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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01章
黎笑笑走出了门, 径直走到河边,不少妇人正在洗衣裳。
她走向一个住得离自己家里最近,也最脸熟的胖胖的妇人:“嫂子, 我想跟你打听件事。”
胖妇人知道他们是上个月才搬过来住的考乡试的秀才家人:“妹子有什么事呀?”
黎笑笑道:“你认识张立吗?就是跟我们住在一起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胖妇人自然道:“认识啊,他就住在这一带, 能经常看到他。”
黎笑笑道:“那他的父亲母亲呢?你认识吗?”
胖妇人皱眉想了想:“他父母倒是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娘最近不是一直在给你们送饭吗?”
没见过张立的父母?他们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可能没见过?黎笑笑心下一凛,直觉自己不够谨慎, 张母都给他们送饭近一个月了,她竟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们平时住哪里:“所以她来送饭之前, 你们没见过她?他们不是一直住在这边的吗?”
另一个穿绿衣裳的妇人接口道:“是没见过,就连张立也是近半年才到这边来的吧?”
胖妇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张立以前也不是这里的,听说老家是城外棠下村的吧, 半年前才到这边来的……”
黎笑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听说老家是棠下村的?听谁说的?”
绿衣裳的妇人道:“听他说的呀,不然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黎笑笑道:“所以, 张立是半年前才到这里来的,你们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本地人对吗?”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没错, 两个妇人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他没卖身之前都在附近做什么呢?你们知道吗?”
绿衣裳的妇人道:“他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差事, 只是在平沙巷租了间小屋子,偶尔出去帮人卸卸货赶赶车,做些散工。”
胖妇人却接口道:“虽说是没什么固定的差事, 但张立可没委屈过他那张嘴, 我家是做卤煮生意的, 张立隔几天就要买一次卤煮,再打几两酒回家,是我们家熟客了。”
隔几天就要买一次酒肉?这可不是他嘴里说的那样, 家里兄弟多过不下去了,这才卖身到牙行。
这行为怎么看怎么诡异。
黎笑笑又问道:“嫂子知道张立在平沙巷租的房子在哪里吗?可否带我过去?”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低下头没理她。
随便说几句闲话还可以,还要带她去找人,她们才没有那个功夫。
黎笑笑就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串钱:“谁有空带我过去,这串钱就是谁的了。”
一串钱,足足一百文!绿衣裳妇人身体灵活,立刻一窜而起马上站到了黎笑笑面前,满脸笑容:“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我有空。”
胖妇人身材没她灵活,被她抢了先,气得大骂:“是她先问我的,这钱该我拿!”
绿衣裳妇人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钱塞进了兜里:“是我说起他家在平沙巷的,我可没占你便宜!”她衣裳也不洗了,马上拉着黎笑笑就朝平沙巷去:“妹子,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黎笑笑跟着绿衣裳妇人往西北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七拐八拐地拐进了平沙巷,在一间外墙布满青苔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张立以前就住在这里,但是他卖身后有没有退掉我就不清楚了。”
黎笑笑道:“好,谢谢嫂子,你可以回去了。”
但八卦是所有时代妇女的天性,绿衣裳妇人也不例外:“妹子,你找张立做什么?你们——”
黎笑笑打断她:“嫂子,你的衣服还放在河边没洗完吧?你抢在胖婶儿面前抢了这个差事,不怕她把你的衣服全扔河里吗?”
绿衣裳妇人惊叫一声,顾不得再八卦了,急急忙忙地往回跑。
黎笑笑站在了小房子门前,看了一眼锁扣。
老旧的锁扣泛着铜绿,铜绿上还布满了灰尘,这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打开过了。
这如果是张立以前住的地方,那他走后应该没有租给别人过。
她伸手扯了一下,锁扣掉落下来,破旧的门一下就打开了。
一股发霉的味道迎面扑来,屋里还挂着蜘蛛网,可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屋里的陈设很破旧,一张修修补补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张凳子,床头还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竹子做成的笔筒,里面插着一根快秃头的毛笔。
竟然有毛笔,张立不是说他不识字的吗?
黎笑笑拉开柜子里的抽屉,里面竟然有几封书信,上面也落了灰。
她翻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变,把信拿走了。
想起张立曾经跟人说过他老家在城外的棠下村,她想着要不要过去一趟,万一是真的呢?她能在那里找到张立跟张父张母吗?
但这念头刚起又马上被她压下去了,不行,阿生还在医馆,孟观棋又在考试,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此时岂能离开?万一他们还有留有后手该怎么办?
现在追查张立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看好了正在贡院里考试的孟观棋,其他的事,等家里来人了再说吧。
离开平沙巷,她又去了养和堂,天色已经大亮,养和堂里有不少病人正在排队看大病和捡药,黎笑笑找到早上那个大夫,排在了他的队伍后面。
轮到她,老大夫头都没抬:“哪里不舒服?”
黎笑笑坐了下来:“我弟弟怎么样了?”
老大夫吃了一惊:“是你呀,你跟我来。”
老大夫把黎笑笑带到二楼:“他在丙号床,我已经煎了药给他喝下,他吐了好几回,眼下应该正在睡觉。”
黎笑笑走到丙号床前,阿生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小脸一片惨白,仿佛一夜之间就瘦了很多。
一个药童走了过来:“倪大夫。”
老大夫道:“小汤,丙号床的小公子吐了几回了?”
药童小汤道:“已经吐了三回了,我刚刚给他喂了些暖胃的药,还喂了一碗稀粥。”
黎笑笑蹙眉:“怎么会这样?不是喝下解药就能好了吗?”
倪大夫道:“哎哟,他喝的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量啊,解药也不能一下就把他的药性解完,这样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得慢慢养着,养个三五天把药性全排出来才能养好。”
还要养三五天?黎笑笑更郁闷了,她握住阿生的手,轻唤道:“阿生~”
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虚弱地唤道:“笑笑姐~”
黎笑笑道:“你在这里住着,好好养病,大夫说你还要吃几天的药才能好起来。”
阿生唇色苍白:“笑笑姐,公子呢?”
黎笑笑道:“公子去考试了,你忘了吗?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
阿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自己贪吃把身体吃坏了,想起今天是公子考试的最后一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笑笑姐居然还要照顾他,他自责得直掉眼泪:“笑笑姐,对不起,我不该贪吃的,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黎笑笑没告诉他真相,而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公子那边有我照顾呢,你放心好了。”
阿生的药性还没有解除,说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倪大夫道:“多睡睡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有助于排解药性。”
从医馆离开后,黎笑笑回到了河边的小院,翻出米来煮了一锅稀稀的粥,里面放了一点点姜丝跟盐。
粥煮好后她拿竹筒装好,又带了一竹筒的水,驾着马车走到贡院的门口等孟观棋出来。
听了倪大夫的话,她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孟观棋现在状况如何了。
没想到张母下的药竟然这么重,她虽然刺破孟观棋的指尖脚尖强行让他清醒过来了,但药性有没有全部挥发掉她是一点谱都没有,加上贡院的门上锁后不到考试结束是不会开的,就算孟观棋晕倒在里面,也只能抬着放到一边,等考试时间到了才能让人去把他接出来。
而且担心张母在食水里下药,她还把他的食水都扔了,他今天除了几颗薄荷醒脑丸,什么都没有。
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他还能考试吗?
黎笑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急如焚”。
终于,天色逐渐偏暗,太阳快落山了,贡院内钟声响起,考试结束了。
黎笑笑一马当先地挤到了最前面,掂起脚尖朝里望。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守在外面的家人们一个个上去认领,把他们扶进马车里接走了。
黎笑笑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却在人都走光了才等到苍白又疲倦的孟观棋一步三晃地走出来。
黎笑笑心疼得不行,马上冲上去就扶住了他:“公子~”
孟观棋羽扇般的长睫动了一下,见是她,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她。
黎笑笑背着他急步走上马车,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拧开竹筒里的水喂到他嘴里。
孟观棋急促地喝了半竹筒的水,忽然猛地一把推开她,趴在窗户上吐得翻天覆地。
他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先是吐出刚喝进去的水,再是吐出浑浊的黄胆液,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在那里干呕。
黎笑笑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稍微缓过来了,拿手帕干净他的嘴,再次喂水给他漱口。
孟观棋把满腹的恶心都吐完后,漱了口,重新喝了水,总算觉得舒服一点了,但他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黎笑笑见他不再吐,换了个竹筒,喂他喝熬得稀稀的白粥。
白粥里放了一点盐,又放了姜丝,有淡淡的清香,对于一整天都没进食过的孟观棋来说,是上好的养胃餐。
他慢慢地喝着,空荡荡的胃里填了食物,那股缠了他一整天的难受劲儿终于过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黎笑笑把他送到了医馆里,还是找的倪大夫给他看诊。
倪大夫惊道:“这位公子也喝了曼陀罗的鸡汤?为何一早不送过来?”
黎笑笑面沉如水:“他今天要参加乡试,我扎他手指脚趾放血加上薄荷醒脑丸强行把他叫醒了,让他坚持考完了试。大夫,您看看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妥?”
倪大夫听得心惊胆战,竟然给要参加乡试的学子下这么猛的**,下药之人可真毒啊!乡试三年一回,如此剂量的迷药喝下去哪里还能考试?
而且这位小娘子也太狠了吧,还知道扎指尖脚尖放血,这种痛一般人可受不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一定清醒了,只怕勉强送进贡院也只有昏睡的命,真是作孽啊。
尤其眼前这位小秀才长得肤白胜雪,姿容无双,年纪轻轻就能过来考举人,可见是天之骄子,被人这般算计,一个不好就要毁了一生啊~
看来这些富贵人家宅子里的阴私行径真是防不胜防啊。
倪大夫看孟观棋的眼神里就多了许多的同情,但他没说什么,认真给他诊了脉,半晌放开手:“小公子身体还挺好的,看着问题不大,只是脾脏有些虚,我开几副温补的药你回去煎了给他服,歇息几天也就没事了。”
黎笑笑大大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一个病人是养,两个病人也是养,黎笑笑想了想,干脆把阿生也一起接回家,人还是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心。
第二天一早,黎笑笑请隔壁邻居家十一岁的双胞胎男娃子帮忙看着孟观棋和阿生:“你们如果在我家院子里玩,帮忙看一会儿两个哥哥,我就一人给你们十个大钱,好吗?”
听到有十个大钱,双胞胎男娃子眼睛都亮了:“好!”
黎笑笑先一人给了他们五个大钱:“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如果有不认识的人进来,你们就大叫救命,不让他们进来,知道了吗?”
双胞胎男娃子手里拿着订金,高兴得眯了眼睛笑:“知道!我们谁都不放进来。”
黎笑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是张立过来了,你们就叫你爹娘过来帮忙把他拦住,千万不能让他进院子里,可以吗?”
双胞胎连连点头:“好,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不让他进来。”
让双胞胎在院子里玩,她回房写了一封信,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找到镖局,付了十两银子:“这封信帮我马上送到泌阳县县衙,交到县令大人的手上。”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镖局的人接单,马上派了一人骑马往泌阳县送信。
黎笑笑送完信后赶紧回来,双胞胎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黎笑笑问道:“我走后有没有人来过?”
双胞胎齐齐摇头:“没有哇,不过大哥哥醒了,在厨房里做饭呢。”
孟观棋醒了?!黎笑笑一惊,立刻走进厨房,正好看到孟观棋束着袖,正拿着勺子煮粥。
黎笑笑大喜:“公子,你醒了?”
孟观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好了许多:“回来了,一起喝粥吧。”
黎笑笑连忙接手过来,把煮好的粥端到了屋里。
她有许多的话要跟孟观棋说,把粥放好后,她把剩下的十个大钱付给双胞胎,让他们回家了。
回到堂屋,孟观棋已经动手把粥分好了:“过来喝粥。”
孟观棋竟然会煮粥?!他是不是饿得受不了了?
黎笑笑捧起碗喝了一口,也是有淡淡的姜丝味和咸味,喝着很舒服。
她惊讶:“公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在书院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要轮流做饭、洗衣服甚至种菜种粮,山长说勿以事小而不为,如果一个进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么能理解百姓所求及百姓所苦?做这些事也是在磨练我们的性子,可以不精通,但必须要懂~”
黎笑笑感叹:“顾山长也算是离经叛道了,怪不得他不愿意做官。”
君子远疱厨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求学生学会洗衣做饭甚至亲自劳作,把“以民为本”的理念执行到底,不可谓不离经叛道了。
孟观棋亲手做的粥,黎笑笑总觉得比自己做的还好吃,一连喝了三碗,孟观棋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
见他喝完后一碗后就不再续,黎笑笑终于说起昨天的事来:“我已经写了一封信,请人加急送回家,家里收到后肯定会马上派人过来的~”
孟观棋嗯了一声,脸上表情淡淡的。
黎笑笑犹豫地看着他:“昨天的考试,你——”她看不出他的情绪,不知道他写完了没有。
孟观棋面色淡然:“我写完了。”
黎笑笑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写完就好,我们已经尽了人事,至于中不中就听天命了,就算这次不中,你年纪还小,三年后又可以——”
“笑笑!”孟观棋打断了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了点:“我不但写完了,我还是在很清醒的情况下写完的,我不觉得迷药影响了我,反而觉得考得更好了。”
黎笑笑惊呆了:“真的吗?”没晕过去不说,还超常发挥了?这是什么天选之子?
孟观棋回房,拿了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出来:“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把昨天的试题跟答案默写出来了。”
这几乎是每个学子的习惯,考完试后第一时间就会把答案默写出来交给先生评价,水平如何能不能得中,先生们也能根据答案估个八九不离十。
孟观棋前两科考完后也把答卷默写出来了,可惜他的先生在麓州,没人帮忙看答案,但他准备考完了就交给孟县令看,孟县令也能给他做参考。
没想到他昨天出来都快晕过去了,又吐成那样,今天竟然还能把答案默写出来,可惜黎笑笑的水平仅限认识字,这种文言八股她是看不太懂的,不能给出什么意见,但不妨碍她相信他呀~
她立刻就高兴起来,一拍桌子:“太好了!公子,你就是要一举高中,气死那些在背后害你的宵小!”
孟观棋眼神闪烁不定:“不错,他们这般看得起我,不惜下药害我,最好的报复方法就是我一举得中,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说到这里,他看着黎笑笑:“昨天你把我送到贡院后,可曾找到张立和他的父母?”
黎笑笑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回来后,张立找了个小乞儿过来打探消息,我发现的时候他溜得很快,而且在这一带他比我熟悉得多了,往巷子里一钻就找不到他的人影了。但我也不是毫无发现。”
她从怀里拿出了几封信,把自己在河边跟两个妇人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孟观棋:“按照邻居们的说辞,他是近半年才到这附近来住的,只是跟这里的人混了个熟脸,我们如果不仔细追问的话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这样看来,他应该不是本地人,就连他出身城外的棠下村也很可能是杜撰出来的。我让邻居大嫂把我带到他以前住的地方,撬开锁后发现了这几封信。”
孟观棋接过了她手里的信,翻开看了看,神色微变:“他不是不认识字吗?这么巧就刚好能让你找到这几封信,还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黎笑笑道:“我也觉得有问题,这查得也太顺利了些……而且他信里提到的这个人,跟我们家有仇吗?公子中举碍着他什么事了?”
孟观棋把信放好:“这件事我不好猜,等父亲过来了,我再跟他说。”
黎笑笑惊喜:“大人会来吗?”
孟观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送信回去了?我爹知道我出了这么大事,他还能不来?”
黎笑笑登时放心了:“大人来了好,大人来了好,咱们见到大人后就跟着他回家吧,等放榜那天再来,这院子我住得心慌慌的,昨天一夜不敢睡,生怕那张立又使出什么阴谋诡计要来害我们……”
正聊着,右侧耳房里忽然传来阿生呕吐的声音,两人一惊,连忙跑到耳房里,阿生果然趴在床边吐个不停。
黎笑笑连忙上去帮他拍背,等他吐完了把盆里的呕吐物端出去倒掉,又喂他喝了水,又要喂他喝粥。
阿生喝不下粥,黎笑笑道:“你还要喝药,不喝一点粥的话很伤身的。”
阿生没办法,硬撑着喝了半碗粥。
黎笑笑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生虚弱道:“我头晕,我现在觉得整栋房子和床都在摇,好像在坐船~”
黎笑笑道:“大夫说了,你这是在排毒呢,三天的药你已经喝了一天,再喝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阿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就这个动作都让他头晕脑胀,痛苦非常,他流泪道:“笑笑姐,鸡汤你喝得比我还多,你怎么没事啊?”
话音刚落,黎笑笑就感觉旁边的孟观棋也看了过来,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想知道。
第102章
三个人中, 黎笑笑的食量最大,孟观棋次之,阿生排末位。
但孟观棋不注重口腹之欲, 更注重保养身体,食到八分饱他就会自觉把碗放下, 所以吃的量其实跟阿生差不多。
孟观棋还清楚地记得, 那一大锅鸡汤,孟观棋喝了一碗, 阿生喝了两碗,黎笑笑喝了三碗, 最后还剩下半碗左右,黎笑笑想倒掉, 阿生舍不得,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没有倒掉, 所以倪大夫从汤渣里面找出了曼陀罗这种来自西域的迷药,三人才知道被下药了。
但是喝了一碗汤的他和喝了两碗汤的阿生都陷入昏迷, 他被黎笑笑强行扎手脚扎醒,但阿生直接病倒到现在还起不来床, 只有喝了三碗的黎笑笑没事。
她不但没事, 她还没忘记把他送到贡院去参加最后一次考试,她是怎么做到的?
孟观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黎笑笑的。
黎笑笑扬眉:“谁说我没被药倒?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寅时末了, 足足昏迷过去四个时辰, 要是再晚一点醒来, 你就要赶不上趟了。”
孟观棋疑惑:“但你喝的是最多的,为什么能醒得最快?”
黎笑笑死鸭子嘴硬:“我的身体跟你们的身体能一样吗?”
好吧,她的实力的确是他们都不能及的, 孟观棋勉强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把它归根为她的体质要强一些。
黎笑笑道:“对了,倪大夫说了,我虽然扎手脚给你放血唤醒了你,但还是怕这迷药没有排干净,所以给你开了三天的药,你等着,我这就煎给你喝!”
孟观棋:……
他觉得他现在挺好的,不想喝苦药怎么办?
但看着她风风火火为他忙碌的样子,他又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黎笑笑在厨房煎药,孟观棋拿了张小凳子进来坐到她的旁边,看着小炉子里的火,他沉声道:“我看不懂这个局。”
黎笑笑歪头看着他。
孟观棋道:“布这个局的人下了好大一盘棋,张立是我娘好几个月前买到家里来的,那就是说起码在我娘挑下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枚棋子,目的就是阻挠我参加乡试。”
黎笑笑奇道:“为何是几个月前就布好了局?就不能是突然有人买通了他给我们下药吗?我听邻居的大嫂说张立在这边住的时候每隔几天就要买酒买肉,开销应该很大,钱财应该能打动他……”
孟观棋摇头:“不会,因为张立隐瞒了他识字这一点,要知道一个识字的下人跟不识字的价格相差几倍之巨,他如果真的因为缺钱卖身,不但不会隐瞒,牙人还会大肆宣传这一点,把他卖个好价钱。但他没有,反而隐瞒了,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缺钱,而是另有所图。”
他抽丝剥茧般分析着,试图让张立卖身这件事往合理合逻辑的方向推理:“他隐瞒了自己识字,就可以捏造一个贫穷的家庭,一对老实的父母,一个贫困的乡下老家,否则他没办法解释有四个儿子的穷苦家庭怎么可能送孩子去识字……”
“他不但隐瞒了自己识字这一点,他还大费周章在这里租了房子住了半年,跟左邻右舍搞好关系,伪装成临安府本地人的身份,再卖到我们家。我要来临安府参加乡试,我娘要选择随行的仆人,必定会优先选择熟悉这边路况的,那他被选中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了。”
说到这里,孟观棋蹙眉:“但我没办法理解他为什么不在我第一天考试的时候下手,而是要选在最后一天,我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对他完全没有防备,他如果选在第一天下药,我入不了考场,直接就可以废了我这次科举,但他偏偏选了最后一场,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黎笑笑听得出神,认真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不合理的地方,她补充一点:“而且我还好奇,他既然都下药了,为什么不直接下毒药,而是下了迷药,如果他想杀我们,不是直接投放毒药就好了吗?”
孟观棋微一思索就想到了答案:“我们山长曾经说过,世上没有无色无味的毒,所以往往毒药都只能下在药里面,就是要借着药的苦来遮盖毒药的异味,但我们三人都没生病,也不需要喝药,我睡眠也好,不喜欢喝例如安神汤这种东西,所以他应该是没办法下手,才换成了迷药……”
而曼陀罗虽然有中药味,但混着其他药材跟鸡汤一起炖,他们就喝不出来了。
他转念一想:“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选择最后一天下药,下的还是迷药,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想阻止我科举,并不想取我的性命。”
黎笑笑道:“那他为什么要阻你科举?你得罪了什么人吗?”
孟观棋叹了口气:“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可能有不少,但在泌阳县跟麓州,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他忽然看了黎笑笑一眼:“陆蔚夫?”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我其实也想过会不会是他?但他都已经被流放到千里之外了,听说他家里人也都回老家种地去了,宋知府与大人的关系也不似从前那般僵硬了,他没必要还为了一个流放千里之外的妻侄来害你,又惹怒孟家吧?”
孟观棋点头:“确实如此,我也觉得不会是他。”
那到底是谁?花费半年的功夫布了一个局,只为了阻止他科举?
答案不是没有,在黎笑笑找到的那几封信里就有原因,但他觉得不可信。
他更倾向于那是张立故意引黎笑笑过去找的,否则这么隐秘的东西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放在他的抽屉里?这种致命的秘密不是应该收到后就马上烧掉吗?
孟观棋思考了好一阵后,突然感慨道:“其实这件事,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
小凳子有点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张立今年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如果家里真是穷得过不下日子了,不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卖最合适吗?他都已经长大了,可以做零工养家了,他家的日子反而过不下去了,要把他卖掉,这是其一。”
“其二,我要参加乡试,除了要注意自己不生病养好精神外,最重要的就是饮食了吧,但我们偏偏毫无知觉,随随便便就吃下了一个甚至还不太熟悉的下人的母亲送的饭,一吃还吃了快一个月,你说得没错,如果他们想要杀我们,就算是慢性毒也足以把我们毒死了,偏偏我们一个比一个心大,什么都没考虑到……”
因为孟县令跟刘氏心大,所以导致他也没想过这方面可能会出问题,结果轻而易举就被药倒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醒得及时,他根本就是毫无悬念地错过这场考试。
黎笑笑叹息:“我们的确有错,我今天去找张立的老宅的时候才发现,张母给我们送了这么久的饭,我们居然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又是在哪里给我们做饭,吃亏是必然的……”
都怪家里的氛围太好了,以致于大家都没往出门在外处处要防备的方面想。
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教训这么惨痛,一次就把他们折腾得半死,估计以后都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吧?
两人低下头来悔过了一番,药煎好了,不顾孟观棋的不情愿,黎笑笑硬逼着他喝下去。
见他喝完了一碗药,她就要回去补眠了,她昨夜守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病号,一夜未合眼,怕张立还有后手,今晚肯定也不能睡,所以要白天把觉补回来。
她一觉睡到了黄昏,孟观棋叫她起来吃饭,她扒了两口饭才愣愣地问道:“怎么有饭吃?你叫酒楼送的吗?”
孟观棋面不改色:“我做的。”
他做的?他除了会煮粥,还会炒菜?!
黎笑笑震惊地看着孟观棋,已经忘记了两人上午的低落,夸奖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吐:“哇,崽崽,你真是个天才,你好棒啊!好厉害啊!我在厨房那么久都没学会炒菜,天天被毛妈妈骂,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你一学就学会了……”以下省略八百字夸奖。
孟观棋努力绷着脸,但实在是禁不住她不重复的彩虹屁,把他做的家常菜吹成了龙肝凤髓美味佳肴,脖子都被夸红了,忍不住夹了一口菜吃了:“有这么好吃吗?”
黎笑笑一边扒饭一边狂赞:“好吃,好好吃~”
看她吃得那么香甜,孟观棋也不禁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他难道真的是天才?他炒的菜有这么好吃吗?怎么从没听他的师兄们夸奖过他炒菜好吃?
但是他也不需要别人夸赞他的厨艺好,他只要她喜欢吃就足够了。
谁让她就是学不会做饭呢?他们两个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人会吧?否则遇到像这两天这样的情况,谁做饭给他们吃呢?
孟观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要做饭的事实,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喜欢吃就多吃点。”
黎笑笑埋头苦吃,她昨天跟今天早上都在喝粥,一点都不顶饿,还是得吃米饭才好。
这里的食物无论做成什么样,她都是喜欢吃的,更别说孟观棋还真的做得挺好吃的,没有夹生,也没有放太咸,她要求不高的。
晚上孟观棋休息,黎笑笑守夜,她睡了一天,神采奕奕的,特意在小院的四周逛了逛看有无异常的地方,可惜周围风平浪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张立惊走后,他就这么放弃了,不过来继续害他们了?如果他今晚还不出现,等明日孟县令带人过来,他就更不可能出现了。
黎笑笑纵然有翻天的本领,张立不浮头,她也没辙。
一夜相安无事。
黎笑笑本以为在今日落日前孟县令能赶到就不错了,信是昨天早上送出的,镖局的人是骑马加急送,预计傍晚之前可以到达泌阳县,孟县令今天一早出发,大概也是傍晚时分能赶到这里。
结果他们刚刚准备吃午饭,孟县令就带着刘氏、齐嬷嬷、赵管家、赵坚还有三四个家丁一起赶来了。
看见儿子好生生地站在屋里,刘氏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再次滴下泪来,朝孟观棋扑了过去:“棋哥儿!”抱着儿子号啕大哭。
孟观棋吓了一跳,赶紧安慰母亲:“娘,你别激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县令也急步走了进来,扶着儿子上下打量,心痛溢于言表。
刘氏哪能不激动?收到黎笑笑快马送来的信,说孟观棋考最后一场的时候被人下药了,请家里赶紧派人来接他们回去,她当场就要昏倒过去。
她一刻都等不及了,马上带人与孟县令一起出发,连夜赶路,半夜到达驿站的时候不得已歇下,却哪里睡得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天蒙蒙亮马上又带着人出发,这才赶在中午前到达临安府。
此时看到全须全尾的儿子,自然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孟观棋朝黎笑笑使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出来说句话。
黎笑笑见刘氏哭成这样,孟县令也是双眼湿润一副要流泪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拍桌子喝道:“我们公子考中了!”
此话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孟观棋只觉眼前似乎有一阵阴风呼的一声吹过,把他吹得七零八落的。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刘氏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掐住了喉咙,哭到一半打嗝了,震惊地看着黎笑笑。
孟县令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看着黎笑笑:“你在说什么?”
黎笑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说公子吉人天相,在被人下药又没有食水的情况下,超水平发挥,提前锁定了举人一席名额!”
见孟观棋瞪着她,黎笑笑挠了挠下巴:“是你跟我说你考得比平时还好的……该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孟县令本放下了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棋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把刘氏扶到椅子上坐下,默默地回了书房,把自己默下来的卷子递给孟县令看。
孟县令忙在刘氏旁边坐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时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渐渐舒缓,看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好!写得好!”
刘氏急急道:“老爷,棋哥儿真的能中吗?”
孟县令咳嗽了一声:“不可自满,中不中,要等半月后放榜才知。”
虽然他没给句准话,但刘氏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孟观棋这次有极大的可能会中!
刘氏欢喜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谢佛主保佑,谢菩萨保佑,我儿遇此大难都能逢凶化吉,都是佛主的功劳……”
她喜道:“齐嬷嬷。”
齐嬷嬷连忙上前:“唉,老奴在。”
刘氏道:“定是我初一上的头香奏了效,回家后你记得准备好还愿的供品,我们一起去庙里还愿。”
齐嬷嬷欢喜道:“是,老奴回去就准备。”
黎笑笑忧伤地看着桌上那几碟已经冷掉了的菜,这可是她烧火,孟观棋亲手做的,刚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都准备吃三大碗饭了,但大人和夫人一来,这菜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冷掉了,刚刚还碧绿碧绿的菜叶,现在都发黄了,味道肯定不如刚出锅的时候了。
偏偏刘氏还在跟齐嬷嬷讨论用什么供品还愿,其实吧,刘氏准备的供品不用给神佛的,给她吃就好。
孟县令看完儿子的考卷没问题后,终于放下心来,开始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笑笑信里写得不清不楚的,只说你被人下了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观棋刚想说话,就听见黎笑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嘟声,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道:“大人,夫人,我们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大家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咕嘟的响声,孟县令他们从昨晚开始到早上都在赶路,心急之下也顾不上吃东西,眼下放下心来,所有人都饿了。
孟观棋煮的那两碟菜自然是不够吃的,于是黎笑笑去厨房烧火,齐嬷嬷揉面。
人太多了,煮饭太慢,下面条再炒一点臊子是最快的。
齐嬷嬷一边揉面一边对黎笑笑道:“你还是没学会做饭?笑笑啊,姑娘家不会做饭可不好,以后你嫁人了可怎么办?”
黎笑笑振振有词:“齐嬷嬷,人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呢?我什么都会了,要是还会做饭,那可不得了,谁还配得上我啊?我啥都会的话,还嫁人干什么呢?”
齐嬷嬷揉面的手就打滑了,差点整锅面都摔地上去,她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黎笑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看,钱我会赚,地我会种,猎我也会打,贼我也会抓,孩子我会生,我怎么就不能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呢?你说对不对?我又没要求他比我赚得多,也没要求他比我能打……”
齐嬷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
难怪毛妈妈经常被黎笑笑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她的歪理这么多!
但她好像又没办法反驳黎笑笑的说法,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齐嬷嬷还真没见过比黎笑笑还能干的人,若不是她投生了个女胎,只怕已经是朝廷的大将军了,就连太子近身的护卫统领都打不过她,若她是男儿身,还有别人什么事?
这样看来,好像不会做饭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有本事,大可找个厨娘帮忙做就是了,她们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她一定要学会做饭呢?
齐嬷嬷终于想通了,笑了笑,继续揉面。
不过,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做饭的话,刚刚那几碟菜是谁炒的?”
黎笑笑眼神飘了:“不是我。”
齐嬷嬷道:“找邻居炒的?怎么不叫她多做几个菜?公子也跟着你一起吃呢,连块肉都没有~”
黎笑笑虽然对自己不会做饭这件事振振有词,可不敢公然在齐嬷嬷面前说这菜是孟观棋炒的,否则齐嬷嬷的鞋底估计就会拍她脸上了。
而此时书房里,孟县令跟刘氏听完了孟观棋中迷药的全过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氏不可置信:“难道张立的卖身契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我找的牙行可是整个临安府最大的牙行!”
孟县令沉吟了一下:“能做到临安府最大的牙行,他们都是有官府背书的,一旦被发现作假,会被取消牙行资格不说,还会被罚重金,得不偿失,要知道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做买卖人口的生意都是最赚钱的,我不认为张立的卖身契有假。”
刘氏不解:“既然他的卖身契是真的,他又怎敢做出这样背主的事?被官府的海捕文书通缉可不是小事。”
官府对逃奴的惩罚极重,张立签了卖身契,就成了奴隶,而奴隶是上不了户籍开不了路引的,除非他一辈子躲着官差,否则终有一日会被查到。
孟县令道:“还有一种情况,张立的卖身契是真的,但卖身到我们家的这个人是假的。”
刘氏变色:“你是说他是冒名顶替的?”
孟县令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既然是带着目的进我们家的,拿一个假身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刘氏喃喃道:“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我们?这次若不是笑笑警觉,棋哥儿就要错过第三场考试了,再等一届又是三年后了……”
孟观棋已经把黎笑笑找到的信交给了孟县令:“爹,如果是这信上所说的人,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孟县令低头看着信纸不语,半晌才道:“你觉得呢?”
孟观棋道:“我觉得存疑,张立和他的父母这么小心谨慎,布了这么久的局,下药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信他们会这么大意,把这么重要的信留在一个随时都能让我们找到的地方。”
孟县令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如此行为不合常理,他把信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像是有意把苗头指向三殿下。无论这事是不是三殿下授意指使,这件事最终都指向了京城,看来他是想把我们的目光转移到京城去。”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孟县令道:“什么原来如此?”
孟观棋道:“我跟笑笑一直都不懂,张立明明已经取得了我们的信任,为什么下的不是毒药反而是迷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家牵扯进京城夺嫡的风波里,那这事就说得通了。”
孟县令目光一凝:“你是说他怕你未来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助力,要先毁掉你?”
孟观棋点了点头,却又叹息:“可惜这是基于我们相信是三殿下的手笔才做出的猜测……但张立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我们到底要不要信?”
孟县令道:“如果这几封信是真的,三殿下就是光明正大跟我们家宣战,如果是假的,有可能是别的皇子躲在身后,冒用三殿下的名字留下书信,想让三殿下跟太子殿下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103章
孟县令正色道:“棋哥儿,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想来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足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是瓷器,你也不是瓦砾, 但如果此时反扑, 很可能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你现在还是一棵小树苗, 万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斗争里,这事到此为止, 不必再追究,你尽快收拾好东西, 随我们一同回泌阳县。”
孟观棋心下一凛,想到父亲因为卷入三皇子一案中, 祖父迅速与家里划清界线,就知道孟氏是最忌讳涉入党争的,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颗小树苗, 根本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还未在这次的暗算中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他一惊,失声道:“父亲, 如果我没能参加第三场考试, 那——”
孟县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为父必定不惜代价, 追查到底。”
不惜代价,追查到底,但是查到的会是真正的真相, 还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真相?到那时候,爱子如命的孟县令又如何还能冷静地置身事外?只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孟家就真的可能会被背后的手牵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而且孟县令觉得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分出来的小支,而是想把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牵扯进来。
孟观棋喃喃道:“他们做这个局的目的就在这里,请君入瓮,幸好,幸好笑笑又救了我……”
若是没有黎笑笑及时的出手阻止,他家誓必就要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县令摸着下巴新蓄的胡须,微笑着对刘氏道:“说起来,笑笑可以算是我们家的福将了,回去后,你要重重地赏她。”
刘氏也是非常惊奇,好像自从黎笑笑来了他们家后,家里好几次危机都是逢凶化吉,夫君说得没有错,她果真是家里的福将!
得知他们要马上走,黎笑笑急了:“这就走啦?不查那个张立了?我还想着等家里来人了,我要去一趟棠下村,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人的。”
孟县令把他们的猜测告诉了她:“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额外之喜,对我们家来说,棋哥儿能顺顺利利参加考试就已经赢了,而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没能阻止棋哥儿的考试,他们的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因为一时之气偏要往里跳,这是不明智之举。”
黎笑笑绷着脸生了半天的气,对于这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马上打回去的状况反应很大,要知道他们已经着道了,若不是她体质特殊,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养和堂的大夫说过,那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药量。
但看着孟县令跟孟观棋一副没事人了的模样,就她一个人在跳脚,她又不禁反思,难道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跟她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这也太能忍了吧?
她感觉张立肯定是没有走远的,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看他们家的反应呢,他们紧赶慢赶地从泌阳县那么远过来了,结果啥也没做,灰溜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家了,被他看见孟家人这么胆小怕事,还不得笑掉大牙?
孟县令跟孟观棋见她脸色不对,把她叫到车上来轮番讲道理,道理她听进去了,也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觉得咱们这么大阵仗地离开临安府,张立肯定会回去打探消息的。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孟观棋脸色大变:“笑笑,不可淘气!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回去的打听消息太危险了。”
黎笑笑道:“我才没有淘气,你跟大人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害我们的人是谁。但如果我现在悄悄地回去,杀张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真正有可能查到真相。”
孟县令不说话了,孟观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俗话说,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进攻,明面上我们已经离开了临安府,此时折返回去杀个回马枪,张立等人一定防不胜防。总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才行。”
她越说越坚定,已经开始动手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
孟县令叹了口气:“让赵坚陪你去。”
孟观棋急道:“爹!”
黎笑笑已经把头发盘好,一个纵身跃下了马车:“赵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累赘。”
孟观棋急了,也想跳下车阻止她,却被孟县令拉住了。
孟县令对赵坚道:“马车不要停,我们回家。”
孟观棋见黎笑笑人影已经快跑得看不见了,脸都涨红了:“爹,你怎么能让笑笑一个人回去?”
孟县令反问他:“你拦得住她吗?”
孟观棋急道:“拦不住也要拦,她性子太急躁了……”
孟县令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样子,叹了口气:“棋哥儿,你不相信笑笑吗?以她的身手,张立会是她的对手吗?”
孟观棋急道:“万一她被张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跟别人联合起来要害笑笑怎么办?”
孟县令微微一笑:“被张立发现了,害怕的不应该是张立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孟观棋一怔,回头远眺黎笑笑的身影,发现她已经跑没影了。
孟县令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身边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可是连太子都救过两回的人,你还担心区区一个张立能伤害到她?我们只管回家等消息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笑笑粗中有细,并不一味天真无知,你要相信她才是。”
孟观棋这才恍然自己失态了,惭愧地低下了头:“是,是我莽撞了。”
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每次有危险,都是她冲在最前面,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痛恨自己的虚弱无力。
到底要什么时候,她才会需要他呢?
他不想一直被她保护在羽翼之下,他也想像个男人一样,能保护她。
黎笑笑像一只灵活的羚羊一般混入了临安府的城门中,先是找了家成衣店,买了身靛青色的土布衣服,一块土黄色的头巾,借店家的试衣间一换,登时从一个俊俏小哥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妇女。
她又拐去杂货店买了个竹编的菜篮子,往里面放了两棵白菜,微微佝偻着腰身走路,从外表看,已经完全没办法把她跟原来身姿笔挺的黎笑笑联系在一起。
她很满意自己的装扮,此时太阳正大,她把头巾兜着脸,七拐八拐地拐到了河边的路上。
平凡的装扮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慢吞吞地靠近了原来的小院,在河边的石板上把两棵白菜一片片地撕开洗干净,暗中却一直在留意着院子里有没有动静,许久未见有人进出,她拎着篮子无比自然地开门进去了。
她这样堂而皇之不慌不忙地进屋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左邻右舍都没人出来问话,应该是没人关注到她回来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东西都还维持着他们刚走时摆放的样子,看来张立还没有回来看过。
黎笑笑把白菜放到厨房,轻轻打开正房的门,四处看了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柜子不保险,床底太容易被找到,她的目光盯上了房主在卧室上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阁楼。
这种小阁楼又低又矮,但可以放置棉被衣物等东西,以防它们受潮,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看好地方后,她把门关上,打算坐在屋里等,赌的就是他们走后,张立会现身。
她靠在床头,把对着院门的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从屋里能看到院子外面的情况,但从院外却看不见屋里有人。
她很满意这个位置。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但黎笑笑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有足够好的耐性。
在末世的时候,她为了取一个晶核,能伏在一个地方三天都不动,而她现在甚至能舒舒服服地半靠在床头,食水都不缺,只需要时不时注意一下院外的动静就可以了。
她可以等很久很久。
幸运的是,她没等太久,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她就听到了邻居那个胖大婶的大嗓门:“咦,张立?你回来了?”
黎笑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整个人躲在了窗户的后面。
张立爽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对呀,胖婶儿,我在老家过了个中秋,现在回来了。”
胖大婶奇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的主家今天已经走了……”
张立似乎很惊讶:“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胖大婶道:“今天中午的时候,走了有两个时辰了,你不在的这几天,跟你们一起来的小娘子一直在找你呢,还找人去找了你以前租的住处——”
此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张母:“哎呀,是我们不好,家里的老人中秋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忙到现在才回来,耽误了主家的事儿了,家里忙完了,我这不马上就过来送饭了吗?”
胖大婶并不知道黎笑笑他们和张立之间的官司,还真以为他们老家有事耽搁了:“嗨,还送什么呢,他们人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到底是卖了身的人了,要是主家去衙门告你一状,你可就受罪了。”
张立连忙道:“没想到主子走得这么急,我行李还没收拾呢,还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等会儿弄好了就追上去。”
胖大婶也不过是随口闲聊,见张立对答如流,自己家里也有事要忙,就没再关注他们母子了。
于是张立和手提篮子的张母一起进了小院,并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门一关,两人的神情立刻就变了,直扑正屋而来。
黎笑笑早在他们进门前就已经上了阁楼,躲在了一个大包袱的后面,从地面上看,完全看不见上面有人。
张立先走到右边的耳房搜查,马上就把他留下来的行李找出来了:“三姑,他们没有带走我的行李。”
黎笑笑神色一凛,这位“三姑”果然不是张立的母亲,应该是同一伙组织的人。
三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三间正屋,柜子拉开,床底下也没放过,可惜孟观棋连张纸都没留下,她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忽然把目光看向了阁楼。
黎笑笑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放轻了。
三姑刚想动,张立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篓子。
三姑皱眉:“垃圾篓子里有什么?”
张立拿起一片药材闻了闻:“是药。”
三姑迅速把垃圾篓子拿了过来,也不嫌脏,扒拉了好一阵子,一块块地把里面的药材捡了出来,半晌才沉着脸道:“这是曼陀罗的解药,这药还湿着,可见他们今天还喝着这个药。”
张立吃了一惊:“不应该啊,如果他们中了迷药,那孟观棋怎么还能进贡院考试?”
三姑沉声道:“我们二十几天来每天都给他们送吃食,他们都不曾起疑,煮得如此美味的鸡汤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喝?一定是喝了,不但喝了,还被迷晕过去了,所以才要去药堂请大夫开曼陀罗的解药。”
张立皱眉:“可我看得没错,孟观棋的确是进贡院考试了,我们药量下得这么大,如果他们被迷晕过去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起得了床?那可是能药一头牛的量!”
三姑也不知为何迷药会失效,找不到理由,她只能迁怒张立:“前晚我就让你回来看看情况如何,你推三阻四不肯来,如今出了岔子还能怪谁?我可先跟你说明了,主子问起来,我定如实上报。”
张立忍着气道:“那黎笑笑的本事三姑你是不知道,那可是连续两次救了太子性命的人,就连庞适也打不过她,若不是顾忌她,孟观棋考第一场的时候我就准备动手的,可三姑那时不也没买到足够的曼陀罗吗?药量不够,就可能迷不倒她,被她发现了我根本没办法逃掉,所以才安排在第三场下手。可谁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这么重的药竟然也没把他们药倒!”
三姑胖胖的脸上肌肉抽动:“如今我们的差事没办好,要如何跟主子交待?”
张立忙道:“三姑莫着急,既然他们找大夫开了解药,那必定是已经中迷药了,我觉得是黎笑笑本事太逆天,那么重的药量都没药倒她,所以她才能把孟观棋送去考第三场。但孟观棋虽说是进去考了,如果迷药药效未过,他必定是考不中的,那咱们的任务就不算失败。”
见三姑的脸色稍有好转,张立又道:“黎笑笑已经找到了我故意留在老房子里的书信,他们肯定会相信此事与三皇子有关,将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三皇子站到一边了,那除了投奔太子门下,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阁楼上的黎笑笑神色大变,什么?他们下药是为了让孟家投向太子门下?这是什么迷惑操作?
三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敲着:“他光投奔太子门下没有用,还得让太子跟三皇子斗起来,咱们才算完成了主子的任务。”
张立道:“孟英只有一个儿子,只要孟观棋落榜,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他本就因为卷入了三皇子的局中被贬出京,如今得知儿子又因为三皇子的原因被算计落榜,事关儿子前途的问题,他如何还能不反击?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除了借力使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太子就会是他最佳的选择。”
三姑皱眉道:“可惜孟英已经分支出来了,他的行为到底不能代表整个孟家,若能把整个孟氏一族都拉进来对付三皇子,这才是主子愿意看到的局面。”
张立道:“孟氏一族从不轻易涉入党争,但如果在孟英的带领下有机会投靠太子呢?孟老尚书已经年老,他的余荫可没留下来多少,都五六年了只推了个工部侍郎的儿子出来,其他的儿子都在不重要的部门苦哈哈地熬日子呢,若是有机会能正式拜入太子门下,你觉得那些儿子们能禁得住诱惑吗?”
三姑拍掌道:“此计甚妙,若能让整个孟氏一族都投向太子门下,那日后主子大计功成,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张立道:“如今三皇子势强,太子势弱,太子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么一门强大的世家的投靠,两方注定势同水火,只要他们争斗起来,无论谁死谁活,咱们主子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姑终于满意了:“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
张立道:“还有一事得麻烦三姑。”
三姑道:“什么事?”
张立道:“孟英在此局中是关键,若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奔太子门下,还得再烧一把柴才行。如今他的所有心思都在为泌阳县的百姓奔走,泌阳县的鬓花出众,他已向孟家三房求助,想走路子把鬓花列入贡品之选,主子不妨假借太子的名义帮他一把,鬓花若真成了贡品,以他那样的个性,投入太子门下就理所应当了。”
三姑唇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你说得不错,我即刻进京,亲自向亲子汇报此事,必要促使这事达成,好让孟英欠太子一个大大的人情。”
张立道:“那三姑是怎么安排小人的去处?”
三姑微一沉吟:“你已经暴露,不能再以张立的身份行走,还是随我一同入京,看主子有什么安排吧。”
张立欠身道:“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出发线路等事宜,这才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三姑出了正屋的门,目带复杂地看着这栋屋子:“此处屋子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道孟英还会不会派人回来探查,如今白天不方便,晚上你找个时间过来,把它点了吧。”
张立应声:“是。”
两人一起离开了小院,等了半个时辰黎笑笑才轻轻从阁楼上翻了下来。
没想到躲在阁楼上能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她一时半会都摅不清楚。
晚上张立就要过来烧屋子了,她得趁着天没完全黑下来之前离开这里。
刚刚听到的消息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孟县令跟孟观棋才行,这可是关系到家里未来的命运。
真是没想到啊,孟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会卷入这个王朝最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中,若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不敢相信。
从“三姑”与张立的对话看来,孟县令只是一个引子,对方的目的是通过孟县令牵出整个孟氏家族,要推动世家之力参与王权斗争,若出了问题,孟县令就是炮灰。
他本来就爷不亲娘不疼的,随时会被孟氏放弃,结果却被人算计着要从他身上打开孟氏一族的缺口,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一点也不想孟县令卷入这场斗争里,这跟她的理想目标背道而驰。
她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当差轻松又愉快,虽然偶尔需要帮他处理一些小麻烦,但无伤大雅,她也乐意做。但如果他们主动要加入这场皇权的争夺战里,那可能在未来的十年甚至几十年,她都要跟着一起过腥风血雨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的。
官场人人都喜欢登高,觉得这样才看得远,本事大如庞适,目标也是封侯拜将,功成名就,得到一切后方是养花逗鸟,悠然南山。
但他那时都几岁了?还能享受几年?想看山就看山,想看海就看海,不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吗?都剩下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定打个喷嚏就嗝屁了,还谈什么享受?
享乐就是要趁早,在她看来,当官可以,不用太大,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再大一点,那就当个知府吧,宋知府就能随便拿捏孟县令,她觉得够了。
再往上,大概率就要进中枢了,天天对着天子,升官可能挺容易,但掉脑袋也容易,而且说句话要想三遍的日子听着就让她心里发毛,她没有那样的志向。
孟观棋这么聪明,这次乡试必定能中举,三年后说不好又中个进士,十八岁的进士,长得又这么白这么美,万一皇帝喜欢看到他,非要把他留在京城怎么办?
三年后,他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勉强也算成年了,应该会比现在更白更美吧?
黎笑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担心公子长得太白太美被皇帝看中,非要留在身边的时候,那她到时候要不要跟他一起留下来呢?
她不排斥去京城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世界跟生活,但光是在泌阳县就已经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权力争斗跟你死我活,到了京城,那得复杂到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跟一个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
她这种野生的杂草,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第104章
黎笑笑悄悄从后门翻墙溜出去了, 但她没离得太远,半夜,小院里果然火光冲天, 惊醒了周围的一片邻居,大家纷纷热心地拿了桶到河边装水救火, 奈何屋子大部分都是木头做的, 火势太凶猛,根本救助不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间屋子被烧成了灰烬。
幸好后面的宅子早有准备,火势没有牵连到他们。
大火不但惊醒了周围居住的邻居, 还惊动了衙役,火势起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队十几个人的衙役就过来了,他们来得太晚, 屋子已经烧得半倒了,大家见无法救, 都围在一边看热闹。
领头的衙役马上就开始询问:“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里面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邻居胖大婶惊魂未定:“没有,里面没人。”
白天还看到张立和他娘来过, 幸好他们来了不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从胖大婶家经过,所以她才敢肯定里面没人。
衙役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道:“这房子是谁家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
胖大婶道:“这屋子的东家好像在别的州做生意, 家里没人住, 所以把屋子赁了出去, 说来也巧,昨天午后租这屋子的人家才刚刚离开,不知是不是炉灶里的柴火没有熄灭, 这才烧了起来。”
衙役道:“租这屋子的是何人?牙人处可有记录?”
胖大婶道:“是不是牙人租的我就不清楚了,但租房的人我知道,是泌阳县来的秀才,好像还是县令的儿子。”
衙役微微变色:“泌阳县县令的儿子?”
胖大婶道:“对,白天的时候,秀才的父母还一起来接他回家了,来了近十个人呢,大家都看到了。”
围观的邻居们都点了点头,孟县令夫妻可是带着两辆马车过来的,一路从河边进出,他们都看见了。
既然无人员伤亡只是烧毁了屋子,衙役就把情况如实登记在册,准备回去跟上官报备。
黎笑笑隐身在人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现场,火是张立带着三个人一起放的,否则也不可能一下烧得这么猛,其中一个黎笑笑看着眼熟,正是他们第一天过来的时候他带过来的张父。
他们果然不止三个人,还有其他的帮手。
这竟然是团伙作案,孟县令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尚且让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来对付,那还有多少团伙在大武的其他州县做着一样的事?
想到这里,黎笑笑不由得暗自心惊。
借着夜色的遮掩,她静悄悄地远离了人群。
留在现场的衙役们等火势小了后组织街坊邻里一起从河里舀水灭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把全部的火都灭完了。
只可惜好好的一套院子烧成了断壁颓垣。
忙完天已经亮了,衙役匆匆赶回衙门,把这案子记录在册就送了上去。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失火案子,又无人员伤亡,也未牵连到邻居的房屋,却没想收到卷宗的主簿看见租赁屋子的秀才是孟观棋,马上就把卷宗收起来出门了。
宋知府刚刚到府衙,就收到了为这个看似寻常的却又不寻常的卷宗,他诧异地把卷宗看完:“你说孟英亲自过来把孟观棋接走了?”
主簿道:“是的。”
宋知府道:“不等放榜,亲自来接走了?”
主簿道:“下官问过了,的确如此,而且不只是孟县令来了,连孟夫人也一起过来了,当天上午到的,下午就一起走了。”
宋知府沉吟:“如此反常,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查一查,孟观棋乡试期间可有什么异常?”
如今礼部主考官与府学学政等人正在加紧时间阅卷,放榜就在十二天后,按说孟观棋应该会在临安府等到放榜后再走的,但他考完第三天就走了,还是孟县令夫妻亲自来接的,宋知府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真要查起来还真不难,守贡院监考的衙役就是他们衙门抽出去的人手,主簿回去一问,立刻就问出来了。
主簿先是惊得愣了半晌,这才匆匆去给宋知府回话:“大人料事如神,这孟观棋还真出事了。”
宋知府忙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给我仔细说说。”
虽说他跟孟县令在孟氏的强势介入下不得已化干戈为玉帛,但两人就是尿不到一块儿去,此时听到孟县令最重视的儿子孟观棋科举出了问题,他自然是存了看笑话的心。
科举一途是万万不能出错的,乡试三年一回,只要出一点点状况,就是黜落的结果,再次重来,就又是三年。
孟观棋心高气傲,临安府学的唐学政亲自相邀他入读府学,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转身就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虽说万山书院近几年也算是大武有名的私学了,但他就算中举得了头名又跟临安府有什么关系?如果真让他取得了荣耀,那才是啪啪地打他跟府学的脸呢。
主簿道:“监考的衙役说孟观棋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顺利地考完了,但第三场的时候却差点就迟到了,而且书篮里竟然一滴食水都没有准备,孟观棋整个人更像是喝多了似的,鞋子左右脚都穿错了,走一步晃三晃,贡院里好些考生都留意到了,大家还以为他会晕在当场呢。”
宋知府眼睛一亮:“后来晕倒没有?”
主簿道:“那倒没有,好像走一走他就醒过来了,坐下来考完了试,但衙役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都湿透了,后来是穿着中衣考完的全场,收卷后就被他家的下人接走了。”
宋知府奇道:“中秋那天没下雨啊,他怎么会全身都湿透了?”
主簿道:“衙役也奇怪得很呢,后来才发现是他出的汗,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他病了,吃了药在发汗?”
主簿道:“下官也是这么猜测的,否则他又怎么会差点迟到?”
宋知府惋惜道:“这孟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当心呢?乡试三场,第三场考的可是最重要的策论,策论一关不过,只有黜落的份,他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病了,可真是时也命也啊~”话说得好听,但两边的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颇有些兴灾乐祸。
主簿也跟着赔笑,附和道:“是,孟观棋在这么重要的一科病倒了,想来必定是榜上无名,孟县令许是听说了这件事,才着急忙慌地带着全家来接他回去了。”
宋知府一笑:“难怪连放榜都不等了,想来是没有等的必要了。”
宋知府站了起来:“走吧,叫人准备点上好的吃食,我们带着去慰问一下正在辛苦阅卷的礼部刘大人,他们得赶在八月底前放榜,必定劳累得很啊~”
且说黎笑笑离开河边的小院后随便找了间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辆送货的马车一起回泌阳县。
她没有回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县衙找孟县令:“大人,我回来了。”
孟县令大喜:“好,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棋哥儿都要不听劝要出去找你了。”
黎笑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孟县令还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黎笑笑看了左右一眼,低声道:“有大事。”
孟县令站了起来:“我们回书房说,刚好棋哥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他肯定很高兴。”
两人一起回了书房,孟观棋正提着笔在练字。
自从黎笑笑返回去后,他一直心神不宁,回家了也静不下来,所以孟县令罚他练字静心。
他已经写了两天的字了。
看见黎笑笑回来,他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笔,奔了出去:“笑笑,你回来了?!”声音里满是喜悦。
黎笑笑一愣,她不过是晚了一天回来,他竟然这么高兴?
但是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她也不自觉地咧开了嘴笑,沉重的心情也因此好了许多。
看着两个面对面傻笑的孩子,孟县令咳嗽了一声:“我们进去说话吧。”
黎笑笑一坐下就倒了一大杯茶水,喝完后才喘了口气:“我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还有不得了的阴谋。”
孟县令与孟观棋对视一眼,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你慢慢说。”
黎笑笑便一五一十地把三姑和张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给他们父子复述了一遍。
听完黎笑笑的话,孟县令与孟观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孟观棋道:“所以,这个局,是第三人设计的,目的是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争斗起来,他好渔翁得利?”
黎笑笑道:“听起来是这样的。”
孟观棋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落榜,然后我父亲会气得失去理智,会带着孟氏一族投向太子门下,一起对付三皇子?”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向孟县令:“爹,你怎么看?如果我真的落榜了,你会这样做吗?”
孟县令微一沉吟:“就算不会这样做,但心里难免会产生一个疙瘩,如果适时遇到可以对三皇子落井下石的机会,为父不会手软。”
孟观棋长叹了一声:“这估计也是背后之人想看到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斗起来。”
黎笑笑道:“这个我不懂,但是听三姑跟张立的话,仿佛这两个皇子斗起来,皇帝就能把这两人一锅端了似的。对了,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儿子想夺嫡呀?”
孟县令跟孟观棋登时一梗,皇帝春秋鼎盛,又是立了太子的情况下,就算其他皇子有夺嫡打算,也不可能让人明面上看出来啊!至于背地里的打算,他们在天高皇帝远的泌阳县,又如何能得知?
孟观棋咳嗽一声:“明面上的,应该就三皇子一个,但背地里有多少,我们不清楚~”
黎笑笑道:“那我换个问题吧,皇帝有多少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这话孟县令却可以回答:“圣上一共有六个皇子,大皇子、太子殿下、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还有太子殿下的亲弟弟,抚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六皇子。已经成年的皇子有四个,五皇子今年十四岁,六皇子更小,只有十三岁,其他皇子成亲后都已经出宫分府住了,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还住在宫里的皇子所,每天还要上学。能联络到朝臣势力参与夺嫡的皇子,估计就在已经出宫分府的几位皇子身上。”
黎笑笑道:“那背后的人,就是大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中的一个了?”这么多人,鬼知道是哪个?
孟县令略一沉吟:“大皇子面上有疾,按律是不能继位的,他的嫌疑要轻一些。但圣上几年前就有意把他分封出去,他却过惯了奢侈的日子,一直拖着不肯离开京城,若有皇子拉拢他,许诺他不必到封地去,他是有可能会相帮的。”
三皇子是在明面上的,四皇子跟五皇子的母家在朝中都有不可小觑的势力,母妃也得宠,所以一个都不能排除。
如果不是牵扯到孟观棋科举的事,按说孟县令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在这里分析如今的朝局的,但背后那只手偏偏看中了他,要在他身上打开缺口,把孟氏拉拢进来,他也是无奈得很。
黎笑笑脸色奇异:“大人,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你准备投到太子门下吗?”
孟县令一怔:“为什么会这么问?”
黎笑笑道:“他们早就把你当成了孟氏的敲门砖,一计不成,估计还会另生计谋,大人是什么打算?”
孟县令思忖了半晌,坚定道:“我们谁也不站,我本就奉行中庸之道,只效力于朝廷,效力于百姓,这些从龙之功,谁感兴趣谁去争吧,我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搅不了朝堂的大局。”
黎笑笑就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巨石。
孟县令还有公务要办,知道儿子想必有话要对黎笑笑讲,他沉吟了一下:“今日之事,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不许说给第四个人听,知道了吗?胡乱揣测皇家秘闻可是杀头的罪。”尤其还是这种关系到夺嫡的大事。
黎笑笑和孟观棋齐声应是,孟县令便离开了书房。
父亲一离开,孟观棋立刻便道:“方才你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笑笑道:“方才我生怕大人说要拜入太子门下,为他当马前卒之类的话。”
孟观棋摇头:“我爹最不喜这些营营苟苟之事,在京城的时候都不曾钻营,如今远离中枢到了泌阳县就更不可能了。”
黎笑笑松了一口气:“幸好大人不爱钻营这些事,否则我就要辞职走人了,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观棋一怔:“你说什么?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黎笑笑叹息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但如果你们要参与夺嫡投身太子门下,那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呀?我肯定不会跟着的。”
听到她要走,孟观棋像是被雷霹了一般,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震惊又迷茫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吓了一跳:“你,你干嘛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孟观棋看着她,声音好像要碎掉了:“你要走?你不是答应过要一直保护我的吗?”
黎笑笑头摇得飞起:“没有没有,我不走啊,大人不是没选这条路吗?他不去做掉脑袋的事,我就不用辞职啦~”
孟观棋却觉得很受伤,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她怎么能走?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我去哪里,你就要跟着我到哪里。”
他的样子太古怪,好像是雏鸡刚被母鸡抛弃一样带着几分楚楚可怜,黎笑笑不由升起几分怜爱之意,哄他道:“没事,我现在不走,我刚刚只是说的如果!但现在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咱们大人不是那种野心大的,咱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挺好的。”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笑笑,我想让你看着我金榜提名,高中进士的一天……”
然后我再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娶进门。
他目光坚定,再无转移。
黎笑笑觉得他的目光忽然如火烧一般炙热,看得她心惊肉跳,浑身无措。
这是什么感觉?好慌乱,好紧张,好像又有一丝丝的期待,让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尴尬的时刻,呵呵地笑了两声,眼珠子滴溜乱转,就是不敢看他。
肤白貌美的年轻公子双瞳似水,真是看狗都深情,只是他这样看着她,她居然不合时宜地担心他这么仔细地盯着她的脸,会不会觉得她的皮肤有点黑啊?
早知道就听夫人的话,不要老是出去晒太阳了。
不对,她已经在临安府住了快一个月了,怕打扰到他读书,她都没有乱跑,应该比她种地的时候要白回来一点了吧?
讨厌,他怎么长得这么白,害得她都有点自卑了。
再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个肤如凝脂啊,一个像烘烤后的小麦,看着挺和谐的,可惜他们调了个个~
孟观棋见她眼神乱飘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心里很满意,眼里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懂得害羞就好,他也不需要她马上开窍,就这样快快乐乐的就是她最好的样子,他们都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主动放开了黎笑笑的手,忽然想起一件违和的事:“笑笑,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我们投身太子门下?太子是储君,想投靠他不是很正常吗?只要他愿意,他敢接收,朝廷有一半以上的官员会投身他门下,你为什么不看好呢?”
黎笑笑沉声道:“直觉,我觉得太子有可能坐不稳这个位置。”
孟观棋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捂住她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又低声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黎笑笑只好低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三姑跟张立的话语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们似乎觉得只要三皇子跟太子争斗起来,两人一定会两败俱伤,然后他们的主子渔翁得利。但太子明明是储君,朝臣心之所向,岂会轻易落败?而且还是两败?除非他背后有绝对可靠的倚仗,可以把太子完全打倒再也爬不起来的倚仗,否则一国储君岂是这么容易能对付的?”
孟观棋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能对太子一击而中再也爬不起来的人——难道,他失声道:“你是说皇上,他的背后有皇上的支持?”
黎笑笑道:“我不清楚,但是他们那么肯定,我直觉太子这把危了,所以投靠他的门下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得离得远一些才好。”
她严肃又认真地看着孟观棋:“我的直觉是很准的,它救了我好几次的命。”
孟观棋以为是她说的是在洪水中遇险的事,愣愣地点了点头。
想到顾山长对当朝局势的分析,再联想到圣上对太子“身怀龙气”的传言的顾忌,自己当初更有散布谣言之人有可能是皇帝枕边人的猜想,孟观棋觉得黎笑笑的想法可能是对的。
有这神秘人在背后搅动风云,太子的身边必定是腥风血雨,一个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他们家人微言轻,自然是没必要去做风险这么大的事。
日子平静如流水般划过,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底,第二日便是要放榜的日子。
宋知府比众秀才早一天得知了榜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主簿低声道:“孟观棋中了,第九名。”
宋知府勃然变色,失声道:“怎么可能?”
主簿道:“千真万确,刘大人等阅卷的考官已经再三核对检察过的,榜单上共五位大人签名,是万万不敢作假的。”
宋知府道:“你不是说他那天病得快晕过去了吗?又如何能中?”
主簿急道:“衙役是这么说的,不知为何他考得这么好。”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弄虚作假?他冒名顶替了别的考生?”此话一出,就连他也不由苦笑出声,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
层层的严格监督检查下,谁敢这样做?更何况乡试期间孟县令甚至未曾来临安府,又如何帮他弄虚作假?
没有造假,那就是真的,孟观棋在一天无食水还病了的情况下,考了第九名。
主簿低声道:“唐学政心情很不好,说这么好的学生不应该白白送给万山书院的……”话刚说完,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孟观棋为什么会到万山书院上学,跟眼前的知府大人可脱不了干系啊,他怎么糊涂了?
宋知府目光一厉,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主簿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作揖道:“是下官失言了,大人恕罪。”
宋知府喝道:“滚出去!”
主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第105章
宋知府张着两个大鼻孔喘气, 实在是心有不甘。
主簿跟衙役想必不敢骗他,可礼部官员亲自监督下阅卷出来的成绩更不可能有假,所以孟观棋是切切实实地凭自己的真本事中举的。
十五岁的举人, 第九名的好成绩,说句天才也不为过。
若不是当天还病了, 他可能还会考得更好, 说不定能问鼎前三甲。
这样的好苗子居然成了顾贺年的学生,唐学政自然生气, 他因此迁怒宋知府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每多一个举人, 都是府学的成绩,这么一个优秀的天才, 却因为一个陆蔚夫拱手让给了顾贺年。
中举之后,别说顾贺年不肯放人, 就连孟观棋也不可能放弃万山书院而选择府学就读了,若是三年后他又中了进士, 十八岁的天才少年郎,得让多人少抢破脑袋?
偏偏他相貌还长得这么好, 要知道当今天子可是最喜欢长得好看的新科进士了, 如果他会试名次能考得稍微靠前一点,被破例钦点为探花郎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氏一族有这个少年天才,在未来的二十年只怕都兴盛不衰。
宋知府恨啊,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一巴掌把陆蔚夫拍死, 现在反被拖累了, 以孟英那样的性子,定是不可能与他相亲相爱的。
虽然孟县令表示既然人已经回来了,只需在府里等候报喜的差役前来即可, 让刘氏放宽心,但刘氏还是悄悄地遣了赵管家提前一天去临安府侯榜。
没办法,秀梅刚刚生了个小女婴,赵坚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其他新买的家丁又不识字,否则也不需要赵管家亲自出马。
等孟县令下衙回来发现赵管家不在家后才知道他竟然瞒着他悄悄去了临安府。
这老贼。
若他不愿意去,以他一个管家的身份,自然有的是法子推脱刘氏,但却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走人了,想来他也心急得很,想第一时间知道孟观棋有没有中举。
孟县令摇头:“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黎笑笑是第二天才知道赵管家竟然悄眯眯地瞒着她去了临安府的,她气呼呼道:“赵管家也太不够意思了,去看榜怎么不带上我?!他年纪大了,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
其实赵管家今年才四十出头而已,又哪里老成那样了?他一年前可是千里走单骑帮孟县令送信的,区区一百多里的临安府他还不放在眼里。
她这样说,是因为孟观棋在家读书,却不许她出去乱晃,而是要她重新拿起书本来学。
就算不能学富五车,那写信也不能缺胳膊少腿的不是?所以黎笑笑又恢复了以前苦哈哈的学习生活,已经有好多天不能出门了。
最高兴的是阿生,他在万山书院里被逼着背了好多书,认了好多字,水平已经远超黎笑笑了,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嘲笑她。
黎笑笑学习上比不过阿生,只好用拳头揍得他满地找牙。
才刚在院子里追了阿生两圈,孟观棋叫魂般的声音又从书房里传了出来:“笑笑,你要背的书都背完了吗?过来背给我听听。”
黎笑笑很想学那些三岁稚童,一个屁墩坐在地上,然后打滚。
但她都几岁了?心里虽然很想这样做,但没那个脸做出来。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背书给孟观棋听。
在闲聊的时候,他是可亲的少爷,崽崽,大美人,可以调笑可以说话没遮拦,但面对课业,他却是最严厉的老师,她写少了一笔都不行,拿起竹板就要打她的手,毫不留情。
黎笑笑如丧考妣般背完了孟观棋交待的功课,终于看到这位大爷勉强点了点头,登时松了口气,今日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她不由好奇道:“公子,你真的这么淡定吗?你都不想去看放榜吗?”
孟观棋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结果已经注定了,早一点看与晚一点看有什么区别吗?”
黎笑笑不满道:“区别可大了,高兴肯定要趁早了。”
她说完,想到赵管家竟然悄咪咪地去看榜了,明明她说过她也很想去的,他也不带她,她气呼呼地补了一句:“本来你昨天不多给我指一篇文章,我就能早两个时辰出来,这样我说不定就能赶上赵管家出门,我就跟着去了~”
孟观棋无奈地站了起来:“好了,知道你关不住,我带你出去逛街还不行吗?”
黎笑笑抱怨的话就消失在喉咙里,立刻就忘记了赵管家不仗义的事,喜滋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出去逛街吗?”
孟观棋微笑道:“走不走?”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走走,马上走,我们出去逛~”
孟观棋笑吟吟地被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摇头,真像只猴子一般,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天天都想着往外跑。
不过泌阳县的街道就这么短,都不知道逛过几百遍了,黎笑笑最爱光顾的也不过是那个烤肉摊,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乐子可看了。
孟观棋朝远处看了看,心想着既然出门了,不然就走远一些吧~
听说还可以走得更远,黎笑笑心血来潮:“不如我们去子母峰上的观音庙走走吧,夫人每个月都要去一回,我跟那里的老和尚还挺熟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孟观棋放榜的日子。
孟观棋回家后也有段时间没有爬山了,此时听见要爬山,不由得也来了些兴致:“那走吧,还等什么呢?”
黎笑笑欢呼一声,立刻带着孟观棋朝子母峰的方向去。
泌阳县穷得很,观音庙也修得略显潦草,而且是修在半山腰,而非山顶,实在是因为往山顶运木料困难,就连通往观音庙的山路也坑坑洼洼的,全是土疙瘩,两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溅了一身土。
但山穷水尽之处必有绝色风景,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巨石上吹着山风,欣赏着下面郁郁葱葱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种满了庄稼,从高处望下去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些让农民们吃尽了苦头的梯田此刻成了绝美的风景,让人挪不动步子。
两人是心血来潮过来爬山的,既没准备香烛又没准备贡品,到了庙里想烧两柱香,庙里的老和尚眯着眼睛:“没带香没得烧咯~”
两人傻眼:“啊?庙里没准备吗?”他们准备捐点香油钱,然后蹭几炷免费的香烧的,没想到这庙竟然穷到连香都买不起。
老和尚一腿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大咧咧道:“好多人都在附近种地,渴了过来喝水,热了过来歇凉,看到有香就全烧了,哪儿有剩下的?你们两个来得少,不懂这里的规矩。”
黎笑笑见孟观棋裤脚衣摆上全是泥巴,不忍他爬半天山结果连根香都上不了,她掏出一串钱:“我给你点香油钱,你把你藏着的香掏几根给我家公子烧烧。”
那一串钱看着也有四五十文,够买多少香了,老和尚笑眯了眼:“等着,我进去拿。”
那些在观音庙台阶下乘凉的农民们纷纷啐道:“死秃驴,骗我们没香,原来全都藏起来了。”
“就是,我就说恁大一个庙,咋可能没香呢?肯定都是他藏的。”
也有好抱打不平者:“算了算了,这老秃驴守着这庙还要种地才有饭吃,靠香油钱早喝西北风去了~”
众人的坏话没能说多久,老和尚就拿着六根香从里面出来了,递给孟观棋跟黎笑笑一人三根。
黎笑笑瞪大眼睛:“你这黑心和尚,你的香要近十文一根?我给那么一串钱,在山下都能买好几把香了,你才给了这么几根~”
老和尚摊手:“真没了,这里有一根还短点,是我特意留起来的。”
黎笑笑一看她手里的香,还真有一根短了一截的,怕不是别人烧一半他掐断的。
她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穷的,原谅他吧。
这个观音庙已经在泌阳县存在几十年了,庙里就这个老和尚住着,平时扫扫地擦擦供桌,偶尔有余钱了才给菩萨买把香。
索性整个泌阳县也就这么一处破庙,初一十五还是有百姓过来烧烧香拜拜观音的,上的贡品放个一两天,就会被老和尚拿走吃了。
不过百姓也穷,也给不了什么好的贡品就对了,有时候是一把米,有时候是几个野生的果子,能贡上一块米糕都算是很大方的了,而县里的富户显然又看不上这么破的庙,基本上没来过,只有刘氏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其他更好的庙宇,这观音庙又修得不高,才会月月来拜一拜。
若是老和尚精通解签或者写平安符的业务,幸许还能骗几个钱花,但他不识字,和尚该会的业务他一概不会,也没那个脑子编话出来。
他住在这里,是把庙当自己家的,因为香火稀疏,平时还要靠种地才能生活。
黎笑笑几乎每个月都要跟刘氏一起来上香,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说了句“这么破的庙应该是不灵的吧?”就被刘氏和齐嬷嬷联手揍了,刘氏还多给菩萨上了两炷香,祈求菩萨不要怪黎笑笑的童言无忌。
每次走的时候还要捐五十文的香油钱,把老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黎笑笑就跟老和尚混熟了,还经常到后院去帮他浇菜。
她跟孟观棋一起给观音烧了香,两人又绕到庙的后院去看老和尚种的地,黎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土:“这土不好,庄稼长不大的。”
老和尚也愁:“可不是,只能种点黄豆黑豆之类的,泥不好,山上也比平地要冷一些,稻子麦子都长不好。”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吃什么?”
别看老和尚穷得叮当响,他还收留了两个男孩儿,一个四岁,一个八岁,四岁那个有十二根手指头,八岁那个出生就是长短腿。
两个孩子都是被遗弃的,老和尚不忍心他们饿死,把他们从路边捡了回来,一直养到这么大。
四岁的男孩儿叫阿运,八岁的男孩儿叫阿福。
明明是受尽了父母遗弃的苦,老和尚却还要给他们取名福运。
老和尚却兴奋道:“近几月锦绣阁的郭掌柜在收姜黄,我这片山虽然贫瘠,倒挺爱长姜黄,就是都是黄泥骨,不好挖,阿福认得姜黄后天天都带着阿运去挖,我们三个运气好的话一个月也能卖得七八百文钱,够买粮食了。”
正说着,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孩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庙里进来了,大男孩背后还背着一个小背篓,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树根,手指染得黄澄澄的,正是姜黄无疑。
老和尚走过去:“阿福,你怎么把姜黄给阿运玩?这都可以卖钱的知道不?”
阿福道:“不给玩他不肯走,这么一小块就算了吧。”
阿运到底年纪小,喜欢这些颜色明亮的东西。
老和尚打来井水,细心地给阿运洗手。
阿运乖乖地伸出小手给他洗,十二个手指很明显。
因为这双手,阿运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样被遗弃了,在这个时代,多指被视为不祥,阿运就算是个男娃也难逃被遗弃的命运。
老和尚给他取名阿运没有错,能捡回一条命还被老和尚养到这么大,他的确是运气很好。
黎笑笑走上前,握住阿运的一只小手,仔细看了看。
阿运有点害羞,又有点不安,把小手指缩了缩,显然他也是知道自己的手指不好的事。
他的多生指是小手指,孤伶伶地自己长在上面,比正常的小手指要短一大截。
因为吃得没营养,他已经四岁了,却还像两岁多的,小手软软的,骨骼很小。
这孩子,一看就很乖巧懂事,黎笑笑忽然道:“老和尚,你有五两银吗?”
老和尚下意识地捂住钱袋,嚷嚷道:“我一个穷和尚,还要养两个孩子,哪来的五两银?”
黎笑笑道:“我这次去临安,认识了一种药,叫做曼陀罗,吃了它有迷幻跟麻痹的作用,如果你有五两银,我就带你去临安府找一位倪大夫,叫他把阿运的小手指切掉,他年纪小,长两个月就长好了,以后就是个正常人了,再也不会被别人歧视了。”
孟观棋一怔,下意识地看着黎笑笑,没想到她会提起曼陀罗,他们三个可是差点就倒在这个药上,她竟然能想到要用这个药为这个小和尚切掉多生指?
阿福原本一直低低地垂着头不看人,听见这句话,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亮了。
五两银,只要五肉银,弟弟的手就可以治好了,这是真的吗?
他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两步,颤着声音道:“黎小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道:“是真的。”
阿福道:“弟弟吃了那个药,切手指就不疼了吗?”
黎笑笑道:“吃了药后,他就睡着了,切的时候他不知道疼,当然醒过来的时候会有点疼,但是大夫会给他开药,他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阿福飞快地跑回房,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钱袋出来了。
钱袋子很重,看着大概有好几斤的样子,他整个钱袋子都放到黎笑笑的手里:“黎小娘子,这是我们卖姜黄赚的钱,你帮我数一数,够不够五两银子?”
黎笑笑也不推拖,而是认真地教他一个个数清楚。
老和尚都不识字,阿福跟阿生就更不可能识字了,对于五十以上的数都算不清楚,黎笑笑就让他拿来几根麻绳,让他数数,十个铜钱就分成一小堆,等凑够十个小堆了,就把钱用麻绳串起来绑好,这样一串钱就是一百文,有十串钱就是一两银子。
阿福小心地一个个数着,一小堆一小堆地堆着,再串成一串串的钱,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数清楚了,总共串出来三十二串钱,还有十六文零碎的。
他沮丧道:“三十二串钱并十六文,是不是只有三两银子?”
黎笑笑道:“是三两银子二百钱,离五两银子还有一两八百钱。”
阿福就掰着手指头算着,如果他一个月挖姜黄能赚八百钱的话,一两八百钱需要几个月。
黎笑笑道:“要两个半月。”
阿福的眼睛就亮了:“那黎小娘子能不能等等我,我再带弟弟挖两个半月的姜黄,你就带我们去临安给弟弟看手,好吗?”
黎笑笑道:“好呀!你攒够了就到衙门叫我一声,如果我不在,你就跟石捕头,你认识吧,衙门最大块头的那个石捕头,你跟他说一声,他会告诉我的。”
阿福重重地点头,认真道:“我会很快去找你的,你要等我。”
黎笑笑摸摸他的头:“就算是要挖姜黄,但你还带着弟弟,腿也不方便,可不能去危险的地方挖,要让我知道你敢去悬崖边,我就不带你去了。”
阿福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一丛姜黄,正打算去挖呢,就是那里有点危险,师傅都不让去的,现在黎小娘子也不让……
他不敢去了,他怕万一黎笑笑真的发现他去悬崖边挖姜黄会真的不带弟弟去。
孟观棋看着他倔强又渴望的目光欲言又止,只差一两多的银子而已,他可以——
黎笑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出去以后再说。
两人离开后,阿福紧紧地抱着阿运,眼里闪着喜悦的光:“阿运,你听见了吗?黎小娘子要带你去临安府瞧大夫呢,大夫可以把你的手治好,以后别人都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了。”
阿运懵懵懂懂,看见哥哥开心地笑,他也咧开嘴笑了,两颊两个深深的酒窝。
阿福紧紧地抱着弟弟,眼泪止不住地淌出来。
真好,弟弟的手有治了,以后他就是个正常人了,等他们从临安府回来,说不定有夫人见他可爱,会抱回家里养呢,不用跟着他和师傅在这破破的庙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四岁了都像别人家两岁的孩子……
一只大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阿福抬头,不好意思地擦掉眼泪:“师傅,我没哭,我是高兴,高兴弟弟的手有救了。”
老和尚把手里的钱袋子递到他的手上,阿福一怔:“师傅?”
老和尚在他旁边坐下:“这是师傅的私房钱,应该有二两多,你拿着,去赶上黎小娘子吧,请她带阿运去临安府治手~”
这是他藏着的私房钱呢,平时可不敢告诉阿福有这个钱,他是留着下山买粮的时候偷偷买酒喝的,但知道阿运的手可以治,他毫不犹豫就拿出来了。
阿福却坚定地把银子推了回去:“不,师傅,咱们庙里粮食不多了,你的钱要留着买今年过冬的粮还要买酒喝,阿运的手,我可以挖姜黄给他治,也不过差个一两多银子而已,黎小娘子说了,只要两个多月,我就能攒够这个钱了,就可以带着阿运去找黎小娘子了~”
老和尚想说什么,触及阿福那坚定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算了,阿福有担当,有责任心,知道爱护阿运,也是好事,他们兄弟有商有量的,也不怕以后孤单了。
孟观棋跟黎笑笑出了山门便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用曼陀罗给阿运治手的?”
黎笑笑道:“是养和堂的倪大夫跟我说的,曼陀罗有迷幻和麻痹的作用,一般医馆都是用来给受外伤的人服用,用来减轻他们的疼痛,既然可以减轻疼痛,那阿运切手指就少受好多罪了,而且多生指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大病,只要切掉就好。”
孟观棋神色复杂:“张立用曼陀罗来害你,你却还能想到用它来救人……”
黎笑笑摇头晃脑:“公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别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莲花,是不是跟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像?”
别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莲花……
孟观棋仔细念了两遍这句话,是以德报怨的意思吧,还暗含了心胸舒朗豁达的佛理,不正是她在做的事吗?
他微微一笑,目光含情:“既然如此,阿福只差一两多的银子而已,你怎么不让我帮他出呢?”
黎笑笑道:“因为阿福的眼神告诉我,他不需要,他可以赚到弟弟看手的钱。”
孟观棋一怔,阿福今年才七八岁吧,他的眼神能告诉黎笑笑这样的话吗?
黎笑笑道:“有些孩子的自尊心是很强的,他们不愿意因为自己身体的缺陷引来别人的同情和施舍,宁愿旁人把他们当作普通人看待,阿福就是这样的孩子,很倔强的,我如果提出要帮他出钱,他会觉得我看不起他。”
她迈着轻松的脚步下山:“阿福既然可以赚到三两多的银子,他就能赚到五两的银子,放心吧,左右不过是多等一个多两个月而已,他一定会攒够钱来找我的。到时我就带他们一起去临安府给倪大夫看手。”
她又叹了口气:“可惜了,阿运的手指好治,阿福的腿却治不了。”
天生的长短腿就连后世都没有办法解决,轻微的只能通过订制不一样高度的鞋子尽量保持身体平衡,让他走得稳一些,严重一些的还要柱拐,阿福的情况属于中等,左腿比右腿要短个四五公分,但他年纪还小,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更严重,这样的病黎笑笑没办法帮他找到大夫治。
两人下山的时候还碰到不少在附近种地的百姓,大家的地离观音庙不太远,到了附近都想去庙里歇歇脚喝碗水,也顺便拜一拜观音娘娘。
是真的只是双手合什拜一拜,没有香烛也没有贡品更不会给香油钱,主要是图个心安,没想到竟然在路上碰到黎笑笑带着个肤白胜雪的年轻公子从山上下来,众人都像看稀罕物似地盯着孟观棋挪不开眼睛。
孟观棋被他们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发毛,紧紧地贴着黎笑笑走,黎笑笑就落落大方多了:“呀,年婶子,木婆婆,是你们呀~”
那位叫做年婶子的便笑着打招呼:“原来是黎小娘子,是你呀,好巧呀,这位是?”
黎笑笑无比自然道:“这位是我家公子呀,读书读得闷了,我们一起出来爬山,顺便去观音庙拜拜~”
“原来是县令家的公子呀,长得可真白~”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
对着孟观棋的相貌赞不绝口,把他的脸都夸红了,他不自在地别开脸,挤到路边装作看风景。
这么赤裸裸的赞美让他很羞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人家的话。
还好这些纯朴的百姓似乎也知道他害羞,除了刚刚看到他的时候直白地夸赞一句,然后就开始跟黎笑笑聊天,从翻地聊到播种,再从播种聊到追肥,再聊到怎么给水稻收花,最后还想拉黎笑笑去她们的地里看看用她的种子种的水稻收成怎么样。
黎笑笑叹息:“各位婶子婆婆真是高看我了,我就种了那么一季,哪有这个能耐跟各位老把式比啊~”
一路聊着庄稼的收成下来,就好像没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看得孟观棋目瞪口呆:“你怎么每个人都认识?”
黎笑笑反驳道:“我没有每个人都认识啊~”
孟观棋道:“你明明每个人都打招呼,还能聊两句。”
黎笑笑道:“不认识也可以打招呼聊两句的呀~”
她身上似乎又有了新技能,对于这种能力,孟观棋叹为观止,表示自愧不如。
第106章
两人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进城门的时候就听见大街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泌阳县屁点大,有什么动静所有人都会跑出来看, 黎笑笑看前方人头涌涌,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观棋却是眼睛一亮, 已经隐隐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他唇边不由得浮现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黎笑笑奇道:“你笑什么?这——”她忽然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眼睛睁得老大:“难道是——”
一声锣鼓敲响,报喜差役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捷报!泌阳县考生孟观棋老爷辛酉科举人恭应, 位第九~”
大街上人声如沸,都在欢喜地大叫:“中了中了, 是孟公子,中了举人, 第九名!”
“哇,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尘了, 听说孟公子才十四五岁吧?”
“是真的吗?咱们赶紧到县衙去讨赏,孟公子中了举, 县令大人和夫人肯定会发赏钱。”
“走走走,赶快去占个好位置沾沾喜气~”
“中了中了!”黎笑笑兴奋地抱住了孟观棋的脖子跳了起来。
不容易啊, 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家崽崽被害成这样还考了第九名,若是没被下药,不得考个第一回 来呀!
孟观棋有些恍惚地任由黎笑笑抱着他的脖子跳, 心脏怦怦乱跳, 脑中一直在不停地冒出问号, 这样对吗?这可以吗?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她还穿着女装,这样抱着他会不会不太好?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身体有些僵硬,却不舍得把她推开,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松松地环着她,免得她因为跳上跳下地站不稳~
黎笑笑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她兴奋地跳了几下,马上就拉着孟观棋的手往家里跑:“快快快,报喜的差役到了,你这个举人老爷不在,大人跟夫人肯定急死了!”
孟观棋看着前方挤得水泄不通的路有些发愁:“咱们怎么过去?”
黎笑笑一看,果然是过不去,马上就拉着他就往巷子里钻,绕了一大圈路,总算从后门回了家。
后院的下人们正被刘氏支使得人仰马翻,齐嬷嬷一眼就看见从后门进来的孟观棋跟黎笑笑,急得连忙跑过来就拉着孟观棋往外走:“哎哟,我的小祖宗哦,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急死人了……”
扭头又扯着嗓子叫柳枝:“柳枝,柳枝,快去告诉夫人,少爷回来了,在后院呢,我给他换套新衣裳就出去了,叫大人和夫人先招呼临安过来的差役~”
嘴里虽然说着责备孟观棋这种大日子不应该乱跑的话,但脸上的皱纹却是层层叠叠高高扬起,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亲自拉着孟观棋进了屋门给他挑新衣裳:“从今以后我们大公子就是举人老爷了,真是天佑我孟家,大公子今天中举人,三年后就要中进士了……”
齐嬷嬷是刘氏的乳娘,也是从小看着孟观棋长大的,跟他的长辈也差不多了,孟观棋含笑着任她摆弄,换了一套淡青底带竹叶暗纹的新衣裳,戴上儒巾,一个面如冠玉又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便俏生生地站在了齐嬷嬷的眼前。
齐嬷嬷眼睛湿润了:“好,真好啊,我们家棋哥儿长大了,才十五岁,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你娘这辈子有你,以后可以横着走路了。”
孟观棋一笑,举起袖子要给齐嬷嬷擦眼泪:“嬷嬷莫哭,等我三年后中进士,嬷嬷还替我着装。”
齐嬷嬷怕弄脏了他的袖子,连忙避开,自己用帕子擦了眼泪,连声道:“好好好,要三年后有那么一天,老婆子给你准备十套的新衣裳让你换~”
衣裳刚换好,柳枝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了:“奶奶,夫人问少爷好了没有,报喜的官差已经在衙门前等着了~”
齐嬷嬷忙道:“好了好了,大公子快点到前面去吧。”
孟观棋整了整衣襟,脸色一肃,一改平日略带稚气的温柔言笑,浑身的气势立刻就变成了浓浓的书卷之气,意气风发地朝前院走去。
孟县令和刘氏已经在等着了,报喜的官差拿着大大的对牌立在一侧,只见门廊拐角出走出一位年轻的公子,身长玉立,面如敷雪,眉目如画,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官差们只觉眼前一亮,不由惊叹,这位只有十五岁的举人老爷真真是风姿出众,艳冠群芳啊~
见举人老爷出来,围观的百姓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举人老爷出来了!”
“真是好相貌啊~”
“好年轻,好白好乖啊~”
“这是文曲星下凡吧,十五岁的举人!”
“到底是京城来的,就是不一般啊……”
官差笑眯眯地互看一眼,把对牌高高举起,再次扬声唱道:“捷报!泌阳县考生孟观棋老爷辛酉科举人恭应,位第九~”
锣鼓声咚咚响起,围观百姓拼命拍掌欢呼,孟县令一声令下,家丁们抬出了一个箩筐的铜钱,一把把撒向了天上。
“领喜钱了喂~”
百姓们大笑大叫,纷纷蹲下来捡铜板,孟县令则接过了刘氏递过来的沉甸甸的荷包,一人一个递给报喜的官差:“各位大使辛苦了,今日小儿小登科,大使不要嫌弃,都沾一沾我儿喜气~”
官差接过荷包,略掂一掂重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嘴里的吉祥话一串又一串地吐出来,一时又有城中郑员外李员外等几家富户听到动静过来恭贺送礼,衙门面前比过年还热闹。
孟县令与孟观棋招呼着报喜官差并过来贺喜的众富户到泌阳县最好的酒楼开宴,刘氏散了喜钱后携了郑夫人李夫人张夫人等几位富家夫人入了后院,吩咐毛妈妈整治几桌酒席,今日要全府庆贺。
刘氏来泌阳县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收到这么重的贺礼,看到单子的时候手都要发抖,但大喜的日子要退是不吉利的,只能吩咐齐嬷嬷好生收起来,等将来这些富人办喜事的时候按差不多价值的标准还回去。
毛妈妈大显身手,弄出了三大桌的菜,怕她忙不过来,黎笑笑还回厨房帮忙了,刘氏坐在主桌的主席,被一众富户夫人恭维着,灌了好几杯青梅酒,喝得脸泛桃花。
各位夫人一边恭维刘氏,一边暗戳戳地打量着隔壁桌的孟丽娘,孟丽娘今年十三岁了,长得虽然没有孟观棋出众,但正值豆蔻年华,也出落得跟朵花似的了,刘氏之前常常带孟丽娘出门社交,也隐隐放过要在泌阳县中为孟丽娘寻一户殷实人家嫁出去的意思,其中城西的李夫人应该是其中最有苗头的,当时两人都想着约一下对方的孩子出来见一见了,结果就传出孟县令得罪了宋知府的传言,没过多久,刘氏又被当场揭穿典当嫁妆补贴家用的丑闻,李夫人避之不及,马上就把结亲的苗头掐断了,连聚会也不叫刘氏参加了。
刘氏羞愧得近半年没敢出门,贵夫人们不再跟她往来,但背地里却没少嘲笑她家的落魄。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孟观棋莫名其妙就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皇家赏赐过来的时候惊呆了一众贵夫人,纷纷后悔自己慢待起刘氏来。
刘氏手上有了御赐的东西,身份自然不同寻常,本以为她会借机耀武扬威一番给自己出口恶气,众位夫人也做好了要给她赔礼道歉的准备,谁知刘氏竟然低调得很,还是跟以前一样连门也不怎么出,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庙里拜拜菩萨,也不带孟丽娘出去社交了,一副不打算在泌阳县找女婿的态度。
众人本来还在观望,觉得孟丽娘年近十三了,刘氏还端得住多久?少不得又要重新提起议亲的事,结果孟观棋竟然中了举人?
孟观棋十三岁才中的秀才,谁敢相信他十五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能中举人?而且还是第九名这么靠前的名次,他这一中举,直接就抬高了孟家的身份地位。
众位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少不得厚着脸皮带着厚礼前来恭贺,希望刘氏能看在她们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的份上,把过去的事揭过不提。
刘氏的心情果然很好,席间完全没有提起以前不愉快的事,这让之前跟她有过议亲苗头的李夫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的二儿子今年十四岁,在临安府的一所私学读书,准备明年下场考秀才,如果能跟孟家结亲,有这个文曲星的未来大舅子帮忙指点指点,指不定就能考中了,将来若能入朝为官,也多个帮手不是……
自刘氏来到泌阳县后,李夫人见过她落魄的样子,私下里不免拿自己的吃穿用度跟刘氏相比较,觉得自己样样不输她,心里很是倨傲的,没想到孟观棋一朝中举,她才意识到世家的底蕴是她家这种暴发户完全比不了的,她除了比孟家有钱,要说官场的关系、人脉,那是追三辈子只怕也追不上孟家。
如果孟家能跟她家结亲就好了,她可以给孟家下不少于五千两银子的聘礼,并且不需要孟丽娘带回来,自己的嫡子娶孟大人的庶女,孟丽娘进门就是以后的当家大奶奶,够诚意了吧?
她打定主意,笑眯眯地开口道:“今日我倒来得仓促了,孟公子这么大的喜事,我竟毫无准备就上门来讨酒喝,真是太失礼了,一定得回请刘姐姐一番。刚好我娘家前些日子给我送了几盆洛阳的白牡丹,这几天开得正好,赏玩最合适不过了,不知刘姐姐几时有空,我好派人来请,也请孟小姐一起去,我家二姐儿还是请她做的赞者,两人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
在座的其他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想不到李夫人打的主意?请刘氏不假,但相看孟丽娘才是真,她下手可真快!
可李夫人下手快,郑夫人也不甘示弱,她家的儿子郑阳以前还跟孟观棋同窗了一段时间呢,只可惜孟观棋在县学上学的时间很短,马上就被孟县令带回家亲自教导了,后来更是把他送到了万山书院上学,而郑阳去年就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只等着过一道院试就能取得秀才功名,没想到今年再考,还是没考上,她就颇有些后悔没利用好自己首富的资源,应该多些鼓励儿子与孟观棋接触,让他带一带儿子,不敢说考举人,好歹先把秀才考回来再说……
孟观棋比她儿子还小一岁呢,去万山书院读了半年就中了个第九名的举人回来,她就更心焦了,如果她能替儿子求娶了孟丽娘,儿子就可以攀上孟家的关系,就能得到孟县令这个进士岳父的指点,等他中了秀才后,说不定还可以在孟观棋的引荐下入万山书院读书,以后无论是考举人还是考进士,都多了许多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李夫人一眼,心想她家能拿得出手的,郑家作为泌阳县的首富,可以直接翻倍,只要孟夫人肯点头答应让孟丽娘嫁给她儿子郑阳,她进门后就是当家奶奶,孟家产业少财物不丰,她家每年还可以拿出二千两银子供孟观棋花销。
这么优厚的条件下,孟夫人应该会优先考虑她家吧?
郑夫人想通了关卡,立刻道:“哎呀,李夫人家里的牡丹想必是国色天香,如果孟夫人赏脸去的话,我可是要作陪的,我也没见过从洛阳来的牡丹呢~不过说到牡丹,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家新得了两株半人高的赤色珊瑚树,晚上在灯下看,好像有金沙在血红的珊瑚树枝上流动,煞是耀眼好看,不知道刘姐姐有没有兴趣,把孟公子,姨娘还有小姐都带上,过去看看稀罕?”
李夫人的脸立刻就僵住了,要说高,郑夫人还是更高一着,竟然想到把孟丽娘的亲娘都叫上要去她府里看珊瑚树!她家的条件是好的了,但跟泌阳县首富比起来那还是差了一等!
但她也不是全无胜算的,起码她之前可是有跟刘氏议亲的苗头的,只要她顺势说起来,刘氏也不能否认是不是,她不甘示弱:“这么稀罕的物件,我也从来没见过呢,郑夫人设宴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一起开开眼界呀~”
首富跟次富夫人直接在席间就开始了明枪暗箭,其他的夫人看得胆战心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好呵呵陪笑,尴尬地吃菜。
郑夫人和李夫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越说越上火,一人抱着刘氏的一根胳膊,好像立刻马上就要把她拉到自己家里去,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刘氏左看看右看看,头突然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直接醉死过去。
郑夫人和李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放开她的手,又马上凑上前去:“刘姐姐,刘姐姐你怎么了?”
齐嬷嬷眼疾手快,马上示意黎笑笑上前,并跟两位夫人赔笑道:“我们夫人一看就是喝醉了,两位夫人的好意我们夫人心领了,只是今日是公子的大喜日子,咱们先不谈别的,只高高兴兴地吃喝就好。夫人不胜酒力,我这就把她扶下去歇息,几位夫人慢用~”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
黎笑笑就上前把刘氏扶了起来,直接扶进正房了。
把刘氏放倒在塌上,齐嬷嬷吩咐柳枝去熬醒酒汤,刘氏忽然睁开眼睛:“不急,柳枝你慢慢熬,越慢越好。”
黎笑笑抿着嘴笑:“夫人您是装的呀?”
刘氏也没起来,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当然得装,看她们都急成什么样了,巴不得马上就逼着我给丽娘定下亲事似的。”
她懒懒道:“去年咱们家落魄的时候,一个两个避之不及,现在我儿考上举人了,丽娘的亲事自然不可能在这些毫无根基的人家里选了,我就算不给棋哥儿找个有助力的妹夫,也不能找个拖后腿的吧~”
无论是郑家还是李家,都只是泌阳县的富户而已,祖上几代人都没有当官的,倾一家之力用钱堆着也还不能堆出个秀才来,将来还怎么指望他们帮衬孟观棋?别说帮衬了,他们打的主意还是让孟县令和孟观棋帮衬他们,别说孟县令了,就是刘氏这个不太聪明的也想得清楚其中的关窍,她当然要避开了。
孟县令已经在泌阳县站稳脚跟了,如今也不需要看这些富户的脸色了。
他们以为用家里的嫡子配孟丽娘一个庶女就绰绰有余了,也不想想孟县令就这么一个女儿,跟嫡女又有什么区别?她的亲事怎么可能随便糊弄?
黎笑笑竖起一个大拇指:“夫人醉的时机刚刚好,等会儿无人陪,她们就会自己主动离开了。”
刘氏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了,难道她们还想等她“醒酒”后出去再陪她们聊天?她可没有这个心情,只管躲在屋里不出去就是。
果然,几位夫人见刘氏醉酒一直没有出来,吃完饭后就主动带着下人离开了,临走前少不得说了许多再约的话,齐嬷嬷都微笑着表示等刘氏醒了,一定会转告各位夫人的话,让她们路上小心。
等孟县令喝完酒从外面回来,刘氏立刻把郑李两位夫人的意思告诉了他。
孟县令一边喝醒酒汤一边听刘氏说着,放下碗拍了拍她的手:“丽娘的亲事不急,我另有打算,现在急的是棋哥儿的亲事要怎么解决。”
刘氏一愣:“棋哥儿的亲事?”
她神色一变:“老爷,你不会是喝多了把棋哥儿的亲事随便就许出去了吧?”
孟县令无奈一笑:“我是这样的人吗?”
刘氏连忙在他身边坐下:“那是有谁在你面前提起亲事了吗?是哪家的?”
孟县令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都没有,是棋哥儿跟我说的。”
孟观棋跟他说的?刘氏怔住:“他说什么了?”
孟县令抬头看着刘氏:“棋哥儿说,他这三年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读书上,中进士之前不说亲。”
刘氏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三年后他都十八岁了,而且他怎么知道他三年后一定会中进士?万一,呸呸呸,我是说假如……他是不打算娶了?”
孟县令沉默。
刘氏站了起来:“不行的,这事怎么能让他任性乱来?他如果想等到春闱后再成亲我都可以理解,先定个年纪小一点的,三年后等他参加完春闱再成亲,想必未来的亲家也是能理解。如果能高中,金榜题名加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是个好兆头;如果没中,也可以先成了亲再参加下一次的春闱,不会影响他读书的……”
孟县令苦笑:“儿子的性格你不清楚吗?他决定了的事,你有几次能拗得过他?”
刘氏板着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胡来,他的亲事,自然有我们做主——”
她见孟县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嘴里的硬气话又不由得变得没有底气起来:“老爷,难道你答应他了?他给你说了什么歪理啊?”
孟县令目光深深:“他没有说什么,只说让我们去打听一下京城本家的几位堂兄有没有中举,如果都中了那还好说,如果没有中,要想好应对的办法……”
此话一出,刘氏的脸色也变了。
要说关系到本家的事务,她一个妇人又哪里说得上话?
别说她说不上话了,就连孟县令只怕也说不上话。
孟观棋的顾虑是对的,如果京城二房的几位堂兄也中举了,族人的目光当然会聚焦在他们身上,他远在千里之外,自然不在他们的目光之内,但如果他们都没中而只有孟观棋中了呢?他们还会无动于衷吗?
只怕立刻就要插手孟观棋以后的安排。
偏偏他们年前遇到陆家的麻烦的时候,还用了本家的力量处理了这件事,如今儿子眼见有了大好的前途,如果本家要插手安排,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如果本家强硬,非要给孟观棋安排一门亲事……
刘氏不由打了个冷战,她不愿意。
这种大家族的联姻,挑选的人家只有最合适的,能让两方利益最大化的,根本就不会考虑两个年轻人喜不喜欢,更不会管他们过得好不好。
在这些大家长面前,个人的喜好有什么关系?不喜欢的话多纳几个姨娘进来就好了,跟正妻只要相敬如宾,大错不错,不要闹到明面上就行。
孟县令的几个亲哥哥就是这般联姻的,嫂子都是其貌不扬但家世不凡,结果就是一个又一个姨娘抬进门,外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院子里一片乌烟瘴气。
而这些大房夫人们心胸比海阔,只要丈夫帮她们维持住了在外面的体面,儿子是嫡长子,不管他们愿意抬多少小妾进门,她们绝无二话,但私底下她们是怎么苛待妾侍和庶子庶女的,只有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自家人清楚。
孟县令是个例外,他是庶子,本来就不受重视,就算是有进士之才,孟老夫人也不会允许他娶背景强大的媳妇,但自己的三个嫡子都娶了有实权的官家女儿,如果做得太出格,只怕会被人议论。
所以孟老夫人为孟县令求娶了刘氏,刘氏的父亲只是司农寺一个小小官员,根本就跟权力不沾边,刘氏还是家中的庶女。
按说一个司农寺小官的庶女怎么都攀不上礼部尚书家庶子的,但刘氏有一点别人都没有的优势,她长得很漂亮,比孟县令几个嫡兄的夫人都要漂亮很多,孟老夫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可以对外宣称庶子与庶媳相貌出众,是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
这样明眼就能看见的理由,偏偏让外人找不出一点儿错处。
刘氏嫁给孟县令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庶子本就该为嫡子让路,而孟县令与刘氏成亲后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什么都不懂,既不会用人也不会管家,府里给她多少月银,她就用月银过日子。
孟老夫人对这样的庶媳很满意,她对其他妯娌都非常严苛,对她却很和蔼,从来不要求她做什么事,甚至就连孟县令只纳了一房妾侍都没有过问,刘氏曾经还非常感激孟老夫人,觉得婆婆一直偏帮自己,所以三房才会风平浪静,一直安稳。
但被贬出府后,刘氏狠狠地吃过几回大亏,终于看懂了,自己跟夫君的夫妻和美、举案齐眉,根本就不是什么孟老夫人成人之美,而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她不会允许孟县令娶一个有实力的妻房,不会让他们有任何的机会威胁到她嫡子的地位。
刘氏看清楚这一点后不寒而栗,孟家的当家话事人把家中适龄男儿的姻缘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什么时候该走哪一步,全都规划好了,用来换取政治筹码。没人考虑过这些适龄男儿的心意,他们的一生就像是活该为家庭的荣耀奉献。
但刘氏不愿意,她只有一个儿子,她可不愿意让孟观棋任人摆布,成为他们博弈下的牺牲品。
她现在家庭和睦完全是因为与孟县令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他们才能养出孟观棋这么出类拔萃的儿子,如果像孟县令的嫡兄那般天天学着皇帝翻牌子决定到哪里小妾屋里,家里乌烟瘴气的,她气也要气死了,哪里还有心思管家?
她的见识很短浅,她只想儿子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和和美美的日子,至于要做到几品高官,她从不强求。
只要他能考中进士,再不济也能像孟县令这般,外放为一县之尊吧?
什么封侯拜相的崇高目标离她太远了,她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郑重地握住孟县令的手:“棋哥儿的考量是对的,这事我们得从长计议,好好想一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第107章
孟观棋中举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吹进了京城里, 各方反应不一。
东宫,太子拿着手里的名单,把庞适叫了过来, 目光闪烁:“孟观棋中举了,按之前说好的计划执行。”
庞适拱手:“是。”
太子微笑:“你不是一直想拉拢黎笑笑吗?只要孟观棋进京, 她必定会跟过来的。”
庞适道:“属下只是觉得以她的本事, 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实在是大才小用,如果她能跟在太子妃娘娘的身边, 保护娘娘跟小主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道:“先把人弄到京城再说吧,黎笑笑是匹脱僵的野马, 她可不好管束。”
庞适道:“殿下只要把孟观棋拉拢到身边,又何愁黎笑笑不为咱们效力?”
太子道:“既是如此, 先让孟观棋进京再说,去吧。”
庞适躬身应是, 转身交待自己的亲信往泌阳县送信。
庞适刚离开,万全就疾步走了过来, 神情忧虑:“殿下,三小殿下不太好了, 太子妃娘娘让您赶紧过去。”
太子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太医来瞧过了吗?”
万全道:“瞧过了, 来的还是肖院正。”
竟然连肖院正都来了也救不了小三的病,太子神色闪过一丝悲悯:“只怕小三难逃这一劫了。”
万全悲怆:“殿下节哀!”
太子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疲倦地挥挥手:“孤知道了, 孤这就去看他。”
三小殿下是太子最小的儿子, 今年才三岁, 长得肥嘟嘟,圆滚滚的,嘴巴又甜, 见人三分笑,极得太子喜爱,谁知道上月起得了场小小的风寒就一直不见好,太医进进出出,就连皇后和六皇子都忍不住悄悄过来探望过,但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如今只剩了一把骨头,连肖院正亲自出马也回天乏术了。
是夜,年仅三岁的太子三子因病逝世,太子悲痛不已。而大武的太祖安定天下时天灾不断,饿殍遍野,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均是些饿得要活不下去的流民,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有孩子逝世,太祖在征战途中也因为奔波劳碌失去了最疼爱的五岁幼子,太祖悲痛之下要给他办葬礼,放丧假,却被幕僚急急阻止,直言:“天下未定,几乎每户随军将士都有幼子幼女夭折,小主子未足八岁,若开此先例,军士效仿,则朝中无人站矣。”
太祖幡然醒悟,亲自定下皇族亲子未足八岁者逝世不可赐封号,不可用国礼葬,不可入皇陵,不可大操大办的律例,就连太子的亲子也不能例外。只因这个时代孩童夭折率极高,未到八岁都不能算养成人,只能用小棺材装了找一处地方草草埋葬。
朝廷律法如此,太子身为储君更要以身作则,在外人面前,他还得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以示自己不在意,但暗地里的心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只有失去自己挚爱的骨肉才能感受到朝廷这条律例有多残忍,他的小三虽然只有三岁,生前却是那么活泼可爱又生机勃勃,他怎么能当作他从来没有来过?那是他疼了三年的亲生儿子啊~
一连几天心情不佳,已经有御史开始上折弹劾他了,说他耽于私事而疏于国事,而太子还得扯着笑脸跟御史打嘴仗,否认自己心情不好。
孟观棋中举的消息晚了两三天传到了孟家二房府里,孟老夫人当即对着孟老尚书冷笑:“老四这是防着谁呢?可真让人伤心啊。”
孟老尚书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家里两个嫡出的孙子孟观云和孟观风信心满满地下场,结果双双落榜,而被他连夜从京城赶走的庶子的儿子,竟然中了举人,而且还是第九名这么靠前的名次。
他很想自欺欺人地说京城乡试的考题比地方乡试的考题要难得多,两个嫡孙落榜也不足为奇,但想起两个嫡孙接触的教育资源,再对比一下孟观棋接触的教育资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但孟观棋考了第九名,而孟观云跟孟观风甚至连举人的副榜都排在了非常靠后的位置。
京城的乡试是公认的比地方乡试要难许多,但它也与地方的乡试不太一样,除了一百五十名正榜的举人外,还有一百五十名的副榜,上了副榜之人被视为下届科举的潜在候选人,与正榜的水平比较接近,孟观风跟孟观云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零名,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四十八名,就差两名就要跌出副榜了,孟老尚书怎么能不生气?
如果孟观棋也落榜就算了,那这两个占据了家族所有优质资源的嫡孙落榜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偏偏就他们两个不争气,孟观棋却太争气。
孟老夫人的那句阴阳怪气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孟观棋是他亲手赶出京城的,他本想留在京城继续读书的,是他不让,连普通的学堂也不让他上,只想跟孟英一家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让自己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却没想到孟英居然摆了他一道。
孟观棋绝对不可能是忽然就变得成绩这么好的,在此之前,他必定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如果他知道他有考取举人的实力……孟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让他选一回,他再怎么看不上孟英也不可能把一个有举人实力的孙子赶出京城。
他马上让人把孟观云和孟观风一起叫来,跟着两人一起来的,还有听到了消息的几个嫡子和夫人,整个齐寿堂都站满了人。
他们显然也已经得知孟观棋中举了。
长子孟蓉,是孟老尚书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现任工部侍郎一职,如果经营得当,工部尚书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但到底是他用人脉堆出来的结果,孟蓉本人的才干总是有些欠缺,孟老尚书心里知道儿子能力不足,这才着急要趁自己还在世赶紧把家里的嫡孙们送进朝堂当孟蓉的助力。
儿子跟亲侄子都落榜,这让孟蓉没少发脾气,自己的帮手还是太少了,这两个小子连举人都没中,还怎么中进士?不中进士,又怎么帮他?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如果在四十八岁之前还是选不上工部尚书,那他这辈子就只能止步工部侍郎了,还有可能因为年纪大了调到清水衙门养老,这让他如何甘心?
留给这两个小子的时间可不长,乡试跟会试都是三年一次,他们连乡试都没过,还谈什么会试?但他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所以在听到儿子没中但孟观棋中了的消息后,他跟孟老尚书的想法是一样的,孟观棋必定是藏拙了。
至于他为什么藏拙,那还用想?!肯定是有人欺负他,吓得他不敢冒头,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等他跟着他爹外放了,没人再欺负他了,他才敢施展拳脚,所以一下就中了,而且还是第九名中的,名次这么靠前,只怕三年后的春闱他也能一举拿下!
孟蓉简直要气死,这么好的一个读书苗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走了,就算孟英是庶出的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没分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自己的亲侄子在庙堂上当自己的后盾,不比那些隔了几房的人要来得可靠?
现在可好,孟英一家都给分出去了,而且出去得还不体面,基本上没分什么东西给他们就直接把人赶走了,他还敢指望孟观棋帮他?不埋怨他家就不错了。
所以孟老尚书没叫他们过来之前,孟蓉已经请了家法,把孟观云打了一顿了,孟观云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孟老尚书让所有人都坐下,开口问孟观云和孟观风:“棋哥儿中举这事你们已经听说了吧?说说看,为什么他能中举,而你们两个却落榜了?”
孟观云和孟观风惭愧地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挪动了一下腿:“棋哥儿以前功课怎么样?他既有举人之才,在课堂上不可能默默无闻吧?是不是你们暗地里欺负他,不让他抢风头,所以他才一直收敛着?”
孟观云跟孟观风急急否认:“祖父容禀,孙儿们不敢欺负六弟,六弟以前在学堂都是乖乖巧巧上学下学,也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惹事,中规中矩的,孙儿们实在是不清楚他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中规中矩?孟老尚书想起孟英的中庸之道,真是如梗在喉,孟英做事从来都小心翼翼只知道求稳,不懂钻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与自己的行事风格完全迥异,所以他才会这么不喜欢这个儿子。
谁能想到这个平庸到让人无视的庶子,竟然能生出一个天才。
是的,天才,就算是孟老尚书也不得不承认,十五岁就中举人的孟观棋,的的确确是个天才。就连曾经被喻为家族天才的他当年中举的时候也已经十九岁了,但孟观棋比他还要年轻四岁。
如果他参加下一届会试再中进士,那就是整个孟氏一族百年来最年轻的进士,消息传出去后只怕族里要按捺不住了。
孟蓉忽然道:“父亲,我听说棋哥儿没有去临安府的府学上学,而是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这个书院这几年风头很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和决窍?否则棋哥儿怎么才去了半年就能考中举人?”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如老僧入定:“顾贺年虽是传胪出身,但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到举人进士的地步,读书科举,本就是三分靠先生,七分靠自己,纵然他的人脉资源不错,但又如何能跟国子监比?你们两个是倾家族之力送进国子监的,如今却双双落榜,若是族里要求你们让出位置给棋哥儿,我也无话可辩驳,你们自己回去想一想,到底是谁退出吧……”
孟观云跟孟观风大惊:“祖父!”
孟老尚书挥挥手,让他们全部都出去。
孟老尚书的话在府里就像圣旨,从无人敢忤逆。
但不过一个时辰后,孟观云的母亲聂氏与孟观风的母亲叶氏就双双携手来到齐寿堂前求见孟老夫人。
孟老夫人冷冷道:“都叫进来吧。”
聂氏与叶氏一见到孟老夫人就泪水涟涟:“母亲!求母亲帮帮您的亲孙子。”
孟老夫人冷冷道:“现在知道求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聂氏急急道:“母亲,父亲说的话是真的吗?难道观云和观风真的有一人要让出位置给棋哥儿?”
孟老夫人面无表情:“你们父亲什么时候给你们开过玩笑?他说出的话还能有假?”
聂氏跟叶氏一听就急了起来:“求母亲帮帮观云和观风吧,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就忍心看着一个庶子的儿子抢占咱们家孩子的位置吗?再说了,这也是观云和观风第一次参加秋闱,经验不足,这次不中,三年后也必中,父亲何必这么着急就要把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转给棋哥儿,他已经分出去了呀,怎么可能还跟我们一条心?”
孟老夫人拍案怒道:“早知今日,他们平日就该更加努力。你们一个两个当母亲的,不懂得如何约束孩子,观云月月不忘往马场里撒钱,观风一个又一个的红颜知己不断绝,造成这般局面的,全是你们慈母多败儿的缘故。”
聂氏和叶氏齐齐下跪哭泣道:“儿媳知错了,求母亲帮帮观云和观风。”
孟老夫人喘着粗气:“如今事关家族荣耀,只怕观云和观风无论如何也要给孟观棋让出一个名额,否则大房和三房的人不肯善罢甘休的,你们两个商量一下,是谁要退出国子监,把学籍让出来给他。”
聂氏跟叶氏的脸色齐齐大变,孟老夫人冷冷道:“现在知道着急了?晚了!如果你们两个儿子争气,在下一届科举的时候齐齐中举人,孟观棋又在会试中落榜,他们还可能把名额夺回来,否则,退出国子监的那个人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进去了。”
聂氏与叶氏对视一眼,联盟马上崩解,聂氏抢先道:“观云的名额是用他父亲的恩荫,没占族里的便宜,再怎么说也不该是观云退出。”
叶氏变色道:“大嫂,话可不是这么讲的,大伯的侍郎可是用全族的力量堆出来的,他的恩荫怎么可能只管自己儿子就不管别人了?再说了,观风在副榜排位可比观云高了四十多位,下一届乡试,观风中举的机会可比观云大多了,凭什么我们观风就得把名额让出来?”
事关自己亲子的前途命运,两位端庄的正房夫人说翻脸就翻脸,谁也不肯让谁,最后竟然当着孟老夫人的面就扯起对方的头发来,全然不见平日里亲如姐妹的模样,把孟老夫人差点给气晕过去。
还是孟老夫人的嬷嬷生怕孟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请来了孟老尚书,才总算结束了这场闹剧。
孟老尚书过来了,两个儿媳妇一人拉住公公的一边衣角,哭得悲痛欲绝,聂氏理由充分,孟观云是嫡长孙,父亲又是工部侍郎,本就可以靠着亲父的官职拿到一个恩荫的名额,而且嫡长孙的身份自然比其他的孙子尊贵,没理由叫嫡长孙给次孙让步的道理,否则岂不乱了宗族礼法?
叶氏也不甘示弱,孟观风的成绩要比孟观云好许多,家族没理由抛弃成绩更好的去给一个快跌出副榜的儿子让步,按照往年的惯例,副榜后排中举人的概率非常低,就算是孟观云占了国子监的位置也是白白浪费了,反而是她的儿子孟观风很有机会……
这下不仅是孟老夫人,就是孟老尚书也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看着两个闻讯而来的儿子沉默不语,也清楚了他们的态度就是聂氏和齐氏的态度,两兄弟在这事上没有兄友弟恭,而是不顾一切地争抢。
孟老尚书闭上眼睛:“观云和观风都不用退出国子监,棋哥儿那里,我来想办法。”
如果放任这件事下去,这个家就要因为这个国子监的名额四分五裂了,观云和观风两个人无论谁留在了国子监,都会成为另一个儿子心里的一根刺,对于家里的团结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发生。
聂氏和叶氏大喜,公爹向来一言九鼎,只要他答应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这样好啊,两个孩子都不用退出国子监,让公爹再为孟观棋多谋划一个国子监的位置出来,皆大欢喜。
但她们的笑容刚绽放出来没多久,孟老尚书已经厉声道:“我这次无视族规保下观云跟观风的名额,但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下一次的乡试他们还是中不了举,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地退出来,让族里其他更有机会的孩子顶上,不能因为你们是我的孙子就把所有的便宜都占尽了,否则我们这一房又怎么在族里立足?”
聂氏跟叶氏脸色瞬间苍白,浑身都要忍不住发起抖来,孟蓉跟孟芳马上上前一步挡在各自妻子的面前,给孟老尚书承诺道:“多谢父亲愿意为儿子周全,儿子必定对观云/观风严加管教,下一届乡试必定金榜题名。”
孟老尚书疲倦地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孟老夫人亲自给他上了一碗茶:“你要怎么跟族里解释这件事?”
孟老尚书道:“不必解释,阻止孟观棋入读国子监即可。”
孟老夫人吃了一惊:“什么?你刚刚不是说——”
孟老尚书面无表情道:“你方才也看见了,我若强行逼其中一人让出位置,这个家就要散掉了,横竖孟英已经分出去了,孟观棋若有大才,就算在万山书院也可以中进士,未必一定就要进国子监。”
孟老夫人皱眉:“那你要如何跟大哥和三弟交待?”
孟老尚书袖手道:“我不必交待,给孟英写封信,让他拒绝,就说孟观棋自愿留在万山书院读书,不肯到国子监进学,没我们这房什么事。”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孟观棋有机会到国子监读书,他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吗?就怕他死活也要争取这个名额。
孟老尚书道:“京城跟泌阳县隔了近千里路,书信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我们态度敷衍一些,拖一拖就三五个月过去了,他若真想在三年后中进士,必定要珍惜每一天的时间,断不会让自己浪费在等待这样的事情上,拖得久一些,这事就黄了。”
孟老夫人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如果是孟英主动拒绝,孟观棋主动放弃,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忍不住露出舒心的笑来:“如果孟英肯答应,我这边还有几条小金鱼,可以托人带给他,毕竟棋哥儿再读三年花销不小,他那点子俸禄必定是不够养活一家人的,找个时间给他送去吧。”
既然不能给他换资源,总得要给些补偿吧,不然大房和三房的人看了只怕以为他们一直在针对他呢。
孟老尚书没反对:“再给二十条就够了,家里的开销也不小。”
孟老夫人更满意了,她本来是准备给五十条的,一条小金鱼就是一百两银子,二十条,两千两,钱不多不少,刚好跟分家时分给孟英的现银一样多。
用这点钱换亲孙子国子监的名额,再划算不过了。
但她忽然想到一事:“棋哥儿今年也十五了吧?他的亲事说了吗?要不要问一问族里是怎么打算的?”
孟老尚书看了她一眼:“我们既然不准备把国子监的名额让出来给他,那联姻这事就不能再插手,否则孟英与我这点没剩多少的父子之情可就要完全没有了。”
孟老夫人有些失望,她本家有两个不错的侄孙女,正当妙龄,本想借着这个由头给族里提一提的,但孟老尚书说得对,家里既然断绝了他的国子监求学之路,那就不好再插手他的亲事了,否则得罪人不说,亲事也未必能成。
算了,就当自己不知道吧。
孟老尚书当天就写了一封信,跟孟老夫人送来的二十条小金鱼一起,叫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亲随:“你亲自去泌阳县一趟,把这盒子交给老四,再拿他的手写信回来。”
亲随应了一声,叫上两个身手好的家丁,一起纵马往泌阳县去。
而孟家大房二房得知孟观棋中举的消息要晚一些,孟族长了孟三太爷一起到孟老尚书府上的时候,孟老尚书的信都已经送出去两天了。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正是为孟观棋入读国子监的事来的,没等他们跟孟老尚书开口,孟老尚书已道:“我已经给孟英去信一封,问他棋哥儿的安排,如果没有其他的安排,那就把棋哥儿接到京城到国子监去上学。”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互看一眼,诧异得不行,本以为他们要费很大一番口舌来说服孟老尚书让出一个国子监的名额,没想到孟老尚书这回竟然这么通情达理,主动就要把孟观棋接过来?
孟老尚书道:“我也只是建议而已,毕竟孟英都已经分出去了,他肯不肯让棋哥儿过来也不好说,毕竟万山书院可是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让棋哥儿中举了,那顾贺年又是传胪出身,学识并不比国子监的博士差。”
孟族长不以为意:“万山书院吹得再响亮,那还能跟国子监比?”
第108章
孟老尚书跟太子的信一前一后地送到了孟县令的手里。
孟县令刚刚把孟老尚书的信使送到客栈安顿好, 太子的随从就到了,也交给他一封信,并且与孟老尚书的信使一样, 需要拿到孟县令的回信才算完成差事。
孟县令只好让赵管家把太子的信使也安置到了客栈里。
打开两封信,里面是截然相反的内容, 孟县令叹息, 半晌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纵然已经知道自己与父亲从小情缘淡薄,但也架不住一次又一次被狠狠地刺伤。
孟观棋听到消息过来了:“父亲, 我听说太子殿下和祖父都送信过来了,他们说什么了?”
孟县令把两封信交给了孟观棋。
孟观棋一目十行地看完, 神色怪异:“奇怪了,祖父是什么意思?他让我推掉太子的旨意, 不入国子监读书?”
这可是太子呢,他怎么舍得把太子提供的大好机会拒之门外?要知道孟氏一族等接近太子的机会等了很久了。
两封信的内容都提到了国子监, 不同的是,太子给了孟观棋一个入读国子监的名额, 而孟老尚书则是让孟观棋主动放弃入读国子监。
两封信几乎同时送到,也难怪孟观棋会误认为如此。
孟县令却摇了摇头:“你祖父并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打算, 事实上, 他若是知道太子的打算,他这封信就不会送出来了。”
孟观棋不解。
孟县令叹息道:“你的两位嫡堂兄,观云和观风都没有考中举人, 而你中了, 按族里的规矩, 他们两个中的一人要把其中一个入读国子监的名额让出来给你,但对你祖父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割舍哪一个他都不舍得,所以给我来信,希望由我提出来让你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放弃国子监的名额。”
孟观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难怪父亲会这么伤心,祖父还真是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要把他们家打压到地底下呀~为了两个嫡孙的前途,竟然连祖宗规矩也不顾了,坏人还要让父亲来当。
孟观棋脸上出现深深的鄙夷。
哪怕他早就打算远离京城的浑水,但自己选择不去是自己的自由,被逼着为两个嫡堂兄让路还要担了恶人的罪名,这事真的是说不出的让人恶心。
他冷冷一笑,拿起一条小金鱼看了一眼:“也算难得了,起码还知道给了二百两黄金,若直接一毛不拔还要让父亲做这个恶人,父亲想来也难以拒绝吧。”
毕竟孟县令对自己的父亲感情非常复杂,其中畏惧与顺从占了大多数,孟老尚书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孟县令果然低头无言。
孟观棋拿起太子的信,唇边扬起一抹自得的笑:“但祖父这一来却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太子的好意,祖父的信可来得真是时候。”
孟县令愣了一下,蹙眉道:“可是你祖父并不知道太子的打算,他以为需要家里给你腾一个位置才会让你拒绝的,如果知道不必让观云或观风退学你也能上国子监,他又怎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孟观棋微微一笑:“只要我们不说其中的原委,他们又如何知道实情?反正这两封信是我们一前一后收到的,太子推荐我去国子监入学,而祖父出言阻拦让我放弃,父亲只是选择了遵从父命,又有什么错呢?”只要把收到两封信的顺序调换一下,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孟县令目瞪口呆。
孟观棋眼中精光闪烁:“父亲,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国子监上学,跟国子监的氛围比起来,我觉得万山书院更适合我,而且顾山长与众位博士也已经给我定好了学习的计划,我只要按部就班地苦读下去,再游历一年,三年后考进士并非没有把握。而入了国子监后,表面上那是大武的最高学府,天下所有学士梦想的地方,但暗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朝堂,拉帮结派、拜高踩低、明争暗斗,手段层出不穷,我若顶着太子推荐的名头入学,少不得会被卷入其中不得抽身,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要远离夺嫡的漩涡了吗?如今祖父出面相阻,岂不是最完美的理由?父亲又何必这么老实,把实情和盘托出?”
孟县令喃喃道:“可是此计实在浅显,只要太子稍稍查问便可立刻发现真相,你祖父要阻的并非是你入读国子监,而是要占家里的一个名额……”
孟观棋微微一笑:“太子不会查的。”
孟县令疑惑:“何以见得?”
孟观棋道:“一来,咱们孟氏一族从来不会轻易涉入党争,这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太子贸然安排我破格入学国子监本就有拉拢朝臣的嫌疑,祖父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别人只会赞叹咱们孟氏高风亮节,竟然连太子的拉拢也能狠下心来拒绝,反而容易得个美名。二来,祖父重嫡轻庶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实,因两个嫡孙水平不如庶孙,他偏帮着点又如何?他看不惯我们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所以祖父出言阻止我入学再名正言顺不过,有这两个理由在,太子不会起疑心去问孟氏族人的,咱们正好可以蒙混过关。”
他微微一笑:“而且,我会让太子的目光转移到别的事上去,不会再揪着我不入国子监这事不放的。”
孟县令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儿子,其中有震惊、心疼,又带着万分的欣慰。
儿子中举后,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思虑竟然周全到连他也觉得陌生了。
但这是自己的儿子啊,如此有谋略,他日一朝得中进士入朝为官,总比自己中规中矩不思进取的好吧……
孟观棋最后又添了一把柴:“父亲,你事事都遵从祖父之命,哪怕已经分出来了他还写这样一封信为难你,我稍微曲解一下他的意思又如何呢?若我们不知太子之危,亦不曾有恩于太子,好端端的却被他的私心断送了去国子监入学的前程,父亲难道还不许我有些许的怨气?”
孟县令沉思半晌,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就依你说的办吧,这信,为父就交给你来回,你写好后交与我,我抄一遍,让两位信使回去复命吧。”
见父亲并没有一味愚孝,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只是他因势利导下做出的反击罢了,如果祖父真的光明磊落光风霁月,让孟观云和孟观风其中一个退学让他上,他也不能把他拿来当借口。
既然他都已经公然偏心自己嫡出的孙子了,那就不要怪他稍稍利用一下他,把不算好的局面扭转成对他有利的一面来。
孟观棋用孟县令的口吻给孟老尚书回了封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大意是儿子不敢违抗父亲之命,钱接下了,孟观棋将会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不会让他去京城,免得父亲为难。
同时指出孟观棋年纪还小,在他参加下一届会试之前不会说亲,还请父亲谅解。
这也算是父子两人没有说出口的默契了。
你断了我儿子国子监读书的路,那就别想再左右我儿子的亲事了,他将来要娶谁,跟族里没有关系。
孟老尚书因为私心暗地里使手段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导致族里没能给孟观棋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等族里想给孟观棋安排联姻的对象,他当然要站出来阻止。
他虽然没有当族长,但在族里的话语权其实比孟族长还高,不过因为孟族长是他的兄长,他很多时候懒得跟他计较罢了。
他毕竟是一部尚书退下来的,只要他站出来明确反对,这事就成不了。
父子两人的感情淡薄,又因政见不和,相处起来比普通的父亲与庶子还要陌生许多,所以两人之间的通信都不会超过三句话。
但这次要交待的事有点多,孟观棋删删减减,终于减到一页纸左右,言简意赅,一句废话也没有。
孟举人很满意。
这是私下里回给孟老尚书的话,他还需要写一封明面上的信,可以拿给族里的其他人看的。
内容也写得也很简单,大意就是觉得万山书院比国子监更适合孟观棋,族里的美意心领了,但是孟观棋中举后的第五天已经出发回万山书院继续苦读了,顾院长大概也不会放人,因此还是留在万山书院比较好。
泌阳县离京城千里之遥,通一次信都要一两月,族里还是多多关注本家子弟的成绩为好,就不要惦记他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举人儿子了。
活脱脱把孟县令写成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他越是这样嚣张,族里的人就会越相信孟英不肯轻易原谅自家被抛弃的事实,他狂妄自大地拒绝儿子入学国子监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又岂是好受的,如今他有了翻身当家作主的本钱,嚣张一点怎么了?他都被发配到这么山旮旯的地方了,他儿子还不是照样考上举人了?反观留在京城那些本家子弟,居然一个都没中,该羞愧的是他们。
他越是嚣张,族里只会越是无地自容,反而不敢再随意对他家指手画脚的。
这样的结局是孟观棋最愿意看到的。
跟孟氏一族本家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只是给孟氏一族的回信容易写,但给太子的回信孟观棋就慎重多了。
按理说他们虽然救了太子的命,但太子已经给了体面又丰厚的奖赏,他实在不必再给他安排一个国子监的学籍的,但他还是那样做了,这就是太子的胸襟与气度。
可惜他却要辜负太子的一番美意了。
孟观棋觉得抛开太子这个身份不算,太子本人也算是君子了,从与他短暂的接触下来,他的个性也算是开明的,也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甚至在他遇险的时候也会本能地拔出剑来帮他挡过死亡的一刀,这是性命攸关之下的下意识行为,足以说明太子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要知道他可是储君,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能保持这种谦卑,是很难得的品格。
如果他能顺利继位,孟观棋觉得他未来有成为一代明君的潜质。
若非自己实在不想过早地卷入夺嫡之争里,太子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孟观棋虽然要拒绝他的好意,但却忍不住要提醒一下他,关于那潜伏在后面的第三人,或许此人就是策划谋杀案的幕后敌手。
或许京城现在风平浪静,但却让孟观棋发现了这个人其实在背地里不停地搞着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光是想让孟观棋落榜就布局了半年,那太子身边其他比他更有能耐更有用的人呢,他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关键是这个人很可能并不是浮在水面上的三皇子。
可惜他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谜底要留给太子本人才能揭开了。
孟观棋把自己在乡试中被下迷=药一事如实告诉了太子,还把从张立那边搜来的信件附在了后面,还附上了三姑和张立的画像,提醒太子背后之人藏得极深,可能势力跟权力都极大,让他一切小心,同时谢过他的好意,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决定遵从祖父的意愿,放弃入学国子监,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
回给孟老尚书跟孟氏族人的信只有两页,但给太子的回信却是厚厚的二十多张纸,孟县令收到的时候人都麻了。
他看完后却什么都没说,把给孟老尚书和孟氏族人的信抄了一遍,给太子的信一字未改,全部收起来装进了信封里。
天家的信使速度肯定比孟老尚书的随从要快,因此孟县令先把回信交给了孟府的人,让他们带回去,借口要慎重给太子回信,花费的时间要长一些,晚了三天才把回信交给了信使。
三个信使中,有一人是庞适的亲信,他见交过来的只有一封厚厚的信,没见人,不由得问道:“孟公子不随我们一同回京吗?黎小娘子呢?”
孟县令行礼道:“犬子不会随大人回京了,已经在信里跟太子殿下解释清楚了,太子殿下收到信便知。”
庞适的亲信很失望:“庞将军一直很期待见到黎小娘子呢。”
孟县令笑道:“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最晚三年,犬子入京考会试,笑笑一定会随行的。”
庞适的亲信没辙,只好抱拳行礼与孟县令告辞。
虽是晚了三天才出发,但天家信使就是比普通人要快许多,孟老尚书只比太子早一天接到书信。
看到孟英亲笔书写的两封信,孟老尚书看完后默然不语。
孟英竟然与他讨价还价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向来都是很尊敬他,很听他的话的。
但他逼孟英答应不送孟观棋入国子监,在事关亲生儿子的前程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向自己最敬重的父亲提出了交换的要求,要他放弃操控孟观棋的亲事。
这个庶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朝着父亲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冷笑一声,虽说知道反击了,是稍微上进了点,但这么大的事,他才用一门小小的亲事就自以为是等价交换了,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他若借着这个当头狮子大开口要求孟老尚书重新分家,把他该得的那一份全部补回给他,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孟蓉和孟芳也得掏腰包把钱给补上,还说不出一个不字,孟老尚书也能高看他一眼。
但他没有,而是回了个孟观棋三年内不想说亲?他是孟观棋的老子,他要真不愿意族里安排的亲事,八字不和,命里犯冲等借口随手拈来就可用,他们又远在千里之外,族里根本无计可施。他还以为自己拿了多大一个把柄似的,还郑重其事地提出来作为国子监学籍的等价交换。
孟老尚书不禁再次对孟英失望透顶。
算了,他都已经三十几了,性子早已养成,这辈子都没办法变成他欣赏的样子了。
孟蓉和孟芳听到孟英回信了,马上就带着聂氏和叶氏赶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父亲,四弟怎么说?”
孟老尚书把信收了起来,面无表情道:“成了,他已经给族里回了信,棋哥儿留在万山书院上学,不会到京城来了。”
孟蓉和孟芳夫妻双双对看一眼,惊喜不已,孟蓉道:“四弟提了什么要求没有?如果需要儿子尽力的地方,儿子必定能帮他办到。”
孟老尚书冷冷道:“他要能有这份心气,我也不是非把他分出去不可了,他只提了棋哥儿的婚事要他做主,族里不能插手。”
孟蓉和孟芳惊呆了:“就这?”
孟老尚书冷冷道:“说不定连这要求也是想了三天才想到的,此事已过去了,家里不必再提老四了。”
孟蓉和孟芳夫妻一阵愕然,但看父亲脸色不好,还是马上就行礼退下了。
反倒是聂氏和叶氏很不好意思,儿子国子监的学籍保住了,孟观棋却相当于被断了前程一般,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两妯娌翌日上街,一人买了一车的京城特产并钗环布料等,花了上千两银子,托镖局送到泌阳县去送给刘氏。
一个月后,刘氏莫名其妙收到两车重礼,忙打听是谁送的,知道是聂氏和叶氏的大手笔,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嫂子平日可是最看不上她的,怎么会忽然给她送这么重的礼?
她忙去问孟县令该怎么处理,孟县令淡定道:“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收好,安心用上就可以了。”
刘氏傻眼:“不用回礼?”
孟县令道:“不用回,连带句话都不用,以后再有送礼过来的,你收下了就是最好的回话,别的一句都不用讲。”
刘氏从来没扮演过这么高冷的角色,这向来是聂氏跟叶氏的拿手好戏呀,没想到她也有用上的一天?
而另一边,太子也收到了孟观棋的回信。
听见孟观棋拒绝了国子监的学籍,他还有些讶异,但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在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都未找到任何刺杀者的蛛丝马迹后,太子刺杀案已经成了一个悬案,尤其是皇帝还解散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手,只留下一个员外郎挂单,太子就知道这案子已经查不下去了。
皇帝并未放下对他的戒备之心,他反而不能再提被刺杀一案的进度了。
没想到在孟观棋这里竟会看到端倪。
他一目十行地读起他的信件来,等二十几张信纸都看完,他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脸色已经乌云密布。
孟观棋的身后代表着孟氏一族,对方不惜花费半年的时间来布局让他落榜,显然是不希望他可以得到世家的帮助,那他身边信任的心腹、幕僚、左膀右臂,是否也曾被安排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局来让他们一个个远离他?
想到这里,太子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由想起了最近这两年来自己身边因这样那样的理由被他清出去的幕僚、东宫的属官,这些人无一不是在某些方面惊才绝艳的能者,但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犯下他的忌讳而被赶出东宫,联想到孟观棋的状况,这些人的离开是否也有幕后之人的手笔?
还有他现在正在重用的人,其中是否还有混入其中的奸细?
查,一定要严查!不仅要查他身边得用的人,还必须要查从东宫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他叫来长史,拿到了近两年从东宫离开的人员名单,并把他们的履历翻了出来。
越看越是心惊,竟然有这么些有才之人有识之士从东宫离开,如今不知散向了何处。
他又叫来了庞适:“孟观棋的祖父反对他入国子监,他已经决定了要留在万山书院,黎笑笑三年之内不会入京,你的打算落空了。”
庞适惊道:“他祖父不是已经跟他们家分家了吗?凭什么还要管到他头上?”
太子脸色阴沉:“孟氏向来不参与党争,不想让孟观棋跟孤有过多的来往也情有可原,只是孤叫你来的重点不是这件事,而是另外一件更加骇人听闻的事。”
说完便把孟观棋的信交给了庞适。
庞适接过,越看越心惊:“殿下觉得这幕后之人是谁?难道是三皇子?”
太子摇了摇头:“不是他,老三没有这么缜密的心思,而且此人的目的是要让我跟老三斗起来,我跟老三都已经在明面上亮牌了,老三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绝不是他。”
庞适沉思:“那到底是谁?”
太子沉声道:“无论是谁,只有他行动起来才有把柄可拿,前段时间风声太紧他一动不动,我们反而像狗咬王八那般无从下嘴才是真的难。”
庞适拿着三姑与张立的画像道:“吴参将已畏罪自戕,线索完全中断了,如今三姑与张立出现在临安府,我们手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在,要不要属下派人往临安府一趟查查虚实?”
太子道:“他们这一伙人且先缓一缓,现在你要查的是另有其人。”
庞适奇道:“谁?”
太子递给他一份名单,庞适打开一看,竟全是他认识的人,他不解:“这些人卑职都认识,殿下要卑职查什么?”
太子沉声道:“查他们离开东宫后去了哪里,在哪里就职,或去了谁的府上当幕僚,一五一十都给孤查清楚,孤想知道这些人的离开是偶然还是有人像算计孟观棋那般给他们设了局,逼他们离开了东宫!”
太子声音放低了一些:“此事不宜外扬,你悄悄地查,只回禀孤一人即可,任何人问起,你都不得透露一点风声,清楚了吗?”
他现在除了和他一同经历生死的万全和庞适,其他的人已经一概不敢相信了。
庞适震惊,布局的人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向东宫渗入了吗?太子让他查的这些人是已经离开了东宫的,那还在职的人呢?会不会也有他的棋子?
庞适不寒而栗,他一直以为太子殿下留在京城就是绝对安全的,谁知这极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平静,隐在暗处的不知道多少把刀可能正等着时机,准备给太子致命一击。
他现在的确是没有空理会孟观棋拒绝入读国子监以及黎笑笑不能到京城来的事了,跟东宫有可能爬满了蛀虫以及太子的安危比起来,孟观棋在哪里读书这种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孟观棋一招祸水东引,即达成了自己想要继续留在万山书院上学的目标,又成功达成了三年后再说亲的目标,还满足了孟老尚书的愿望,最后还报答了太子的知遇之恩,把手里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一举四得。
太子果然没有追究他拒绝入读国子监的真相,而太子不查,孟氏一族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太子曾经给孟观棋提供过一个国子监的学籍,只有孟氏的族长看见孟英的来信,气得大骂他小人得志、不知好歹。
但孟英在千里之外,他骂得再大声也听不见,反而是知道实情又得了好处的孟蓉和孟芳颇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再给四弟送点礼~
第109章
孟英明面上得罪了孟家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孟三太爷本有意帮他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到贡品的名单上送选,结果他这么不识好歹,孟三太爷一怒之下把它撤下来了, 原来还想出点力帮忙在京城的贵妇间推销一下的,也全都取消了。
太子也一直派人留意着这件事, 还特地嘱咐了皇后娘娘关注一下有没有泌阳县送上来的鬓花, 如果有的话,可以稍微帮一下泌阳县的忙。
毕竟这个县是真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泌阳县虽离得远, 那也是大武的领地,贡品年年都要选, 如果泌阳县的鬓花实在出色的话,列入贡品也未尝不可。
皇后娘娘吩咐了两回, 领事太监崔如海把送选的册子翻烂了也没找到泌阳县的名字,苦着脸回了皇后娘娘的话, 皇后娘娘把太子叫来:“泌阳县没报名呀~”
太子一怔:“没报名?怎么可能?”
皇后娘娘没好气道:“崔如海都快把册子翻烂了也没找着,这县令做事也太马虎了吧?”
太子听了脸色也很难看, 这个孟县令也太不会来事了,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求人帮忙你好歹得把桥先搭好吧,你连名都没报,难道他还能跳过这些贡品的名单直接指定给他吗?
想起孟观棋机灵又醒目的样子, 又对比一下孟县令那温吞的模样, 太子也郁闷得很,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父亲怎么能生出跟比干一样的儿子?
而且孟观棋还说过,三姑与张立曾经提起过幕后之人有意帮助孟县令把鬓花列入贡品,好拉近太子跟孟氏一族的关系, 太子本想借这个事暗中调查一下有谁在背后帮忙说话,结果孟县令这里却出了个大乌龙,连名都没报上来,一下就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的心情如何还能好起来?
皇后娘娘见他整张脸都阴下来了,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想起他前些日子刚没了最喜欢的小儿子,转头问身边的大宫女:“那泌阳县的鬓花做得如何?谁给我拿几朵瞧瞧?”
大宫女忙道:“奴婢的妆奁里还真有几朵,是太子妃娘娘赏的,娘娘稍等,奴婢这就拿过来给娘娘瞧瞧。”
等大宫女把鬓花送到,皇后娘娘仔细看了看颜色跟样式,也不由得点头:“颜色跟工艺是都不错。”说完便把鬓花戴在了头上。
太子见母亲这样维护他,心里不禁一阵感动:“母后~”
皇后娘娘挥挥手:“好了,过几日就是万寿节,我会戴上这朵鬓花接见外命妇们,纵然孟知县忘记报名了,但我戴了,这鬓花马上就会在京里出名的,纵然不能成为贡品,但多给他们些生意做还是可以的。”
母子二人正聊着,六皇子下学了,蹦蹦跳跳跑进来给皇后请安,请完安后又赖在太子身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进宫,可否陪我蹴鞠?我都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玩了……”
皇后娘娘连忙拉住他:“承曜,不可淘气,你哥哥是太子,如何能陪你蹴鞠?想玩儿你就去找随身的太监,让他们给你挑几个好手一起踢,哥哥今天找母后是有正事要谈,你出去玩吧。”
六皇子不依,一眼就瞧见了皇后娘娘发上的鬓花,眼睛一亮:“咦,这花好看,是内务府新上贡的吗?我怎么没见母后戴过?”
太子看着弟弟淘气地赖在母亲身边的样子,眼里浮现一丝宠溺,二人都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儿子,而且他比六弟大了十几岁,感情自然比跟其他的皇子要深。
见弟弟调皮地去摘皇后发上的鬓花,太子连忙道:“六弟莫抢,你若喜欢,你嫂嫂那里还有几匣子,回头我就让她送来,给你赏人用。”
六皇子眼睛滴溜一转:“不是贡品,只有嫂嫂那里有吗?那我可以戴着去上学吗?”
他跟五皇子是宫里唯二需要上学的皇子,先生一堆又一堆,皇帝怕两人有压力,从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挑了十二个伴读,所以学堂里很是热闹。
而且六皇子天生喜欢这些鲜鲜亮亮的花卉玉石宝石之类的东西,看见就要想办法拿到手里,玩上一段时间后又大方地赏给身边的人,就连衣裳也穿得比别人要花俏一些。
皇帝曾经打趣他投错了男胎,这么喜欢好颜色的东西,应该是个公主才对。
如今他一看见颜色如此鲜亮的鬓花,眼神立刻就挪动不开了,马上就要拿到手里。
大武男子以簪花为美,而小孩子年纪小,自然想比谁簪的花更稀罕,更独一无二,如果鬓花不是贡品,又没有在京城流行开来,那六皇子可是能拔得头筹的。
想到自己能在簪花上打败五皇子,六皇子哪里还坐得住,扭股糖似地要跟太子回东宫拿鬓花,太子无奈,只好带着他回去,太子妃连忙把自己收到的鬓花拿出来供他挑,最后他挑了最好看的五枝,心满意足地走了。
随后几天,天天都戴着不一样的鬓花去学堂,把五皇子和十几位伴读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个个回去都闹着父母要泌阳县的鬓花,就连一直性情稳重的五皇子都挨挨蹭蹭到东宫,找太子妃要了几朵。
再加上万寿节皇后娘娘又在接见内外命妇的时候把鬓花戴上了,果然迅速引领了新时尚,不到两天的时间,满京城的妇人姑娘们都在找来自泌阳县的鬓花,泌阳县的鬓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火遍了京城,京城的时尚又迅速席卷到其他的州县,麓州廖记布庄的东家比孟县令知道的消息还要早,马上派人快马加鞭给锦锈阁又追加了两万朵的订单,每朵的价格还提高了五文,并约定了交货时间,布庄的掌柜派了侄子亲自在泌阳县包了间房间住下来等货,三天一出货,有多少就交多少。
等那些千里迢迢从京城及京郊赶来的商贩要采购鬓花,锦绣阁的郭掌柜在赶廖记的货,面对一波又一波来自京城的商贩,急得嘴角冒泡,几天几夜合不了眼睡觉。
廖记大手一挥,郭掌柜交不了货,但他有货呀,他订了两万朵呢,等不及的商户可以跟他订。
他当场就转了个手,以五十文一朵的价格转卖给京城来的商贩,不仅不够卖,这些商贩们还差点争得打起架来。
直到闹到了衙门,孟县令才知道鬓花火了,皇后娘娘跟六皇子戴火的。
皇后娘娘怕太子心情不好,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今年最热的贡品无人问津,全都把目光放到泌阳县的鬓花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泌阳县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忙乱中。
订单太多,锦绣阁的簪娘不够,染料不够,场地不够,泌阳县的客栈不够,酒楼不够,甚至连一直稳定供应的蔬菜肉都变得抢手起来,孟县令鼓励百姓上山采染料,送适龄女儿或媳妇到锦绣阁学做鬓花,给锦锈坊新批了一块大大的地用来建新作坊,收到土地交易银钱跟商税后又马不停蹄地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选址开始修建驿站……
县城里没有驿站还是太不方便了,驿站修好了不仅能用来接待官员官差,闲暇时间也是可以用来当客栈用的,有驿站后还会招驿丞跟小二,还能给泌阳县的居民提供工作岗位,这可是有衙门编制的正式工作,多的是人走门路想抢……
孟县令忙得脚不沾地,而另一边,孟观棋却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即将前往万山书院,这一次,他两年内都不会再回来。
中举后,顾山长给他来了封信,先是祝贺他中举,然后就是长达五页的未来学习计划,顾山长言辞犀利地指出,举人与进士都是一轮中的人本就少有,除了一点点的运气外,九成九都要靠实力。孟观棋虽然聪明,但年岁实在太小,积累跟同期的举人比起来有不小的差距,要想缩短这些差距,未来的两年必须埋头苦读,最好不要回家了。
麓州离泌阳县五百多里,一来一回就会浪费十天的时间,再加上留在家里的时间,两年就要浪费近两个月,三年的时光说过就过,孟观棋既已决定了第三年游学,彼时再回家也是一样的。
他用国子监入学的名额跟孟老尚书做交易,争取到了自己亲事的话语权,刘氏终于不必担心儿子被推出去联姻,想着要不要趁热打铁先给他说门亲事,还没跟孟观棋提便被孟县令拒绝了。
他已经是举人,连孟老尚书都能算计,主意已经极正,他已经明确表示过要三年后再说亲,如果他们当父母的强行给他安排一门亲事,那跟京城里的族人又有什么区别?
刘氏考虑了一晚上便放弃了,算了,反正她一直在泌阳县待着,也没看中什么合适的姑娘,不然还是等三年后考完会试再说,到时儿子十八岁,如果能中了进士再说亲,那可以说的人家就多了去了。
孟观棋这次离开,甚至连阿生也不带,孟县令近段时间太忙,身边严重人手不足,反正这两年他都会留在山上读书,让阿生跟在孟县令身边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两个多月前,他从麓州回来还是个秀才,如今归去,已是举人,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对未来两年的学习生活充满了期待与信心。
唯一让他割舍不下的,只有黎笑笑。
她今年十六岁,两年后就是十八岁了,就算她天天号称自己还小,要二十岁以后再说亲,但十八岁也真是不小了。
如果他还不趁机挑明,她说不定傻乎乎地就要被别人骗走了。
孟观棋觉得父母是知道他对黎笑笑的心意的,但因为他一直在求学,所以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但在他们的心里,应该早就认定他会把黎笑笑收为房里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想娶她为妻。
黎笑笑那样的性格,是绝不会给人做小的,她平生最爱的就是自由,在家里关个三五天不出门就嚷嚷着要出去,要让她成为一辈子都只能关在内院里出不了门的妾?只怕在他流露出一丝这个念头,她马上就能掉头走人,离他家远远的。
她现在已经是良民的身份了,又不是仆役,有户籍有身份有路引,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再加上庞适不止一次地提到想让她到京城进东宫当差,她随时都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去处。
孟观棋庆幸她志不在前程仕途,亦不好争权夺利,所求不过是自由自在,安安稳稳的生活而已,否则孟家绝对留不下她来。
在清楚自己的心意后,孟观棋就在一步步地计算着要如何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让这桩婚事顺理成章,无人反对。
因为两人之间身份差距极大,要达成这个目标非常困难。
黎笑笑原来是奴,如今是良民,虽然已经跨了一大步,但距离他“士”的身份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尤其她出自乡野之家,就算不曾卖身为奴,跟他的身份差距也是非常大的,如果只是当妾,自然不必考虑她的身份问题,只要他喜欢,根本没人会反对。但如果要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他们还有很多的难关要过。
不说族人的反应如何,就连孟县令和刘氏这一关也过不了。
作为一个男人,既然是他想娶她为妻,就得提前做好规划,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
所以他必须更加强大,站得更高,手里拥有足够多的话语权,他才有可能娶到他心爱的女孩子。
黎笑笑很好,孟观棋虽然并未接触过其他的女孩子,但在他眼里,黎笑笑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再没有谁能像她一样活得洒脱自在,自信飞扬,从不因身处困境而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更是常怀悲天悯人的心肠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她遇见的需要帮助的人。
但她不只拥有菩萨的心肠,她还有金刚的手段,一手执剑一手拈花的肆意洒脱让年轻的小公子不自觉地沦陷,把他迷得移不开眼睛,满心满眼里只有她。
这是一块瑰宝,美得他私心想藏起来不被别人看到。
肤白胜雪的年轻公子浓眉微皱,脸上惆怅不已,看得人心肠软软,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送给他,好为他抚平眉头的微褶。
他让阿生退下去,把黎笑笑单独留在了书房里,还未说话,耳朵尖就红了。
黎笑笑很理解他的惆怅,毕竟他才十五岁嘛,一口气就要离家两年不能回来,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她想了想,安慰他:“我跟以前一样给你写信好吗?这样你就不会太孤独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也能知道了……”
孟观棋去摇了摇头:“往后两年,我报平安的书信将会由顾山长代写交由我父亲,没什么特别大的事,我不会再写信回来了,也不会再收信。这两年的时间很关键,我需要静下心来苦读,不想因为别的事分了神。”
尤其两人这么久不能相见,若是收到她的来信,他只怕会忍不住要想她,想家,想回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啊?这么严格吗?黎笑笑不由傻眼,两年的时间不通信,就连报平安也是三个月一回,那估计他们除了知道孟观棋还活着,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舍,两年不能通信,也不能见面呢,不知道再见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还在抽个子长身体的时候,他就已经长得比她高半个头了,两年后会不会比她高一个头啊?
但她不舍,孟县令和刘氏肯定比她不舍一百倍,他们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她也没理由反对,好歹她还能送孟观棋一程,比他们要多相处五天呢~
结果孟观棋连这个事都否定了:“这次不用你送,我爹让阿生和赵坚一起送我去,刚好廖记布庄有一个车队要回麓州,我们三人将与他们同行,不会有危险的。”
就连护送都不让她去了?黎笑笑大惊失色,想到他这两年不在她也没其他差事,他不会是想炒了她吧?
但孟观棋却用一种让她非常陌生的目光看着她,轻声道:“笑笑,那天在贡院前面,我说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说无论什么事你都答应,你还记得吧?”
黎笑笑一愣,想起当天十万火急的情况,怔怔道:“记得呀,后来我忘记问了,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事?”
不会是马上收拾包袱滚出孟家吃自己吧?
孟观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耳尖泛起红晕,声若蚊蝇:“我,我想让你等我,等我三年,我中了进士后,再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娶进门。”
“迎娶进门”这四个字快把黎笑笑砸成了傻子,她愣愣地看着孟观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脏一阵疯狂跳动,她没有听错吧?!孟观棋要她等他,还要在中进士之后娶她为妻?
看着这只有十五岁的姿容昳丽的少年,正用深情款款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她,黎笑笑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自认脸皮厚若城墙的她竟然也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天哪,小白菜竟然在跟她表白!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男孩子跟她表白,而且不是确定恋爱关系,而是一上来就要奔着结婚去~
此时此刻,她脑中居然不合时宜地飘过一句话,孩子,你还没有成年,不要早恋啊~
但她头好晕啊,香香软软的小公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子一般,黎笑笑感觉自己有些飘了~
孟观棋含羞带怯,语气却很坚定:“你说过什么事都会答应我的,对吧?”
黎笑笑勉强保持理智,话是这么说,当时那种情况下,她肯定是什么都会答应他的,但完全没想过他竟然会跟她求婚呀,她都不知道孟观棋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孟观棋有点着急了,柔情似水的双眸中泛起难以掩饰的恐慌,他握紧她的手:“笑笑?”
黎笑笑理智回笼,目带茫然:“可是,我们身份悬殊,大人和夫人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孟观棋语气坚定:“你只要答应我就可以了,其他的问题都交给我来解决。”
见她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他更加斩钉截铁道:“你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黎笑笑叹了口气,说实话,孟观棋跟她表白,说她不心动是假的,但她就算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知道两人在一起的阻力会有多大,他是天之骄子,又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若三年后金榜题名,京城里会有多少的高官达人想榜下捉婿,又有多少世家想与他联姻,黎笑笑都不敢想。
如果她一冲动答应跟他在一起,那她的未来将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不但他会走得很辛苦,她也一样。
她要为了今天的一时心动而去走这条充满了艰辛的路吗?会不会太恋爱脑了?这难道不是与她混吃等死的理想目标相距甚远?
她好纠结啊!
甜蜜的恋爱她想谈,可是混吃等死的日子她也想过,可惜这两个选项却不能同时成立。
如果她选择了如今这般让她满足的日子,她完全可以找个看得顺眼的人嫁了,以她的身手也不必担心有人敢欺负她,买一处宅子,置办几亩地,想种地就种地,想打猎就打猎,想生孩子了就生两个孩子养大,一辈子不用为吃喝发愁,也一眼就能望到这辈子的尽头……
但代价是她可能再也不能陪着孟观棋了,他会中进士,会留在京城当差,或者外放到其他的州县,不可能再回到泌阳县了。
而孟县令也会因为治理泌阳县有方而升迁,几年之后就不在这里了。他一走,整个孟府都会随着他离开,而她把家安在这里,也意味着几年之后将彻底与孟府诸人分道扬镳,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方式,他们可能一别就是永别。
黎笑笑心里天人交战,离开孟府她是不舍得的,但她也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要踏入那条满是荆棘的道路。
她垂下眸子,认真地考虑了一盏茶的时间。
孟观棋知道她在思考,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黎笑笑终于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孟观棋道:“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我曾经说过要二十岁以后再说亲,三年后你考会试,中进士后我十九,如果你真的能让克服所有的障碍跟我在一起,那就算以后的路荆棘遍布,我也认了。”
孟观棋眼里烟花盛放,痴痴地看着她:“你放心,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险阻,我心不移。”
黎笑笑微笑,主动伸出手,与他紧紧回握。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心里都像泛了蜜一样甜。
看着他白若初雪的脸上泛着红晕,会深情地看她,也会害羞地移开目光,黎笑笑心里念一声罪过,然后掂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孟观棋脸色瞬间爆红,心跳激烈得差点就厥过去了。
她她她,她怎么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亲他!万一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好?
但上扬的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来,最终两人都扑哧一笑,对着眼傻乐。
第110章
可惜刚尝到恋爱甜蜜的两人马上就要分开两年之久。
孟观棋心里很不舍, 但为了前程,为了两人将来能够在一起,这次的离别是必须的。
他甚至不让黎笑笑送他去麓州, 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回来。
他轻声嘱咐她:“我不在这两年,你就跟在父亲身边帮他的忙, 如今县里的鬓花出了名, 会有滚滚财源不断地流进县城里,这里原来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缺,如今有了钱, 父亲会一样样地补上,他身边的这点人是不够用的, 你帮我看着他点儿,不要让他劳累过度, 他的身体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如果一直因为公事不眠不休, 只怕又会伤身。”
黎笑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看着大人的。”
翌日一早, 孟观棋的马车跟在廖记布庄的车队后面离开了泌阳县。
黎笑笑静悄悄地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跟着他出城,送了一程,再送一程, 直到走出城门十余里, 马车速度渐渐变快, 她双腿跟不上了,才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车队越来越小, 直到眼睛再也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跟了上来,但见他的马车消失不见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
而在昨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因为一个小小的离别而近乎痛苦的撕扯。
原来这就是恋人的离别之苦吗?
但她都如此不舍,孟观棋只怕比她更不舍,否则他也不会连让她送到万山书院的勇气都没有,想必就是怕自己一个禁不住,不让她走了。
她强迫自己调转方向,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离开两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回来后就要开始游学了,他必定会把她带上,到其他的州县去感受民风民情,他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行动了。
她走到城门后,意外地看见了三个人,他们显然是在等她。
黎笑笑瞬间就忘记了孟观棋离开的惆怅,上前问道:“老和尚,你们找我?”
老和尚微微一笑:“是阿福要找你,一刻都等不及了。”
黎笑笑眼睛一亮,看着阿福道:“阿福,你是不是凑够了五两银?”
阿福高兴得咧开了嘴笑,扬起了手里的袋子:“黎小娘子,卖完今天的姜黄,我已经凑够钱了,你能不能带我弟弟去临安看病?”
他甚至还背着药篓,显然是则在锦绣阁卖完姜黄就去衙门找她了,见她不在,又在城门口等她。
黎笑笑正愁没事干,大手一挥:“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先回庙里拿行李,明天一早就在这里等我,我带你们去临安府给阿运治手!”
阿福兴奋地跳了起来,马上就拉着老和尚和阿运就要回观音庙。
两个孩子不懂事尚且说得过去,但老和尚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自然知道五两银子只怕都不够去临安府的路费,黎笑笑这是要出手帮忙了。
但多的钱他们也拿不出来,老和尚十几岁开始就在观间庙里当和尚侍奉观间菩萨,可直到今日,他觉得遇上了真正的观音现世。
他恭恭敬敬地给黎笑笑行了个礼:“多谢黎小娘子相助,您是阿运的贵人,此生必有福报。”
黎笑笑回去就回禀了刘氏,把她要带阿运去临安府治手的事说了。
刘氏念了一声佛,马上叫齐嬷嬷给她赏了二十两银子:“那小和尚的手若治好了,那可是功德一件,食宿路费我帮他出了,你带他去找临安府最好的大夫,多住几天,等手恢复了再回来。”
黎笑笑想推掉刘氏的赏银,这本是她兴起的念头,如何能让刘氏破费:“夫人,我有钱……”
刘氏嗔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若是实在想出,那就把这二十两捐给观音庙里当香油钱吧。”
当了香油钱,那也是被老和尚拿走的,还不如给阿运治手。
黎笑笑只好收了钱,第二天一早就驾了府里的马车出发,在城门口接上了老和尚三人,一起朝临安府的方向去。
孟观棋昨天离开了,黎笑笑今天也离开了,院子里没了她跟别人插科打诨的声音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刘氏想落泪,齐嬷嬷几次进屋都发现她泪涟涟的,整个孟姜女似的,问她有什么事,啥事也没有,就想儿子了。
结果没两天就病倒了,身子软软的懒懒的起不来床。
结果请来谢大夫一看,谢大夫讶异不已,抱拳道:“恭喜夫人!”
刘氏的眼睛还肿着,一颗心仿佛跟着儿子一起离开了,听到贺喜,有气无力道:“喜从何来呀?难道是棋哥儿回来了?”
说着忍不住又滴下泪来。
谢大夫哭笑不得:“夫人身体无碍,易感多思是因为孕中的缘故。”
齐嬷嬷惊呆了:“谢大夫,你说什么呢?”
谢大夫再次贺喜道:“恭喜夫人,夫人脉如走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柳枝惊得叫了一声,马上捂住了嘴巴。
齐嬷嬷急喘了一口气,迭声道:“柳枝,柳枝,快,快把我的荷包拿来,我要给谢大夫一份重重的谢礼。”
谢大夫眼睛都快笑没了:“那老朽可就不客气了。”
齐嬷嬷接过柳枝递来的荷包,直接从里面掏出两个一两的银锞子塞到了谢大夫的手里,紧握着那只如老树皮一般的手:“谢大夫,你仔细帮我们夫人瞧瞧这胎象稳不稳因,我们夫人可不年轻了,这个时候有孕要不要紧?”
刘氏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就要坐起来:“你,你说什么?我有孕了?”
她都已经三十三岁了,孟观棋都十六了,都已经到了做奶奶的年纪了,竟然有孕了?
她生下孟观棋后身子就再无动静,无论喝了多少苦药符水都不见效,就是生不了第二个,而罗姨娘也只生了个孟丽娘,也百般法子都试遍了也不见效,一妻一妾苦哈哈地守着一儿一女过日子,两个人都生怕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养不活,把孩子盯得眼珠子似的,好在孟观棋跟孟丽娘都平安长大了。
没想到被贬到这山穷水恶的泌阳县,孟县令两次病得要死,本以为保住一条命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老蚌怀珠?
齐嬷嬷扑了上来,一叠声让她小心躺下:“躺着躺着,不要动,让大夫好好给你把把脉。”
谢大夫仔细听了许久刘氏的脉,站了起来:“夫人脉象温厚有力,胎象稳固,不必过度进补,正常饮食即可,量亦不可过多。”
虽说胎象很稳,但毕竟月份还轻,而且刘氏年纪也不小了,生怕她宝贝过头,一下子吃太多补药,反而坏了身体。
齐嬷嬷忙道:“需不需要开几剂安胎药给夫人喝?”
谢大夫道:“是药三分毒,夫人身体康健,就没必要喝那些东西了。”
齐嬷嬷喜上眉梢:“有劳谢大夫走这一遭,以后还请大夫每隔半个月就入府为我们夫人诊一次平安脉,直到小主子平安出生。”
谢大夫满嘴答应,如今刘氏重用他,而他又曾为太子治过伤,俨然已经成了泌阳县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托孟县令的福,他诊金坐堂费也涨了不少,如今能亲自为刘氏保胎到生产,对自己的名声更有利。
孟县令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驿站前视察建房进度,民夫们扛着木头来来去去正在安梁。
驿站主体是用木头搭建,优点是建造的速度快,缺点是需要防火防潮,参与建造驿站的民夫是衙门发的徭役,来的人多,所以几天过去已经在建第二层了。
听到赵管家像踩着风火轮一般找到他,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足足确认了三次才听清了,脑中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后,他转身就往回走,连石捕头叫他都没反应。
刘氏看见丈夫急匆匆地赶回来看她,不由得脸红:“老爷……”
孟县令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刘氏摇了摇头,觉得很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地方不适的,只是都这把年纪了,棋哥儿都中举了,我这才怀上第二胎……”
孟县令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咱们也是大家族出来的,两岁的叔爷爷二十的侄孙子不都到处可见吗?”
他语气一缓,小心地给她掖了掖被子:“不过你现在毕竟不年轻了,这一胎来得意外,还是小心点为妙,如果缺了什么,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都要跟我说。”
刘氏轻轻地捂住了自己有些肉肉的小腹,这两年在泌阳县上不必伺候婆母下不用对付妯娌,她都吃胖了些许,只是前一胎已经是十六年前,现在忽然又变成了孕妇,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年轻时怀孕的感觉。
孟县令柔声道:“齐嬷嬷年纪大了,柳枝又小,若觉得她们顾不过来,咱们不妨多找两个有经验的媳妇子在身边待着,有事只管吩咐她们去办。”
刘氏摇了摇头:“齐嬷嬷是我乳娘,我最信的就是她了,柳枝虽小,可今年也慢慢可以培养起来用了,咱们院儿里没那么多糟心事,有她们两个就够了,若是不够,我会吩咐杏歌或梅香办,人还是要用熟悉的好。”
自从出了张立的事后,刘氏立刻就把新买进来的仆人重新调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就算知道这些人身家清白不敢对主家有异心,却还是本能地要趋利避害,选择熟悉的人近身伺候。
杏歌和梅香来的时间不短了,品性也还可以,刘氏用她们比用新买的仆人要放心,而且齐嬷嬷身体且好着呢,照顾她一个孕妇不成问题,等要临产的时候再仔细寻摸合适的乳母即可。
孟县令又提起一个人:“笑笑如今不是没什么事干了吗?棋哥儿让她待在我身边帮我,不然我让她过来近身伺候你?”
刘氏扑哧一笑,连连摆手:“伺候人这种精细活她干不来的,她连给棋哥儿更衣都不会,手又重,哪能让她大材小用?还是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稳妥。再说了,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她关不住,天天想着往外跑?”
孟县令想起黎笑笑那一到外面就神采飞扬,一听说要关在家里就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刘氏感慨道:“本以为棋哥儿去读书了,还两年不能回来,我这心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没想到老天爷保佑,又赐给我一个孩子,这下想闲下来躲懒都不可能了。”
她扑哧一笑,难得露出几分淘气来:“不知道棋哥儿得知他要有弟弟妹妹了会有什么反应,小时候他就一直说为什么我们家兄弟姐妹这么少,如今他大了,反而要多一个差了十几岁的弟弟妹妹了。”
孟县令微笑道:“他肯定会比你更高兴,他离家读书不能时常伺奉在你我身侧,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陪着我们,咱们也不至于寂寞。”
两人笑着打趣了一翻才走到半路的儿子,孟县令到底是担心刘氏这个年纪怀胎会辛苦劳累,思忖了一下才道:“咱们内院里虽然没什么大事,但日常的事务也会占据你的精力,若觉得伤神,不妨交给丽娘帮你管,也好在她出嫁前熟悉一下理家的事务。”
刘氏惊讶:“老爷,难道是丽娘的亲事有着落了?”
孟观棋中举后,孟县令又往京城去过几封信,托一直还保持着联系的同僚帮着给女儿找一门合适的婚事。出身大家族孟氏,有个外放为县令的父亲,还有一个十五岁就中了举的哥哥,虽是庶女,却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以孟丽娘想找一个家境殷实的小官之家并不困难。
孟县令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笑道:“有回音了,而且是极好的人家,咱们算是高攀了。”
刘氏惊喜道:“是哪户人家?”
孟县令道:“是我以前的上官,吏部郎中闵大人的嫡出幼子,排第三,今年十五岁,正在京城的育德学堂读书。”
吏部郎中是正五品有实权的官,闵大人精明强干,又正当壮年,时间到了外放一两任,再回京估计就要升任吏部侍郎一职,若是筹谋得当,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吏部尚书。
“闵大人?!”刘氏又惊又喜,闵大人是在孟县令违规收留流民被弹劾后唯一站出来为他说话的朝官,就连孟氏也没帮他说过半句话,但作为前上司的闵大人还是站出来为曾经的部下开口辩解,这份情刘氏一辈子都记得。
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闵大人能在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帮忙说话,可是没拿过任何好处的,还可能因此得罪宋知府那一派人,但他还是说了。
能跟闵大人结亲,而且结的还是嫡幼子的亲事,对方还是个秀才,孟丽娘绝对是高攀了。
当然了,如果孟县令在泌阳县一直一蹶不振的话,闵大人估计也看不上他。身为孟县令曾经的上官,孟县令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但他家先是救了太子,孟观棋又在小小的年纪就中了举人,闵大人这才起了儿女联姻的心思,是他目光长远,看好孟观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缘故。
都是官场的老油子,若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扶贫,正是因为看好孟观棋的未来,所以闵大人毅然伸出橄榄枝,帮儿子结一门有潜力的妻家,以后在官场上也好互相帮衬。
孟县令前两天收到闵大人来信的时候都要乐坏了,本想着下衙的时候就告诉刘氏的,但刚好遇上县务最繁忙的时候,他天天要出去巡视工程进度,晚上回来再挑灯处理文书,回后院的时候刘氏都已经睡下了,第二天起床匆匆吃完早饭又马上离开了,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跟刘氏提。
如今刘氏有孕,他才放下公务赶回来,正好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刘氏是真高兴。
家里总共才两个孩子,虽然她对孟丽娘不如对孟观棋上心,但也从来没有苛责过她,就像之前家里情况那么困难,她还是花了大价钱帮孟丽娘置妆,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社交,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好夫婿。后来抱琴把她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为孟丽娘置办的妆奁洗劫一空,她也只是说了几句,回头又咬着牙给她重新买过,再加上她本来就是庶女出身,更不会有意为难同为庶女的孟丽娘,所以孟丽娘胆子虽然有点小,但性子还真没别家庶女那般懦弱胆怯。
她本以为现在家里情况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孟县令官位不高,又与孟老尚书家分了府,孟观棋虽然看着有前程,但到底并未中进士,只是看着好看罢了。综合所有的条件起来看,孟丽娘找一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或者官家的庶子之类的,给她多准备些陪嫁,资助一下夫婿读书的花销,博一博他的前程,苦读些年说不定能中个进士或者举人,也算是不错的归宿了,起码不必向以前那般找个富户之类的出嫁,也是能挤进“士”一族的。
没想到闵大人竟然愿意把嫡幼子说给她,这可真是太惊喜了。
但她不免又有些不安:“那孩子你见过吗?你不是去过闵大人家喝喜酒?有没有留意过?”这么好的条件却愿意娶一个庶女为妻,会不会是孩子有什么毛病啊?
孟县令道:“还真有些印象,长得很像闵大人,当时虽然年纪小,但看着就很大气稳重的样子,给他见面礼也会大大方方地行礼收下,闵大人说话的时候乖乖地站立在一旁,不乱动,也不插嘴。”
这就够了。
刘氏很满意:“那你给闵大人回信了吗?若我们丽娘能嫁到闵大人家,我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孟县令道:“等驿站建起来了我没那么忙了,再亲自给闵大人回信。”
孟县令现在是最忙的时候,陪刘氏说了一会儿话就又出去继续忙了,刘氏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有孕之事未满三月她也不准备宣扬出去,所以她找了罗姨娘过来说话,把闵大人家准备跟他们家结亲的事告诉了罗姨娘。
罗姨娘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场就跪下给刘氏磕了三个头,倒把刘氏吓了一跳。
因为亲事还没有说定,只是有了苗头,还不能说给孟丽娘听,但罗姨娘满心的喜悦无人分享,急得在屋子里直转圈,最后一拍大腿,从后门出去找秀梅去了。
秀梅正在家里带孩子,她八月的时候生了个小女婴,赵坚二十几岁才得了个闺女,喜爱到不行,就连赵管家每天辛苦奔波回来了也是要抱上一抱的。
本想请个人一起帮忙带孩子,但秀梅觉得自己忙得过来,拒绝了,孩子还小,睡得多醒得少,她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就是有点无聊,天天希望有人过来找她说话。
罗姨娘是个没事干的,就经常过来帮她一起看孩子。
因秀梅家就住在县衙后面的巷子里,只要是去秀梅家,刘氏从来不会阻止罗姨娘出去,所以她出了后门就直奔秀梅家。
秀梅也是京城孟府跟过来的,见过世面,听罗姨娘说了小姐说亲的对象,欢喜得很:“郎中大人的嫡幼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啊!”
罗姨娘心里满意,但嘴里却是要矜持一番的:“听说在京城的育德学堂上学呢,今年十五岁,就是还没有中秀才,咱们大公子十五岁已经中了举人呢!”
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秀梅跟罗姨娘关系非常亲近,罗姨娘虽说是她的半个主子,但犯起糊涂来可是连她也敢骂的。
所以听到罗姨娘这句话,她马上劝道:“这种话姨娘在我面前说过就算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嫌弃大人给小姐找的亲事不好呢。”
罗姨娘一惊,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嫌弃。”
秀梅道:“咱们家大少爷那是天才,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说不定十八岁就能中进士,这样的人在整个大武又能有多少?闵少爷今年十五岁,跟咱们大小姐差了两岁,大小姐若是真有这个福气能嫁给他,必定也是及笄后才出嫁,那起码得两三年后。闵少爷虽然现在还没有中,说不得明年后年就中了,就算是二十岁前能中秀才,那也是没得挑的。”
罗姨娘自知失言,连忙道:“我省得我省得,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罢了,断不敢在老爷和夫人面前说这种话的。”
秀梅知道她有些小虚荣,但却没坏心,真实的目的其实是想炫耀大小姐找了个好归宿,但说话却不得体,听着让人怪不舒服的。
秀梅安慰她道:“闵公子的父亲正当壮年,肯定还能往上升呢,而闵少爷又是嫡子,就算这辈子都考不上科举,也可以依附家族生活,不必担忧日子过不下去。”
“小姐性子柔弱,当小儿媳最好不过,只要伺候好公婆,敬爱夫婿,教养子女即可,不必管家理事,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要处理,安安稳稳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岂不美哉?”
秀梅唏嘘道:“大公子中举后,我听夫人的意思是小姐的亲事不必再在泌阳县找了,但也说不了太好的亲家,要么就是寒门读书人,虽是嫡出,但家里可能穷得叮当响,还要指望小姐的嫁妆补贴才能进学;要么就是官家的庶子,跟咱们老爷一样,在家里说不上话,一辈子要看着婆母跟嫡出兄弟的脸色过日子,如今能说上官家的嫡子,小姐是真真的好福气。”
罗姨娘被秀梅一劝,不由后悔起自己的孟浪来:“若是当人家庶媳,若不是遇见像咱们老爷一般的夫婿,这日子可不好过。”
孟县令脾气温和,又不喜女色,这么多年来就守着夫人和她过,但别人家的庶子可没他这么洁身自好,明明无能,小妾却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抬进屋里,就这样犹嫌没乐趣,还要打起屋里丫鬟的主意。
若是孟丽娘嫁到这样的人家,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幸好,幸好大公子中举了,孟丽娘的亲事才能水涨船高,竟然能说到这么好的亲事。
罗姨娘多做事少说话,马上就动手帮孟丽娘绣嫁妆,其他的事一概闭嘴听老爷夫人安排。
驿站建完后孟县令果然空下来一点了,给闵大人回了信,一个月后,闵大人请的官媒就出现在泌阳县,带来了闵三公子闵玉的庚帖还有一张画像。
亲事议得特别顺利,两天后,官媒心满意足地带着孟丽娘的庚帖和画像回去了。两个月后,闵大人就遣了家人过来下小定,下完小定后,孟丽娘跟闵玉的亲事就算是正式说成了,两家商量好三年后秋冬的日子出嫁,届时将由孟观棋亲自送妹妹回京出嫁,顺便参加第二年的春闱。
孟丽娘定亲和刘氏有孕的消息同时在泌阳县传了开来,富人圈子们一片哗然,郑夫人和李夫人懊恼得捶胸顿足,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上门恭贺孟家双喜临门,只是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脸实在是渗人,让丫鬟们在她们离开后咬了好久的耳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