂刘氏在生什么气,原来是黎笑笑给他“下聘”了。
孟观棋无语得很:“娘,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入赘?”
刘氏目瞪口呆:“既然不是入赘,她把这些交给我做什么?”
孟观棋啼笑皆非:“她大概是见钱太多,不想管了,索性全交给娘……”
刘氏又感动又是心疼:“这傻孩子,怎么能这么实诚呢?自古财皂动人心,她还没跟你定亲呢就把所有身家都交给我来管,若是我有心贪图她钱财,她一个铜钱都别想剩下了!”
孟观棋道:“她又不傻,她就是看娘不是这样的人才愿意把钱都给你……”
刘氏仔细地把地契收好,又把金锭一个个全部放了回去:“齐嬷嬷,笑笑屋里没有放钱的地方,这个箱子我们先帮她保管,等十一月去京城的时候再一起带过去,放在她的新宅里。”
三进的大院子呢,总会有库房可以放钱的,她现在住的屋子只有一个带锁的柜子,这么大笔钱放那里不安全,她就暂时先帮她保管起来,等到了京城再还给她。
开玩笑,她既然是娶儿媳,又怎么能贪笑笑的嫁妆?一应三书六礼,她都要按规矩走完,到时给她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婚礼。
孟观棋与黎笑笑定亲的事先是在府里传开了,整个孟府都沸腾了。
毛妈妈还以为自己耳背了,跟齐嬷嬷一连确认了三遍:“老姐姐,你没开我玩笑吧?”
齐嬷嬷板着脸道:“夫人已经在着手准备订亲礼了,怎么可能在开玩笑?”
毛妈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拭了拭眼角的泪:“好啊,好啊,没想到笑笑居然有这样的福气,竟然能嫁给大公子,我就说这丫头是个好命的,原来我还一直想着她年纪都这么大了还不愿意说亲,难道是想当姑子不成?谁知道竟然能跟咱们大公子喜结连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齐嬷嬷也有些恍惚起来,是呀,谁不说黎笑笑好福气呢?
她不免想起自己的孙女儿柳枝,柳枝可是天天都跟着黎笑笑一起混的,她今年也十三了,不小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福气,也能找个富贵人家当正头娘子?
想到这里,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像黎笑笑这般当过丫鬟还能翻身当官家正头娘子的又有几个?更别说黎笑笑可是一身的本领,性格又好,对老爷家又有恩,普通人其中一样都难得,她却几样都齐全,公子娶她不是意想之中的事吗?
西厢房,正在与女儿一起绣嫁妆的罗姨娘也听说了,惊讶得针把指尖都挑破了,末了感叹道:“夫人还真是宠大公子啊,竟然挑了个他喜欢的娶了,真是不容易。”
孟丽娘一边绣花一边道:“依我说,能娶笑笑姐是哥哥的福分呢,笑笑姐多好,那些大家小姐们除了出身好些,有哪样能跟笑笑姐比吗?”
罗姨娘叹道:“就一个出身就已经不得了了,大公子这等人才,若真等到中了进士后再说亲,那还不是任他挑?他偏挑了自己喜欢的,倒有几分老爷的样子了。”
就连赵坚夫妻也在私下讨论:“没想到夫人竟然说了笑笑给大公子。”
秀梅一边逗着孩子一边道:“笑笑当少夫人不比别人好么?起码知根知底,跟咱们处得又好。我们都是在京城过来的,难道还不清楚好些未出嫁的小姐们惯会装模作样的,在外人面前装得什么似的,嫁人后本性就出来了,还得赌她们不是装的,笑笑多好,本事大,又没架子,为人又大方,有这样的主子,我求之不得呢。”
在府里尚且议论纷纷,在泌阳县传出去后更是引得街头巷尾都在讨论,但黎笑笑的人缘实在太好,不但没人嘲笑孟观棋,反而觉得黎笑笑找了个好归宿,县中女子更是把她奉为我辈楷模,引发不少人效仿。
而当事人黎笑笑似乎也没把订亲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礼节走完了,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般羞得几个月都不敢出门,她订完亲的第二天就照常带着两个孩子上山下河玩了,遇到别人打趣,她也不以为意,还能跟着说笑几句,大大方方地承认,反而让打趣的人不好意思起来。
当事人坦坦荡荡,这热闹便如秋风一般,吹过一阵就渐渐平息了。
刘氏忙完孟观棋和黎笑笑订亲的事后又开始准备全家上京送嫁的事,她已经跟孟县令商量好了,家里只留下几个人照顾孟县令的日常起居,剩下的人全都跟着她入京给孟丽娘送嫁,而且她预计还会在京城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她忙着指挥家里人帮忙收拾行李,两个小的自然而然地交给了黎笑笑帮忙带。
于是城外的田间地头经常能看见黎笑笑带着两个小童的身影,一会儿放筝,一会玩官兵强盗大抓捕,一会老鹰抓小鸡,全都是运动量很大的游戏,引得附近的小孩全都心痒痒地跑过来围观。
黎笑笑来者不拒,统统收编入营,人多了,可以玩的游戏就更有挑战性了。她当裁判,把孩子们分成实力相差无几的两队打对抗赛,一会儿拔河,一会儿玩接力赛跑,一会儿又教他们玩摔跤游戏,赢了的孩子每人奖励一颗糖或者一小把炒熟的花生,然后在额头上盖一朵小红花。
她刻了个四瓣花的木头印章,沾上印泥,给比赛赢了的小朋友额头上盖一个,拿到小红花的孩子们欣喜若狂,没拿到的泫然欲泣。瑞瑞第一次拿到的时候洗澡时忘记了,被柳枝洗掉了,直接坐在地上号陶大哭,谁都哄不好,死活要黎笑笑再给他盖回去,他要顶着这朵小红花睡觉。
黎笑笑哭笑不得:“这个是你今天赢了的奖励,过了今天就无效了呀,明天要是有新的比赛,你再赢了就有了。”
瑞瑞因为年纪实在太小,他赢的机会不多,因此格外珍惜不枚来之不易的小红花,他哭唧唧:“我不要,我要花花。”
为了这朵小红花,他竟然难得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黎笑笑见他哭得实在可怜,不得已又给他印上了,但是严肃警告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下次可没有了,咱们玩游戏就要注重公平。你明明已经洗掉了,却因为跟我住在一起可以找我印回去,可别的小朋友可没有这个机会,懂了吗?”
瑞瑞点头如捣蒜,笑得跟观音娘娘座下的仙童一般可爱,晚上就顶着额头上的红花到处去炫耀,阿泽装作不在乎:“我之前就已经赢过一朵了。”
其实他心里羡慕得很,又有些遗憾,当时他拿到小红花的时候也没留意,洗澡的时候洗掉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但没想到要找黎笑笑再盖一个上去,没想到弟弟居然还可以这样耍赖要回去,早知道他也要了。
瑞瑞顶着小红花到处跑,阖府上下都知道他拔河比赛赢了,可爱得不得了,就连孟县令都抱稀罕地抱着他不松手,晚上吃饭的时候打趣黎笑笑:“你这朵小红花可真厉害,这些日子泽之上午背书和写作业的速度都快了许多,就想着下午能跟着你一起出去比赛拿小红花呢。”
孟观棋也饶有兴致地伸出手要摸弟弟额上的花瓣,结果被瑞瑞的小胖手一打就打下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要回来的,谁也不许碰。
孟观棋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背上一个小小的红印子有些啼笑皆非,这小子力气好像是有点大……这才两岁,打他已经这么疼了。
他隐晦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家里有一个大力士已经横着走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小力士,以后长大了可还了得?
黎笑笑没注意到他,而是一直在盯着阿泽和瑞瑞吃饭,别看瑞瑞年纪小,给他装在小木碗里的蛋蒸肉沫拌饭,他能吃下满满两碗,刘氏怕他撑坏了不给吃他还要闹。
而阿泽也不逞多让,黎笑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数着米粒吃的样子早已不见了,他既吃饭,也吃菜,样子斯斯文文,但吃饭的速度也不慢,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最后还喝了半碗汤。
黎笑笑心里很满意,这样吃就对了。
在他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就算是普通的农家孩子也能吃下两碗饭,有些胃口好一些的还要再多吃点,但两碗饭对别人来说是正常的量,对阿泽来说,就是天大的进步了,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
黎笑笑设计的这些高强度、高运动量的游戏就是要让阿泽不停地出力、流汗,促进他身体的排异,如今他已经能吃两碗饭,身上慢慢开始长肉,脸色也开始变得红扑扑的,相信太子跟太子妃见到她把他们的儿子养得这么好,应该会很满意吧?
秋风渐渐吹起,时光转瞬即逝,三个月的光阴一闪而过,刘氏已经把孟丽娘的嫁妆和进京需要用的东西收拾妥当。这次,除了孟县令职务在身不能离开,赵管家、毛妈妈和一个年纪稍大的家丁以及看门的柴伯留在家里照顾他,其他人全都随刘氏一起进京,去给孟丽娘送嫁。
赵坚和阿生骑马从陆路出发,提早几日进京去京城收拾屋子,刘氏则在临安府的运河边包了一艘中等的船,请了车队陆陆续续地把行李和孟丽娘的嫁妆运上船。
十一月十二,良辰吉日,天朗气清,宜出游、出行、嫁娶,一大早县衙后院的正门大开,一辆辆马车从院子里驶出,直奔临安府而去,整个泌阳县的人都知道,县令夫人携一家老小给小姐千里送嫁了。
第130章
沁阳县的十一月天气已经明显转凉, 越往北会越冷,大家身上都穿上了夹棉。
瑞瑞长这么大第一次坐马车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 明明说话不利索,偏偏要拉着人一起说, 不理他他还着急, 把刘氏烦得不行,直接把人塞给黎笑笑了。
黎笑笑便带着两个孩子跟孟观棋坐一辆车, 瑞瑞精力好,她精力更好, 也很捧场,瑞瑞朝着窗外指着什么东西, 她便告诉他那是什么,还教他说话, 整个马车都是两人的声音。
阿泽刚开始还挺有兴致的,但见他们两个说了一个时辰还在不停地说, 他听都听得累了,忍不住离她远了点。
孟观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 似乎是累了, 便伸手把他揽了过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阿泽被马车晃一晃, 便睡了过去。
瑞瑞终于说累了, 前一秒还在讲话, 下一秒头往黎笑笑怀里一靠,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进了临安府, 在临安府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登了船,直接北上往天津去。
一上船,便是最活泼的瑞瑞也蔫了,一船的北人从未坐过船,几乎全都晕倒在船舱里吃不下睡不好,刘氏、齐嬷嬷、罗氏和孟丽娘更是吐得天翻地覆,也就孟观棋、黎笑笑和柳枝好一点,还能帮着照顾其他人。
幸好上船三天后,大家似乎都适应过来了,总算能从船舱里走出来观赏沿途的秀丽风光了,也终于吃得下船老大给他们捕的河鲜了。
瑞瑞和阿泽恢复得很快,不晕后马上就有了胃口,船老大捕上来的河虾爆炒,河鱼做成奶白奶白的汤,又鲜又甜,两个孩子吃得舍不得放筷子,黎笑笑本还担心阿泽这些日子养起来的肉会因为晕船都掉回去,结果还好,他吃得下饭后,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走水路比陆路要快,沿途船老大靠岸停了两次补给物资,停留了两天,但还是在出门第九天后到达了天津卫。
提前到达的赵坚和阿生已经带着毛能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了码头等他们。
一出舱门,瑞瑞被京城的冷风一吹,本来在地上走的,立刻整个人都扑进了黎笑笑的怀里:“抱,抱。”
天津卫刚下完一场雨夹雪,寒风呼啸,把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冻过,整个人非常不适应。
黎笑笑怕他冻着,拿了整张的大氅把他裹了起来,又戴了毛皮小帽,他只露出一张小脸,好奇地看着岸边来来往往的人。
船家把船停好,赵坚等人马上就过来准备扶刘氏和齐嬷嬷等人上岸,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人上来给刘氏行礼:“孟夫人,属下是闵家的管事冯有才,知道夫人将于近日进京,我家老爷夫人特地差遣小人过来迎接夫人入京……”
结果冯有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人推到了一边:“让开让开,别挡在道上!”
冯有才一个不察,差点被推到了水里,大冬天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是一旁的赵坚用力地拉了他一把才勉强把他拉了回来。
赵坚也吓了一大跳,饶是他性格沉稳也不由动了气:“这位兄弟,我们的船停在这边,并未挡你们的路,你们为啥推人?大冬天的掉到河里可怎么办?”
结果那个大汉眉眼也不朝他瞥一下,直接在地上扔下一块二两左右的银子:“行了吧,又没真掉下去!都让开让开,我们大人的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们全都靠到一边去等,不要挡道!”
此言一出,挤在码头接人的人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尤其是有一艘本已经要靠岸的船,竟然被那大汉带的人撤走了舢板,让他们的船先停到别的地方去,要先让他们大人的船靠岸。
但他嘴里的大人的船却连影子都不知道在哪里。
这下可惹了众怒了,不少人纷纷站出来指责这位壮汉:“也太霸道了吧?你家大人是谁?船都还没影子呢就叫人把码头让出来?码头是你家开的吗?这么多船都等着进来呢!”
壮汉冷哼一声:“我们大人可是礼部郎中黄大人,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正等着回话呢,时间自然比尔等闲汉宝贵。误了我们大人的时辰,耽误了太子交办的事,你们担当得起吗?都退开,退开。”
礼部郎中是五品官,在京城也算是中等职位了,果然有人不敢惹麻烦,忍气吞声地退到一边。
但闵大人也是郎中,吏部郎中,官职并不比礼部郎中低,刘氏的船本来就已经靠岸,若是黄大人的船已经到了,冯有才让一让也觉得没什么,但这壮汉声势壮大闹得震天响,但水面上却连黄大人的船的影子都没见着,这纯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冯有才见刘氏一行人抱着孩子站在船头观望,看在黄大人的面子上勉强忍了忍气,上去抱拳道:“在下是吏部郎中闵大人的属下,前来是为迎接大人的亲家,黄大人船还未到,不如——”
结果那大汉不等冯有才说完,直接一拳就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大吼道:“叫你们在一边等,听不懂人话吗?”
冯有才没想到他会忽然动手打人,猝不及防被他打了个正着,鼻血登时狂喷出来,倒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皆大惊,阿生去扶冯有才,赵坚长臂一伸,直接揪住了那大汉的领口,沉声道:“你家大人船还未到便不许人走,你还敢动手的打人?过分了吧?”
其他人也纷纷怒目而视:“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的下人而已,怎么会如此霸道?”
“码头难道是你家开的吗?还不许别人下船?”
“管事呢?没有管事的吗?就纵容这种人在这里撒野?”
“天子脚下,随便一砸都能砸出个二三品来,怎么轮得到一个五品官的下人如此放肆?”
“太离谱了,那位大人的船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竟然就敢纵容下人在码头里横行,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
……
众人指责之声如沸,那壮汉身边的人不但不收敛,还上去推:“看什么看?关你们什么事?都走开走开,别挡在这里——”
他们态度越嚣张,众人就越愤怒,指责之声越来越大。
阿生把冯有才扶了起来,冯有才鼻血流了一脸,嘴唇也破了,整个人狼狈到不行。
他是文官的下人,平日里来往的也是各种文官家里的下人,在京城当差的,除了勋贵,文官家里管束下人的规矩都是极重的,他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会公然在外面吵嘴给主家惹祸的,更别说动手打人了。
冯有才也生气了:“我好生好气跟你说话商量,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下手打人,你便是黄大人的下人又如何?我还是闵大人的下人呢,咱们这就去见官,让他们好好给评评理!”
围观的人起哄道:“对,去见官,让大人评评理!斯人太甚了!”
“就是,岂有此理!”
那壮汉还虚张声势了几句,但见众人群情激奋,貌似惹了众怒,自己带着五个人完全不是这一群几十个人的对手,互看一眼,登时想开溜。
孟观棋冷眼看着这一切,嘴里轻念道:“礼部五品郎中,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太子领了明年春闱的差事,这位黄大人南下估计是为了科举一事……笑笑,你去把那几个人拦下来,礼部考官的家属在春闱前大举闹事惹众怒,御史随便参上一本,他这个考官便做不成了,断不会有如此糊涂的人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黎笑笑惊讶:“你是说这几个人是假的?冒充黄大人的家人在这里故意惹事?”
孟观棋道:“是真是假,咱们等黄大人的船靠岸了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不过那几个人见惹了众怒就想溜了,连黄大人都不接了,岂不可笑?去吧。”
黎笑笑把瑞瑞往他怀里一塞,脚尖在船头一点,一个纵身已经跃到了岸边,伸手便扣住了那壮汉的胳膊,笑道:“你这人也是搞笑,在这里闹了事打了人,转头就想溜?这天下有这么美的事吗?”
赵坚跟阿生又惊又喜:“笑笑/笑笑姐!”
黎笑笑竟然出手了,那这几个人没跑了。
壮汉没想到一个小娘子竟然就扣得他动弹不了,他使劲挣扎了一下,发现胳膊纹丝不动,不由怒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不就是想让我赔钱吗?我赔不就是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狠狠地扔在了冯有才的面前:“就你脸上那点伤,赔你十两银子,够你在医馆住上一个月了。”
冯有才气得满脸通红,他哪里就没见过十两银子了?刚想把银子扔回去,黎笑笑已经道:“放开你?这可不行,你不是来接黄大人的吗,怎么人都没接到就要跑?莫不是假的?”
壮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马上嚷嚷道:“你说谁假的?快放开我!”
见实在挣脱不了,他顾不得黎笑笑是个女子了,另一只手握成拳,马上朝黎笑笑的脸上挥了过去。
黎笑笑一伸手便把他拳头格开,伸腿踢向他的膝盖,壮汉吃痛,忍不住跪了下来,只觉挥出去的拳又被黎笑笑反手扣住,一拉一扯,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身后,然后她伸腿勾住码头放在一边绑麻袋的绳子,迅速在他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壮汉登时被反绑着双手压得跪在了地上。
黎笑笑吩咐赵坚:“按着他,别让他跑了!”
如法炮制,把那个四个见势不妙偷偷逃跑的同伙也一起抓了来,五个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了一排。
在一旁围观的人全都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她。
毛能最是吃惊,他早就听他娘说家里来了个力气非常大的小娘子,原来在厨房帮她的忙,后来调到了公子身边服侍,他娘给他写信的时候都很遗憾,大有他若是小个十来岁没成亲,她定要把这小娘子说给他的感觉。
如今一看她在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连绑五个大汉,押成一排跪在码头吹风,毛能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娘还是太看得起他了,就算他年轻个十几岁,这样的小娘子他也是吃不消的。
见黎笑笑转眼间就把这几人绑了,众人反应过来后大声叫好,可也有人担心:“小娘子,你们快走吧,万一那个黄大人来了看到你绑了他家的下人要为难你可怎么办?”
“是呀,虽然你没有做错什么,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那几个壮汉虽然被绑了,但嘴里可没什么好话,全是威胁黎笑笑赶紧放开他们的,说要等老爷到了之后把她关进衙门里打死云云。
黎笑笑微笑道:“好呀,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咱们就在这里等黄大人的船,看他要怎么把我关到衙门里打死……”
几个大汉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害怕之色。
为首之人见无人帮腔,威胁又不成,不由得开始求饶起来:“小娘子,不然你把我们放了,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可好?大人来了我们也不告状,今天是我冲动了,不该打你的人,我,我给你赔礼道歉,你放了我们好不好?”
“对呀对呀,小娘子,我们错了,你放了我们吧?”
“被大人知道我们闹事,他肯定会打死我们的,小娘子,求求你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反转来得太快,吃瓜群众都没反应过来,听到他们踢到铁板就求饶的样子,不由得鄙视起来,什么狗仗人势,这几个畜生便是。
黎笑笑掏掏耳朵:“急什么?我不急,你看那一艘是不是黄大人的船?官船哦~”
壮汉一惊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一艘官船正在徐徐向码头驶来,几个人登时慌了,拼命想要站起来逃跑,又被黎笑笑几脚就踢了回去。
看到他们慌不择路要逃跑的样子,有人开始嘀咕:“怪了,你们不是来接黄大人的吗?为什么看到他船来了像是见了鬼?”
“不会吧?这几个人真的是冒充他家的下人来闹事的?为什么啊?”
“鬼知道呢,等黄大人下船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真是卑鄙无耻,黄大人还在半路呢就被扣了顶大帽子,若这几人真是假的,那岂不冤死了。”
于是大家伙都不走了,搬货的连货也不搬了,都凑在一起看热闹。
被无缘无故揍了一顿的冯有才更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这几人难道真是假冒的?否则他们跑什么?
官船靠近,一旁等候下船的民船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位置,结果官船见他们让出位置,竟然也停住了,有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拱手问排队的船只:“请问老兄为何不靠岸?你等排在我们前面,合该先上岸。”
人群里“呜”了一声,声势传出老远,把那出来说话的老者吓了一跳。
原来竟是看热闹的众人见黄大人的官船不仅不抢位置,还自动让排在前面的船只先靠岸,怎么看也不似会养出这种跋扈下人来的官家。
众人看几位大汉的目光就复杂多了,刚才还觉得一半一半的,现在十成十不是黄大人家的下人。
见黄大人谦让,排队的船只陆续进了码头,一个个下了船后却不离开,留在那里看热闹。
轮到黄大人下船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他是一个年过五旬的清瘦老者,大冷天的也只穿了单薄的夹棉长袄,腰还半弯着,颇有些清风道骨的味道,见众人都围观他下船,他好奇地问了一句,问清楚事件的起因后,登时气得脸色都变了,颤着手指指着跪在那里的五人:“你,你们是什么人?老夫在家里从未见过你们……为何要如此加害老夫?”
壮汉哪敢承认?忙不迭道:“老爷,你不认得我们了?我们真的是你的下人啊……”
黄大人见那几人还死鸭子嘴硬,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也懒得跟他们争执,马上吩咐身边的随从:“拿上本官的名贴去天津卫的衙门,让他们把这几个胆大包天冒充本官家人的贼子抓进去审问,到底是何人要加害本官——”
“大人且慢。”一声清朗的声音从人后传来,黄大人讶异回头,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披黑色滚白狐毛大氅的少年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缓步前来,肤白胜雪,眉目若画,目若点漆,身姿若松,黄大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会被一少年的外表与气质惊艳到。
这是何家的绝色少年郎?又是因何事叫住他?
孟观棋缓步走到黄大人身边,行了一礼:“黄大人安好,学生孟观棋,今日携家眷坐船到天津卫,恰逢这几人以大人的名义在此横行霸道,出手伤人,见惹起了众怒,又见大人官船将近,立刻就想逃跑,学生便觉有异,于是让家人出手拦下,等黄大人靠岸后辨认。”
原来如此,若非他出手相助,把这几个顶着他家名头的混子抓了起来,估计不用两天便会有御史参他一本了。
黄大人还礼道:“多谢孟公子出手相助,这些并不是我家下人,不知是何处来的地痞流氓冒充,本官这就让人绑了去见官——”
孟观棋上前一步:“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便是不让外人听见了,黄大人摆了个“请”的手势,孟观棋便与他走到一处安静些的角落,孟观棋低声道:“大人此番回京可要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黄大人惊讶地看着他,却并不言语,眼神里已带了几丝审视。
他身为礼部郎中,又负责明年春闱之事,断是不可能在外跟一个陌生人讨论关于太子交办之事的。
孟观棋不以为意,继续低声道:“大人不妨顺手把这几人带上交给太子殿下,把今日之事和盘托出,殿下自有主张。”
黄大人还是没有回话,眼神里却全是怀疑。
孟观棋微微一笑:“大人只需在太子殿下跟前提一句,这些人是孟观棋和黎笑笑送给他的,太子殿下自有回应。若大人觉得不可信,不妨先把人带走,若殿下无反应,大人再把人交到京兆府手上调查即可,大人亦不会有什么损失。”
冒充朝廷官员的家眷害人也是个不小的罪名,黄大人把人带回京兆府发落也情有可原。
话已经说完了,孟观棋朝黄大人行了一礼,翩然离去,只留下黄大人满心疑惑。
孟观棋?难道是孟家人?
孟家何时出了这等风采的子弟?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他语气间怎么如此笃定太子殿下会对这事感兴趣?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随从过来请示:“老爷,要把这些人交给天津卫的县衙吗?”
黄大人看了他一眼:“不,随我们一起押送回京。”
他决定还是把人带回京请示一下太子,就如孟观棋所言,如果太子殿下觉得他多事,他再送到京兆府也不迟。
随从不敢多问:“是。”
等黄大人把人带走,刘氏等人才下了船,冯有才重新上前跟刘氏见礼,刘氏见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登时愧疚得不得了:“冯管事请起,闵大人和闵夫人有心了,都是为了接我的事,惹出了这许多的事端来……”
冯有才感激道:“不关夫人的事,只是那些可恶的宵小作恶,偏小人倒霉遇上了,只是这点皮肉之伤不影响行走,回去养养便好了。自从知道夫人进京后,老爷和夫人便一心记挂着,遣了小人来帮夫人搬行李,今日天气寒冷,码头风又大,还请夫人和少爷小姐先上马车回京,小人与赵管事一起帮忙,随后便到。”
孟丽娘的嫁妆单子是早早地送到了闵家的,作为婆家,闵家要根据她的嫁妆来准备放置的地方,闵大人刚开始的时候考虑到孟大人分家没分到什么钱,怕他为难,所以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聘礼,谁知孟大人送回的嫁妆单子却有二千两银子的陪嫁,闵夫人收到嫁妆单子讶异不已,孟丽娘可是庶女呢,孟大人和刘氏竟然舍得花这么多钱给她准备陪嫁,可见是真心疼她了。
闵夫人赶紧以送节礼的名义补了五百两现银的礼金。
按照惯例,夫家下多少聘礼,娘家也会准备多少的嫁妆,到时一起由新娘子带回婆家,孟大人既然准备了两千两银子的嫁妆,闵家只给五百两的聘礼就有些不够看了,所以闵夫人赶紧补上了。
而且孟丽娘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孟县令与刘氏准备的嫁妆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全是上好的木头打成的家具、箱笼,甚至是马桶、脚盆、沐桶等等一应俱全,这么多的家具从泌阳县运上京,非得自己包下一条船不可,所以闵夫人吩咐管事带人过来帮忙搬嫁妆也是知情识趣,情有可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