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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11章
黎笑笑带着阿运去临安府切掉了两根多生指, 怕阿运发烧感染,黎笑笑还在养和堂附近的客栈里多住了半个月,等阿运的伤口长好了才从临安回来。
回到泌阳县后, 黎笑笑就跟在了孟县令身边当差,她天天打扮成小厮的样子, 跟着孟县令上山下乡、劝课农桑, 跟衙门一众衙役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石捕头组织衙役们学习棍法锻炼身手的时候,她也参与, 而且学得比谁都快,当然也谁都打不过。
久而久之, 大家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女人。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忙碌起来的话,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这两年里, 孟观棋果真如他承诺的一般,就连写报平安的信都是由顾山长代写, 回回都只有两字:平安, 别的话一句也没有。
刘氏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六月,生下了二公子孟观霖,小名瑞瑞, 如今也长到了一岁多, 已经学会了走路。
瑞瑞长得跟孟观棋不是很像, 孟观棋五官更像秀美的刘氏,但瑞瑞却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孟县令,他的性格也跟孟观棋一点都不像, 孟观棋从小就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瑞瑞却简直一个小恶霸。
他还不会说话,但脾气特别大,稍有不如意就冲着人举起小拳头啊啊啊地叫,胖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一边一个小酒窝,小拳头上五个肉涡涡,没有杀伤力不说,还特别可爱,所以家里上下都非常喜欢逗他生气。
但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头他就忘记他刚刚在气什么了,又低头捣鼓他的小玩具去了,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在跟前,刘氏根本就没时间伤春悲秋,只觉得前半辈子过的日子都不如到泌阳县过的这几年快活。
她只是很期待,等棋哥儿回来后发现自己多了个一岁多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后悔自己两年都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每次想到这里,刘氏都乐不可支。
晚上,她把瑞瑞哄睡后亲自铺床,声音很轻快:“棋哥儿两年闭关的时间也快到了吧?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回来?”
孟县令面沉如水,并未听见刘氏在说什么,而是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闵大人竟然派了身边最信任的亲随杨昆过来见他。
他三年任期已到,泌阳县因为鬓花的加成迎来了井喷式的发展,还吸引了不少周边县城的人过来务工求职,除了刚来那年被户部惩罚记考核为差,这两年宋知府给他评定的品级都是优,闵大人前两个月给他来信,示意他可以将功补过,往户部走动一下关系,申请调回京中任京官。
他未贬之前已经是吏部六品官,如今任期到了申请调回去也名正言顺,而且他这两年已经把泌阳县的底子打好了,接任的知县只要按着目前的发展模式继续经营,很容易就能把泌阳县从一个下县变成一个中县,这可是躺着拿功劳,只要他愿意走,泌阳县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香饽饽了。
孟县令也有意调回京城,一来孟丽娘跟闵玉的婚事已经议了两年,两家已经在挑秋冬的吉日成婚了,如果他能调回京城,孟丽娘就不需千里送嫁,直接在京城出嫁即可;二来,孟观棋闭关两年读书的期限也到了,他也可以先回京城感受一下京里的变化和会试前的氛围,再安排几个月的出行计划,年前赶回京城过个年,静待三月份的春闱。
闵大人都已经帮他铺好了回京的路了,结果这事谈好不到半个月,他居然派了杨昆过来见他。
孟县令在当吏部给事中的时候就认识杨昆,他是闵大人的书童,从小陪着闵大人读书科举,后来娶妻生子后依然跟在了闵大人的身边,是闵大人一等一的心腹,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需要派出杨昆来见他?!
孟县令见到杨昆就觉得出了大事,马上把他带到书房里,让赵管家守在门外谁也不许进来,这才问起话来。
杨昆给孟县令行了一礼方道:“孟大人,老爷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所以才派属下过来给大人传话。”
不能写在信里,那就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了,孟县令心底一沉,正色道:“知道你亲自过来,我也有预感了,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杨昆低声道:“老爷说了,大人还是继续想办法再留一任,等三年后看情况再提调回京的事。”
孟县令眉头一皱:“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要调回去的,也没听闵兄反对,可是这个月京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昆看了看门外,附到孟县令耳边道:“本月初九,太子的二公子因病去世了。”
见孟县令不解地望着他,杨昆道:“三个月前,太子的二女儿也去世了。”
孟县令勃然变色:“我记得两年前,太子殿下是不是就失去过一个幼子?”
杨昆点了点头:“两年前是三公子去了,年龄只有三岁,这个月去的二公子,只有六岁,而太子的二女儿听说也是五六岁的年龄……这三年来,东宫一无所出,如今太子膝下只剩下了八岁的世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大女儿,而听说她的身体也不太好。”
他声音低若蚊鸣:“京里已经有传言,太子不祥……储君品德有亏,报应在了孩子的身上。”
孟县令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好好的怎么会一连夭折了三个孩子?皇上跟皇后娘娘没有派人追查吗?”
杨昆一脸凝重:“查了,这可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岂能不查?皇上发了话,皇后娘娘亲自坐镇,把东宫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进过东宫给小殿下小公主治病的太医们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流言快压不住了,若不能找到小殿下小公主们夭折的真正原因,东宫又再无新生儿,太子的位置就危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对东宫避之不及,老爷说,太子殿下有些失了方寸……”
孟县令面色凝重:“越是这种时候,就要越沉得住气才行。”
杨昆道:“老爷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我们不是东宫的属官,这种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老爷说太子殿下地位不稳,朝中风云起伏,人人皆危,而大人曾对殿下有恩,如若此时回京容易成为耙子,太子殿下若站出来逼大人站队,只怕大人不好回绝,不如多在泌阳县留一任,避过这两年的风头再说,此时回京不是合适的时机……”
难怪闵大人不敢写信给他,非要派杨昆过来,这是闵大人的政治直觉,太子因为不祥的传言地位不稳,肯定有其他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会不会是躲在背后那第三人的手笔,孟县令不敢断言。
如果真的是他的手笔……孟县令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竟然连皇上跟皇后娘娘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他藏得到底有多深?
刘氏见孟县令没有反应,奇怪地又说了一遍刚开的话,孟县令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先不急,等我给顾山长去封信,看看他的安排再说。”
刘氏奇道:“又有其他安排?不是早就说好了棋哥儿就闭关读两年吗?这时间都到了,而且咱们不是准备要回京了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孟县令不方便把这些事告诉刘氏,只好道:“棋哥儿虽说已苦读了两年,但到底有没有完成顾山长的目标还不好说呢,我们怎么能贸然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呢?当然还是要看他读书的进度跟计划有没有完成再作安排了。”
刘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她虽然有了小儿子做伴,但对大儿子依然牵肠挂肚,满心以为自己这个月就能见到大儿子了呢,谁知道又忽然有了变数。
孟县令第二日起来就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交给赵坚:“这信你亲自带给顾山长,让他把棋哥儿回家的时间推迟半年。”
赵坚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大公子晚半年再回家?
孟县令道:“此事你照办即可,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是我的意思,知道吗?”
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了。
赵坚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这么严肃的表情了,不敢再问,马上应了声是,骑上马就往麓州去了。
到了麓州,进了万山书院见到顾山长,顾山长还以为他是来接孟观棋回去的,打开信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思忖了半晌方对赵坚道:“观棋本已收好了行李就等你来接了,如今有了变故,你去见他一面说清原委吧,他还要留在书院中半年。”
赵坚行礼退下,顾山长提笔给孟县令回信。
其实京城的风云诡谲他也有耳闻,只是他毕竟离京几百里,消息并没有在朝为官的闵大人灵通,如今孟县令稍稍一提,聪明如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此时放孟观棋出去不妥。
这位学生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他还是棵小树苗,需要好好保护起来,可千万不能让夺嫡的风波波及了,此时乖乖留在书院里读书是最安全的。
孟观棋见到赵坚来了很高兴,满眼的期待:“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笑笑跟阿生呢?”
赵坚惊讶地看着两年没见的公子,长高了,壮实了,棱角更加分明,就是依旧肤白如雪,却少了以前的些许弱不禁风。
浑身的书卷之气越发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般挺拔出众,老爷和夫人若是见到了,指不定该怎么骄傲呢。
只可惜他却要扫他的兴了。
得知自己不能回家,还要在书院中多读半年,孟观棋脸色变了:“为什么?”
赵坚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老爷亲口说的,他还给顾山长写信了。”
孟观棋就去找顾山长。
顾山长已经把回信写完了,孟观棋来找他也在意料之中:“你先别急,你爹有信给你。”
在书院闭关苦读两年,除了报平安,这还是孟观棋第一次接到父亲写的这么长的信。
读完后,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没想到两年的时间过去,太子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如今还跟“不祥”之说沾上了关系,他已经把手上收集到的证据全都交给他了,两年过去了,难道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还有太子两年之内失去了三个孩子,而东宫再无所出……他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从结果上看,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正逐渐向太子逼近,已经要把他逼到死胡同里了。
闵世伯让他爹暂缓入京,他爹让他晚半年再回家,都是怕他家被波及,选择在这个时候避开风险。
见他已经读完,顾山长把他手里的信接过来,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他凝视着孟观棋:“知道你爹的良苦用心了吗?你是决定留在这里再多读半年书,还是马上要离开?”
孟观棋心乱如麻,他答应过黎笑笑两年后就要回家的,还要带着她出去游学的,如今却要失信于她,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会不会气他不守诺言,不肯等他了?
他心乱如麻,站了起来,给顾山长行了个礼:“请先生教我。”
顾山长斩钉截铁:“那就多留半年,以观后效。不仅是你,我希望万山书院里所有的学子都不要卷入夺嫡的风波里,你们是才刚刚长成的小树苗,经受不住凛冽寒风的摧残,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你再去京城安心等待春闱。”
孟观棋犹自不忘:“那我安排的游学……”
顾山长道:“此一时彼一时,游学是为增长见识,夯实基础,以达到文章练达的目的,但你年纪虽小,却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感悟已经比你的同窗们要强许多,于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游不游学只是一个选择,并不会影响你的成绩太多。”
言下之意,他不用去游学了。
孟观棋又陷入了纠结中,不能去游学的话,笑笑该有多失望啊,他本来就已经规划好要带她去的地方了,没想到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去不成了。
鲜少见他如此纠结不舍的模样,顾山长难得开玩笑:“莫非你还存了童趣,迫不及待要回去见你弟弟不成?”
“弟弟?”孟观棋怔住了:“什么弟弟?”
顾山长这才回过神来,为了不打扰他读书,孟县令似乎还没告诉他多了个弟弟的事。
他笑了笑,把刘氏一年多前又生了个儿子的事告诉了他:“现在应该有一岁多了。”
孟观棋半天合不拢嘴,他居然多了个弟弟?算了下时间,那岂不是他刚离家的时候就怀上了?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突然就冒了个弟弟出来,喜的是他离开的这两年有弟弟承欢膝下,父亲母亲也不必因他离家感到孤独了。
顾山长道:“三年一次的春闱在即,是朝廷选拔人才最关键的时刻,在今冬之前,圣上一定会想办法平息风波,不让它影响到春闱的。你且安心留在这里多读半年书,等秋季后再回家。”
孟观棋思忖了一番,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了,行礼退了出去,马上回到寝室给黎笑笑写了封信。
这是他两年里第一次给她写信,也不知道收到信的她该有多生气?
他把延迟回家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黎笑笑,并嘱咐她看完信后烧掉。
本来这件密事是不宜多向外人宣扬的,谨慎如闵大人派了杨昆口述,孟县令让心腹杨坚亲自给顾山长送信,顾山长阅后即焚,不留下一丝痕迹。
就连孟县令估计也不会把他真正延迟回家的原因说给刘氏听,但他却想说给黎笑笑知道。
他已经辜负了他的期待,不想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她。
写完信后,他密封好,交给赵坚带回去:“亲手交到笑笑的手中。”
赵坚答应,接过信郑重地放入内衬里收好,孟观棋捶了他一拳:“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多了个弟弟?”
赵坚咧开嘴笑:“大人怕你听说后静不下心来,想回家看小公子。”
孟观棋满眼期待:“他怎么样?乖不乖?长得像不像我?”
赵坚眼前就浮现那个霸道又肉肉的小团子,憨憨地笑道:“小公子长得像老爷,性子跟公子更是一个天一个地,平时特别霸道,又爱发脾气,经常抡着小拳头威胁别人~”
孟观棋就有些发愁:“性子霸道的话得好好教才行,千万不可因为溺爱害了他。”想到自己虽然推迟了回家的时间,但最慢半年后也要回去了,到时弟弟应该两岁了,能试着说一说道理了,让他好好改改这性子。
孟观棋又问了一下家里其他人的情况,特别高兴泌阳县这两年的变化,如果他爹再留一任,泌阳县说不定真有可能从下县评为中县,届时因治理有功再调回京比现在还容易办。
最后,他有些忐忑地问起黎笑笑:“她有好好跟在我爹身边帮忙吗?”
赵坚笑道:“她现在可是大人的左膀右臂,整个县城就没人不认识她,混得如鱼得水,人缘极好,外出从来不必带干粮,每到一处都有人把她拉进家里吃饭。”
这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就连孟县令也自叹不如。
她果然是有野草般的生命力,无论把她放在哪里,她都能活得非常精彩。
黎笑笑收到孟观棋的信后才知道原来赵坚已经去过万山书院了。
她隐晦地看了孟县令一眼,瞒得这么死,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孟观棋跟她道歉,说了要继续留在万山书院再读半年,之前答应她要带着她四处游学的承诺做不到了。
但看了他给出的理由,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幕后之人也不知道太子查得怎么样了,难道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是他,两年之内夭折了三个孩子,而且还没有新生儿,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一儿一女,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吧?
难道这又是幕后之人的手笔?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皇帝皇后亲自下令彻查三个孩子去世的真相,这可是大武权力的巅峰人物了,连他们下手都查不出端倪来,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太子时运不济。
偏偏这个时代不讲科学,轻信鬼神,找不出原因来,那太子的倒霉运气就很可能会被传成“不祥”。
与三年前的“真龙之气”传言一样,这次的“不祥”也足以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
黎笑笑知道文人们讲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闵大人一句“太子有些失了分寸”就能让孟县令决定再留一任,孟观棋推迟半年回家,只为避开太子“失了分寸”的举动,所以太子在京城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她实在好奇,也很庆幸。
庆幸孟县令孟观棋没被太子的身份迷了眼,一头扎进这位储君的怀抱里,否则按照现在的情况,只怕孟观棋还没中进士,未来的官运就要凉凉。
看来世家大族不轻易参与党争是有道理的,估计都是吃了血的教训才得出的经验总结。
都已经是太子了还不能轻易投靠,更别提那些闲散皇子了,一旦被打上某位皇子的烙印,而这位皇子又没能登基,那整个家族的官运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终结了。
孟县令跟孟观棋的政治觉悟自然是要比她强十倍百倍,躲开这场风波是再明智不过之举,只是这样一来,她跟孟观棋见面的时间又要推到半年后了……
黎笑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激,有点庆幸,又有点烦躁,还有点生气。
明明他答应过她的,她盼了两年这么久呢!结果他失约,就算前因后果都跟她解释清楚了,却一句想念她的话也没提,这算什么恋人呀?
他不说想她,这都两年过去了,她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变心?或者他太久不见她了,感情早就淡了呢?否则怎么一句情话没有,一张画像也没有呢?
她都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高了吗?重了吗?结实了吗?
这个狠心的小王八蛋,说两年不写信,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
但她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难道她还能跳出来反对,非让他回家不可?
三个月后,黎笑笑正坐在前院的石椅上完成孟县令交待给她的任务,一个小人儿吭哧吭哧地走过来,然后熟练地爬到了她的头上,抱住她的头坐在了她的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走,走。”
他刚刚满两岁,说话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吐,还不能说一句完整的,但什么话都能听得懂了,自从黎笑笑顶着他出了一回门,他就惦记上了,天天都想爬到她头上让她带他出门玩。
黎笑笑反手就把他揪了下来:“今天我没心情出门,你自己玩。”
瑞瑞急了,两只胖胖的小手笨拙地捂在一起,不停地给她做“恭喜发财”的动作:“走,走。”
这动作还是黎笑笑教他的,只一次,他就学会了,现在只要他求人或者要什么东西,两只小手捂在一起不停地作揖,就会有人被他可爱的样子迷晕,什么愿望都能满足他。
负责看他的柳枝今年已经快十三岁了,出落成了清丽少女的模样,刘氏生完瑞瑞后不放心后面买的丫鬟婆子,把瑞瑞交给了她,瑞瑞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柳枝还觉得这差事挺轻松的,毕竟二公子不爱哭闹还爱笑,好带得很,结果学会走路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孩子再皮也是主子,而且小主子脾气还挺霸道的,小小的年纪居然还会告状,只要柳枝不让他干什么事,他等孟县令回来后就会扑上去在他膝盖上坐好,然后就开始指指点点跟孟县令告状。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语用得特别好,孟县令觉得儿子不会说话就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觉得他无比可爱,所以瑞瑞每次告完状后都发现父亲笑眯眯的样子,登时觉得自己爹是站在他这边的,自己有倚仗,所以脾气才会越来越霸道。
柳枝整个人都快累垮了,可怜兮兮地:“笑笑姐,你帮我带半天好不好?他见过外面的热闹后只想出去,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住。”
黎笑笑想了想:“不然带他去观音庙找阿运玩好不好?他体力好得不得了,让他自己爬上去再爬下来,今晚保证能一觉睡到天亮。”
柳枝眼睛一亮:“好呀!我这就去禀告夫人。”
瑞瑞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刘氏去子母峰拜观音,本来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哭闹不止,刘氏正想着会不会是吓着孩子了,都已经考虑要回家了,结果就遇见了采姜黄回来的阿福和阿运。
阿运手里拿着一块澄黄的姜黄,一抬手,正在大哭的瑞瑞就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
齐嬷嬷跟刘氏都直呼阿运跟瑞瑞有缘分。
此后每次带瑞瑞过去,他都不哭不闹,还会主动去牵阿运的衣摆。
学会走路后,他更是跟在阿运的屁股后面跑遍了寺庙的后院,阿运还带着他去摘菜,把老和尚新种的白菜薅了好几棵下来,把老和尚心疼得呼天抢地。
他每个月至少去观音庙两回,每次回来都吃得多又睡得香,刘氏就觉得他跟观音庙有缘,虽然黎笑笑一直强调那是他玩累了,但黎笑笑要把他带过去玩,刘氏也不会反对。
第112章
柳枝收拾了两套小衣裳就跟着黎笑笑出了门, 瑞瑞骑在黎笑笑的头上可威风了,小手一直拍个不停,小嘴叭叭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婴语。
黎笑笑只驼了他一段, 到了子母峰山下就把他放下来了,让他自己爬。
瑞瑞就手脚并用向上爬, 没爬两级台阶身上就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第一次见小公子这样爬的时候还惊得尖叫出声就要去把他抱起来, 但黎笑笑不让,瑞瑞也不肯,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瑞瑞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半山腰,然后飞奔进庙里面找阿运玩。
黎笑笑的理由是, 要让孩子适当地亲近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多吸一点地气,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不生病,爱吃饭, 还爱睡觉。
由于瑞瑞每次回去都是吃得多睡得香,而且一次也没有病过, 跟从小娇生惯养却动不动就生病的孟观棋比身体不知道好了多少,家里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柳枝出门的时候才会给瑞瑞带上两套小衣裳, 在他在庙里玩累了要下山的时候仔细帮他把手脚洗干净,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去再洗个香喷喷的澡,一点儿也看不出这孩子曾经在泥堆里滚过。
黎笑笑笑眯眯地跟在瑞瑞的身后, 看着他手脚伶俐地往上爬, 一点儿也不嫌地上的小石子硌手, 觉得这孩子也是个能忍痛的,体质也好,长大后说不定是个习武之才, 与孟观棋一文一武也不错……
瑞瑞吭哧吭哧地爬着,觉得有点热了,刚好看到泥路中间有一小滩水,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玩水的,他兴奋地扬起小手就拍了上去。
黎笑笑的笑容在触及那一小滩水后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迅速伸手一拎,在瑞瑞拍到那滩水之前把他整个提了起来,迅速塞到了身后的柳枝身上。
柳枝猝不及防被塞了只泥猴在身上,把她新做的裙子都弄脏了,正想问发生什么事了,余光看见那一滩液体后登时也惊得愣住了。
那是一滩血,而且量还不算少的鲜血。
黎笑笑示意柳枝退后,迅速上前几步,发现血的痕迹一直往观音庙的方向去了,再观察一下路边草丛的痕迹,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似乎还有轻微的打斗痕迹。
这样的出血量,不是一个人的。
想到观音庙里只有老和尚和两个小孩子,黎笑笑刚想奔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瞬间又想到了自己身后的柳枝和孩子。
不行,她一个人无所谓,但瑞瑞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不能在这里出事!
她打定主意,立刻掉头,把瑞瑞接过来抱到怀里,沉声道:“走,回县衙!”
柳枝也看见那些血迹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吓得手脚发抖,踉踉跄跄地跟在黎笑笑的身后往回跑。
幸好她们还有一小段距离才到观音庙,万一碰到了凶杀现场,她还带着瑞瑞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幸亏笑笑姐跟他们一起出来了,换成别人,柳枝只怕吓得都走不动路。
两人急急地往回赶,瑞瑞也被两人紧张的神情感染了,乖乖地伏在黎笑笑的怀里没有乱动。
还好子母峰的山脚离城门并不远,两人到了山脚后终于可以迈开双腿飞奔了,黎笑笑一手抱着瑞瑞,一手牵着柳枝飞快地往城门跑,柳枝几乎是被她拎着往前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好容易到了城门口,城里喧嚣热闹的声音终于让两人松了口气,黎笑笑一把将瑞瑞交给柳枝:“你带着瑞瑞去县衙,大人如果不在的话就找石捕头,说观音庙出事了,让他赶快带人过来。”
柳枝的脸色刷地一下更白了:“笑笑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黎笑笑道:“我担心老和尚还有阿福和阿运的安全,你放心,寻常几人奈何不了我的,你赶紧去衙门叫人,我先走了。”
柳枝急得要跳脚,偏偏瑞瑞见黎笑笑飞奔而去没有带上他,气得哇的一下就哭了,死活要追上去。
他已经两岁了,长得壮壮实实的,发起脾气来柳枝都有些抱不住他,她只能一边哄一边强行地抱着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是他惊天动地的哭声。
偏偏她运气还不好,城门离县衙快一炷香的距离,竟然连一个熟人都没遇见,把石捕头叫出来的还是瑞瑞响彻天际的哭声。
石捕头听见哭声还以为有孩子出事了,这才出来看看,结果却发现是县太爷家的二公子:“咦,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
也不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实在是两人身上都是泥沙,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急急道:“石捕头,我们刚从子母峰下来,爬到半山发现路上有不少鲜血,还有打斗的痕迹,笑笑姐马上带着我跟二公子下山,但是她刚送我们到城门就返回去了,说担心老和尚和阿福阿运的安全,你赶紧带人过去看看吧,那些打斗的人也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山贼……”
石捕头脸色大变,刚好今天孟县令不在,此时要去找他也是费时,他先让柳枝回家,马上回去点了六个人,带上刀就往子母峰上去了。
到了山脚,石捕头留下两人看守:“拦着百姓别让他们上山,我们先上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衙役问道:“头儿,你们才五个人上去会不会太少了?”
石捕头道:“笑笑已经过来了,有她在,我们五个人足够了。”
衙役们听说黎笑笑先上去了,登时松了一口气。
有她有,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土匪不是领了军队过来,都不会是黎笑笑的对手。
且说这头黎笑笑把柳枝和瑞瑞送到城门口,立刻就朝子母峰飞奔过去,还好如今正值农忙时节,又非初一十五,到观音庙里拜拜的人不多,她一路上也没遇见其他人,到了有血迹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追着血迹的痕迹往前,越往前走心就越沉,果然是朝着观音庙去的,而且看鲜血凝固的程度,估计在一个时辰以内。
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里打斗?土匪吗?可观音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生活,连香都买不起,土匪来了能抢啥?要抢也该往县城的商户去抢呀?
还好观音庙就修在半山腰,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气息轻轻地靠近,一个闪身,慢慢地往后院挪过去。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但阿福用来浇菜的木勺跟木桶凌乱地倒在了地上,有一颗白菜还被踩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只怕阿福和阿运也被抓过去了。
她熟悉观音庙的布局,一路借着门跟窗户的遮掩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主殿的位置,最后直接趴在了地上,借着门缝的位置朝里望。
刚靠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刀剑相击之声不断,不时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黎笑笑微微抬高了头,注视着里面的动静。
主殿里果然挤着一群人。
最左边是瑟瑟发抖的老和尚,他左手抱着阿福右手抱着阿运,左臂似乎被砍了一刀,流了不少的血,把他破旧的袍子都染红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陌生孩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站得笔直的身姿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浑身上下的优雅之气挡也挡不住。
他的年纪看着比阿福还要小一两岁,但阿福跟阿运看到这么多的血,吓得满脸的鼻涕眼泪,但这孩子虽然也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但并没有哭闹。
这是什么人?黎笑笑思忖着,这才把目光放在了正在激斗的几人身上。
其中竟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双弯刀在对恃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她的攻势不可谓不凌厉,但以一敌多,身上早就被鲜血染透了,而且黎笑笑从她出招的速度和力气来看,估计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跟她一起对敌的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他的伤比女人还要重,而且他一人被四个黑衣人紧紧围攻,那四人一直在想办法突破他的防线,目标似乎是那个孩子,但青年紧咬着牙关,拼着身上中了一刀又一刀,也死死地挡着黑衣人的去路。
这个出血量——黎笑笑摇了摇头,他命不久矣,他用的力气越大,血流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见一直攻不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对视了一眼,三人成阵围成一圈,几乎是同时向青年发出攻击。
黎笑笑一愣,这个剑阵?!看着真是眼熟啊!
黎笑笑目光一凝,从地上一跃而起,伸脚踢开了后殿的门,像一只鹰一般扑了上去。
砰砰砰连续三响,三个黑衣人被她重重地扔到了墙上,摔倒在地呻吟不已。
黎笑笑踢起地上一把刀,一刀就朝还在纠缠青年人的黑衣人劈了上去。
黑衣人大惊,提剑格挡,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他的膝盖被压得重重地跪倒在地,卡嚓一声骨头撕裂的声音响起,膝盖骨因巨力撞击地面,竟然碎掉了。
膝上的巨痛瞬间使黑衣人失去了攻击能力,黎笑笑抬脚一踢,他整个人被踢得高高扬起,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是瞬间她就解决了四人,马上又提刀朝着那缠着双刀妇人的三个黑衣人劈去,一刀一个,把他们劈倒在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手段都是枉然。
七个黑衣人本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用十息,他们定能杀掉目标完成任务,但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女子在出现的瞬间就帮他们扭转了局势,七个杀手竟然被秒杀击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她是人还是鬼?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武力?
黎笑笑走到躺了一地的黑衣人面前,把他们手里的武器全部拿走扔到远处,又搜了一遍身,把他们藏在身上的匕首钱袋子等物件全都解了下来扔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其中一个黑衣人还想挥拳攻击,被黎笑笑一拳就打在了下巴上,整个下巴都打歪了:“老实点!”
为首的黑衣人身受重伤,目带恐惧,犹自咬牙道:“你是什么人?”
黎笑笑呸了一声:“这话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我泌阳县内杀人?嫌命长了吧?”
而被她解了围的青年人跟妇人已经瘫倒在地,靠着大殿的柱子不断地喘着粗气,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黎笑笑,眼里露出几分希冀。
青年人以刀支撑身体,颤声道:“这里是泌阳县了?请问姑娘,认不认识一位叫做黎笑笑的姑娘?”
黎笑笑一怔:“我就是,你是?”
青年人跟妇人脸上都出现狂喜之色,妇人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黎姑娘~”
黎笑笑心知她不好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你有什么话说?”
妇人脸上浮现一丝凄然,看来黎笑笑已经知道她撑不过去了,她用力把黎笑笑拉到面前,吃力地在她耳边道:“我身后这位八岁的小童——”她吃力地在她耳边呓语了几句,眼里忽然迸发强烈的不甘:“黎姑娘,我把他交给你了,请你一定,一定!”她眼睛大睁,最后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就此气绝。
黎笑笑眼里闪过一丝悲凉,轻轻在她耳边道:“你放心~”
妇人的眼角缓缓聚出一滴泪,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而青年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挣扎道:“黎姑娘,庞将军让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来找你,我,来晚了,但幸好,幸好,找着你了……”
黎笑笑变色:“你是庞适的部下?”
青年惨笑着点点头,吃力道:“我叫杭唯,你日后,日后见到庞将军,跟,跟他说一句,我,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终于,找到你了……”他挣扎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眼睛大睁,再无声响。
黎笑笑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对不起,不是你们来晚了,是我来晚了……没能救你们的性命,很抱歉。”
如果她刚开始发现血迹的时候没把瑞瑞和柳枝先送回城,是完全有可能把青年和妇人救下来的,但一来一回间起码耽误了一个时辰,黑衣人追了上来,青年和妇人身上旧伤新伤遍体,又以一敌多,根本不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
她伸手把青年的眼睛合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先看了那个八岁的小童一眼,缓缓转身,身上忽然杀气弥漫。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把无辜人的性命视若草芥,肆意屠杀,在黎笑笑眼里都不可原谅。
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他们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这么浓重的杀气。
黎笑笑冷冷道:“南一到南十五,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也是从黑衣人的剑阵认出来的,当日万全与庞适在惊雷寺里缠斗,那几个黑衣人摆的剑阵跟今天这几个人一般无二。
如果说他们没有关系,她可以把头砍下来给他们当凳子坐。
为首的人黑衣人见她认出自己家门,惊惧更甚,她是怎么知道南一到南十五的?她对他们的事又知道多少?
为首黑衣人知道大势已去,身为死士是绝对不可以落入别人手中的,他嘴里发出一声呼啸,咬破藏在牙间的毒囊,瞬间毒发身亡。
其余六人听到啸声后齐齐咬破嘴里的毒囊,其中五个很快就口吐白沫死不瞑目,而那个意外被黎笑笑打掉了下巴的死士努力了几次,下巴合不上,没办法咬破毒囊,他刚想伸手进嘴里把毒囊捏破,黎笑笑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卸了他的双臂,还把他的毒囊从牙里抠了出来:“还没到你死的时候呢,还是活着吧。”
黑衣人腿被废,手被卸,下巴又脱臼了,连自杀都自杀不了,登时气晕过去。
黎笑笑见他无法自尽,这才走到老和尚面前查看他的伤势,检查之下才发现他还挺幸运的,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就是血流得有点多。
她拍了拍他:“好了,只是划了道口子,死不了,赶紧回房找点白药敷上去,休息个把月就恢复了。”
老和尚这才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阿福和阿运见师傅没事,哇的一声抱着他大哭起来。
老和尚伤口又痛,又不得不安慰这两个小的,被他们的哭声吵得头晕脑胀。
黎笑笑没理地上一堆的尸体,走到那个小童的面前,眼神复杂地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还没完全消化妇人跟她交待的遗言。
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天爷?怎么会这么巧?这泌阳县又不是什么京郊大营,离东宫都上千里路了,怎么还能在这里遇到太子的儿子?
青衣妇人和杭唯似乎是这孩子最后的护卫了,连他们都死了,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他的手:“那就没办法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知道了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在我家住吧,看看我们大人是怎么安排的。”
如果孟县令马上要通知东宫孩子在这边让他们派人来接走,那就接回去;如果还有别的考量,或许等孟观棋从麓州回来后,估计就要准备去京城送嫁了,到时孩子跟他们混在一起入京也可以,这样就不太容易惹人耳目了。
无论如何,这孩子都是烫手的山芋,而且还轻忽不得,必须要亲手交还到太子的手里才行。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现他不闪不避,完全没有反应。
应该是吓坏了。
身边跟了那么多人,一个个被杀掉,最后连最贴身的姑姑跟护卫都因为保护他而死,他才八岁,又怎么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黎笑笑决定先把他带离这个恐怖的场所。
所以她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路过老和尚的时候又一手拎走了哭哭啼啼的阿运,把他们带到了后院的菜地前坐下。
阿运鼻子哭得通红也不忘推开她:“你踩到我的菜了。”
黎笑笑一看脚下,这才发现她不小心又踩死了一棵白菜,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哈,没看见。”
她在菜园边找了棵石头,把小童放了上去:“先坐坐吧,阿运,你可以帮哥哥倒一杯水过来吗?别哭了,你师傅没事的,去回春堂买点白药敷一下就好了。”
阿运抽抽噎噎:“真的吗?”
黎笑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当然是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运又抽了抽鼻子,突然扑进了黎笑笑的怀里大哭:“哇,好可怕,杀人了,好多血!”
随着阿运的这声大哭,黎笑笑眼尖地发现小童的身体也颤了颤,脸色登时变得刹白,全身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黎笑笑一声叹息,伸手把他也抱了过来:“好吧,你们都吓坏了,那就一起哭吧,哭过这一场就别哭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大人来处理,好吗?”
小童先是震惊,但是跟他挤在一起的这个小和尚哭得实在很伤心,看着他放声大哭的样子,他也悲从心来,嘴巴越来越扁,终于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到底是皇族的世子,哭起来都细声细气,斯斯文文的。
黎笑笑安慰地拍拍他的小身子,会哭就好,虽然不像阿运这般天生地长可以放声大哭,但会流泪总比不会流泪的好。
否则她还要担心他憋出病来。
阿运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发现最厉害的笑笑姐没走,师傅也没流血了,师兄也不哭了,登时就相信是真的没事了。
他这才想起笑笑姐让他去倒水的事,不好意思地含泪一笑:“笑笑姐,我这就给你倒水去。”
等阿运走了,黎笑笑才问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在擦眼泪的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我叫李恪。”
黎笑笑想了想:“你这名字有点惹眼,你有没有小名啊?”
小童低头道:“我没有小名,但我娘私下里给了取了个小字,叫泽之。”
黎笑笑道:“这个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泽好不好?”
阿泽乖巧道:“好。”
黎笑笑就带他到井边,打了水给他洗手洗脸,擦脖子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掉出一个璎珞金锁,镂空的雕刻,里面泛着一抹淡青的萤光。
黎笑笑目光一凝,拿起金锁看了一眼,然后打开。
仔细一瞧下脸色登时大变,一下就把金锁握在了手里:“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阿泽吓了一大跳,就算是刚刚这位姐姐在杀人的时候他都没见她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来,他讷讷道:“是,是祖母给的。”
黎笑笑登时犹如五雷轰顶。
是他祖母给的?!我圈圈你个叉叉,神经病啊!
黎笑笑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还摸了个遍,摸得阿泽都脸红了,她才严肃道:“这个东西很容易暴露你的身份,你愿意把它交给我,让我帮你放起来吗?”
原来是怕暴露他的身份,阿泽想到如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厉害的大姐姐能护他周全,他只能相信她了。
他点了点头。
黎笑笑微微一用力,整个璎珞项圈都被她扯了下来,她拿出一块手帕,把它团团包了起来。
阿生迈着小短腿端了一碗白开水过来的时候看见黎笑笑的脸色沉得像快要下大暴雨的天,他还以为自己来晚了,小心翼翼道:“笑笑姐姐,我不是故意来晚的,我先给师傅倒了一碗……”
第113章
再生气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发火, 黎笑笑立刻就换了张笑脸,伸手摸了摸阿运的头,夸了他一句, 然后喂水给阿泽喝。
阿泽渴得狠了,竟然一口气就喝完了一碗的水, 阿运拿着空碗:“哥哥, 你还要喝吗?”
阿泽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犹豫,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喝就大声说出来,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想喝就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阿泽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我还想喝。”
阿运就迈着小短腿又去倒水了。
黎笑笑看着阿泽瘦瘦弱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伤脑筋啊,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
想到孟县令和孟观棋因为不想卷入夺嫡的漩涡里一退再退,想尽办法保全自身, 如今却全被她一个举动毁掉了。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被杀,老和尚和阿福阿运被杀, 她也是做不到的。
头疼, 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孟家从里面摘出来呢?
阿泽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不敢动弹,但不时就要偷偷地用余光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崇拜。
这个大姐姐好厉害啊, 比青姑姑和杭侍卫还厉害, 她一个人就打败了一直追杀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青姑姑跟杭侍卫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 大姐姐杀死了七个黑衣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再追过来,万一像他们刚出京城的时候一般来了一群又一群,大姐姐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打得过他们吗?
黎笑笑道:“阿泽,你认识庞适吗?就是你父亲身边的侍卫统领。”
阿泽眼睛一亮:“我认识,庞统领平日里都是在我们宫里当差的,姐姐也认识庞统领吗?”阿泽从开始记事起就认识他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认识他,我跟他还有交情呢,不过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会来到泌阳县的?你不应该在东宫里住着吗?”
阿泽就低下了头,哽咽道:“母妃跟我说,东宫里不太平,让青姑姑带着我到庄子里住一段时间,可是我们刚出了城就被人盯上了,青姑姑和杭侍卫带着我一直逃,一直逃,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了。”想到这里,他泪盈于睫毛,这些不见了的人,全是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他自己。
黎笑笑把这件诡异的事大概重新组合了一下,应该是太子妃见东宫一下又没了两个孩子,偏偏又什么都查不出来,生怕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宫里出了事,所以才想着让他出去皇庄里避一避,谁知反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人一路追杀。
而杭唯应该是听庞适提起过她,被人一直追着南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索性直接奔着她来了。
可是他们沿途不是会经过很多州府吗?为什么不进去求助呢?难道东宫的世子遇袭,那些州官们敢不护着?
黎笑笑无法理解青姑姑跟杭唯的选择,还是说,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咯噔一声,东营的状况到底是差到了什么程度?怎么会如此被动?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一国太子相差那么远?
想不通!
她跟阿泽两人并排坐在菜地的田梗上,都托着腮,各想各的,都在发呆的样子,让带了人冲进来的石捕头一阵愕然。
他带人冲进观音庙的时候一地的尸体,只活下来一个被卸了手脚和下巴的人,没看到黎笑笑和老和尚等人,就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想必都是被黎笑笑拿下的。
但主殿里九死一伤,算得上是重大惨案了,黎笑笑怎么带着个孩子坐在菜地里发呆?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石捕头扶着刀走了过来:“妹子!你在这里,前面那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她身旁的孩子,浓眉皱起:“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黎笑笑站了起来:“石捕头,事关重大,赶紧让人把大人找回来吧。”
都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人了,而且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石捕头手一挥,指挥两个手下:“你们两个马上去把大人找回来,剩下的人清理一下现场,把尸体都抬到外面的台阶下摆在一起。”
衙役们得令,都各自忙活去了。
石捕头把人都叫走,这才问黎笑笑:“妹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到得也晚,估计是那伙黑衣人一路追杀护着这孩子的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黑衣人见打不过我,全都服毒自尽了,剩下的那个凑巧被我打掉了下巴,没成功,好歹留下个活口。”
石捕头眉头紧皱,目光看向阿泽:“这孩子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杀他?而且我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强体健,只怕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见阿泽的脸色越发苍白,黎笑笑用目光阻止石捕头继续说下去:“一切都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
石捕头尴尬地闭上嘴,都忘了眼前还有个幸存者了,在他面前一直分析案情,岂不是往这孩子心口上捅刀?
他左看右看,跑到一边搬了个石头,跟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孟县令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观音庙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了一起。
孟县令:……
他先去检查了九人的尸首,又把老和尚叫过来问话:“大师,你能说说此案的经过吗?”
老和尚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我跟阿福还有阿运正在后院里给菜浇水,忽然就听见前殿里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有香客到了,没想到却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童闯进来了,除了孩子,那两人身上都有不少伤。那女施主一见到我就马上把小童塞给我,说追杀他们的人快来了,让我带着孩子躲到山里,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老和尚看了小童一眼,没说那一男一女把小童塞给他后,又扯过了阿福,要让他跟小童换衣裳,老和尚一看,这不是准备李代桃僵,让阿福替这个小童送死吗?
阿福是他从小养大的,虽然身有残废,但老和尚是把他当成亲孙子养的,就算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能同意让阿福去送死呀!
两相拉扯间,男青年没办法,只好让老和尚带着所有人往后山躲,但没跑多久,黑衣人就追上来了,他们六个人,三个是孩子跑不快,老和尚年纪大了也跑不快,男青年和妇人又受了伤,难以兼顾这么多人,虽然借着地势和草木的遮掩拖延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观音庙里。
双方在庙里交战,男青年和妇人因为一身的伤逐渐露出颓势,老和尚本以为会一起死在这里了,还好黎笑笑就赶到了。
黎笑笑目光闪了闪,原来如此,正是因为老和尚带着他们去山里跑了一圈再绕了回来,才等到了她的到来,如果一开始就在庙里决斗,青姑姑和杭唯肯定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阿泽这孩子也算命大了,如果等不到她来,黑衣人杀掉青姑姑和杭唯后,下一个就是他。
孟县令刚想再问一些细节,黎笑笑拉着阿泽站了出来:“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县令一怔,但还是跟着她来到了观音庙的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在前殿说?”
黎笑笑轻轻地扶住阿泽的肩膀:“大人,这位是东宫的世子,李恪。”
孟县令神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黎笑笑一把托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麻烦不断。”
东宫的世子,岂不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应该好好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会一路追杀到这里?又偏偏被黎笑笑所救?
黎笑笑把自己赶到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县令,又把阿泽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至于要怎么处理阿泽的事,就要孟县令决定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一再避免与东宫再发生交集,但还是躲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孟县令只考虑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得一次斩钉截铁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说得没错,世子的身份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瞒得过百姓,本县会对外宣布这是一起土匪劫杀案,被杀者是来泌阳县探亲的一家三口,接到报案后,县衙已经派人一举清巢匪徒七人,同时立刻请求临安府派巡检司卫兵支援,负责巡逻泌阳县往外县的官道,以保证商队货物运输安全。”
以土匪谋财害命案掩盖东宫世子追杀案,同时把临安府的巡检司人马调出来巡逻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户籍,从严打击不明外来人口,以防那些追兵还留有后手摸到泌阳县来。
这计划只是一时的,世子总不能一直留在泌阳县,得想办法送回东宫去。
但眼前这一关还是先过了再说吧,起码得让世子避过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里去。
孟县令打定了主意,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经与我说清楚了,这一家三口是来泌阳县探亲的富户,结果在路上露了财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杀他们进了山,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观音庙,如今天气炎热,劫匪的尸体不好保存,如果要带回县衙中未免太劳民伤财,又会吓坏百姓,不如直接在后山挖一块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烧干净了事。”
不了解实情的衙役们上山下山地奔波劳碌,又搬了半天的尸体,再加上现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气,又累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处理完赶紧回家洗洗睡。
见县太爷发话要处理尸体了,自然觉得这样处置最方便,否则这么些一两百斤的彪形大汉要让他们抬回县衙里,这腰跟腿就别想要了,不如就按照县太爷说的这般,在后山随便找块空地烧干净,骨灰掘个坑直接埋了了事。
只有石捕头嘴角抽搐,觉得孟大人这理由也就骗骗这些不识字没脑子的衙役了,土匪谋财害命很正常,但六七个齐齐服毒而死的土匪?哪家的土匪这么视死如归?
只怕这孩子身份不简单吧?孟大人不能对外公布他的身份,怕继续引来仇家的追杀,所以才要帮着遮掩。
但他心里清楚,嘴上却一句也不能说,只能与众衙役一起在后山开了块空地,架了柴火,一起把这些黑衣人的尸体烧作一堆灰烬。
青姑姑和杭唯的尸体也没有留下,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再加上天气炎热,尸体放久了容易腐烂发臭,黎笑笑帮着单独生了两堆火,烧完后把他们的骨灰装到坛子里,在后山找了处背光的地方埋葬了,还做了记号,或者东宫再度崛起之日有人能想起他们,能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
十多人一起忙碌,全部尸体处理完毕已经月上柳梢了,衙役们点着火把辨认着下山的路,轮流抬着唯一没死的黑衣人下山,阿泽紧紧地拉着黎笑笑的手走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
跟这么多人走在一起本不应该怕的,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火光的照耀下风吹树动,阴影重重,再加上山中不知名的怪鸟发出的恐怖叫声,在阿泽的眼里仿佛是地狱的恶鬼张开了嘴巴,要把他吸进去。
青姑姑与杭侍卫的惨死仿佛就在眼前,阿泽终于觉得支撑不下去了,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手轻松地把他拎了起来,随后他就被甩到了她的背上,黎笑笑脚步很稳,语气也挺轻快:“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没关系的,害怕可以跟我说,我来背你下山就好。”
阿泽身体刚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他就放松了,不知为何,在她背上就感觉很安心。
此时一声鹧鸪鸣叫响起,阿泽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黎笑笑道:“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不是鬼,不要害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只有心魔,只要你战胜了心魔,就什么鬼都不用怕。”
阿泽低泣道:“真的吗?真的没有鬼吗?”
黎笑笑道:“反正我没有见过,你有见过吗?”
阿泽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但,但……”他低声,有点沮丧道:“我害怕。”
可他是东宫的世子,弟弟妹妹的表率,从他懂事开始,父王、母妃、姑姑、先生,全都教育他身为世子,不能胆怯、不能哭泣、不可懒惰,要坚强、要勤奋、要勇敢、要比所有人都强。除了黎笑笑,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害怕就说。
如今在黎笑笑面前说出他害怕,他反而觉得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再也不必逞强。
黎笑笑道:“你还小呢,见过的东西不多,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会害怕也很正常。例如你没有见过鹧鸪鸟,所以听见它的叫声以为是鬼叫,所以很害怕。但是下次你再听到一样的叫声,你就会说,哦,这是鹧鸪鸟的叫声,你就不会怕了。除了鹧鸪鸟,现在我们听到的这种是猫头鹰的声音,猫头鹰喜欢在夜里活动,它有时候还会飞出来呢,但它只是一只头圆圆脸圆圆长得有点憨憨的鸟,不会伤人,一点儿也不可怕……”
阿泽听了她的解释,慢慢地就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一股倦意袭了上来,他的头渐渐垂下,在她背上睡着了。
山下,赵坚早已收到消息,驾着马车在等,黎笑笑等孟县令上了车,抱着阿泽也坐了进去。
帘子拉下,牢牢地遮住了里面的人。
回到县衙后院已经接近戌末(晚上九点),刘氏听说观音庙里来了土匪,孟县令跟黎笑笑都去处理了,担心得睡不着觉,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见他们竟然带了个孩子回来,刘氏惊住了:“这,这就是从土匪刀下救下来的孩子?”
孟县令却吩咐齐嬷嬷:“把棋哥儿东厢的房子收拾出来给这孩子住,让阿生进来伺候他。”
齐嬷嬷一怔,但见老爷神情严肃,马上利索地带着人去东厢收拾屋子了。
不多时,阿生进来了:“老爷。”
孟县令让黎笑笑把阿泽交给阿生:“你没伺候过人,让阿生来吧。”
黎笑笑就把睡熟的阿泽交给了他。
阿生已经十四岁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力气不弱,他从小就伺候孟观棋伺候惯了的,所以很熟练地接过阿泽就去了东厢房。
天色已经很晚了,黎笑笑忙了一天粒米未进,正坐在厨房里吃毛妈妈留给她的饭,院里忽然一阵喧嚣:“小公子,你还没穿鞋~”
“小公子,当心脚下有石子!”
其中隐隐约约还有孩子的哭声,黎笑笑放下筷子,连忙走了出去,却见阿泽赤着小脚跑在前面,阿生正在后面追。
黎笑笑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阿泽终于看见她,哭着朝她扑了过来:“姐姐!”
黎笑笑见他没穿鞋,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阿泽怎么了?哭什么呢?”
阿泽哭得说不出话来,阿生歉意道:“我给小公子擦脸擦身体,结果把他弄醒了,他找不着你,一下就怕了,就跑了出来。”
黎笑笑就抱着他往东厢走,让阿生帮忙去厨房把饭端到东厢来,一边安慰阿泽道:“没事的,不用怕,这是我家,很安全的。你住的这间屋子是我们大公子住的,他现在是举人,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但他只有十七岁,是不是很厉害?咱们县里的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你住了文曲星的屋子,以后读书也会变得很厉害的!”
“刚刚那位伺候你梳洗的是阿生,人很和气的,他从小就伺候我们家公子长大,不像我笨手粗脚的,做不来这些精细活,你今晚要是害怕不敢睡觉,他会跟你睡一间屋,与你一起做伴好不好?”
阿泽听着她温声软语的安慰,紧张的情绪才终于慢慢放松了。
他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害怕是自然的,黎笑笑也只能尽量安慰他。
阿生很快就端着饭过来了。
黎笑笑给阿泽盛了一碗饭:“来,你应该也有一天没吃饭了,吃吧。”
阿泽小声道:“父亲说过,酉时后不能再吃东西了。”
黎笑笑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太子说的话不对,但她换了个角度:“你父亲应该是说正常的情况下,睡前一个时辰不能再吃了,但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就该生病了,所以吃吧,没事的。”
阿泽这才小口地含了一口饭。
结果就见对面的大姐姐大口大口地扒饭,然后吃菜,一碗饭没几息就只剩下了个底,然后她就又再添了一碗。
看着她吃得那么香的样子,阿泽也觉得饿了,饿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饿的感觉了,青姑姑还在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尽办法让他开口吃饭,但他就是一天比一天吃得少。
如今看大姐姐吃得这么香,他觉得这饭可能真的很好吃。
毛妈妈今天做的是咸菜肉饼,又咸又香,见阿泽有些笨拙地夹不开肉饼,黎笑笑把他的碗拿过来,然后舀了一大块肉饼,拿筷子拌开在饭里,然后递给他一个调羹:“拿这个吃,大口大口地吃,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饭最好吃了。”
阿泽闻言,舀了大大的一口饭塞进了嘴里,他久违地感觉到了美味,是真的很好吃。
他吃完了整整一碗饭,而对面的大姐姐吃了五碗。
他吃完了还想再吃,但黎笑笑摸了摸他的肚子,摇了摇头:“你饱了,不能再吃了,再吃就撑坏了。”
阿泽也觉得自己真饱了,而且吃饱后,一股浓浓的睡意就涌了上来。
黎笑笑给阿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孩子抱到床上去,低声道:“你今晚就睡在脚踏上,仔细留意他有没有做噩梦,会不会发烧,如果发烧了,你记得把大人叫起来,去请大夫。”
阿生吃了一惊,还要把大人叫起来?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黎笑笑低声道:“他是太子的儿子……”阿泽的身份可以隐瞒其他人,但对于要贴身伺候的人自然是没必要隐瞒。
阿生整个人像被雷霹了一般动弹不得,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黎笑笑道:“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大人的意思也是能瞒就瞒着,但你要伺候他,自然要知道比较好,别说出去就是。”
阿生连连点头。
不愧是一直跟在孟观棋身边当书童又经历过太子刺杀的事,阿生直觉阿泽现在的处境只怕比三年前的太子更落魄,也更危险。
他还是闭嘴吧,这种大事,自然有大人做主。
知道阿泽的身份后,他对于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睡脚踏这件事接受良好。
黎笑笑叮嘱完阿生后也回房了。
她罕见地点起了油灯,要知道她平时无忧无虑,基本上天黑了就蒙头睡到天亮,发给她的油灯的份例每个月都用不完。
但她今天却破天荒地把油灯点起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阿泽的金锁。
打开镂空的金锁,里面是一块泛着浅绿色莹光的宝石,天水碧的颜色,拿在手里透指透肉,异常精美。
也难怪阿泽会把它戴在脖子上,这样的“宝石”在这个时代应该很稀有。
她闭上了眼睛,半晌后再睁开,眼里闪过一抹坚决。
她决定了,既然孟家已经没办法避免与太子之间的纠葛,那一味地躲藏退让已经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该来的还是会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勇敢地面对吧,京城那潭水到底有多深,就让她先去蹚一蹚。
太子一方一直没办法打开局面,是因为他找不到问题的源头在哪里。
而阴差阳错之下,被她找出来了。
但对手如此狡猾且恶毒,他找不到很正常,一般人找不到也很正常。
太子挨打得太久了,是时候让他反击了。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孟观棋推迟了半年回家,如果他在家,他必定是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京城的。
还好,孟县令还是比较容易说服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孟县令提出了要去京城的想法。
孟县令皱眉:“如果是世子的事,我可以让赵坚去,你没有去过京城,也没出过什么远门,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黎笑笑道:“大人,我才是当事人,我要替杭唯带话给庞适,赵坚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去没有我去合适。”
孟县令道:“那我让赵坚陪你一起去吧,你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黎笑笑拒绝道:“家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世子现在不宜出现在外人面前,阿生年纪还小又不懂武功,赵坚最好守在一旁当护卫。”
孟县令叹了口气,看来她去意已决,说什么都要亲自去一趟京城。
偏偏她已是自由之身,孟县令只能劝阻而不能禁止:“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笑笑道:“我不会在京城停留太久的,一个月之内必定归来。”
孟县令目带深意:“我知道你本领大,胆子也大得惊人,但京城贵人如云,不异于龙潭虎穴,你切记要低调行事,不可随意招惹祸端。棋哥儿若在,可不一定会同意你去京城……”
黎笑笑脸色僵了僵,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孟县令道:“见到了太子不可胡说八道,最好是能带着人一起过来把世子接走,在这一月里,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世子的安全。”
第114章
虽说是要到京城去, 但也不是马上就走,而是要等到临安府巡检司的人过来后黎笑笑才能离开。
她从孟县令手上拿到路引回屋放好,走出屋子, 就看到了异常可爱的一幕。
内院的小花园里,瑞瑞正握着小手, 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个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大哥哥。
除了赵坚的女儿小雁月, 他在家里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再加上小娃娃天生就是想跟大孩子玩, 所以无论柳枝用什么办法把他哄走,他马上又会回来, 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阿泽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昨天睡得挺好的, 中途因为做噩梦醒了两次,结果床下的阿生立刻就警觉了, 帮他擦汗,哄他睡觉, 还给他讲故事,他又马上睡回去了。
一大早醒来, 他没有见到黎笑笑, 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安排,所以吃完早食后就坐在院中发呆。
孟大人有个两岁的儿子一直走来走去观察他,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小弟, 他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 长得胖呼呼的, 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离开了他。
阿泽想到这里又想哭了。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迅速抬起头,眼里迸发出惊喜:“姐姐!”
瑞瑞观察了好久这位大哥哥都不理他, 结果黎笑笑一摸他的脑袋,他立刻就笑了,瑞瑞登时要争宠,像颗小炮弹般扑了过来,抱住黎笑笑的腿就熟练地往上爬,黎笑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抱着他在阿泽身边坐下,给他介绍瑞瑞:“这是我们家的小公子,叫瑞瑞,今年两岁了,还不太会说话,他这是想跟你玩呢!”
阿泽低下了头:“可是我不想玩……”
黎笑笑想了想:“那你平时在家的时候都干什么呢?”
阿泽低声道:“这个时候,我要练字,还要背书,背完书再听先生讲释义。”
黎笑笑一拍大腿:“你想上课?!这还不简单!你等着,等大人回来了我马上跟他说,让他给你上课。”
阿泽吃惊地看着她,黎笑笑以为他嫌弃孟县令学问不好,一脸骄傲道:“我们大人可是进士出身,教你绰绰有余了,我们公子没中举人之前可是一直跟在大人身学读书的,后来就中了举人,所以不必担心我们大人没你京城的先生好!”
阿泽张口结舌,但转念一想,反正他在这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跟瑞瑞玩,他年纪又太小了,还不如去读书呢,至少还能打发一点时间。
如果父王和母妃知道他沦落到如此境地还能保持读书心性,一定会夸赞他的。
他唇边就泛起一抹浅浅的笑:“好,我愿意读书。”
黎笑笑隐晦地看了他瘦弱的身子一眼,想了想:“其实你除了读书,还要多多运动,多多排汗,胃口才会好起来,才会吃得多,否则你父亲母亲日后看到你瘦瘦的样子又该担心了。”
阿泽就有些发愁地皱起了小眉头。
因为他觉得身体一直都很疲倦,睡不醒,没精神,也没胃口,更不会愿意动,如今大姐姐却要叫他多动,可是他不是很想动。
黎笑笑看看怀里坐不了几息就屁股生钉一般坐不住想下地玩的瑞瑞,又看了看瘦瘦弱弱的阿泽,心里有了个主意。
瑞瑞太好动,阿泽不想动,而她要让阿泽多出出汗,所以——
她问怀里的瑞瑞:“瑞瑞,你想不想跟大哥哥玩大闯关的游戏?”
一听说能跟大哥哥一起玩,瑞瑞眼睛都亮了,点头如捣蒜。
他精力旺盛,柳枝带他都快累出了病,黎笑笑有天突发奇想,给他设置了几个小小的阻碍游戏,请木工做了出来放到外院的沙地上,消耗他过剩的精力,瑞瑞刚学会站的时候就玩得不愿意回来。
刘氏一边头痛他不似孟观棋文静好点,一边又喜爱他长得壮壮实实虎头虎脑的,不知道要怎么教才好。
但只要把他的精力发泄完,他累了就会一觉睡到天亮,又让人觉得他是个好带的乖宝宝。
就是白天有些费人工。
家里精力最好的,除了他这个小不点,当然就是黎笑笑了。
这个叫做“大闯关”的游戏是她发明的,中途还有小障碍,瑞瑞要想办法完成,如果完成了,他就能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颗花生米,有时候是一个小糕点,有时候是一颗糖。其实这些东西瑞瑞一点也不缺,娘亲屋里的点心盒子里就有一模一样的,但瑞瑞却很喜欢,总觉得黎笑笑奖励给他的比较好吃。
黎笑笑问阿泽:“你想不想陪弟弟玩大闯关游戏?”
什么是大闯关游戏?
阿泽茫然道:“怎么玩?”
黎笑笑就把他们两个带到了前院里。
那里有一块沙地,沙地上设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障碍,有先爬坡再滑下来的滑梯,有一丈长短却只有三尺多高两头空的笼子,还有用木头做成一排小秋千,用绳子做成了绳桥,最后是一堵跟大人差不多高的墙,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嵌着突出来的石头,墙的顶端放着一个鲜红的鸡毛键子。
阿泽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此时看到,一脸好奇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把瑞瑞放在地上:“瑞瑞,哥哥不知道怎么玩,你玩一遍给哥哥看好吗?”
瑞瑞大声道:“好!”
只有一两个字的话,他说得很响亮。
他迈开小短腿就开始跑。
他先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木头梯子,再从顶端咻的一声往下滑,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地上,往前几步就是那个长约一丈多,高三尺的笼子,瑞瑞整个人趴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马上就爬出了笼子,几下又跑到了秋千桥上。这个秋千桥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牢固,瑞瑞小手握着两边的绳子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的木头就晃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被甩了下来,黎笑笑在旁边虚围着,免得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却没有帮他,而是任由他自己想办法通过这段桥。
瑞瑞很快就掌握了平衡,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总共六根秋千走完,他哧溜一声就跳了下来,然后跑到了那堵墙面前,手脚并用地抓着突出来的石头往上爬,像一只灵活的小壁虎,最后小手一把就握住了顶端的鸡毛键子扔了下来。
柳枝跟黎笑笑一声欢呼,给他鼓掌。
瑞瑞笑眯眯地又抓着石头爬了下来,然后黎笑笑把一颗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套流程下来,他额头上都是汗,但整个人快活得不得了,也非常有成就感。
他跑过去牵阿泽的手:“哥哥,玩。”
阿泽是宫里长大的,规矩最是严格,偶尔能玩个小木马已经是母妃额外开恩了,又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他身体虽然瘦弱,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见黎笑笑目带鼓励地看着他,二岁的小弟弟又一直拉着他要他一起玩,他终于忍不住了,迈开腿小心地爬上滑梯,然后学着瑞瑞的样子一滑到底,但下一关他就犯了难,这笼子下面可都是沙子,很脏的,他要爬吗?
黎笑笑道:“爬,没事,衣裳脏了可以洗可以换,玩就是要尽兴,你管衣裳脏不脏呢?”
阿泽这才小心地趴了下来,刚动了一下就觉得这动作并不简单,因为空间很小很窄,他根本就没办法直起身来走,只能四肢用力,但努力了半天他也才动了一小截距离。
明明看着瑞瑞爬得很容易,怎么他这么难?而且他还比瑞瑞大了这么多。
阿泽觉得太丢人了,脸涨得通红,有点想哭。
瑞瑞见哥哥不动,他一下就急了,马上就趴到了地上,跟着阿泽一起挤进了笼子里,他说话不利索,但小手小脚灵活得像只小壁虎,嘴里啊啊地叫着,让阿泽跟他学动作。
阿泽一阵脸红,瑞瑞这么小都会爬,就他不会。
但他也很感动,瑞瑞没有笑话他,而是一起爬进来教他。
他就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挪着挪着,挪了几步,他发现规律了,肢体协调了一些,速度也加快了。
笼子不过是一丈左右的距离,很快就爬出来了,接下来秋千桥的难度就大了,他紧紧地抓着两侧的绳结,光是踩在上面不动就很吃力了,一动整个秋千都在晃,阿泽好几次都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黎笑笑教他怎么掌握平衡,怎么用力,见他实在是没办法走,这才扶了他几次。好不容易过了这秋千桥,来到了攀岩墙,这次阿泽终于不用人帮,自己爬了上去,拿到鸡毛键子,再小心地爬了下来,黎笑笑照例塞了颗糖到他嘴里。
阿泽羞红了脸,觉得自己明明没有玩好,大姐姐却还是喂糖给他吃了,这糖来之不易,吃到嘴里却觉得更甜了。
这是成功登顶后的奖励呢,不是放在屋里随便可以拿的点心。
阿泽爬完一圈后也出了一圈的汗,但瑞瑞还记着要跟他比赛谁快呢,嗯嗯嗯地拉着他就要再来一次。
但阿泽觉得很累了,很想睡觉,眼睛都快要半闭了。
黎笑笑心里一沉,把阿生叫过来,吩咐他:“把世子带回去擦汗换衣服,再睡一觉,睡半个时辰就把他叫起来。”
他现在是因为精气不足累了,只需要歇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恢复过来,不能睡太久,睡得越久就会越累。
阿生应了一声,见阿泽困得要站不住了,蹲下来背着他回去了。
刘氏过来找瑞瑞,见阿生背着睡着了的阿泽往里走,奇道:“怎么睡了?”
瑞瑞跳起来:“娘~!”就要往她身上扑。
刘氏赶紧叫柳枝拉住他:“我的小祖宗,你脏成这样可不能往我身上扑,我的衣裳还要不要了~”
瑞瑞还没有玩够,见刘氏过来只是高兴了一下,马上又开始自己玩起来。
刘氏奇道:“还没吃午饭呢,世子怎么就睡了?”
阿泽的身份是不可能瞒住家里人的,孟县令早上出门前已经跟刘氏说了,让她约束好家里的下人,不得透露家里多了一个孩子的事。
黎笑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身体有些差,只是玩了一圈小游戏就累得一身汗,接下来的日子,夫人多让瑞瑞陪他一起玩,让他多出些汗,多吃点饭,对身体好。”
刘氏有些担忧:“可是他毕竟是世子,若是太劳累……”
黎笑笑目含深意:“我看世子的胃口不太好就是因为动得太少了,但小孩子就要像咱们瑞瑞一般,多玩多跳多跑多动多出汗,身体才好,吃得才多。他看着心思就重,不如让瑞瑞多陪陪他玩,忙起来了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刘氏一想也有道理,毕竟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如果孩子一直无所是事的话的确容易胡思乱想。
她点了点头:“行,那以后就让瑞瑞多陪他玩一玩吧。”
黎笑笑道:“他在我们家估计也住不了几天的,我很快就会到京城去找太子殿下,让他派人来把他接走。”
吃完午饭后,黎笑笑找了个空档出了门。
她在外面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漆漆的东西。
她径直回了房里,把房门关上,拔出小剑,在这块黑漆漆的东西上面挖了个小洞,然后把从阿泽身上拿出来的“蓝宝石”塞了进去,再把小洞堵了起来,最后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把这块黑漆漆的“石头”放了进去。
有了这块石头,这个“蓝宝石”就没作用了。
这可是她要带进京去给太子看的东西,当然得小心保存好了。
下午她又想办法让阿泽陪着瑞瑞玩,又让他出了一身汗,阿泽虽然累,可是晚饭的时候胃口还真的好了不少,又吃完了一碗饭,还喝了半碗汤。
黎笑笑暗忖,如果他每天都能保持这样的运动量和食欲,他受损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大大地表扬了阿泽一通,把他能吃掉一碗饭夸到天上去,并表示要是他天天都能吃这么多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晚上睡觉前能再吃一块点心就更好了。
阿泽被她夸得满脸通红:“吃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黎笑笑道:“当然可以了,你还在长身体呢,你吃得越多,动得越多,身体就越棒。”
可是今天晚上还要再吃一块点心对阿泽来说有点困难了,黎笑笑安慰他:“没事的,不用勉强,你现在的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等你肚子会饿的时候再吃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孟县令就给阿泽开课了,他上午需要在书房读半天的书,下午再跟瑞瑞一起玩大闯关游戏。
对于这样的安排,阿泽明显很满意,一来他没有荒废学业,二来他还可以玩得尽兴,以后见到父王母妃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他们以为他光顾着玩连学业都不管了。
观音庙遭了土匪的事第二天开始就在泌阳县传得沸沸扬扬,孟县令特别叮嘱过老和尚和当天参与了处理黑衣人尸体的衙役不让他们乱说话,还安排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思放出风声,所以流言按照孟县令预想的那般传播开来,一时间过来进货的各商队紧张不已,争先恐后地要聘请镖局帮忙押运。
孟县令于是顺理成章地马上向宋知府汇报此事,顺势提出要请巡检司的人马巡逻从泌阳县到临安府这一段路程,以免土匪还有同伙记仇追了上来,要报复泌阳县的百姓。
听说孟县令带着衙役拿下了七个土匪,这可是大功一件!宋知府觉得如此要案放在泌阳县开审不妥,想把人提到临安府里来审,结果却被告知这些人当场就死了,连尸体都被孟县令烧掉了。
宋知府:……
这孟英是把他当傻子是吧?全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案件详情是什么,他一概不提,未查清楚案情就把匪徒的尸体都烧了?死无对症,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孟英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孟英这两年治理泌阳县治得不错,而且为人行事向来温厚,做不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
而且他曾经听到风声,孟英三个月前曾有意要调回京城,不知为何又不走了。宋知府心里还挺不爽的,身为自己的属下,都准备要调走了也不跟自己这个上司打个招呼,也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宋知府正愁找不到孟县令的错处,如今收到这不明不白的奏报,心想其中肯定别有内情,马上就带着主簿及几个心腹从临安府出发,要去找孟县令的茬。
结果孟县令不慌不忙地把宋知府迎进了县衙里,把李恪被人追杀,身边贴身服侍和保护人被杀了个干净,在观音庙中被衙役偶然救下,如今正住在他的后院里一事说了个清楚,末了问宋知府要不要见一下,或者宋知府想把小殿下接到临安府去,多派人手保护小殿下的安危那也是可以的。
宋知府一听就寒毛直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叫你多事!
如今太子在朝堂的风声他又如何不知?自然是有多远就躲多远,他的儿子是怎么从京城被人一路追杀,又在泌阳县被救下的,一听就充满了腥风血雨,不想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立刻就站了起来:“孟大人说笑了,既然世子愿意留在孟大人府上,孟大人应该好好招待才是。”
他义愤填膺道:“这些土匪实在可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草菅人命,简直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本府这就回去命令巡检司全员出动,巡逻从泌阳县到临安府的官道,务必保证商队的安全以及百姓的安危。孟大人还有公务要忙,本府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回去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巡检司的人就安排了人员轮流值守泌阳县外出的官道,几乎是每隔四五里就有两个人值守,还有骑着马流动巡逻的卫兵。
官府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兵护卫安全,商队们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自己的生意。
宋知府虽然决定离太子远一点,但考虑到世子在孟县令府上,担心出了问题,悄悄地多派了一队二十人的卫兵专门守在泌阳县的城门口以防万一,但明面上一句话不提,问就说是担心民众的安全。
石捕头发现城门口多了这二十人后来回禀孟县令,孟县令扬起一边嘴角,挥挥手让他下去,表示知道了。
这些护卫是宋知府白送给他的,当然不要白不要。
而等巡检司的兵马到位后,黎笑笑也终于要踏上去京城的路了。
阿泽在孟家住了四五天,已经开始有些习惯了,瑞瑞平时只有赵坚的女儿小艳月一个玩伴,而且女娃子力气小不说,还动不动就哭,如今来了位大哥哥,他立刻就把小艳月忘记了,天天都要跟大哥哥玩,连睡觉都要跟他挤在一起睡。
见他习惯了些许,而明天她就要出发前往京城,黎笑笑在吃完晚饭后就把自己要去京城这件事告诉了阿泽。
阿泽立刻就拉住了黎笑笑的衣裳:“我也要回去!我要回去见父王和母妃。”神情很激动。
虽然他在孟县令家过得还算开心,但这毕竟是别人家,怎么能跟自己家比?而且经历过这次大劫,他吓坏了,迫切地想见到太子跟太子妃是必然的。
黎笑笑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能带你去。”
阿泽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黎笑笑轻叹一声,轻轻地把他的眼泪擦掉:“阿泽,好孩子,姐姐只能一个人去,不能带你。姐姐虽然也自恃有本事,但你的身份特殊,如果没有人保护,我是不敢独自一人把你带走的。”
阿泽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想起自己身边那么多人保护他,结果全都被杀掉了,如果他坚持要跟着黎笑笑回京城,只怕不但不能见到父王母妃,还会牵连到大姐姐。
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必须留在这里等消息的安排,听说黎笑笑只有一个人去,他又开始为她担心:“姐姐,孟大人家里没有护卫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京城?”
黎笑笑道:“我一个人可以走快点呀,你放心,我这次去就是去找你父王的,让他知道你在这里很安全,否则他失去了跟你的联系,指不定怎么着急呢!说不定我回来的时候庞将军就会跟着一起过来了,有他保护你,就不必担心那些躲在暗处的土匪了。”
阿泽就充满了期待:“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笑笑道:“我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回来了,我对京城没什么兴趣,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泽拉着她的手:“那你答应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要回来。”
黎笑笑跟他拉勾:“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黎笑笑打扮成小厮的模样,牵了府里最神骏的一匹马,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告别了众人,一人一骑往京城的方向去。
她一走,府里似乎一下就安静起来,不但毛妈妈柳枝阿生等失落不已,就连刘氏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瑞瑞今天起来晚了,黎笑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所以他没发现人不见了。
等他吃完早食要过来找她玩,结果发现屋里空空的,书房里空空的,大闯关那里也空空的,他急得直跺脚:“笑笑!笑笑!”
柳枝连忙哄他:“笑笑姐有事出门了,我陪你玩好不好?”
以前黎笑笑也会跟着孟大人出门办事,但是都是当天回来的,瑞瑞稍微接受了柳枝的说法,自己玩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又跟大哥哥玩了一会儿,但大哥哥今天不在状态,总是坐着不动,只有他一个人玩,他也不乐意了,他又去找黎笑笑。
结果到了吃晚食的时候黎笑笑竟然还没有回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瑞瑞一下就怒了,仰着头张大嘴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号声:“哇~!”
而此时的黎笑笑已经赶到了第一个住宿的地点。
京城的路线图是赵管家给她的,几年前孟县令刚来泌阳县的时候病重,又被参,就是他千里走单骑往京城里送信,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沿途做了标识,每天要赶多少路,哪里有合适的客栈入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黎笑笑只需要按照这张图走就错不了。
得益于巡检司的威慑,路上一个宵小都不见,太太平平的。
但也没有见到寻找阿泽的人。
怎么会呢?阿泽现在已经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了,他消失了难道太子跟太子妃不紧张吗?还有皇帝跟皇后呢?不要说他身在帝王家,就算是生在农户人家,唯一的孙子不见了,那也是能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大家晚上会点着火把去找孩子那种。
难道没人知道阿泽来了泌阳县吗?
黎笑笑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根本没办法推理出合逻辑的理由,唯今之计,只能等到了京城再打探消息了。
第115章
黎笑笑第一天是在一个叫做永兴的小镇上落脚的, 此时离泌阳县也不过一百多里路。
这是她来到这里第四个年头了,她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泌阳县。
原本打算安定下来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没想到在泌阳县一留就是三年多。
除了临安跟麓州, 她哪里都没去过。
此行去京城她怀揣巨大的机密,但她没有跟孟县令提起。
如果她说了, 孟县令估计不会让她出门。
可是那样的话幕后之人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太肆无忌惮地杀人了。
对太子动手还说是权力之争,但对几岁的孩子动手, 那就没办法忍了。
就算在末世,对未成年人也是无条件地保护的。
所以她决定了, 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告诉太子,免得他一直挨打。至于以后他要怎么做, 那是他的问题。
她的态度跟孟家一样,不想过多地卷入这场风波里。
希望她没有出现得太晚, 太子还有力气挣扎。
一路北上,风光与泌阳县差距越来越大, 接近中原地带的时候尤其明显,泌阳县是高低起伏的山峦, 风光秀丽, 好山好水,这样的地貌适合旅游、居住,却不太适合耕作跟谋生。
但中原腹地却是巴掌平的一整片, 完全没有起伏, 屋舍点缀其中, 阡陌交通,错落有致,难怪自古就有中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的说法, 这样的地耕作起来养活十万兵士不是问题。
只可惜她急着赶路,没时间四处游玩,否则看到这么好的风景,她高低得下来游玩一番再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开始诅咒那个幕后之人,若不是他这么多事,她现在应该跟孟观棋在游学的路上了,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因为他的骚操作,把他们的计划都打乱了,游学没了,她也没机会公费旅游了!
黎笑笑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抱怨。
十日后,她终于到了京城门口。
望着巍峨高耸的城楼,一股古朴又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墨底泛金的“定安门”三个大字令人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又敬畏的心情。
这里就是京城,大武的都城,权力与富贵的中心。
黎笑笑下马排队入城,城门卫兵验过她的户籍路引直接放行。
到底是京城,不会随意收取入城费。
又或许这几文钱的入城费他们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入城后,喧闹的声音直直地扑面而来,官道四平八达,可容四辆马车齐驾齐驱而行,两侧酒楼饭馆客栈等商铺装华丽,人流如炽。
黎笑笑饿了,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五个肉包,泌阳县两文钱一个,京城五文钱一个,个头差不多大小,贵了两倍不止。
不愧是国都呀,连吃食都比地方贵几倍。
皇宫是在城西的方向,离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黎笑笑不准备让京城孟家的人知道自己来京城了,所以她没有去城东的宅子住,而是在靠近城西的地方找了家价钱中等的客栈住了下来。
说是价钱中等,但一间带窗户的二等房也要三百文一天,还好可以帮她喂马不另外收费。
黎笑笑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睡到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再起床,养足了精神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人已经到了京城,她当然不会马上就要去东宫找庞适,她得打听一下现在京城是什么情况,这么些天的时间过去,太子的风评怎么样了。
这种消息自然是要找有说书人的茶楼或酒楼了,要说消息灵通,谁也比不过说书先生。
毕竟人家就是靠这本事吃饭的。
黎笑笑问了入住客栈的掌柜,得知城西最有名的说书楼叫知遇楼,里面除了可以喝酒吃饭,还可以看戏、听书,时不时还能遇见才子们斗诗斗画,文艺气息非常浓郁,就是收费不菲,大厅包桌五两银子起,包厢十两起,想订好位置还得加钱。
黎笑笑问清楚了知遇楼的位置,看好时间就出发了。
知遇楼里果然人满为患,黎笑笑交了钱,在大厅靠前的位置租了张桌子,把小二叫了过来:“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利索地报着菜名:“八宝鸭,吉祥三宝,四喜丸子,福禄双全——”
全是些意识流的菜名,说半天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东西,黎笑笑干脆大手一挥:“给我来一只烧鸭,一只烤鸡,一只猪蹄,嗯,再来份你刚说的什么四喜丸子跟吉祥三宝吧,然后再来五碗米饭。”
话音刚落,黎笑笑就觉得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她这里,她莫名其妙地回视过去:“怎么了吗?”没见过人点菜吗?
小二忙赔笑道:“客官是不是还有朋友要来,需要小的再帮您加个茶位吗?”
黎笑笑道:“不用了,就我一个人,你按照我刚才说的上菜吧。”
小二登时嘴角抽搐,但知遇楼的菜价不菲,她点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要付账的,也算是楼里的业绩。
小二最终什么都没说,马上回厨房下单去了。
不一会儿就上了满桌,黎笑笑看了一眼四喜丸子,原来是一个白玉碟里放着四只小巧精致的肉丸,两只白色的,两只红色的,而那吉祥三宝,竟然是淮山木耳炒豆子,素菜就算了,份量还特别小!
还好她点了一只鸡一只鸭还有一只猪蹄,否则就这两碟意识流的菜,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无视其他人略带鄙视的目光,她埋头就吃。
饭一碗一碗地下去,鸭吃完了,鸡吃光了,猪蹄的骨头也吐出来了,四只小巧精致的丸子被她用筷子一串,一口气就撸进了嘴里,最后是那碟吉祥三宝,几调羹就刮了个底干净。
厅上歌舞都没人看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吃饭,隐隐还传来几声嘲讽:
“哪里来的饕餮?是几辈子没吃过饭吗?”
“一身穷酸样,不会是过来乞食的吧?知道知遇楼的菜价要多少钱吗?”
“荒唐,简直有辱斯文!”
“知遇楼怎么什么人都接呀?我在京城这么久,从没见过在知遇楼贪吃成这样的。”
……
围观的人太多,连楼里的掌柜的都惊动了,挤过来一看,满桌的菜肴吃了个干净,黎笑笑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漱口。
如此杯盘狼藉的模样实在与知遇楼的风格不符,就连掌柜的也不由得皱起了眉,马上示意小二过来把盘碟全部收走。
小二把东西收走后,掌柜的赔笑道:“这位客官可用好了?小楼没有怠慢吧?”
黎笑笑道:“没有呀,东西很好吃,怎么了?”
掌柜的继续赔笑道:“客官,我们楼里的座位已经订满了,客官既然已经吃饱了能否行个方便,让给正在侯位的下一位客人呢?”
黎笑笑挑眉:“什么意思?赶我走?怕我给不起钱?”
她反手拿出一锭十两的金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冷笑道:“听说知遇楼里的菜很贵,不知道这锭金子够不够付我刚才那一桌席了?”
竟然用十两的金子付账!
知遇楼不是没见过暴发户,但就算身家千万的暴发户进了知遇楼也要装个文化人,比读书人还懂礼貌还讲究,根本就不像黎笑笑这般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然后还用金子砸。
掌柜的心里已经认定此人是外来的暴发户无疑,根本一点都不清楚知遇楼的规矩,但偏偏她付了钱,他也不能把她赶出去,他只好赔笑道:“客官说笑了,客官这金子付这桌酒席自然是绰绰有余,不知道客官还需要点什么?我叫小二给您上。”
黎笑笑懒洋洋道:“也不需要什么了,只是我是听闻知遇楼是这京城数一数二好的说书楼,久仰大名才过来一探究竟的,不知道你们楼里什么时候开始说书呀?”
掌柜的忙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我们楼里的说书先生说书都是有时间安排的,不过如果客官想提前听,那也简单得很,只需要付资十两白银,就可以让说书先生专门为你开一堂,楼里只收一半佣,剩下的一半是给说书先生的茶资。”
只需要十两白银?!我勒了个去,抢钱啊!说书有这么好赚吗?
但黎笑笑来这里是为打听消息来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钱,她手一挥:“那就请你们的说书先生专门为我说一堂吧。”
掌柜的含笑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下颌含须的老头就态度悠然地走了过来,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头走到黎笑笑的桌前,行了个读书人的礼:“客官点了老朽的说书,请问想听什么?”
黎笑笑示意了一下对面:“先生请坐。”
说书人还了个谢礼,端端正正地在她对面坐下。
黎笑笑道:“我初到京城,听闻知遇楼的说书非常有名,所以想听老先生说一说,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事。”
说书人傲然一笑:“那是自然,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新闻有三,一是镇北侯世子包养外室被世子夫人发现了,世子夫人拿刀剁掉了世子的两个手指;二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与人打赌,输掉了永乐坊一条街的商铺;三是户部侍郎被发现借职务之便收受贿赂高达五万两白银,如今陛下正着大理寺严审并追踪赃款去向,不知道客官想听哪一出?”
说书人的规矩,点一堂说一事,要是还想听第二件事,那得再付一回的钱,如今老头列出三件听起来都无比劲爆的新闻出来,还没细说详情就已经把周边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大家团团围着黎笑笑的桌子,目光紧紧地盯着二人,都想免费蹭八卦听。
不少人还低声在那里建议:
“镇北侯世子夫人这么凶悍?听这个吧,这个劲爆!”
“齐国公的儿子输掉了永乐坊一整条街的商铺?别是被人做局了吧?是谁赢走了?快说快说!”
“户部本就是管国库钱财的,竟然监守自盗收受贿赂?他收这么多钱到底帮多少地方官平了账?查出来没有?”
……
三件事无一不火爆,件件都有人想听,但出钱的是黎笑笑,他们也只敢小声在旁边建议,希望她能挑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说。
结果黎笑笑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几件我看来都不够劲爆。”
说书人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老朽敢说,城西五个坊,再没有第二个说书先生有我消息灵通,客官竟然还嫌这几件事不够劲爆?那客官到底想听什么?”
黎笑笑神秘一笑:“都来到京城了,最劲爆的消息不应该在那边吗?”她伸手指了指东边的位置。
说书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脸上扬起自得的笑意:“还请客官包厢里坐。”
围观的人一阵叹息,这是要问皇室秘闻啊,在知遇楼里谁不想听皇室的消息呀!
可是这消息太太太过劲爆,说书先生满腔热情,观众如痴如醉,但最近风声紧,已经不大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知遇楼的东家就算跟官府的关系再好,也不能眼睁睁地不听上命不执法是不是?
但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不等于不能说了,否则朝廷还设置御史台干嘛?你事情都做了还不想让人说话?哪有这种道理?
所以想听秘闻的,就要升舱了,一间包厢十两银,说皇室秘闻,尤其是最近风头最盛的东宫,三十两。
坐在包厢里说,自然只有说书先生跟订包厢的客人两个人知道,不算大庭广众之下传播,就算官府来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两人咬死了不承认说了什么,官府也没有证据。
官府查得严才好,大厅里五十位客人也比不过包厢里一个客人的收入,知遇楼早就因为这件事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多来几个要听东宫秘闻的。
黎笑笑那锭十两的黄金被笑容满面的掌柜请了出去,而她跟说书先生两人则被请到了一处安静的包厢里。
包厢门口还放了一架屏风,不仅能挡住外面喧闹的声音,还能挡住别人偷窥的目光。
茶自然是上好的茶,点心是免费的点心,黎笑笑跟说书先生一人一边坐在长桌的两端。
黎笑笑给说书先生倒了杯热茶,缓缓推给他:“先生请喝茶。”
说书先生也是秀才出身,只是屡试不第后才转行当说书先生养家糊口,虽然沦为了伶人一流,但内子里还是有读书人的傲气,因此黎笑笑以礼相待,他也坦然受之。
不过客人是个有礼貌的,说书先生也准备投桃报李:“客官想从何听起?”
黎笑笑道:“自然是东宫太子‘不祥’的由来。”
说书先生立刻道:“老朽乃说书之人,说书之人只讲故事,不指名道姓,客官方才的问话我只当没听过,客官要听的故事我也只以‘二爷’代称。”
这老登!
刚刚他说的齐国公镇北侯户部侍郎哪个不是指名道姓了,到太子了就说代称了?
黎笑笑心里腹诽,但脸上却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既是如此,那请先生讲讲京城关于这位‘二爷’的传说吧。”
说书先生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老朽虽为知遇楼的说书先生,自问消息灵通,但说到二爷这‘不祥’之说的由来,还真没办法究其根底,仿佛在一夜之间,三人成众,众口铄金,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实。”
“此事传得最激烈的时候,已经是四个月前了,二爷第二子于当月初九逝世,迅速有人联想起三个月前,二爷的女儿也因病逝世,再是三年前,又夭折了幼子。短短三年之间,二爷竟然连逝三个孩子。因孩子年岁都小,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不过三岁,都是最易夭折的时候,但二爷家里的大夫医术出众,小少爷小小姐们又不缺吃喝,如何还是一个又一个地去了?而这三年来二爷又一无所出……这便是不祥之说的由来。”
黎笑笑蹙眉:“别的爷府里可有孩童夭折?”
说书先生道:“怪就怪在这里,别的爷已出世的孩童无一折损,只有二爷府里连逝三子,否则这不祥之说也不会传得如此迅速,不到两三天的时间整个京城便沸沸扬扬。”
黎笑笑道:“二爷被传出这种传闻,老爷和夫人没有制止吗?”
说书先生道:“如何能不制止?老爷与夫人派了许多人追查流言的由头,也抓了一些言辞激烈的说书先生与读书人进牢里关了一段时间,但到底是难堵悠悠众人之口,御史台站出来反对老爷再抓人,历数本朝律例,朝廷不得干涉民间言论,并要求释放因议论此事被抓起来的百姓,老爷没办法,关了几天后不得已又把他们释放了,所以此事不但没能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黎笑笑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皇室并非没有努力过,而是这样的舆论根本就压制不住,偏偏太子也不能站出来反对说自己并非不祥之人,毕竟他真的失去了三个孩子。
说书先生道:“二爷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此事压下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百姓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所以前段时间京城里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整个环境乌烟瘴气的,但到底稍稍给二爷不祥这件事降了温。”
他神色忽然一变,低声道:“结果上个月又有小道消息称,好好养在府里的世子忽然消失不见了!这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京城郊外最大的一处皇庄忽然在一天深夜发生大火,烧掉了一大片房子,死伤人数官府讳莫如深……不过二爷府里马上就出来驳斥了这个言论,还大肆抓捕散出这个流言的人,这回抓的人可没有再放出来了,毕竟若是孩子还在,传这种话的人就是居心叵测,明摆着要陷害二爷了,所以我们私下里听到的也只是传闻,不能证实,也不敢乱传。”
所以知遇楼才不敢公然乱说太子秘闻,想听的话也可以,包厢里请,再付四十两银子,用钱来抗风险。
黎笑笑听到这里已经大概了解了,太子的危机是一点也没解除,虽然阿泽失踪这件事没有大肆在民间宣扬开来,但还能瞒多久?平日里他不出来没人敢问,但到了需要公开露面的时候呢?他还能躲着不出来吗?
黎笑笑叹道:“看来这二爷还真是命途多舛啊~”
说书先生也叹道:“谁说不是呢?明眼人都知道家里的几位爷已经坐不住了,纷纷给老爷施压,要老爷重新选当家人了。”
竟然已经在议废储的事了?黎笑笑暗自心惊,皱眉道:“这二爷未出事前在京城风评可好?”
说书先生道:“二爷贤明,此前风评一直颇好,可如今被老爷和夫人关在家里,又遭受如此大的打击,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黎笑笑皱眉:“他被关起来了?”
说书先生道:“听说是病了,老爷下旨让他闭宫静养,跟关起来有何区别?还有人传,说他得了失心疯。”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年了,太子一直没有找到破局的办法,如今竟然一步步走向颓势,若阿泽这次没有意外遇见她……要不了多久,他必定会被废弃。
黎笑笑天人交战,她本以为手里拿着他翻案的重要证据,只要他拿到手里就能打开缺口,把幕后之人连根拔起,但他明明在民间已经没了好名声,偏偏在这种时候还被皇帝关起来了,那他就算拿到了证据,还有力气扑腾吗?
皇帝又准备把他怎么样呢?他会废掉他吗?
到这里,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说完了,礼貌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两人在门里说了什么已经无人在意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黎笑笑把桌上送的点心吃完,茶水喝完,摸了摸肚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这京城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出了趟门就用掉了她十两的金子。
她回去要想一下手里烫手山芋要不要送出去。
打开门,知遇楼里依然人声鼎沸,厅中舞台上有歌姬在抚琵琶,大厅中的桌子几乎全坐满了,包厢里还有人打开窗户欣赏歌姬抚琴,真是好一派热闹景象。
黎笑笑结完账往外走,迎面走来一群身着淡蓝色学士服头戴学生帽的年轻学子,衣摆处用朱红线绣着的似乎是“万山”两个字。
这群学生大概有十多人,黎笑笑让到一边等他们通过,结果不经意间看见其中一人,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是她眼花了吗?她怎么觉得其中有一个人长得很像她家的小白菜?
第116章
孟观棋随着一众同窗步入知遇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黎笑笑, 而是在面不改色地观察着这间闻名京城的说书楼。
他虽然是京城长大的,但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而且在府里向来表现得乖巧听话, 下了学就回家,很少在外面逗留, 所以对这个地方只是闻其名, 并不曾来过。
楼里面很热闹,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公子~”
但这个称呼太平常了,也不知是在叫谁, 他便没有理会。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孟观棋!”
孟观棋一惊回头, 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猛地揉了一下眼睛, 再揉了一下眼睛,确定人没有消失, 才面露惊喜地直直地朝她奔了过去。
向她奔去的期间连续撞到了两位同窗,他嘴里说着抱歉的话, 脚步却一点都没停, 直到站到了她的面前才惊喜道:“笑笑!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反问他:“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观棋拉住她的手刚要说话,他的同窗们全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又松开。
其中一人问道:“观棋, 你遇到朋友了?”
孟观棋一抱手:“方兄, 众位学兄,这位是我家里人,应该是我父亲有事遣她来京城,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我就不跟着众学兄在这里吃饭了,宵禁之前我会回到集贤馆,请学兄帮我转告一下山长。”
孟观棋的同窗们好奇地看着黎笑笑,黎笑笑给他们行礼,他们连忙回礼,马上道:“既是如此,请自便,山长那里我们会帮忙说的。”
“对呀,你都两年多没有回家了,此时见到家里人肯定有很多话要问。”
“不必顾忌我们,我们在这里吃顿饭也就回去了。”
孟观棋谢过众位同窗,然后拉着黎笑笑就跑了。
其中那位姓方的举人打趣道:“倒是很少见到观棋如此活泼的样子,像个孩子一般。”
“就是,其实算起来他还未满十八岁吧,可不就是个孩子了?”
“都快三年没回家了,见到家里人怎么能不高兴,且让他高兴几天吧。”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回去记得跟山长说一声便好,他本就是京城人,比我们外地来的熟悉多了,又有家人在侧,就不必担心他的安全了。”
……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往前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巷口,这才停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眼里的惊喜都快溢出来了。
看见他这么高兴,黎笑笑心里冷哼一声,就原谅他失信的事了。
两年多没见,她的个子没怎么长,模样也跟他印象里没什么区别,只是气质看起来更加沉稳了一点。
孟观棋心里极高兴,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他在观察黎笑笑,黎笑笑也在观察他,两年多不见,他的变化还真大,个子更高了,估计是没少爬山,看着更结实了一些,身上少年人的青涩去了不少,下巴上居然还有了青青的胡茬印子,脸部的线条更加凌厉了一些,出落得更好看了。
黎笑笑忍不住要叹息,若真中进士,他顶着这张脸往朝堂一站,还有别人什么事?都看他去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是男子装扮,孟观棋又太招眼了,在大街上牵手被人看到可不好:“你跟我回客栈吧。”
孟观棋从善如流,立刻就跟在她的身后去了她下榻的客栈。
黎笑笑反手把门关上,孟观棋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黎笑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热烈的眼神,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孟观棋道:“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黎笑笑扑哧一笑:“行吧,那你看吧,我觉得我这两年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你,长高了许多。”她现在只能勉强到他下巴处了,要知道她刚来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差不多高的,合着这些年过去只有他在长个子了。
孟观棋就喜欢她大方不扭捏的样子,两人就算是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也完全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么久没见了,他独独与她同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天天见面的日子,那么自然又那么和谐。
就好像两人从未分开过。
他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用力就能感受到她指腹间微微刺手的薄茧。
他右手的食指中指也有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她指间的薄茧,是她做她喜欢做的事磨出来的。
把她的手握进手心里,他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里面全是意外重逢的无尽欢喜,他觉得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但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慢慢靠近,心跳如擂,只想一点点地接近她,越来越近,直到不自觉地把她整个人拥进了怀抱里。
黎笑笑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心跳,此刻被他拥进了怀里,心中不禁轻轻一荡,头有些发晕。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同处一个空间便忍不住想靠近彼此,抚摸彼此,拥抱彼此。
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个性,毫不犹豫地伸手,与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孟观棋不禁收紧了双臂,从脖子到额头,没有一处不红的。
是她,是她呀,梦里曾见千百遍,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怀里,他觉得世界都圆满了。
情人的重聚,有些动作几乎是本能,他很快就不满足于这个拥抱,而是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地靠近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脸,最后双唇相贴,生涩地辗转。
黎笑笑忍不住一笑,这人都快熟成一只虾了,还记得要亲她。
她不是扭扭捏捏的个性,平生也是第一次亲吻,她也不会,所以她也试探着开始回吻他柔软温热的嘴唇。
孟观棋心跳如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本能地索取,她明明那么强悍,但嘴唇却非常柔软娇嫩,让他爱不释手,忍不住收紧了抱在她腰间的双臂。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皆喘息不已,双目相接,又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别过头去。
黎笑笑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两年多一封信也没有,还失约了,一见面就占我便宜,孟观棋,你脸可真大!”
孟观棋立刻道歉:“失约是我的不对,我也没想到竟然会生了这么大的变数,否则今年我是真打算去游学的。”
黎笑笑道:“可是你信里不是说要在书院多读半年吗?现在才过去三个多月吧,怎么就到了京城?”
说到正事,孟观棋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正了正神色:“此事说来话长,这次不但我们书院所有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人来了,就连我们山长也来了。而且不只是我们万山书院,锦州的白云书院,青州的嘉康书院,还有其余五州八个有名的私学,举子们这几日都会陆陆续续到京城来。”
黎笑笑奇道:“会试是明年二月,就算要参加会试,也不应该同时这么早到京城来呀?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此事与太子有关,山长接到皇上的密旨,要求山长带明年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入京参加集会,对抗朝臣们废太子重立储君的想法。”
黎笑笑大吃一惊:“什么?怎么就到了要废太子这么严重的局面了?”
她想起今天说书先生说的传言,立刻跟孟观棋说了一遍她刚刚打听到的说法:“你觉得传言有几分可信?”
孟观棋神色凝重,眉头微皱,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怕有七八成是真的。太子已经许久不上朝了,而且你可能不清楚,东宫的世子一个月前逝世了,宫里秘而不宣,有传言说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疯了,帝后束手无策……但此传闻更加坐实了太子不祥一说,储君气运事关国运,管太庙那些宗亲们天天在奉灵殿哭先帝,要求废储重立新君,陛下一个人快扛不住压力了,所以他秘密召集天下举子前来举行集会,与朝臣及宗室的压力对抗,要知道太子未出事前为人贤明,推出了一系列有利于读书人的新政并取得了颇大的成效,在读书人心中地位很高。”
黎笑笑愕然:“东宫世子逝世了?谁说的?”
孟观棋道:“宫里秘而不宣,自然是小道消息,但消息来源颇为可信,就连陛下都已经下旨把太子禁足东宫,实则是怕太子在人前失去理智,陛下要保他就更难了。”
黎笑笑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世子明明在我们家。”
孟观棋滔滔不绝道:“太子原来因为‘真龙之气’这一传言为陛下所忌惮,没想到不祥之说一出,陛下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只是太子颓势已显,有心争位的皇子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散布——”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黎笑笑道:“我说东宫的世子李恪,现在在我们家,如无意外的话,他现在正跟瑞瑞玩泥巴呢。”
孟观棋感觉寒毛都竖起来了,惊得一站而起:“在我们家?!这,这是从何说起?”
黎笑笑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这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她一五一十地把怎么偶然遇见青姑姑和杭唯,又是怎么意外把李恪救回家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脸色发白,震惊得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他急急问道:“你既然救了世子,为何不把消息传回宫里?”
他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京城对吗?你就是过来送信的?”
黎笑笑点了点头:“不错,我之所以没带着世子一起回来,是担心半路再遇见追杀的人,但奇怪的是不但没遇见追杀的人,就连找世子的人都没有……”
孟观棋皱着眉思索起来,足足在屋里转了十多圈,才击掌道:“我明白了!”
黎笑笑道:“你明白什么了?”
孟观棋叹为观止:“设计此计之人心计之深,令人不寒而栗啊!”
他神情一肃:“世子被刺杀一事既然属实,东宫跟帝后必定会及时知晓,但世子侥幸逃脱这件事东宫跟帝后却必定不知,这才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太子会发疯,为什么帝后没有派人找世子的下落而是把太子关了起来,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世子逝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语速加快:“不知道下手之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做成了让东宫和帝后相信世子已死的假象,他们才不会继续追查世子的下落。但世子已经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了,如果这个消息再传出去,只会更加坐实太子不祥一说,无论是朝中还是宗亲那边都不好交待,为了保住太子,帝后才会一力隐瞒世子‘已逝’这个事实,还会想办法把这件事拖着,不到非必要的时候不会公布世子的死讯……”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了,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所以陛下知道太子是被陷害的,设计害太子的人更是在挑衅皇权,如此情况下如果太子再被废,那相当于直接判了太子死刑,更是在彰显皇权的无能。他必定不会允许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
黎笑笑听到这里,忽然道:“所以这应该是那个幕后之人没想到的吧?皇帝倒向了太子的一边,这必定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孟观棋道:“这只能说暂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如果太子一直破不了这个局呢?如果朝臣跟宗亲一直逼迫陛下呢?如果太子一直没有恢复正常呢?陛下不能仅以一人之私把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储君送上帝位,光是御史的弹劾他就受不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郑重地朝黎笑笑行了一礼:“笑笑,我要谢谢你,请受我一礼。”
黎笑笑愣愣地看着他。
孟观棋行完礼后拉着她的手:“太子是天下读书人之所向,而你就是太子破局的关键,世子对于现在的太子来说,就是他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你的出现极可能把这个局面完全翻转,你真的是个福将。”
黎笑笑看着他不说话。
孟观棋轻轻地把她掉落下来的散发别回耳后,温和地笑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两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做的跟他做的还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神色复杂:“其实我没有告诉大人来京城的真正目的。”
孟观棋一怔:“你来京城不就是要告诉太子你救了世子吗?还有别的什么事?”
黎笑笑道:“我可能发现了太子的孩子接二连三逝世的真相。”
犹如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孟观棋失声道:“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太子的孩子接二连三地逝世,帝后可是把整个东宫跟皇宫几乎都翻了个遍,太医院的太医们祖宗十八代都被盘了个清清楚楚,却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才把这一切归结为天意,所以对于民间传出来的太子不祥之说才束手无策,但凡是能查出小殿下跟小公主们是为人所害,他们岂能放过!
他脸色苍白,急急道:“你发现了什么?”连帝后跟太医都发现不了的东西,居然被黎笑笑发现了?
黎笑笑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当着孟观棋的面打开了盒子,孟观棋仔细一看,里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似铁非铁的石头。
他好奇地伸出手拿了起来,没想到一个拳头大的石块,竟然足足有两三斤重,他惊讶道:“这是什么?”
黎笑笑道:“这是铅块,我在泌阳县买的,从铅矿石中提炼出来的,贵妇人们用来敷面的粉里面就会加入白铅,这是普通的铅,但两种都含有毒性。”但铅在后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是用来防辐射。
跟普通百姓最贴近、应用也最广的如地铁、高铁站的安检机,前后有两道厚厚的黑色帘子,就叫铅帘,里面含铅量极高,用来挡住安检机里的X光射线泄漏。
铅有毒,孟观棋也是知晓的,但是这块黑漆漆的铅块跟小殿下小公主们的逝世又有何关联?
黎笑笑伸手把铅块拿了过来,打开上面的活塞,从里面倒出一块晶莹剔除的天水蓝宝石出来。
她把宝石放在掌心里:“这是我从世子身上找到的宝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已经逝去的小殿下跟小公主的身上都有一块一模一样,或者差不多的宝石,这才是要了他们命的东西。”
一颗宝石竟然可以要人命?孟观棋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这,这不是蓝宝石吗?”
黎笑笑摇了摇头:“这颗石头叫萤石,长期接触人体可使人的器官慢慢衰竭,但从脉象上看是看不出来中毒的,你会发现接触这种石头的人一点点地变虚弱,睡不够,没精神,没体力,最后器官衰竭而死。这是接触性慢性毒药,发作时间可能长达两三年甚至是以上,如果不知底细,身边的人只会觉得这个人的身体慢慢变差,最后可能死于一个小小的风寒或者咳嗽,根本就想不到他中毒了。”
孟观棋震惊,想起了太子殿下第三子,听说他就是从胖呼呼的一个孩子慢慢地变瘦变弱,最后死于一场小小的风寒,难道真的是因为这颗萤石的关系?
黎笑笑看着孟观棋变得刹白的脸,缓缓道:“类似的矿石还有雌黄,又叫鸡冠石,长相红若鸡冠,灿若朝霞,极其精美,但长期接触的人脾气会渐渐变差,严重的会失去理智,像得了失心疯,身边亲近之人都不认得;还有类似翡翠的铜铀云母,类似红宝石的红铊铅矿,这些矿石发出的光都是有毒的,都不能长期跟人接触。”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石头不但他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而且他觉得不止他不认识,估计太医院的太医也不认识,否则又怎么会查不出来?
黎笑笑道:“你忘了吗?我以前是烧矿的,是矿工,每一个老矿都认识各种各样的矿石,哪些矿石好与不好,那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记忆……”
孟观棋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美丽的“宝石”被别有用心之人雕刻好送入宫里,而宫里根本就不会出现最低贱的矿工,自然也没人会认得这些“宝石”其实是毒石。
黎笑笑扔下了一句更天雷滚滚的话:“而且你知道吗?阿泽跟我说,这块‘宝石’是皇后娘娘送给他的。”
孟观棋整个人都已经发麻了,皇后娘娘送给阿泽的?怎么会是皇后娘娘送的?她是阿泽的亲祖母,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害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
孟观棋下意识摇头道:“不可能,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可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就算是经她的手送出去的,也未必是有意的,也可能是被有心人设计的。太子跟皇后娘娘的感情一直很好,太子出事后,皇后娘娘多次与陛下一起严查凶手,如果真是她所为,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不合理。”
黎笑笑道:“我也觉得皇后没有动手的理由,她又不是后娘,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下这种毒手?但这个事就不用我们苦恼了,我只需要把宝石的事告诉太子,让他去查。”
她叹了口气:“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了,如果到了这一步太子还是什么都查不到,我觉得你也不必去参加这个集会了,皇帝也没必要再保太子了,直接换人吧。”
她说完后不经意一抬头,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下来了,她赶紧站了起来:“呀,天黑了,快宵禁了,我送你回去。”
孟观棋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跟黎笑笑久别重逢,贴心的话没说两句,全讨论太子的事去了。
此事还有许多头绪没有理清,他很想直接在客栈里再开一间房睡觉算了,但想到自己跟同窗说过晚上会回去,又怕山长担忧,所以不得不站起来跟着黎笑笑往外走。
黎笑笑去马厩里牵了马,把孟观棋扶了上去,马上扬鞭朝集贤馆的方向奔去。
幸好两地离得不算远,一盏茶的功夫后,总算到了。
黎笑笑把孟观棋扶下马,沉声道:“我来的时候不知道太子的形势已经这般不乐观了,如此一来此事早告诉太子比晚告诉要好,我得马上就去找庞适。”
孟观棋一惊:“很快就要宵禁了你怎么去?”
黎笑笑微微一笑:“我想出去总是有办法的。”
那就是要夜闯了,虽然知道她的身手很好,普通人拿她没办法,但他还是不放心:“今天时间太赶了,再晚一点好不好,我们明天见了再一起商量对策,或者我跟你一起去东宫……”
黎笑笑推开他:“不行,你不能暴露,虽说此案已经有了些许苗头,但依然是敌暗我明,我出来的时候甚至连大人都瞒着,就更不能把你拖下水了。你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万一有危险,我总是有办法脱身的。”
孟观棋还拉着她想再说,集贤居里已经有师兄走了出来:“观棋?你回来了?山长正问你呢?你再不回来,山长就要我们出去找人了……”
黎笑笑不想让他的师兄弟看见二人拉拉扯扯的,推了他一下:“快进去吧,我走了。”
孟观棋急道:“那我们明天在哪里见面?我去客栈里等你?”
黎笑笑点点头:“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来,你下午的时候再过去吧,如果我申正(下午五点)还没有回来,你留个口信就好,不必等了。”
什么?!明天不一定能回来?这怎么行?她不能把口信带给庞适就行了吗?难道还要入宫去?
万一太子把她扣住不放可怎么办?
他一急,还想拉她,但黎笑笑已经飞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
孟观棋看着她骑着马飞快地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着急得不得了。
同窗走了过来,见他一直看着夜色,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孟观棋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家人把我送回来,我怕她回去的时候遇见衙役不好说话……”
同窗笑道:“亏你还是京城本地人呢,现在离宵禁的时间还有近半个时辰呢,而且已经在赶回去的路上,就算遇到衙役解释一下也就好了……”
孟观棋压下心里的不安,随着同窗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没去到想去的榜,换成了大毒榜,呜呜呜,想哭,打不过啊打不过[爆哭][爆哭][爆哭]
第117章
黎笑笑回到客栈, 静静地等宵禁时间的到来。
刚入宵禁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巡街的衙役,黎笑笑等了一个时辰, 终于等到街上完全清净,大街上的灯渐渐熄灭才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蒙住头脸, 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不知道庞适住在哪里,只能往皇宫的方向去, 看能不能避过禁军的耳目,顺便摸到东宫去。
虽然她没去过东宫, 但白天也问过人了,知道大概的方位, 只要知道了方向,这么大个宫殿难道还能找不到吗?手拿把掐的事。
一个时辰后, 她放弃了。
这皇宫也太太太大了,怎么能有建筑大成这个样子?这皇帝到底有多大的屁股?为什么要修这种累死人的住所?
她跑了半天似乎一直在外城转圈, 根本就没找着方向。
失策,早知道就先打听清楚庞适家在哪里了。
她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听着耳畔马蹄得得声响, 想搭一下顺风车出去。
这里有运桶的车队出去,她悄咪咪地听了一耳朵,发现是要连夜出城去山上取泉水回来的水车队。
她上了最后一辆车, 揭开盖子, 整个人跳进了桶里。
马车徐徐地出了皇城。
黎笑笑算着时间, 瞄准时机偷偷从桶里翻了出来,悄悄打开后门跳了下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方向,发现这里似乎不是自己来的方向, 登时叹了口气。
不熟悉路就这点不好,她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跑去问别人,她订的客栈怎么走吧?
今晚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估计得露宿街头了。
黎笑笑悄悄地又找了两条街,发现有一处位置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什么地方这么吵?她摸到窗户外面,抠了个洞往里瞧,一股汗臭跟酒臭味扑面而来,她马上捂住了鼻子!
好家伙,原来是一间地下小赌场。
里面围着十几个人在赌钱,吆喝之声快把屋顶都掀了。
赌徒里似乎还夹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兵丁。
这些赌鬼,竟然连上班都敢开小差,跑到这里来赌钱。
黎笑笑摇了摇头,刚要离开,眼角的余光扫过一人,忽然觉得有点脸熟。
她眼睛登时大睁,她想起来了,这人不是当时送皇家赏赐去泌阳县时跟在庞适身边的士兵吗?好像叫谢大申,当时她跟庞适过招下赌注,就他最穷,只掏出来二十来个铜钱!所以黎笑笑特别记得他。
他就是一群二十几个士兵中最烂赌的一个,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烂赌的人到哪里都不忘赌博。
不过也幸好他烂赌,黎笑笑总算能找到庞适了。
她把脸上的布巾拿了下来,猛地推开了赌坊的门,身影却隐在暗处,粗着嗓子朝里面大喝道:“谢大申,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庞将军有事找你!”
谢大申刚赢了一把钱,正得意洋洋准备下注,突然听见庞适找,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上把钱塞进裤兜里,人便往外挤:“让一让,快让一让,庞将军找我,你们先玩,我去去就回。”
其他人连眉毛都没动,眼睛继续盯着赌桌不放,似乎已经习惯了赌友忽然有人来找了。
谢大申挤出赌坊门口,朝外望了望,咦,来叫他的人呢?
他刚想骂一句是哪个捣蛋鬼在捉弄他,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后一带,他的人登时离地,被拖拽出好几丈外的地方。
谢大申大惊失色,难道是遇到绑匪了?这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手刚扶上腰间的刀,捂着他嘴的人就放开了手,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谢大申,别叫,我是黎笑笑。”
黎笑笑?谢大申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庞将军那个好朋友,泌阳县那个力大无穷的小娘子吗?三更半夜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借着月光,谢大申见她一身黑衣,一看脸,果然是黎笑笑,他不禁奇道:“黎小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哈哈一笑:“说来尴尬了,我过来找庞适,结果好像迷路了,正想回去呢,结果就让我发现了你,你快把我领到他家里去。”
谢大申虽然烂赌,却不是傻子,他摸了摸头:“黎小娘子,深更半夜的去找庞将军不太好吧?他也是有家有口有夫人的……”
黎笑笑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想什么呢?我有事找他,顺便看看能不能留个宿!快点,你不带我去的话,小心我见到他跟他告状,你当差中途却跑出来赌钱!”
谢大申立刻被打中三寸:“唉唉唉,好说好说,我这就带黎小娘子去庞将军家,马上去马上去,请黎小娘子高抬贵手,千万别跟我们将军投诉我,否则多则十军棍,少则五军棍,我几天都起不来床。”
说完立刻就领着她朝西边的方向去。
谢大申一边走一边跟黎笑笑聊天:“黎小娘子,你是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怎么白天的时候不来找我们?”
黎笑笑道:“我昨天来的,这不刚来人生地不熟,找不见庞将军府吗?”
谢大申道:“昨天才来的,难怪了,京城这么大,你找得着才怪呢!不过你还挺幸运的,将军一个月有近二十天都在东宫值班,昨天才回了家,这次去找他,一找一个准。”
黎笑笑笑道:“那可还真巧了,我可不想在京城等他二十天才能见到人。”
两人走了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个坊,谢大申继续往前走了三户人家,终于在第四间宅子前停下了。
黎笑笑抬头看了一眼这宅子的门,上面写着“庞府”,两边两个比人还大的石狮子,哟,看不出来,庞适家竟然这么壕!
见黎笑笑惊讶,谢大申颇有些骄傲道:“这宅子有三进呢,是太子殿下赐给将军住的。”
难怪!她就说怎么一个武将能住这么好的坊,还有这么大的宅子,原来是太子赐给他的。
一起出生入死的功劳的确值得他赏赐一栋好宅子给庞适。
这样一对比,黎笑笑登时觉得自己眼皮子真浅了,太子赐了她一百金她已经高兴得要死了,谁知道庞适光是眼前这栋宅子都不知道要多少钱了……
她摇了摇头,算了,人家是出生入死的情谊,她只是搭把手,皇家赏得也够多了……
谢大申敲响了门,不多时,一个弯腰老仆提着灯笼出来:“谁呀?”
谢大申道:“秦伯,是我,大申。”
秦伯道:“是你呀,三更半夜有事找将军吗?”
谢大申道:“对,麻烦你跟将军通传一声,说泌阳县有故人来访。”
秦伯把他们请到门房处坐着,去二门里叫了值夜的婆子进内院通禀。
秦伯拐回来,拿上茶壶,刚准备给他们煮茶,谢大申笑道:“不用忙了秦伯,将军马上就出来你信不信?”
秦伯笑呵呵道:“你这烂赌鬼,将军见不见你都不好说呢,前儿将军才跟我抱怨,说你把钱都投赌场里了,下次发饷的时候要叫你媳妇过来领……”
谢大申怪叫:“那怎么行?我的军饷可是我的命啊——”
两人正打趣着,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烛光一晃,门房里便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秦伯看着头发都没梳只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出来的庞适目瞪口呆,这,这也来得太快了吧?这衣衫不整的,不是待客之道呀~
庞适一进门房目光就紧紧地锁在了黎笑笑的身上,眼睛里迸发出果然如此的惊喜:“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来了!”
黎笑笑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一礼:“庞将军,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庞适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来找他,立刻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你是刚到京城吗?怎么是——”
他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衣服上,脸上出现狐疑之色,她怎么穿了身夜行衣?
他拍了拍脑子,觉得自己是睡糊涂了,就算黎笑笑提前来京城找他,也不可能三更半夜穿了身夜行衣来吧?
想必是有急事。
他神色一肃,整个人的气势登时沉了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黎笑笑却看了秦伯跟谢大申一眼:“借一步说话。”
庞适马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此时忽然有个年轻的侍女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差点跟出门的庞适撞上,侍女一声惊呼,连忙避开。
庞适皱眉:“慌手慌脚的做什么?”
侍女马上行礼道:“夫人听闻老爷有故人过来,特意命奴婢送来茶水。”
庞适不在意道:“既是如此,把茶送到书房里去。笑笑妹子,这边请。”
侍女听到“笑笑妹子”四字,眼里闪过一抹讶异,迅速打量了身穿黑衣的黎笑笑一眼,又低下头去。
庞适把黎笑笑带到书房,把灯点上,侍女慢吞吞地给二人奉上茶,不动声色地立在了一边。
庞适问道:“你半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黎笑笑看了一眼侍女:“你先让她退下去吧。”
庞适这才恍然,马上道:“碧桃,你下去吧,把门关上。”
退下去,把门关上?!碧桃睁大了眼睛,这,这位不是小娘子吗?深夜与老爷同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碧桃壮着胆子道:“老爷,这,这不太合适吧?这位小娘子若有话,不妨在这里说,奴婢是老爷跟夫人的心腹,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密,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的。”
黎笑笑一拍额头,怎么倒把这个男女大防给忘了?她在泌阳县实在是活得太糙了些,如今人在京城,自然要入乡随俗,不能跟家里一样野了。
她并不介意别人指出她的错误,而是对碧桃道:“那麻烦你把夫人请出来吧,这事不好在下人面前说。”
要说福祸相依,下人怎么比得上庞适的夫人?若非事情紧急,她也不会三更半夜过来找庞适了。
但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往的黎笑笑却没想到这句话听在碧桃的耳朵里却是拐了好个弯变味了,觉得是她对庞夫人的挑衅和不满了。
她立刻反驳道:“黎小娘子此言差矣,奴婢乃是夫人的贴身一等大丫鬟,夫人有事从不瞒着奴婢,就算是奴婢马上把夫人请来,夫人过后也是要说给奴婢听的,还请黎小娘子不必担心我们主仆之间的情谊。”
黎笑笑觉得有点烦了,这人怎么赶都赶不走?算了,既然庞适也没发话,她就当她说的是真的吧!
她不再看碧桃,而是对庞适道:“杭唯是你的属下吗?”
庞适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瞬间明白了黎笑笑不想有人在当场的顾虑,接下来的话必定事关太子,的确是不能为外人知晓。
他反应过来后马上朝碧桃喝道:“你出去!”
碧桃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马上回到内院里,庞适的夫人齐氏见丈夫深夜有客,还是泌阳县来的故人,哪里还睡得着?派了碧桃去探消息,她坐在房中等着。
见碧桃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还有泪痕,齐氏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碧桃赶紧让屋里的春桃和夏雨等丫鬟出去,颤声道:“夫人,我好像惹祸了……”
齐氏急道:“你惹了什么祸?”
碧桃颤抖着把刚才说的话跟齐氏学了一遍,齐氏奇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如何就惹祸了?”
碧桃道:“因为那黎小娘子接着问了大人一句,认不认识杭唯……”
齐氏的脸色登时变得刹白,她一下就站了起来:“杭唯,那,那不是跟着世子——”
碧桃道:“老爷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就让奴婢滚了,夫人,不,小姐,这事咱们别管了吧?老爷曾经警告过不许小姐知道这事的!”
齐氏咬咬牙,跺跺脚,身上披了件衣裳,拿了灯笼就往外书房走去。
碧桃连忙跟了上去,接过灯笼给齐氏引路。
而书房里,庞适因黎笑笑的一句话已经惊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杭唯?”
黎笑笑把她的小包袱拿出来,从里面翻出了一面令牌。
庞适迅速接过一看,上面刻着杭唯的名字,这种身份牌是特制的,模子是军队才有,普通人无法仿制。
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色:“身份令牌在你身上,杭唯是已经没了吗?”
作为一个护卫,一个军人,只要他还活着,身份令牌是绝对不会离身的,别人能从他身上拿走这个牌子,只能说明他本人已经不在了。
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庞适紧握着令牌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想到,杭唯竟然——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杭唯不在了他早有猜测,但令牌怎么会在黎笑笑的手上?
黎笑笑却又从小包袱里拿出了另外一件东西,是一枚碧色的玉兰花簪子:“这是青姑姑的遗物。”
庞适神色大变,一下就站了起来:“杭唯,青姑姑都是护着世子殿下的贴身护卫,他们应该是死在了京效皇庄的大火之中,你,你手上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齐氏急急地赶到书房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她心下一颤,直觉不好,却听黎笑笑回答道:“因为杭唯跟青姑姑没死在京城的皇庄里,他们死在了泌阳县的破庙里。”
齐氏差点摔倒,黎笑笑离她近,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齐氏只觉一阵巨力从对方身上传来,下一刻她即将扑倒的身子马上就站直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位男子装扮的小娘子,烛光之下对方俨然是个轮廓分明的俊朗少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就一身正气的模样。
庞适皱眉:“你怎么来了?”
齐氏的心怦怦直跳:“夫君,我,我听碧桃说黎姑娘想让我在场,我,我就来了。”
庞适已经没心情理会齐氏的小心思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黎笑笑:“杭唯跟青姑姑怎么会出现在泌阳县的破庙里?你见着他们了吗?还有——”
他的目光中已经带了一丝希冀之色,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从黎笑笑的口中再次证实不好的消息。
贴身保护的姑姑和护卫都没了,世子呢?他还在吗?
黎笑笑半夜三更过来找他,难道就是专门来告诉他世子的消息?
黎笑笑道:“阿泽现在在我家好好的,你放心,杭唯跟青姑姑用命保住了他。”
庞适一怔,显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齐氏见夫君愣住了,不由开口问道:“阿泽是谁?”
黎笑笑道:“李恪。”
齐氏啊了一声,反射性地捂住了嘴。
李恪,世子殿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下一刻,她就看到她的夫君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好,好,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眼中出现了疯狂之色,伸手就紧紧地扣住了黎笑笑的手腕:“你跟我进宫,马上跟我进宫见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告诉太子和娘娘,世子殿下还活着,还活着!”
他的力气真不小,黎笑笑都被他捏疼了,可见他有多激动。
黎笑笑按住他的手:“你先冷静一下,跟你进宫见太子可以,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
庞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晚上过来见她。
她还是太谨慎了。
她又救了世子的命,这么大的功劳,她却一身夜行衣来见太子,显然也是不想让人知道。
但想到太子的处境,庞适眼里暗了暗,出门把谢大申叫过来:“你马上回家,取一身制服回来,再随我一起进宫。”
谢大申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笑笑,但马上就听令,转身回家了。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庞适把包袱递给黎笑笑:“你把衣服换上,与大申一起,陪我进宫。”
他是东宫的护卫统领,进宫带两个护卫再正常不过了,守宫门的禁军都不会搜查。
黎笑笑换上谢大申的衣服,虽然大了点,但拿腰带一束,再把衣摆一剪,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出来。
齐氏的心在扑通乱跳,手脚发软,心里第一万次后悔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的。
她怎么就会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来衡量黎小娘子跟夫君的关系呢?
看着黎笑笑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齐氏就知道她心思极清正。
庞适不止跟她提过一次黎笑笑,说她就是不喜欢京城束手束脚的生活所以才留在了泌阳县里,宁愿当一个下人,语气里有深深的遗憾。
说得多了,她满心的以为丈夫心里放不下她,还想过要不要装装大妇的度量,把她抬进来当个妾?
她把这想法跟自己的奶娘说了,奶娘却一脸着急地劝她千万不可这么做,抬一个老爷念念不忘的人进来,她将来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奶娘的话正是劝进了她的心里,她又何尝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只好装糊涂不知道。
一听到丫鬟来禀泌阳县来人了,老爷连头发都不梳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奔了出去,齐氏心都凉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见她吗?
满心酸楚之下才故意派出碧桃来试探,想看看对方想干什么。
结果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个疏朗磊落的小娘子,带来的还是庞适不愿让她知道的东宫机密。
而她仔细观察了庞适跟她的相处,没有暧昧,没有拉丝,只有见到好兄弟般的欣喜若狂。
齐氏有些羞愧,是她心胸太狭隘了,竟然用这种心思来揣度黎笑笑。
但显然无论是她的夫君还是黎笑笑都没空顾得上她,庞适回屋换上了罩甲,黎笑笑换上谢大申的衣服,压低帽沿,与谢大申一左一右站在庞适的身后,有他高大的身子挡着,她又隐在黑暗里,还真让人看不清她的面貌。
庞适叫车夫把车驾了出来,三人一起上了车,车夫在车上挂起庞府的灯笼,策马扬鞭,一路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文官武将,无论何人深夜入宫皆需令牌,但庞适身为东宫的护卫统领,身上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果然没多检查,跟庞适打了个招呼后就直接放行了。
黎笑笑低着头,紧紧地跟在庞适的身后步入了皇城。
这皇宫是真的好大好大啊,黎笑笑感觉跟在庞适的身后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宫门,才终于在一处宫殿门口停了下来。
借着门口两盏宫灯的光,黎笑笑看见了宫门上的名字:东宫,心里叹了口气,默念:“阿泽,我找到你的家了。”
第118章
守卫见到庞适深夜入宫, 连忙行礼:“庞将军。”
庞适挥挥手:“免礼,好好当差。”说完便带着谢大申跟黎笑笑两人进去了。
他在东宫也有自己的公务间,不过不似文官那般里面放满了折子书籍, 而是放满了刀枪剑戟各种武器。
他刚想叫黎笑笑坐下,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大申。
他随手从腰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没你什么事了, 去我屋里睡, 明日什么时候出去看我安排。”
谢大申接过钥匙,悄悄看了黎笑笑一眼, 但没敢多问,马上出去了。
屋里剩下了两人。
黎笑笑泰然自若地找了张凳子坐下, 问庞适:“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太子?是现在就去,还是等到天亮?”
庞适看了一眼刻漏, 已经二更天了,太子近来的睡眠很不好, 每天都要喝浓浓的安神茶方能歇息一会儿,此时正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 但往往不到三更天他又会再次醒来,无眠到天亮。
他是很想立刻就把这消息告诉太子的, 但又怕扰了太子难得的安眠。
他犹豫道:“不如——”
黎笑笑站了起来:“不如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我觉得跟睡觉比起来,世子还活着的消息比较重要,而且我也有很重要的话等不及要跟他说了。”
倒是很少见她如此坚决的时候。
庞适咬了咬牙, 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先去问问万公公。”
黎笑笑就在屋里等他回来。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庞适带着万全过来了。
万全见到黎笑笑,眼里也不禁浮现激动的神色:“黎小娘子?!真的是你, 庞将军跟咱家说的时候,咱家还不敢相信呢!”
黎笑笑站起来跟万公公行了个礼:“万公公,好久不见了。”
万全笑眯眯道:“是好久不见,当年咱家从泌阳县离开的时候,黎小娘子还病得起不来床,没能亲自告别,咱家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哪~”
黎笑笑跟他寒暄了两句,见他没有要带自己去见太子的意思,朝庞适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万全是何等人精?自然知道庞适夤夜带着黎笑笑进东宫必定是有要事要跟太子说,但跟庞适之前顾虑的一样,此刻是太子殿下睡得最熟的时候,万全肯定是不会去打扰他的。
庞适轻轻地对黎笑笑摇了摇头,黎笑笑叹了口气,既然两人都觉得不急在一时,她也不好硬闯到太子的寝殿,把她知道的事告诉他吧?
三人只好在庞适的公务房里等天亮,万全吩咐小厨房做宵夜,东宫里小厨房的炉子是彻底不熄的,以防各位主子们忽然要用水用食,万全是内务总管,只吩咐了一句,厨房的下人们过了不久便立刻端了热气腾腾的三碗面过来,还送上了五碟精致的小吃。
黎笑笑吃了一口面,立刻睁大了眼睛,惊叹道:“比毛妈妈做的还好吃!”
庞适差点喷了,万全脸上挂起自得的笑意:“黎小娘子,这可是东宫,你吃的每一口吃食都是这天下最会做饭的御厨做的……”县令家的厨娘能跟御厨比?简直贻笑大方。
托庞适的福,黎笑笑也算是吃上御厨做的菜了,还真好吃!
她是个不会吝啬表扬别人的人,每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都是惊叹连连,然后清盘,就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被她的好胃口带动下,连食量最小的万全都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桌上光秃秃的碗碟,万全觉得有些汗颜,这位小娘子怎么这么能吃啊?他试探地再问了一句:“要再来一碗吗?”
黎笑笑抬头:“可以吗?”
东宫会缺一碗面吗?万全立刻道:“可以可以,再来三碗都可以……”
黎笑笑叹道:“那就再来三碗吧。”
三碗,那可是海碗……
万全嘴角抽搐,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公公,殿下醒了,见您不在,在大发雷霆呢……”
万全脸色一变,马上就站起来跟着小太监一起跑了。
黎笑笑看了一下更漏,不过三更而已,他们聊天吃宵夜,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太子这个时候醒了就算了,竟然还会因为醒来不见万全就大发雷霆?
又不是小娃娃,醒来不见娘就会生气,他可是太子。
出现这种局面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脾气很暴躁,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心的事就忍不下去了。
黎笑笑对庞适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但太子此刻在发脾气,万公公回去只怕还要再劝他再多睡一个时辰,他们这时候过去——
结果他还没开口反对,黎笑笑已经跟在万全的身后走了。
庞适一惊,连忙追了上去:“笑笑,笑笑,你等等~”
黎笑笑没等他,她有事情要确认。
万全一路小跑在前,没发现她跟在身后,到了太子的寝殿,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跪了一下,地上掉落了一地的零碎物件,万全正躬身哈腰地给太子请罪。
太子身着里衣,头发披散,双目刺红,看见万全才回来,眼里认过一丝戾气,忽然伸手就从床头拔出了一把剑横在了万全的脖子上。
万全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殿下,请殿下冷静!”
太子冷冷道:“谁准你离开的?我不是让你守在寝殿不得离开吗?”
万全冷汗涔涔而下,半句都不敢反驳。
太子继续怒道:“是不是孤的话已经不好使了?所以你已经没把孤放在眼里了?”
万全慌忙磕头道:“殿下恕罪,奴才绝无此心。”
太子怒吼:“撒谎!你们一个两个表面恭顺,背地里说不定都在看孤的笑话,嘲笑孤的无能!”
屋里的小太监跟小宫女们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说着饶命的话。
太子一边发怒,但架在万全脖子上的剑却并没有收走。
他情绪不稳定,手自然发抖,万全紧咬着嘴唇,脖子上已经有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黎笑笑冷眼看着他发飙的样子,眼睛四处在寝殿上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太子的床头。
心里的猜想成了真,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果子,放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朝太子扔了过去。
再不阻止他,万全就要血溅当场了。
庞适来晚了一步,刚好看见黎笑笑出手,他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但那颗果子已经扔出去了,太子听见物品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地扬剑把果子劈成了两半。
黎笑笑微微一笑,准头还不错,看来还未到完全失控的时候。
太子虽然挥剑劈了果子,却更生气了,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寝殿对他动手?!
他的目光已经从万全的身上转到了直立在门外的黎笑笑身上,沉声喝道:“是谁?竟敢对孤动手?!你是嫌命长了吗?”
黎笑笑不顾庞适的阻拦,大步走进了太子的寝殿里,直视他的目光:“是我,太子殿下,你还认得我吗?”
太子脸上戾气未消,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他拨开眼前的乱发,仔细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冷冷道:“你是何人?”
黎笑笑道:“黎笑笑。”
太子明显一愣,出现了些许迟疑:“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一步要把他的剑拿下来,太子却立刻后退:“你干什么?谁准你进来的?万全,庞适,你们是死人吗?孤的寝殿何时能让人随意进出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看来这人是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她忽然出手如风,闪电般地朝太子的手腕抓去,太子一惊,似乎是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对他动手,大怒之下反手一剑就朝她砍了过去。
黎笑笑一个侧身避开太子的剑,抬起一脚踢向他握剑的手。
太子退后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功夫底子还在,退后一步避开黎笑笑的脚,一剑又朝她刺了过去。
庞适跟万全齐齐大惊,黎笑笑怎么能对太子动手?
尤其是万全不知内情,还以为黎笑笑是来刺杀太子的,顾不得脖子上的伤,立刻朝黎笑笑扑了过去。
黎笑笑沉声道:“庞适,拦住万公公,让我先跟这位太子殿下过下招,看他还剩下几分本事!”
庞适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下意识地拦住了万全的去路。
万全大吃一惊:“庞统领,你在干什么?!”
庞适急道:“万公公,且等一等,我相信黎笑笑不会伤害殿下的。”
万全尖叫:“她都在攻击殿下了,你没看见吗?”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万全的肩膀:“万公公,如果她真要攻击殿下,你觉得以我们的身手,拦得住她吗?”
万全愣住了,想起了当年破庙里的事,她一个人连败五个黑衣人还游刃有余,如今看她跟太子过招,也不过是在躲闪、试探,以及想把太子手里的剑夺下来。
他不由得停止了攻击庞适的动作,一脸着急地看着在寝殿里交手的太子和黎笑笑。
得亏太子的寝殿地方大,黎笑笑手无寸铁之下才能躲得比较轻松。
但在太子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已经连续朝黎笑笑攻击了十招不止,却连她衣角都没碰着,自己反而累得一身汗,而且还有渐渐力竭之象,他想放慢动作恢复一下体力,结果黎笑笑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要他一露出破绽,她就上来夺他的剑,对于此时的太子而言,被夺走了剑就像被夺走了尊严,他岂能容许这件事的发生?
所以他的攻势完全没有停下来,又过了二三十招,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浑身的汗流得跟水一般,整个人都快脱力了,黎笑笑这次上前,很轻易地就从他手里把剑夺了下来。
剑拿到手里,在万全极度不安的目光中,她随手就扔给了庞适,看着坐在地上喘息不已的太子:“太子殿下,现在认得我了吗?”
太子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也终于从疯狂的状态中慢慢冷静下来了,他颤声道:“我,我想起来了,你是泌阳县令家那个丫头,也是在庙里救下我的人。”
看来神志终于恢复正常了。
黎笑笑微微一笑,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我还是三年前的我,但殿下这样子,可不是三年前那个执剑勇杀死士的殿下了。”
不过挥了三四十剑就喘成了老翁,当然不是三年多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都快忘记三年多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的。
万全跟庞适见太子已经冷静下来了,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黎笑笑刚刚的行为虽然有些冒犯,但的确让狂暴的太子恢复了冷静。
而且万全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觉得他还可以再睡一觉。
要知道太子殿下这段时间的睡眠差到了什么地步,只有他这些近身服侍的人知道了。
人只要睡不好,精神就不可能好,太子的脾气越来越差,跟他一直睡不着睡不好有很大的关系。
无论喝多少安神汤下去,他总是会在三更前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每天睡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而白天,他面临的各种各样的弹劾、流言、抨击,却还要压抑着自己的性子,不敢让人看出来,而东宫里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万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太子能好好地睡一觉,一觉睡到天大亮。
他很有眼色地上前给太子擦汗,示意黎笑笑跟庞适出去,他要给太子换衣服,让他再睡一觉。
黎笑笑跟他打架,可不是为了让他好睡的,她当即阻止道:“万公公,你先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吧,我有事要跟太子殿下说。”
万全知道她夤夜前来,肯定是有急事要找太子,但太子现在精神不好,又能帮她做什么呢?还不如等他睡醒了,心情好一点了再听听她的事。
他着急地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出去,结果黎笑笑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本有些昏昏欲睡了,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金锁,眼睛登时直了,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通红,只剩下了她手里的这枚金锁。
金锁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恪”字,是他儿子身上贴身戴着的金锁。
他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向脑门,猛地一伸手就把金锁紧紧地攥在了手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黎笑笑:“哪里来的?这是哪里来的?”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含着一丝沉痛的水光。
黎笑笑看了一眼还没有退出屋门的宫里和小太监,低声在他耳边道:“世子还活着,我把他救下来了。”
太子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了反应。
许久,他才轻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黎笑笑低声道:“他现在很好,在泌阳县住着,上午跟着我们大人读书识字,下午跟我们家二公子玩泥巴,每顿能吃满满一碗饭,再喝半碗汤,身子骨越来越健壮了。这次来京城,他哭着求我带他回来见你跟太子妃娘娘,可我只一人上路,不敢带他回来,他在等你派人去接他呢~”
太子凄然一笑,目中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万全一脸愕然地看着太子泪流不止,他离得虽不远,但黎笑笑是贴着太子的耳朵说的话,他并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他低声问庞适:“她跟殿下说什么了?”
庞适想了想,这样的好事肯定是不可能瞒着同为心腹的万全的,而且他也是满心的欢喜要找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她应该是在说,世子还活着……”
万全猛地抬起了头,颤声道:“你,你说,世子他,他还活着?”
庞适点了点头,拍了拍万全的肩膀:“否则我怎么会连夜把她带进来见太子殿下?”
万全马上就理解了太子为什么会这样了,因为他比太子哭得还凶,泪流得还多。
他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捂着嘴号啕大哭。
黎笑笑跟庞适静静地等待他们主仆平静下来。
终于,太子的理智回笼了,擦干了眼泪,这才感受到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的感觉,他沉声道:“其他人都给孤退出去,寝殿门关上,不可靠近寝殿一丈之内的距离,听清楚了吗?”
一直跪在外间地上的宫女和太监马上应了一声,鱼贯着退了出去。
庞适走出寝殿门,叫来两个值班的守卫,守在寝殿外一丈处:“不可叫任何人靠近。”
守卫听令,站在一丈外一动不动。
庞适这才回了寝殿,太子果然已经在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世子怎么被黎笑笑所救的事情来。
黎笑笑又跟他说了一遍,拿出了青姑姑的玉兰花簪子:“当日我们大人怕世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不得已早早烧掉了青姑姑跟杭唯的尸体,骨灰葬在了泌阳县的子母峰,我留下了杭唯的身份令牌和青姑姑的发簪。”
太子接过玉兰花簪子,万全表情沉痛:“这是青姑姑最爱的簪子,平日里总是戴在发间的。”
青姑姑是太子妃奶娘的女儿,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青年丧偶无意再嫁后被太子妃接了回来,贴身保护世子殿下,因她无子,所以对世子殿下视若眼珠子,所以才会在世子遇险的时候宁愿付出性命也要为世子救得一线生机。
太子沉声道:“青姑姑,杭唯都是忠心耿耿之人,都有大功,万全,你先记下,回头孤要给他们封赏。”
万全低声应道:“是!”
因动武出了一身汗,又听到儿子尚活在人间的好消息,太子殿下终于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放轻松了,一股浓浓的倦意袭了上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困过了,很想马上就闭眼睡觉。
但黎笑笑话说了一半,自然不能放他去睡,而且他这间寝房如今也不适合他睡了。
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殿下,民女此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殿下回禀,殿下不妨听完再休息。”
太子迷迷糊糊地努力睁开眼:“什么事?”
黎笑笑就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盒子,正是那块铅石。
太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块黑漆漆的石头:“这石头怎么了?”
黎笑笑把铅石上的活扣解开,从里面倒出了一颗天水碧色的宝石:“殿下可认得这块宝石?”
太子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被他放在一边的金锁,这块蓝宝石不应该是放在金锁里的吗?
黎笑笑看他的反应,看来是认识这颗宝石了:“敢问殿下,这样的宝石除了世子,殿下其他孩子都有吗?”
看着他不解的目光,她又补了一句:“包括那些不幸离世的小殿下和小公主们。”
太子一怔,脸上风云变色,可见黎笑笑提起他连逝三子的痛,触及了他的逆鳞。
万全见黎笑笑不是无的放矢,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大着胆子道:“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各位小主子的,自然是每个人都有。”
黎笑笑猜测得到证实,叹息一声:“如此说来便不会有错了,殿下,东宫的三个孩子并非死于什么不祥之说,而是死于别有用心之人之手。”
此话一出,太子的瞌睡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死死地瞪着黎笑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黎笑笑,不要以为你救了孤,又救了恪儿的命就可以胡说八道,孤的三个孩子出了事,父皇与母后遣着太医院几乎翻遍了东宫的每一寸土都没能发现任何异常,你休得胡言乱语!”
黎笑笑扬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皇上皇后和太医院,都不认识这种毒呢?”
她把宝石放在掌心里:“例如我手上这颗石头,你们都以为它是蓝宝石,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萤石,长得很像蓝宝石,而且颜色比蓝宝石还通透,但其实它是一种带着毒性的矿石,长期跟人体接触的话,它会让人全身的器官慢慢衰竭,越来越虚弱,偏偏让人看不出来是中毒了,尤其是只有几岁的幼儿,没有成年人抵抗病毒的能力,身体越来越虚弱后,一个小小的风寒或者咳嗽就能直接要了命。”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殿下不妨想一想,逝去的三位小殿下小公主,以前身体是不是一直很好,但自从佩戴了这颗宝石后才慢慢变差的?”
太子有如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一旁的庞适和万全都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万全,他管着东宫的内务,黎笑笑提起这个宝石后,他就迅速回想,这些带了宝石的璎珞金锁是什么时候被赏赐过来,又是什么时候被小殿下和小公主们佩戴在身上的……
他突然直起了身子,推开了庞适朝门外走去,不多会儿就抱回了一本册子,里面是帝后赏赐记录的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璎珞金锁被赐下来的时间,是四年前,还在太子被刺杀一案的前一年。
万全颤声道:“殿下,金锁是四年前赐下来的……”
黎笑笑道:“萤石接触人体,不会一下子致命,但孩子越小,抵抗的能力就越差,所以殿下的幼子才会第一个离开,而阿泽的年纪最大,所以他活到了最后。但如果不是我意外看见他戴着萤石,他就算是躲过了这次的追杀,最终也会因身体器官衰竭而慢慢离世,活不过十岁。”
太子的目光恍若深渊黑潭,里面正在慢慢地掀起风浪,他死死地盯着黎笑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宝石有毒?你凭什么说这宝石有毒?整个太医院都不知道这宝石有毒,为什么你会知道?”
黎笑笑道:“如果太医院有人知道石头有毒,就不会把整个东宫都掘地三尺还会任由那么大的雌黄和铜铀云母放在你的床头,生怕你疯得不够快了。”
她的手指着太子床头的一盆由精美的宝石雕成的盆栽。
上面是铜铀云母伪装成的翡翠白菜,下面是雌黄做成的花盆,摆在床头的博古架上,美轮美奂。
黎笑笑道:“这么大两块毒石日夜摆在你的床头,你还想有孩子?你肯定不常在这里睡觉,否则早该疯了。”
太子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黎笑笑的衣襟,厉声道:“孤不相信你说的话!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这些宝石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你是不是在离间我们母子的关系?你到底有何居心?”
黎笑笑道:“我没有离间你们母子的关系,凶手是谁还不一定呢。东西虽然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但金锁从她的库房里送到东宫经过了多少人手,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这得留给你去查了。不过想要验证我说的是真话假话很简单,你找个专门做玉石的工匠问一问这是不是绿翡跟黄翡,一问便知。”
但要论认翡翠,屋里却有一人比工匠还要专业,那便是万全。
万全爱好收集翡翠,阖宫里无人不知。
太子的目光刚看向他,万全已经低下了头:“殿下,这两块的确不是真正的绿翡跟黄翡……”
当初他在收到这盆“翡翠白菜”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假的翡翠,但这是皇后娘娘所赐,他就以为是其他的石头,因为色彩艳丽,做成的雕塑实在好看,主子喜欢,就放在了床头。
太子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就算不是真的绿翡跟黄翡,那,那也不能空口白舌地说它们有毒吧?我从未听说过玉石会有毒的。”
黎笑笑道:“不然你去找一个积年老矿工,叫他过来认一认,有经验的老矿工自然知道哪些矿能放在家里,哪些不能。”
太子不自觉地又退后了一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万全跟庞适齐齐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仿佛已经没了半条命的太子。
黎笑笑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一时理不清头绪,也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但她该告诉他的事已经说完了,他是要振奋起来反击,还是就此被击倒,就是他的选择了。
第119章
太子把黎笑笑安置在了太子寝殿侧后方的一个院子里, 重兵把守。
黎笑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问把她带过来的庞适:“这是几个意思?把我关起来了?”
庞适目光复杂:“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吧,太子殿下可能还要问你话。”
黎笑笑斜眼看着他, 一脸不信的感觉:“我已经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了,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我就管不了了。”
庞适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需要时间来理一下情绪, 毕竟你说的话太过于耸人听闻了, 殿下现在精神不好,他需要点时间来查证你说的话, 还要决定以后该怎么办,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助力, 所以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吧。”
黎笑笑想到外面的孟观棋,她今天要是没有出去, 他必定会急死。
她叫庞适等一等,回屋写了一封信交给他:“我家公子一定在我下榻的客栈等我的消息, 如果不见我回去,肯定急死了, 你找人帮忙把这封信带回你家,然后吩咐你夫人的丫头去给他送信, 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人跟了, 要是把他卷进来了,我饶不了你。”
她还担心东宫直接派人过去找孟观棋会被人盯上,他身边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 如何能保护他的安全?
而且她虽然是深夜进的东宫, 但却不知东宫里有没有混进来的奸细, 万一知道是她通风报信把他老底给撬了,一怒之下抓了孟观棋来威胁她可怎么办?
所以最好还是绕个圈回庞府,让庞夫人派个丫鬟或者小厮去给孟观棋送信, 这样才比较保险。
庞适奇道:“孟观棋?他也来了?你不是说你是只身一人入京的吗?”
黎笑笑道:“我们是偶然在京城碰上的,他是随万山书院的山长和众位同窗一起来的,之前我家的人并不知晓。”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个消息漏给庞适听:“你最好叫太子哭一顿过了就算了,可千万不要沉溺在过去不可自拔,现在还不是他哭的时候。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为什么会到京城来吗?”
她把皇帝发密旨让各州最有名的私学齐聚京城举行游行集会,欲与朝廷和宗室对抗废储一事跟庞适说了,目光闪动:“虽然太子这些年可能是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一直挨打,但他也不全是劣势,起码皇上跟他站在了一起,而我们公子曾经说过,只要皇上跟太子站在一起,那些魑魅魍魉就不足为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庞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地行了个礼,大步走了。
黎笑笑追上去:“唉唉唉,我的信,我的信你怎么没拿?!”
庞适一把接过她的信,风一般走了。
庞适走后,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黎笑笑昨夜没睡,眼下没人可以说话,索性蒙头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今天肯定是出不去了,就是不知道太子打算把她关到什么时候,她跟家里说过了一个月之内会回去的,那她在京城里待的时间就不会超过十天。
十天,应该足够太子查证她说的话了吧?
说实话,对于太子不可置信的反应,她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在此之前应该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一颗漂亮的石头竟然也能致人于死地,更何况这些石头还是他的母亲赐给他的,他总不能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跟儿子的命就无条件相信她吧,肯定是要花时间去查一查事情的真伪的。
她翻身坐起来,随意弄了一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的模样,打算出门去看看有没有吃的,结果就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两个食盒。
咦,有人给她送吃的来了?还送了两顿。
怎么送饭过来也不叫醒她?这都凉了。
黎笑笑打开其中一份,果然是凉的,她打开另外一盒,温温的,应该是送过来没多久。
她把里面的饭菜全都端出来放在桌子上,闷头就吃了起来。
估计是知道她的饭量大,送来的两个食盒份量都非常大,但黎笑笑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两份的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她摸了摸肚子,嗯,好像有点撑了。
她一直以为毛妈妈是天底下最会做菜的人了,没想到东宫的厨子做得比毛妈妈还好吃,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她吃完了饭,又没事做,住的这个院子又不是很大,转了好几圈天都还没黑,她无聊得很,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她的拳法很简单,还是跟石捕头学的,泌阳县所有的衙役都会,用来强身健体还行,打架就不太行了,都是花架子,只有样子好看,没啥攻击力的。
但因为她力气大,打起来也虎虎生风,用来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再好不过了。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她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想出去走走,但门口的守卫不让。
没办法,黎笑笑只好躺回了床上培养睡意,但思绪却早飞出宫门之外去了。
不知道庞适找着孟观棋没有?他收到她的信后应该不会担心了吧?他那个集会游行是什么时候开始啊?又是什么时候结束呢?结束后他会不会跟她一起回泌阳县?
现在是七月,到明年二月还有半年的时间呢,他会不会打算直接留在京中待考?如果他不走了的话,那她还要回去吗?她可是答应了阿泽一个月内要回去的……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太子一直没来见她,也不许她出去,一日三餐都有小太监送过来,而且似乎被特别吩咐过,一句话都不敢跟她说,送了东西就火烧屁股一般走了。
她是什么?老虎吗?为什么连话都不跟她说?
黎笑笑不愁吃不愁喝,这院子也修得清新宜人,风景极佳,但她却觉得在坐牢。
她决定了,事不过三,如果明天太子再不见她,她就要自己出去了。
至于门口的重兵她还真没放在眼里,反正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她想走就走。
才这样想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喜,有人来了?是不是要放她出去了?
结果院门打开,又是那几个小太监,抬了几桶水鱼贯而入,三个宫女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
黎笑笑连忙上前:“喂,你们今天送水怎么送这么早?”
结果小太监和宫女还是不说话,径直进了浴室把水倒进浴桶里,其中一个宫女把小篮子里的花瓣都撒进浴桶,另一个宫女则把好几个瓶瓶罐罐放在了浴室的小几上,罐子上贴着各种种样香露的名字,如蔷薇香露、茉莉香露、玉兰香露等,还有沐发的皂角、梳子、毛巾、发带等等,满满地放了一个小几。
最后一个宫女则从篮子里拿出了几件新衣服搭在了屏风上,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太监跟宫女们齐齐给她行了个礼:“请姑娘沐浴。”
黎笑笑吓了一跳,这可是三天来的头一回,原来太监跟宫女都长了嘴巴呀!终于跟她讲话了?
不过洗个澡而已,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在她愣神间,小太监们齐齐退了出去,剩下三个宫女站在浴室里,其中两人上前就要帮黎笑笑解衣服,黎笑笑一个退后就避开了:“你们要干嘛?”
两个宫女齐齐行礼道:“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为姑娘沐浴更衣。”
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帮她沐浴更衣?原来是太子妃要见她!那肯定是要问阿泽的事了,她就说嘛,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传开后,太子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行吧,虽说不是太子要见她,但太子妃也能代表他了,她没事就去见见,也看看太子查证得怎么样了。
她就是个帮太子打开了一点点局面的小人物罢了,至于那些权力博弈费脑子费嘴巴的活,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她干不来的,也不感兴趣,只希望太子别输得太难看就是了。
要见太子妃了,她理解自己不能蓬头垢面地去,但黎笑笑从没遇到过浴室里站了这么多人的情况,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洗个澡而已,我自己来就行了,几位姐姐请到外面歇息吧。”
原来东宫真有帮人沐浴的规矩呀,难怪当年太子在泌阳县洗澡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地开口,还被她阴阳怪气地怼了一顿,觉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需要别人帮忙洗澡……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深深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奴婢踏雪,这位是凝霜,这位是云露,我们都是奉太子妃娘娘之命过来伺候姑娘的,请姑娘不要赶我们出去,我们进了绛云轩,如果被退回去了,是要挨板子的,请姑娘怜惜奴婢。”
凝霜跟云露也跟着行礼道:“请姑娘怜惜奴婢。”
黎笑笑傻眼,不让她们帮忙都不行?她们还会被罚?这是什么鬼屁规矩?
但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几个,想了想:“不然你们帮我洗头好了。”
凝霜跟云露对视一眼,面露欢喜:“是。”
浴室里洗头还有一张专门打出来的木床,黎笑笑只要躺在上面,头伸出来,让她们帮忙洗就行了。
说实在的,有别人帮忙洗头还是挺舒服的,那么多瓶瓶罐罐,通通打开给她的头发抹了一遍,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从来觉得自己头发这么香过,估计走出去都不用防蚊了……
洗个头就洗了快半个时辰,要洗澡的时候,黎笑笑就死活不让她们帮忙了,让她们去外间站着,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衣服直接跳进浴桶里,全身拿毛巾搓了一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洗好了。
穿衣服的时候又犯了难,她穿好了小衣,剩下的衣服怎么是这样式的?她连中衣都不会穿了。
一直留意着的踏雪连忙进来服侍她穿衣,这下黎笑笑倒是没拒绝。
一层又一层精致华美的衣裳穿上身,上面还带着若隐若现的刺绣,就算没照镜子黎笑笑也觉得这衣服是真好看。
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穿好衣服后,踏雪又帮她梳了朝天髻,戴上鲜红色发带,一边一朵嫩黄色鬓花,这才把黎笑笑推到了铜镜前:“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虽然铜镜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黎笑笑还是一眼就被镜中自己的模样惊呆了,真是人靠衣妆马靠鞍啊,原来她打扮起来也不赖嘛,不知道穿成这样站到孟观棋的面前他会不会吓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决定到时跟太子说一说,让他把这身衣服赏给她,她要穿出去吓孟观棋一跳!
踏雪行礼道:“黎姑娘,太子妃娘娘已经在潜芳斋等候了,请姑娘随奴婢同行。”
黎笑笑很满意:“行,你们带路吧!”
爽朗的声音让踏雪几人大感意外,凝霜跟云露互看了一眼,又悄悄地低下了头。
踏雪倒是面不改色地微笑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黎笑笑跟在踏雪的身后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潜芳斋,踏雪上前,轻轻叩响了主屋的门:“娘娘,黎姑娘过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快请进来吧。”
踏雪道:“是。”
把屋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姑娘请进。”自己却守在门口,半步都不再挪动。
黎笑笑走了进去,绕过门口的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炕上的一个素衣若雪的美貌女子。
她看着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却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又疲倦,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是活的。
像是行尸走肉了一段时间,忽然看见了希望,心气起来了,但身体素质跟不上。
黎笑笑又看了一眼炕桌上的东西,故意先忽略它们的存在,而是先给太子妃行了个礼,扬起微笑:“您一定就是阿泽的娘亲吧?”
太子妃一愣:“阿泽?”
黎笑笑道:“阿泽跟我说,他的娘亲给他起了小字,叫泽之,所以我叫他阿泽。”
太子妃一双妙目登时泪光浮动,嘴唇颤抖:“泽之,他,他现在可好?”
黎笑笑道:“他很好,他在等着娘娘和殿下去接他回家呢。”
她估计太子跟太子妃这些天都在忙着调查毒石的事,今天才能抽出空来见她,身为一个母亲,她肯定非常想知道关于阿泽的一切,于是很详细地跟太子妃说着跟阿泽相处的细节:“刚开始的时候他胆子挺小的,听到鸟叫都会害怕,我就告诉他,那是什么鸟,不是鬼,他就不怕了。”
“别看他小小年纪,可守规矩的很哪,刚救他的那天,明明一整天都没吃过饭,我把饭拿给他,他还说太子跟他说过,酉时之后不能再吃东西……”
太子妃果然贪婪地听着儿子的消息,一个字都舍不得放过,笑中带泪:“傻孩子,此一时彼一时,他都一天没吃了,怎么能不吃呢?”
黎笑笑道:“对呀,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所以我给他舀了一碗饭,拌了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他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半碗汤。”
太子妃眼中闪过惊喜,又闪过一抹担忧:“阿泽他胃口一向不好,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饭?”
黎笑笑道:“没有呀,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他胃口还可以的呀,顿顿都能吃一碗饭再喝半碗汤。”
太子妃喜道:“难道是孟大人府上的厨娘做的饭特别合他的胃口?”心里想着若是泽之喜欢吃她做的饭,她要不要派个御厨去跟孟家换一下……
黎笑笑道:“那倒没有,毛妈妈做的饭跟娘娘府上的御厨还是有点差距的,不过阿泽都是跟着我一起吃的,我吃五碗,他吃一碗,他就不觉得多了……”
太子妃惊了一下,她这么瘦弱的身体,能吃五碗?
黎笑笑振振有词:“娘娘,阿泽他胃口不好,你得找个胃口好的跟他一起吃,就像我们家瑞瑞,有段时间也不爱吃饭,然后夫人就让他跟我一起吃饭,很快就吃得又香又多……”
黎笑笑继续道:“阿泽刚开始来我们家的时候很不安,但还不忘娘娘让他读书的事,现在他是上午跟着我们大人读书,下午跟瑞瑞一起玩大闯关。”
太子妃疑惑道:“大闯关?”
黎笑笑道:“就是障碍赛。”
她给太子妃科普了一下障碍赛,若有所指道:“阿泽现在的身体需要多多地运动,多多地流汗,只有这样,他体内因为萤石中的毒才会更快地代谢出去,身体才会好起来。”
终于说到这个话题了,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迅速地消失了,脸上阴霾笼罩,她的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殿下三日前疯了似的找到我,要我娘借着看望我的名义,找一位积年的老矿工藏在车中带进来,我还以为他的癔症又发作了,问他为何执意如此,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但太子如果是癔症发作就不会想到要掩人耳目,借她娘家的人带人进来了。
所以太子妃半信半疑地给娘家送了信,隔了一天,太子妃母亲便带着她弟弟过来探望她了。
太子虽然被皇帝禁足在东宫里,却并不会阻拦太子妃娘家人进宫探望,再加上太子妃体弱多病,她娘家也经常有人来看。
因此太子妃的母亲和弟弟的到来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更没有留意到马车中藏了一个浑身瑟缩的老矿工。
太子见到浑身发抖不敢看人的老矿工,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一般,一把就将人拽走了。
太子妃担心出事,让身边的姑姑留在前厅陪伴母亲与弟弟,连忙追着太子去了。
结果太子就拿出了翡翠白菜和阿泽项上的宝石给老矿工看,问他认不认识这些东西。
老矿工看到熟悉的物件,终于不抖了,漆黑干裂的手接过翡翠盆栽细看了一遍便道:“这不是翡翠,倒像是?黄石……”
太子急急道:“孤知道这不是翡翠,孤想问你,这石头是否有毒?”
老矿工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这,小人,小人不知是否有毒……只是长这两种矿的山上都是不长草的……”
太子登时一个后退,倒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连草都不长,这不正是最好的证据吗?
太子疲倦地挥挥手,让太子妃的弟弟把人带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太子妃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太子方把黎笑笑说的话全告诉了她。
太子妃捂住胸口,看向桌上的金锁和萤石:“太子跟我说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竟然是被毒石所害!”
她泣不成声:“如果,如果小三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如果能早点遇到你,他也不会死得这么惨了。他小时候,胖呼呼的,嘴巴像抹了蜜,没有一个不喜欢的。我……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最终死在了我的怀里……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有什么事,冲着我跟太子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
黎笑笑黯然地低下了头,原来太子最先去世的那个儿子也是太子妃生的,如今知道了真相,她该有多痛苦啊。
太子妃的身体非常虚弱,只哭了一小会儿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踏雪在门外担忧地唤道:“娘娘,您不能激动,要不我把冯医婆叫来吧?”
太子妃摇了摇头,拿帕子捂住了嘴:“不必了,咳咳,我有话要跟黎姑娘说,你们都守在门外,不得打扰。”
踏雪担忧不已,却不敢不听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等咳嗽平息下去,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盈盈对着黎笑笑一拜:“黎姑娘,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泽之的命,也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黎笑笑一惊,伸手一托,便把快要跪到地上的太子妃整个都托了起来,稳稳地放回了榻上。
太子妃身体一下子凌空,然后又瞬间被放回了榻上,亦是惊讶得不得了,她真的好大的力气!难怪能从七八个黑衣死士的剑下救出了泽之。
黎笑笑道:“娘娘,您是太子妃,如何能向我下跪?如果您真要谢我的话,就好好振作起来,让阿泽回来的时候能见到一个健康的娘亲,不让他担忧您的身体。”
太子妃应该是她见到的所有人里受辐射污染最严重的,已经出现驱体化特征了,太子反而还要轻一些。
她想起了太子的寝殿,那必定也是太子妃的寝殿。
太子还有良娣、宝林、选侍等侍妾,每个月会轮流到她们的屋里休息,也可能因为处理国事而睡在宫里或者外书房里,所以他一个月最多只有十天半月的时间会跟太子妃一起睡在正殿。
但太子妃不一样,无论太子来不来,她估计几乎每天都睡在那里,所以会受雌黄跟铜铀云母的辐射最多,也最重。
她已经瘦成了这副模样,黎笑笑觉得如果再过个一年半载,太子妃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真是好恶毒的计谋,杀人于无形之中。
太子妃又咳嗽了两声,苦笑道:“我这个身体也是不争气,越来越差了……”
黎笑笑道:“不妨事,现在知道是什么问题了,把毒石找出来扔了,身体慢慢养就好了。”
太子妃眼里不禁燃起了一丝的希望:“我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还能养好吗?你既然知道它们有毒,可知有什么药可以解毒吗?”
黎笑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有什么药可以解这种毒……”
如果是在后世,只要去医院打排异的试剂或者开针对性排辐射的药,很快就能把这些毒排出去,但偏偏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身体的机能排毒。
如果太子妃想恢复健康,她需要自身的免疫系统强健起来才有可能恢复健康。
太子妃眼里的光就消失了。
但黎笑笑接着道:“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药可以马上解这个毒,但却知道怎么做可以慢慢地解毒,让这些毒一点点地从你的身体里排出去。”
太子妃又惊又喜:“你有办法?”
黎笑笑道:“有的,但是我不能保证娘娘能恢复成以前那般健康的身体。”毕竟太子妃的症状已经比较严重了,靠身体的机能来排异,她没办法保证她一定能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但一定会比现在好。
太子妃只觉死去的心又重新复活了,她坚定道:“只要不让我缠绵于病榻就是最好的结果,再苦再痛的治疗手段我也能忍受,你说吧,是什么办法?”是要刮肉疗毒还是卧薪尝胆?为了太子,为了泽之,她都能做到。
黎笑笑道:“倒也没有想象中难,只是需要花费的时间比较久,不知道娘娘介不介意……”
太子妃不解,她因中毒身体都虚弱成这样了,如何还会介意花长时间解毒?恢复健康是她目前最迫切的念头了。
黎笑笑道:“如果娘娘不介意的话,那首先解毒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毒石全部都挪走,放到远离身边的地方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跟太子妃都已经知道这些石头有毒了,还不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就算不扔了,也得找个箱子装起来放得远远的呀。
黎笑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这些石头虽然有毒,但如果不是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它们对人体的伤害也是有限的,可以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埋起来或者放起来,它们就对人体没什么影响了。”
这些毕竟是自然矿石,并非天外来的陨石,辐射都是在小范围之内的,间隔了一定的距离,它们的辐射就起不了作用了。
东宫的孩子们跟太子太子妃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所以才慢慢地被影响了。
也正因为是慢慢被影响,才让他们察觉不出来这些石头有异常。
太子妃却看着炕桌上的毒石发呆,眼里闪过深切的痛楚,她伸出手,缓缓摸上桌上放着的五枚金锁,其中有三枚色泽暗淡,略显陈旧,她摸着那三枚陈旧的金锁忧伤道:“这三枚金锁,是太子亲手从孩子们的墓里面挖出来的……”
纵然她极力忍着泪,但太子亲手掘坟取锁的痛楚还是像一把刀一般凌迟着她,她泪眼朦胧:“皇室的规矩,未满八岁夭折的皇子不得入皇陵,不得办葬礼,所以三个孩子都是悄悄地葬在皇庄的后山上,太子听你说了毒石的问题后,亲手把孩子们的尸骨挖了出来,把他们项下的金锁取了出来,他说,不能让这些毒石陪在孩子的身边,让他们的魂魄都不得安宁……”
第120章
黎笑笑看着那几枚已经黯然失色的金锁, 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萤石在里面闪闪发光。
太子妃悲泣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我知道太子之位很难坐稳,自从我嫁入东宫的那一天起也做好了被攻击、被陷害的准备,但有什么手段冲着我们来就好了, 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孩子?他们才几岁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罪?!”
她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又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黎笑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斩钉截铁道:“他们什么罪都没有, 有罪的是用毒石害他们的人。既然如此,那就别放过他, 不管他是谁!”
太子妃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相信黎笑笑不可能猜不到凶手极有可能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没人敢说这种不要放过他的话!
黎笑笑道:“娘娘, 破局的最好结果就是你们活得好好的,活得健健康康的, 让他的计划落空,让他看着太子登基, 看着阿泽平安长大,看着东宫不停地降生一个又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太子和娘娘长命百岁,那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太子妃轻轻一笑, 拭净眼里的泪:“黎姑娘, 你活得比我们通透。”
她无非是在提醒她不要沉湎在过去的苦痛之中无法自拔,过好当下,放眼未来, 才是他们需要去努力争取的。
太子妃道:“你说得对, 只有我们活得长长久久, 才是对毒害我们的人最好的报复,不管是我还是太子,还是泽之, 我们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你说的解毒办法是什么?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去做,我要养好身子,看着那恶毒之人得到报应的一天!”
黎笑笑道:“解毒的第一步,要让这些毒石远离你的身边,最好的办法是用铅块把它们封住,找个无人的地方挖个深坑埋下去。”
太子妃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毒石还有用,我暂时不能把它们处理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坚毅起来:“我们之所以没有把毒石扔掉,是因为太子殿下已经开始着手去查下手的人了,这些毒石得留下来当证据。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只不过是没往那方面想,有些事情一直都想不通。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毒石是从哪里送出来的,范围就变小了,很多事情就经不起推敲了。”
她看了黎笑笑一眼:“我相信,太子一定很快就可以抓住真凶,为我们逝去的孩儿伸张正义。”
黎笑笑心下一凛,原来如此,看来毒石真成了破局的关键,太子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还行动起来了。
这才像话嘛,害得她一直以为太子太弱了,啥都查不到,这么些年过去,若张立和三姑还在到处作案,都不知道犯下多少事了~
既然这些石头暂时还不能处理,黎笑笑建议用箱子把它们装起来,先放到远离人群的角落或暗室里,需要用到的时候再取出来即可。
毕竟是自然矿石,只要远离了人,辐射的范围总是有限的,而且短时间内并不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太子妃点了点头,把踏雪叫进来:“拿盒子把这些宝石一个个小心地装起来,放在一个大箱子里锁上,然后放进府库第二层的角落里,让人不得靠近。”
踏雪领命,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几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宝石装了进去,最后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锁上,叫两个小太监抬着出去了。
太子妃道:“毒石已经拿走了,黎姑娘,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黎笑笑道:“接下来,娘娘必须先把身体养起来……”
太子妃不解,她解毒不就是要养身体吗?为什么还要一直强调这个问题呢?
黎笑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必须要胖起来,我知道大武是以白以瘦为美,觉得女子身体纤弱最为好看,但追求过于瘦弱的人往往中气不足、气血不旺,于养病大为不利,娘娘既然想养好身体,必须摒弃以前的观念,先胖起来才有力气跟毒素作斗争。”
太子妃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如今保命要紧,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放,黎姑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夫,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着做的。”
太子妃竟然这么听劝?!太好了,黎笑笑觉得要真按照她说的来做,太子妃完全把身体养好也不是不可能嘛!
既然要养胖,自然是要多吃多补,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滋补的东西,踏雪一声令下,血燕、阿胶羹、雪蛤、人参等各式各样的补品补汤流水一般端了上来,黎笑笑看了一眼,只让留下一盅汤,其他全部都让撤走,换成米饭或者大白馒头。
然后再炒几碟清淡但下饭的菜。
踏雪不解:“娘娘要补身体,只吃白饭馒头怎么行?”
黎笑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虚不受补,只有主食才能给娘娘提供足够的热量跟力气,那些汤汤水水除了能提提神,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太子妃赶紧让踏雪按照黎笑笑的吩咐做,不多时,厨房那边果然只上了几道清淡的炒菜,还有两碗米饭。
黎笑笑道:“娘娘请用。”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优雅地吃饭。
结果细嚼慢咽了半天,饭只下去小小一层,菜也几乎没有动。
黎笑笑捂住了额头,照这种吃法,她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太子妃吃了半天,也觉得自己吃的量只怕远远达不到黎笑笑的要求,但她无论怎么勉强,饭好像就是卡在了喉咙下不去,胃好像整个都被封印住了一般,一直在排斥吃进去的食物。
黎笑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开始吃给她看。
放在篓子里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地消失,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惊呆了,全都看着她一口馒头一口菜,四五口下去,一个馒头就吃完了。
这馒头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看得她们不自觉地分泌口水,恨不得跟她一起吃。
就连最没胃口的太子妃也忍不住拿起了一个馒头,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直到手里空空如也,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吃完了一整个馒头。
要知道平时她一天都未必能吃下半个馒头。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泽之在她家里吃饭吃得很多了,有一个这么好胃口的人陪着一起吃饭,,是真的会不自不觉地让人产生食欲的。
但太子妃身体毕竟还弱,吃完一个馒头,又勉强喝了半碗汤后,她再也吃不下了。
黎笑笑知道养身体这事急不来,又让太子妃着人找一个僻静一点又阳光充足的院子,在明天日出之前准备四块大帷账,在院子里围出一个长三丈宽二丈的空间出来。
纵然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太子妃还是让人下去准备了,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时,黎笑笑随着太子妃来到东宫的东配殿的一个僻静小院里,太子妃已经吩咐人按照黎笑笑的要求做了一个四面有帷账的空间出来。
黎笑笑让抬一张贵妃榻放在帷账里,又让踏雪把院里的小太监全遣了出去,只剩下宫女,找了四个人守在帷幕的四面,不让人靠近,然后把太子妃带到了贵妃榻前:“娘娘,请把衣裳脱掉,躺在这贵妃榻上晒背。”
太子妃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捂住了胸口:“你,你说什么?脱,脱掉?”
黎笑笑道:“对,现在正是七月中,一年中太阳最烈的时候,这院子正处东边,太阳升起便能照进来,我们得抢第一缕阳光,每天晒上一个时辰,对您的身体大有好处。”
太子妃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她,她竟然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脱了衣裳,只为了晒背?
黎笑笑见她一副震惊的模样,不得不解释道:“晒背有许多好处,可以温经通脉,补充阳气,还能排湿解毒、调理气血,您为了一味追求皮肤白皙,肯定日日躲避阳光,但适当地晒一下阳光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她一个已婚妇人,如何能在众人面前裸露躯体?
太子妃犹豫不决,实在没办法忍受自己仅在四张薄薄的帷幕里不着寸缕。
黎笑笑的目光渐渐严肃:“娘娘,您不是说一切都听我的吗?如今不过是晒一个时辰的背,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如何就不能接受了?再说了,院子里只剩下了宫女,踏雪还是您身边最信任的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踏雪听了也不由得看向太子妃,低声哀求道:“娘娘,您就听黎姑娘的话嘛,咱们今天先晒上一个时辰看看效果,如果无用,明日不晒便是了。”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她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区区一个晒背吗?
她终于点了点头,张开双手让踏雪把她的衣裳都脱掉,然后扶着她上了贵妃榻。
毕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外赤身裸体,太子妃实在是很紧张,卧下来后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黎笑笑看着太子妃瘦弱的身体躺在上面,肩膀上的蝴蝶骨耸得老高,觉得这榻似乎有点硬,又叫一个小宫女抱了一床太子妃常用的被褥出来,垫在了太子妃的身下。
太子妃身下垫了厚实又柔软的被褥,把前胸的风光挡住了,继而是臀部又被搭了一条毛巾,两处要害都被遮住了,她心下稍安,终于放松了身体,细细感受起阳光的温度来。
初升的太阳柔和的光线照在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一会儿,她便感觉整个人似乎都泡在了水里,但却比泡在水里更加舒适,浑身无一毛孔不舒畅,紧张的情绪慢慢地放松了,她头一歪,竟然睡熟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踏雪看着激动不已,忍不住握紧了黎笑笑的手。
黎笑笑轻轻地朝她示意了一下,两个人钻出了帷幕,让小宫女在一旁守着,两人则坐到了树荫下的石凳上。
踏雪低声欢喜道:“看来姑娘这晒背的方法真好,太子昨夜没有回来,娘娘又失眠了,就算整夜都合着眼睛,可也睡不上两个时辰。”
吃不下,睡不好,这才是太子妃精气神越来越弱,人也越来越瘦的原因。
没想到只是晒了一下背,娘娘竟然就睡着了,还发出了鼾声,只有睡熟了的人才会发出鼾声,踏雪恨不得太子妃能多睡一点,把昨夜没睡的觉补回来。
黎笑笑道:“毒石之毒没有什么特别针对性的解药,只能靠娘娘的身体去跟它对抗,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这初升的阳光对人的身体是很有益处的,娘娘在完全恢复过来之前最好每天的清晨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晒背,但只晒一个时辰便可以了,一个时辰后太阳便毒了,晒多了不但会晒伤,对身体也没什么好处。”
踏雪记下了,决定等娘娘醒后就建议她把每天理事的时间推迟一个时辰,好好地养身体要紧。
踏雪又想到了太子:“殿下也能晒吗?”
黎笑笑道:“当然能了,不过太子殿下习武,他晨练的时候只要光着膀子练就可以了,倒不必特别去晒。”
太子的症状比太子妃要轻许多,而且他习武,更易出汗,身体素质比太子妃和阿泽都要好,所以远离了毒石后,他应该会恢复得最快。
两人聊着天,很快一个时辰便到了,就算踏雪不忍心叫醒睡得正熟的太子妃,但黎笑笑还是坚决把她吵醒了。
此时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不宜再晒。
太子妃睡得正香,猛然被叫醒,却并无头晕头痛的症状,而且因为睡了酣熟的一觉,感觉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好好地补了一觉,她竟然觉得胃口开了不少,破天荒地喝下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燕窝粥,还有半个拳头大的馒头。
太子妃见只是晒了个背就效果这么好,不由得精神一震。
接下来一连七八日,太子妃严格按照黎笑笑的建议养身体,皮肤不可避免地晒黑了,但神奇的是之前的苍白无力消失了不少,连皮肤上的疙疙瘩瘩都消下去了,摸着都光滑了许多,精神更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就连最严重的失眠都改善了许多,身上也不免长出了几斤肉。
黎笑笑见她精神跟身体都恢复了许多,又叫太子妃去要了几担圆滚滚的鹅卵石进来,铺了一条椭圆形的石子小路出来,让太子妃每天光着脚在上面走一盏茶的功夫。
太子妃刚开始走的时候脚底痛到不行,她就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慢慢地就能走完一盏茶了。
黎笑笑见她适应了,让她适当地增加时间,最好每天能走一炷香左右。
足底按摩能够促进血液循环还能改善睡眠,太子妃每次走完都大汗淋漓,当下觉得痛,但过后却觉得浑身舒适,夜里睡得更好了。
近身伺候的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看着太子妃身子慢慢在变好,黎笑笑却渐渐坐不住了。
她答应了家里一个月之内会回去的,但她光是在东宫就已经住了快十天了,除了进来的当天见过太子,剩下的时间她光给太子妃调理身体了,连太子的一面都没见到。
不仅是太子,庞适、万全也全都见不到。
东宫那么大,她要么在自己的院子里,要么给太子妃调理身体,如果不是太子召见,她根本连他一面都见不着,自然也不知道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黎笑笑知道太子肯定是去追查真凶了,可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进来?
而且她在进来的那天给孟观棋写了封信,交待了自己的行踪,可是庞适没回来,她也没收到回信,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举子集会游行已经开始了吗?他们与朝廷的对话有没有结果?还有,在这么关键的时期,听说太子每天早出晚归,他到底在干什么?会影响现在的局势吗?
她越想越觉得焦心,看着太子妃的身体渐渐在好转,觉得自己把接下来的保养方法写下来交给她,自己这趟差事也算圆满完成了,她要出去找孟观棋了。
她难得挑灯夜战,细细写了好几页的保养方法,总结一句话,就是多吃多动多出汗,有条件的话学一套拳每天打一打,慢慢地把底子养好,毒素自然会被身体排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等太子妃晒完背后,她拿出保养的方子交给太子妃:“娘娘,这些日子您做得很好,只要一直坚持做下去,您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这是后续的保养法子,坚持养个二三年,您的身体就会恢复得跟以前一样了。”
太子妃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你要离开了?”
黎笑笑道:“我这次来京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时候回去了。”
想到孟观棋,她有些心焦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家少爷还在外面呢,他是跟着他们山长和同窗一起来的,我只在进来那天给他写过一封信,不知道这么些天过去,他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妃却意有所指道:“最近京里不太平,黎姑娘还是在东宫多住几天,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再派人随你一同回泌阳县。”
不太平?黎笑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妃道:“你没发现太子一直不在东宫吗?”
发现了,她怎么可能没发现?他不是出去找凶手了吗?他找着没有?
看着太子妃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黎笑笑想象力爆发,哇靠,太子不会是受刺激过度想发动兵变吧?
但他之前跟只病猫一样窝在东宫这么久,哪有时间做逼宫的准备?难道给他下毒的人是皇帝?
黎笑笑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再也顾不得避嫌了:“娘娘,太子不会是受刺激过度,想逼宫吧?”
太子妃一惊,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的可是谋逆之罪,太子又怎会如此?”
黎笑笑松了口气,不是造反逼宫就好,看来这事的幕后黑手不是皇帝,那就好办多了。
从阿泽口中得知萤石是皇后娘娘赐给他之后,黎笑笑就不止一次地暗自揣度过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最坏的结果就是皇帝,如果真是皇帝,那太子就没必要挣扎了,直接受死吧。
还好不是,但如果不是皇帝的话,那会是谁呢?
黎笑笑却是没有怀疑过皇后的,皇后又不是继母,她有什么理由要害了太子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都害死呢?
如果皇后不是被夺舍了也不是失心疯,一个正常的母亲和祖母是不可能做出这么违背人伦的事情来的。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借她的手把这些毒石送到了孩子们的身上。
黎笑笑觉得太子肯定是有了大动作,而且还到了关键的时候,否则太子妃就不会阻止她离开东宫了。
她刚才说过,太子这些年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的。
这句话要怎么理解?
她细细想了想,忽然一惊,难道是说他们查到最后,发现线索断在了皇后那里,就以为是查错了方向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极有可能。
无论是在朝还是在民间,皇后对太子的重视跟关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她一次次地跟皇帝一起站出来为太子说话,必定是极重视跟关爱太子的,太子的人查到了皇后的身上,肯定还会下意识地认为是被误导了,所以没有继续深查下去,而太子甚至可能没跟皇后提起过。
如今排除了帝后,太子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沿着原本就查到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很可能会直接揭开神秘幕后黑手的面纱!
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太子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时恍然大悟,一时又迷惑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有没有查出幕后真凶?”
黎笑笑装傻:“哈?”
说实话,她一直在避免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提这个事,是因为她自己不想,也不想身后的孟家人被卷入这场风波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看不下去出手了,是因为幕后之人对孩子下手,她忍不下去了。
但她原来的计划就是把这消息告诉太子,让他自己去查,然后就溜之大吉的,没想到看到深中辐射之毒只剩下半条命的太子妃,她又心软地留下来了。
结果聪明的太子妃竟然发现她在躲避这个话题了。
太子妃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姑娘,从你救下太子,又救下泽之的那天起,无论是你还是孟家,都已经天然地跟我们东宫绑在了一起,尤其是你千里迢迢入京告诉了我们毒石的事,又在府里帮我调理身体这么久,有心人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你现在想撇清关系已经太晚了。”
她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偷偷地来,再偷偷地走,就没人发现你来过了?”
黎笑笑愣愣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笑道:“那是因为发现你能治我的身体,无论是陛下,皇后娘娘还是我娘家人,都把那些想探视的目光牢牢地挡在了外头,不让一个人接近你住的院子。就连宫女和太监,都没有一个人敢跟你讲半句话,你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黎笑笑惊呆了:“我在这里的事,不但你娘家知道,皇后娘娘知道,就连皇上都知道?!”
太子妃看着她单纯的脸,忍俊不禁地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当然了,你可是在宫里,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住皇上跟皇后?”
更何况她为了养身体,就连宫务都推迟了整整一个时辰处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传到皇上和皇后的耳朵里?
黎笑笑的脸当场就垮了,合着就她一个人在小心翼翼,结果这些大佬们全都装了监控,早就把她的动静看在眼里了?
她这种单细胞生物果然不适合在京城这种龙潭虎穴般的地方生活啊!自己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呢!
既然都已经被视为东宫的人了,想来是怎么躲也躲不过的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终于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个,既然这样的话,那太子到底抓到凶手没有?”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身优雅地坐下,拿起茶轻啜了一口:“已经知道是谁了,殿下如今正在挥刀,一个个斩断他的羽翼,他逃不掉的。”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就这么十来天的时间,太子锁定了目标不算,还发动了进攻?
她总算是感受到身为一国储君的能量了,原来蹉跎了这么些年只因为一直不清楚害自己的人就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才会困在当局出不来吗?
她忍不住问:“是谁?是三皇子还是二皇子?他们中的谁买通了皇后身边的人吗?”
除了皇子,她想不到更有嫌疑的人了。
太子妃冷笑一声:“都不是。”
都不是?可是能在暗中培养死士的人,还能让太子一直吃瘪的,不是皇子还能是谁?
太子妃眼里闪过一抹痛楚:“是一个就算是杀了我们也没有怀疑过的人,他下手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黎笑笑脑中一片空白,三年前只有十二岁的皇子,六皇子?!
太子的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谜底揭晓,之前就有厉害的读者猜到了[666],我心里咯噔一下慌极了[闭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