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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91章


    黎笑笑不解道:“找我麻烦?他怎么了?”


    秀梅道:“他非要说让你换身男装, 跟你一决高下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齐嬷嬷不悦道:“咱们笑笑怎么说都是个女娃子,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还一决高下?”


    毛妈妈也嗔道:“秀梅,你没拦着吗?咱们笑笑上回因为打架病了多久你忘了?”


    秀梅急道:“我怎么没拦, 可是哪拦得住?我看他那样子, 若是我不肯来,他指不定就要进来了。”


    毛妈妈不满道:“这算怎么回事?咱们笑笑是女孩子, 他一个武将,赢了胜之不武, 败了更丢人,他是怎么想到要跟笑笑一决高下的, 怕真是喝多了吧?”


    柳枝也绷着小脸气愤道:“笑笑姐只是力气大些罢了,又怎么会是他们这些天天练武的男人的对手?这根本就是不公平!”


    只是力气大些的黎笑笑:……


    其实她也有些手痒, 想知道自己跟太子亲卫真较量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我去, 等我回去换身男装。”


    毛妈妈连忙拉住她:“你要作死,刀剑无眼, 今天是大人的大好日子,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不会的,如果怕流血,我们可以用木棍代替刀剑的嘛, 不过你们不好奇吗?我跟太子的侍卫统领决斗, 到底谁会赢?”


    齐嬷嬷啐了她一口:“别以为你有几分力气就能百战百胜, 柳枝说得没错,人家就是做这个的,天天在演武场上练习, 说不定还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干过敌人见过血的,你在我们家就是劈劈柴担担水出力多些,什么时候见你练过刀剑了?把你狂得,还问谁会赢?”


    黎笑笑大摇头道:“齐嬷嬷,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力气大,一力降十会听过没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都是以卵击石。”


    在场众人都在翻白眼,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


    黎笑笑眼睛一转:“不如咱们押个注怎么样?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拿出一二两银子赌一赌,我相信只要我应战,前面那帮子侍卫会忍得住不下注~”


    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是呀,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押个二三两银子又不会伤筋动骨,能看热闹更能乐呵一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赢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齐嬷嬷跟毛妈妈也不由得心动了,作为府里的老人了,摸牌小赌几乎是她们这个年纪的人的一大爱好,只是来了泌阳县后凑不够一桌,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小赌过了。


    于是一群人饭也不吃了,纷纷回房拿钱去了。


    就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兴致勃勃地回去找荷包了,过了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跟众人站在一起等换装的黎笑笑。


    不多时,黎笑笑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在前面领路,后面跟着一群女人。


    庞适一怔,怎么来了这么一群,等听清楚众人要下注后,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侍卫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全都爬了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狼嚎着要下注。


    男人有几个不好赌的?急起眼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裤钗子都输掉,更不要说还是有热闹可看的大场面。


    吼叫声直接把个昏昏欲睡的荣公公给惊醒了,等听清楚了庞适跟黎笑笑要比武,想起干爹对黎笑笑的推崇,他立刻就开始组织起来:“来来来,押庞统领的在这边,押黎小娘子的在这边,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侍卫们比较了一下庞适跟黎笑笑的体型,不约而同地把钱都押在了庞适的身上。


    而孟家的人当然是支持自己人了,就连年纪最小的柳枝都押了一两银子。


    齐嬷嬷跟毛妈妈押了二两,罗姨娘跟孟丽娘一人押了五两。


    孟家这边的人不多,但最少的赌注都是一两的,反观侍卫们就穷酸多了,居然还有押了百来个铜钱的,拿出来的时候被一阵嘲笑:“怎么才押这么点,是不是看不起统领大人?”


    侍卫大咧咧道:“那有什么办法?都怪平时太爱喝酒都喝光了,早知道统领大人要比武,我就多省点留着押注了。”


    最后桌子上堆了两小堆的银钱,左边一堆是押庞适赢的,多是铜钱跟小颗碎银,看着穷酸得很;而明明应该很穷酸的孟家下人却齐刷刷押的全是银子,最少的都有一两银。


    两边人数差了近一倍,但钱数算起来却差不了多少。


    荣公公最后下注,他慢条斯理地解下钱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然后慢悠悠地在众人的眼前晃了一圈,最后稳稳地押在了庞适的那一边。


    “切~”侍卫们登时起哄起来,觉得没意思,他这十两银子一下,就算赢了对面,那分到他们手里的也没多少了。


    石捕头也咬牙押了一两银子,虽然他真的很想押庞适赢,但黎笑笑可是他们这边的人,若他现在倒戈,怕会被喷死……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两银子,就算是输了,作为娘家人那也得撑自家妹子!


    赌注下完了,众人马上把院中的桌椅碗碟全部搬开,把院子中央的空地空了出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庞适跟黎笑笑一东一西地对站着,中间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黎笑笑好整以暇:“怎么比?”


    庞适道:“以竹杖为武器,点到为止,如何?”


    黎笑笑道:“可以。”


    赵坚飞快地跑到下人晒衣服的地方拿了根竹竿回来,庞适抽出大刀,把竹竿劈成两截,扔给黎笑笑一截。


    黎笑笑伸手接住,在手里甩了两下,觉得太长,拿出腰间挂着的短剑,几剑就把竹竿削短到一米左右的长度:“我可以了!”


    庞适手中紧握竹竿,几乎压制不住血脉中的沸腾之意。


    他一点儿也不敢小瞧这个体型几乎只有他一半的对手。


    在破庙出现的那天,她用一根柴就几乎打掉了黑衣死士的龙泉宝剑,他一直没看懂她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他终于有机会验证了。


    他终于能跟黎笑笑交手了。


    庞适从来都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黎笑笑一决高下,他就想用尽全力赢下这场比试。


    他先动了。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疾跑几步高高跃起,一棍就朝黎笑笑的头上打去。


    黎笑笑觉得此时的庞适像一只熊,还是一只凶狠又灵活的熊,竹竿破风的声音几乎刺耳,他的力气也不小。


    黎笑笑没有避开,单手举起棍子迎了上去。


    “啪啦”一声,两根竹竿对击在一起,双双碎裂成一条条的竹纤维,空气中扬起一阵轻尘。


    庞适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手中已经碎成一条条的竹竿,手心震得发痛。


    这一式,双方不相上下,但武器已经没用了。


    势均力敌的一击之下把庞适性子里的逞勇好斗全都激发出来了,他双眼放光:“来真的?”


    黎笑笑扔掉手里的竹竿,伸手握住了短剑的手柄:“放马过来!”


    庞适不再客气,扭身就握住了自己的刀,一刀劈了过去。


    围观众人一声惊呼,动真刀了!不会受伤吧?


    短剑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兵刃相接,又一次,庞适的手震得发疼,手里的长刀几乎要握不住了,而黎笑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手里的短剑灵活地在手腕里转了个圈,反守为攻,瘦弱的身体跃起,朝他面前劈下。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给庞适反应的时间,一剑比一剑快,庞适步步后退,直到腿碰到了墙,他硬撑着挡下她的一击,伸腿在墙上一蹬,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借力使力,反守为攻。


    两人有来有往地对击了二十几招,庞适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已经见识到了黎笑笑的可怕之处,于力量一道上,他不是黎笑笑的对手。


    再用这样的方式对站下去,他讨不到任何的便宜。


    但庞适能成为太子近卫统领,从来就不是仗着一身的蛮力,而是他有着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既然硬碰硬不行,他开始尝试用其他的方法来跟她对战。


    他已经发现了,黎笑笑的路子很野蛮,力量是她绝对的优势,但如果能把这项优势稍稍牵制,就可以发现她的招式其实并无章法。


    她应该没有系统地练习过正统武艺,而是见招拆招,见缝插针,而且临场反应非常迅速,她很善于利用自身力量强大的优势以出乎对手意料的方式把对手打压得反应不过来继而败在她的剑下。


    太可惜了!如果她能从小得到有效的引导,她绝对不是今天的样子,或许三五招,他就要败在她的剑下了。


    认识到她的短板后,庞适不禁又燃起了希望。


    他一个纵身退后,跳脱了她的攻击范围,然后浑身的气势一变,朝着她劈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刀。


    前二十几多下力量的对击看得围观的侍卫们紧张异常,还以为庞适必输无疑,谁知他竟能迅速抽身出来,然后使出了这平平无奇的一刀。


    一个侍卫脱口而出:“横刀十三式?庞统领使刀法了。”


    黎笑笑短剑与庞适的横刀只轻微一碰,他便迅速挪开,然后一套横刀十三式像是行云流水一般施展开来,进攻时劈、刺、撩、扫、削,防守时截、带、挪、缠,步数亦有章法,忽进忽退忽转弯,还偶尔释放一个类似破绽的招式吸引黎笑笑去进攻。


    他这套完整的刀法一使出来,黎笑笑就觉得好像陷进了一个泥潭里,百般挣扎不得,虽然庞适没能打中她,但她仗着力量领先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对战,粘粘乎乎的,一点也不爽快,她的力量常常被他的招式打断,让她非常郁闷。


    庞适判断得没有错,黎笑笑的武艺就是野路子。


    她没有学习过系统的战斗方法,她的一招一式都是在一次次生死逼近的求生中锻炼出来的,一击必杀,强强相撞,你死我活~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斗方式,在末世的每一次侥幸生存,她都是身负重伤,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几乎每一个末世孤儿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一员,每天睁开眼睛都抱着又赚到了一天的信念勉强活着,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得过且过,今天发的月钱,她明天就可以全部花完,全拿来买吃的了。毛妈妈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掰正她这个毛病,但她改得很困难,是时间久了,久到接受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也接受了自己终于不用时时刻刻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稍微缓了过来。


    当然,稍微缓了过来只是她自己认为的,至少在毛妈妈看来她还是没把钱放在眼里的样子,还是不够,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整个性格的倾覆了。


    也正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武力值低微,低微到她身受重伤异能断绝,居然还能用体表之力赢过绝大部分的人,所以她也一直都没发现自己的综合战斗能力其实是偏弱的,遇到庞适这样通过正统的方法训练出来的高手,这个缺点就轻易地暴露出来了。


    庞适打着打着,却是越来越有信心,黎笑笑的节奏被打断,力量的效果施展不出来,他的优势就突显出来了。


    横刀十三式使完后,他又换了一套刀法,更刁钻,也更灵活,手里的横刀被他舞得呼呼生风,黎笑笑节节败退。


    石捕头面露遗憾,他也练刀法,自然能看出庞适的刀使到什么程度,不愧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近卫统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原来刀法原来还可以使得这般轻巧。


    笑笑妹子只是力气大,但被庞适四两拨千斤一般的手段压得完全没有机会反击,时间一长被抓住破绽,只有落败的份。


    他也不意外,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黎笑笑都是比不上庞适的,男女有别,体型有差,习武时间有长有短,甚至年龄优势也不存在……无论哪一个方面,庞适都是吊打乡野出身的黎笑笑的,她输掉比试不过是意料之中而已。


    但她已经很了不起了,起码已经跟庞适打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落败,一般人可受不了庞适那把重刀。


    孟家的人基本上都跟石捕头想的差不多,但感情上他们对黎笑笑可比石捕头亲多了,觉得黎笑笑能打到现在已经算赢了,若是真把太子身边最厉害的近卫统领打败也不算是什么好事吧?


    万一庞适记仇呢?万一他还好面子呢?


    不过当事人黎笑笑可没这么想,她虽然被庞适缠得很烦,但要让她认输那是没可能的。


    她在等机会。


    庞适适时卖了个破绽,她也如他所愿地跳进去了。


    庞适一喜,怕伤到她,刀锋偏转向着自己,刀背却朝着她左手敲了过去。


    她的剑在右手,且已经来不及回防了。


    这一击之下,黎笑笑就要认输了。


    毕竟如果是换成是刀锋,她的手就要被砍掉了。


    黎笑笑右手短剑脱手,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姿势空中扭了一下,掉落的剑被左手握住了,反手一挥,“滋——”一串令人鸡皮疙瘩都竖起来的声音响起,短剑已经在横刀的刀身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与此同时她伸出一只脚,待要狠踢在庞适的腹部,中途却又换了方向,改为一脚踢在了他的刀上。


    又是一次硬碰硬,而且庞适连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紧握横刀迅速后退,鞋子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差点摔倒在地。


    一踢之下,两人纠缠的身影又分开了,庞适面沉如水,把刀插入地上:“我输了。”


    如果黎笑笑没有中途收脚,这一脚若是踢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必定受伤。


    两人点到为止的切磋,是她赢了。


    围观的侍卫们一阵哀叹,而刚刚才反应过来的孟家人却尖叫起来,拼命鼓掌:“笑笑/笑笑姐好棒,太棒了!我们赢了!”


    荣公公叹为观止:“能看这样的一场比试,此生也无憾了。”


    黎笑笑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我天生力气大,若换成旁人,早就败了。”


    庞适却并不满意:“其实如果你能有人稍加指点,你会赢得更轻松的!你就是野路子,浪费了许许多多的力气。”


    黎笑笑哼哼:“可是我赢了。”


    庞适道:“你这路子得改一改才行,万一是多人围攻消耗完你的力气怎么办?”


    黎笑笑道:“那我就先一个个把他们打倒,不让他们围攻。”


    庞适不满道:“若对面是十骑百骑呢?你一个人怎么打倒这么多人?”


    黎笑笑道:“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庞适道:“若是他人专门针对你设计战术呢?”


    黎笑笑暗道:“那我就引雷劈死他们!”


    但想到她的异能恢复太慢,消耗完一次要好久才能恢复过来,她到底还是放弃这个办法了。


    算了,劈一次还可以说巧合,若每次她出现的地方都会平地起惊雷,是个人都会知道她有问题。


    她可没打算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


    毕竟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混吃等死,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不要搞那么多幺蛾子。


    她瞪庞适:“你都输了还一直挑刺,你想干嘛?”


    庞适道:“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都打不过我,还想我拜你为师?”


    第92章


    庞适眉毛挑得高高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我都不答应吗?”


    黎笑笑不在意道:“你爱找谁找谁, 我又不参军,练那么好的武艺干嘛?”


    庞适心一梗,叹了口气, 瞬间就放弃了。


    他实在是见才心喜,这么好的苗子, 只要稍加引导, 肯定能成为绝世的高手,但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


    若她是个男的,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逼她拜他为师。


    黎笑笑见他颇有些遗憾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败的, 想要杀人也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事实上,她如果当真一板一眼跟庞适过招, 还真有可能会败给他,但如果她面对的是死局呢?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瞬间取了庞适的命。


    庞适神色一凝:“就像那天晚上, 你用一根琴弦就取了六个人头?”


    黎笑笑心下一凛,这件事, 孟家可从没有人提起过。


    一来是她昏迷得太久了, 他们或许是忘记问了,见她醒来比什么都高兴,这件事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二来, 除了赵坚, 孟家的人没有一个懂武的, 偏偏那天晚上他是跟青州卫一起回来的,所以并没有看见她用细索收割人头的画面。


    她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庞适却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情势那么紧急, 她也是没办法了,用了保命的手段才勉强把局面撑到青州卫到来,危机解除后她才意识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连忙就收回去了。


    她没想到庞适竟然还记得,还把她的武器跟最接近的琴弦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理由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毕竟她一个出身贫困乡野的农女,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像琴弦这种贵重的东西?更别说还会用它来杀人!


    她只好装糊涂:“干嘛说得这么吓人?我的意思是,我平日里要么在家里,要么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哦?又不需要去打仗……”


    庞适盯着她看了好久,知道她身上藏着秘密,但转念一想,谁身上又没有秘密呢?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何苦盘根问底?


    还有,她是孟观棋的人,一个书生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呢?她也的确不需要去学习那些杀人的手段。


    庞适输了,在他身上下注的侍卫们一片哀嚎,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老婆子小丫头们喜笑颜开地把他们的钱全部抱走,一溜烟地溜回内院分钱去了。


    热闹既然已经散去了,庞适挥挥手,让侍卫们回客栈歇息,他则跟黎笑笑道:“这边的差事已经完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黎笑笑道:“你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侍卫过来,可是还有事要办?”


    二十几个护卫,而且还打着太子的旗号,不可能专门是为了给他们送宫里的赏赐吧?


    庞适叹了口气:“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赏赐,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是要把李大人的尸体起出来送回京城,一件是要找人重新修那间破庙,太子殿下脱险那日曾亲自许愿会重塑半边佛的金身,荣公公正是得了万公公的嘱咐来督办这件事的。”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把李大人的尸体送回京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要给半边佛重塑金身这事却已经有点脱离了轨迹。


    那天晚上的一声惊雷把十个死士全霹死了,这事的真相经由刑部和大理寺从吴参将口中审了出来,当作奇闻一般告诉了陛下,陛下刚开始听的时候也觉得太子福泽深厚,但此事从朝堂传出去后在京城传着传着渐渐就变了味儿,说太子能躲过此劫是因为身上有真龙之气,这才惊动了已无灵气的半边佛降下雷电霹死了刺杀者。


    京城的茶楼饭馆都在说这事,那些读书人们为此还出了个辩题,就是太子该不该亲自去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等太子反应过来的事,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真龙之气,太子虽然是储君,但陛下依旧春秋鼎盛,他怎么能传出有真龙之气的传言?


    太子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传言出来后他立刻就进宫请罪:“儿臣当天遇险,天上的确是降下惊雷霹死了十个杀手,但儿臣一直认为这不过是祥瑞之兆,是父皇圣恩隆重,半边佛不忍儿臣与父皇阴阳两隔,方才助力儿臣诛灭奸邪,只是儿臣实在不知坊间传言‘真龙之气’是怎么回事,短短两天之内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见刺杀儿臣不成,转眼又在儿臣身上安了这等冒犯父皇的罪名,恳请父皇明察!”


    皇帝的态度倒是挺温和的,他对太子笑了笑:“坊间民众见识不广,而且如此异象的确不多见,越传越夸张也是有的。流言三人成虎,未必就是有心人有意为之,你无须忧虑,太医说你身上的伤未曾彻底养好,还是回宫安心养伤才好。”


    太子伤怀道:“儿臣只怕父皇会因为这无稽流言对儿臣生了嫌隙,伤了我们的父子之情。”


    皇帝自然是矢口否认,又温声安慰了太子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太子回东宫后脸色就没有好过。


    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皇帝的怜悯让他跟他站在了一边,但一个轻飘飘的流言就足以让他辛苦换来的一切全部化作水漂。


    从来帝王的心就最难懂,而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起了忌惮之心。


    而刑部和大理寺甚至还没查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他就已经开始被父皇猜忌了。


    太子恨得牙痒痒的,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摔了出去。


    万全连忙进来:“殿下,此时可千万不能急躁,回宫之后的艰险并不比在路上低啊。”


    太子恨极:“孤差点没命,还损失了最重要的心腹,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楚,现在又差点落入套里。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父皇对孤的那点怜悯之心还能剩下多少?查,你给我去查,这个说法是谁传出去的?查出来后,给我重重地罚!”


    万全连忙应道:“是!”


    万全去找了大理寺,大理寺跟刑部正因案子查到一半陷入了停滞而着急上火,见万全又来要求调查坊间散播谣言之事,本想随意派一队人去走访调查,大理寺卿唐敏却忽然灵机一动:“曾兄,你觉得这会是背后之人忍不住再一次出手了吗?”


    太子遇刺案的重要人证全都死了,这个方向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愁得掉头发呢,万全忽然就送来了一个口子。


    刑部尚书曾佑安立刻就反驳道:“你我两部同时办案,背后之人还敢出手?”


    唐敏不肯放弃:“可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吗?天降异象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只要稍作引导,引起皇上的猜忌,太子刚刚稳固的地位不就轻易地动摇了吗?


    曾估安一拍桌子:“查!”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东宫的气压一直很低迷,给半边佛重塑金身一事也无人再敢提起。


    没想到最后提起来的竟然是皇帝,他把太子叫过去:“既然是祥瑞降临助你化险为夷,你身为太子,总不能因噎废食,把自己承诺过的事忘记了,早日派个人去办了吧。”


    太子低声应是,多日来的阴霾密布的脸总算是开始放晴。


    既然父皇已经认定这是祥瑞而非什么真龙之气,那他再做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显然,父皇未被流言影响,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所以庞适跟荣公公一起领了这个差事。


    但他身上还有护卫太子的职责在,他起完李文魁的尸体后会先送回京城,荣公公就留在麓州督办修建庙宇跟塑身的事,估计要留在这边一个多月。


    想起李文魁的意外身亡,黎笑笑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她跟他完全不熟,一句话都没讲过,但不妨碍她对他的印象非常之深。


    一个身受重伤,一直到死都没跟太子透露一个字的忠臣。


    失去了他,太子是很伤心的。


    她忍不住道:“那个,杀你们的人,有进展了吗?”


    庞适一顿,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迅速就被他抹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黎笑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黎笑笑立刻就闭嘴了。


    庞适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你想留在这边过安生的日子,就不要问,不要听。”


    黎笑笑忙点头,捂住嘴:“我收回我刚才问的那句话。”


    庞适感慨道:“明日一别,或许不用太久,我们就会在京城相见了。”


    黎笑笑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们公子就算中举,也还要再读三年书才能去京城参加会试,我们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笑了笑:“这种事谁说得准?说不定今年的年底,我们就会再相见了。”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但庞适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看孟府里的人对你都挺好的,你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吧?”


    黎笑笑骄傲地点头道:“那当然,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我。”


    听到她用“全家人”这样的词来形容孟家的人,庞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孟县令跟夫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主子,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黎笑笑一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庞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会害你的。”


    黎笑笑垂眸:“我会好好考虑的。”


    第二天黎笑笑起来的时候,庞适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孟县令的这次下乡并没有这么顺利,送走了庞适一行后,他刚准备去追上自己的队伍继续下乡,没想到刚要出门赵管家就走了进来:“大人,宋大人遣了人来见。”


    宋知府?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是了,他应该坐不住了。


    孟文礼一出手就把陆蔚夫送了进去,他急着撇清关系,没有插手,但紧接着是宫里送来的孟县令的大笔赏赐,意味着孟县令已经入了太子的眼,如果孟县令是个锱铢必较的人,那两人之间的嫌隙可不算小。


    所以他来了。


    孟县令安然坐下:“请他进来。”


    来的是宋知府的贴身小厮,态度恭敬地给孟县令行礼:“孟大人安好,我家老爷在高升客栈包了间雅间,想与孟大人一聚。”


    孟县令微笑道:“宋大人此行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小厮垂眸道:“老爷穿常服而来。”


    那就是为私事了。


    孟县令心里明镜似的,悠然站了起来:“既如此,本官也不换官服了,前面带路吧。”


    小厮恭敬地弯腰走在了前面。


    孟县令跟赵管家跟在后面。


    高升客栈是泌阳县最好的客栈,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宋知府包了二楼的雅间,洞开的窗户一眼就能看清街道上行人来往。


    孟县令站在客栈前面,与他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双方目光都挺平静的,也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半晌,孟县令拱手微微行了个礼:“见过宋大人。”


    宋知府脸上扬起笑容:“孟大人客气了,还请上来说话。”


    小厮跟赵管家都没有进去,而是在孟大人进去后关上了房门,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宋知府给孟县令倒了杯茶:“孟大人府上这几日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啊,本府在此已住了两日,愣是没见孟大人出府门一步啊~”


    孟县令目光微动,竟然已经来了两天了?


    他微微一笑:“宋大人来得倒是不巧了,几日前我堂兄从京城远道而来,在我家小住了几日,下官本想继续下乡巡查,没曾想走了不到半日竟然意外得知有朝廷的钦差远道而来,所以这几日才不得不忙碌了些许。”


    宋知府皮笑肉不笑:“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孟大人年前获罪,明明已经被家族所弃,谁曾想一朝意外救下太子,你这艘将沉的船竟然又扬帆起航了,人生还真是无常啊~”


    孟县令道:“宋大人也为官多年,莫非不知官场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又何必趁人落难之际往死里踩?若非实在心虚,宋大人何故昨日已到了泌阳县,却不敢上前敲下官衙门?”


    宋知府脸上的笑消失了,目光阴沉地盯着孟县令。


    孟县令态然自若地喝着茶,根本不为所动。


    宋知府官阶比孟县令高了足足四级,虽是有求于人,但软话是绝对不可能对着孟县令说的。


    但化解矛盾的办法从来不只有谈判一道,还可以是交易。


    宋知府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徐徐地推向孟县令:“当日蔚夫下药害你家公子,虽没成功,但也是做错了事,这点小小的补偿还请孟县令收下。”


    孟县令神情未变:“宋大人是想借孟某之手把陆蔚夫救出来?但大人似乎忘记了,现在告陆蔚夫的是宝和的亲娘,陆蔚夫杀了宝和,人证物证俱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尚且同罪,就连大人都以亲隐之名避开此案,孟县又有何能耐能把陆蔚夫救出来?”


    宋知府道:“蔚夫的确是犯了罪,按例当斩,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只需要求得宝和家人的谅解,律法便可以改蔚夫的死刑为流放之刑,那宝和家乃是泌阳县辖下,孟大人作为泌阳县的县令,平时又勤政爱民,风评极佳,有你出面说和,我们又愿意多多地赔偿,岂知不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孟县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宋知府叹道:“我虽顶着岳家满门的哀求不顾选择了亲隐,但蔚夫到底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而且四代单传,又怎忍心见他去死?只要宝和的家人愿意谅解,我保证蔚夫今生都不会再回到临安府,更不会到泌阳县。”


    孟县令把银票推了回去:“想让宝和的家人出谅解书,大人为何不直接去找宝和的亲娘?是她一直坚持要找回宝和,也是她不顾强权,不畏艰难,不惜得罪你们这些权贵,坚持要给宝和一个公道,大人不是应该去求她吗?”


    宋知府苦笑一声:“我们已经试过了,但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而且状纸是她递上去的,为了给宝和讨回一个公道,她甚至已经跟夫家和离,自己搬了出去……”


    孟县令动容:“所以你们说服了宝和其他家人不顶用?如果要撤诉的话非得他亲娘不可?”


    宋知府无奈地点了点头。


    孟县令站了起来:“宋大人请回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蔚夫出身富贵,被一家子人宠在手心里,出了事全家人为他前仆后继,拳拳爱子之心可以理解;但宝和也是他娘的儿子,也是身上掉下来的心肝肉,她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


    宋知府皱眉:“孟大人可知宝和家里有多少人口?除了他娘,他还有爷爷奶奶,父亲和两个哥哥,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妹妹,一家九口人挤在三间小小的泥砖屋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他找了郑员外家的差事本是家里养家糊口的主力,猝然去世固然悲痛,但只要赔偿到手,他们家立刻就可以买下外城的大宅子供全家人居住,未婚的可以娶亲,未嫁的可以出嫁,他们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同意。”


    “宝和已经死了,非要蔚夫偿命,他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他们就还是要挤在那么几间小破房子里,哥哥娶不到媳妇,妹妹嫁不到好人家,一辈子都没办法翻身 ;而且我已经明说了,他们签和解书后,蔚夫只是免去了死刑,但流放之刑是逃不掉的,他一个人需要到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又何尝不是在受苦惩罚?”


    孟县令打断了宋知府的话:“这些理由想必已经说过给宝和的娘亲听了吧?她还是不答应?”


    宋知府无奈地摇了摇头。


    宝和的其他家人非常好说服,他们只提出赔偿一百两银子,他们全家其他人就点头哈腰,恨不得马上就签了和解书拿钱,但陆家人却意外发现宝和家人签的谅解书没有用,因为原告是宝和的亲娘齐氏,而齐氏因为一直坚持为儿子讨回公道惹来全家人的不满,已经在年前与宝和的父亲签了切结书,自请下堂。


    而宝和的爷奶父亲还怕齐氏得罪权贵连累了自己家,把齐氏和宝和的户籍一起从他们家里切割出来了。


    所以他们全家人出的和解书没有用,只要齐氏咬死了不松口,陆蔚夫只能判死刑。


    陆家人把赔偿的金额一再提高,已经到了五百两,齐氏面如朽木,只说了一句:“我只要他一命抵一命。”


    这个头花几乎已经全白了的妇人瘦成了一枝竹竿,几乎已经没有了生气,若非坚持要听到陆蔚夫被判死刑,她估计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孟县令道:“既是如此,宋大人为何要找下官?齐氏的其余亲子都没办法说服她放弃,难道下官还能有办法?”


    宋知府道:“此事症结说不定就在孟大人身上。”


    孟县令一怔:“宋大人何出此言?”


    宋知府道:“齐氏怎么劝都不肯松口,但她说了一句话,或许就是此事的转机。”


    孟县令道:“什么话?”


    齐氏的原话是,除了孟大人,你们这些狗官一个比一个脏。


    宋知府道:“孟大人,在泌阳县,你现在就是普通百姓的信仰,而且她能告倒蔚夫,亦是令堂兄在身后托了一把,所以在齐氏的心里,孟大人份量极重,你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百句。”


    孟县令微微动了动嘴角,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宋知府站了起来:“孟大人且留步,银子你看不上,不知泌阳县的田亩册你看不看得上?”


    孟县令猛地回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知府踩着四方步,缓缓地走到了孟县令的面前:“孟大人不是自去年开始就在丈量田地,记录百姓实耕地的田亩等级吗?如果你能帮上这个忙,本府也可以承认你交上来的田亩实册。”


    孟县令骤然变色。


    田亩实册,他竟然说要承认他交上去的田亩实册?


    泌阳县的田地等级还是沿用了二三十年前的记录,就如小叶村,先遇山体滑坡,后遇洪涝灾害,村里人口锐减不说,山路交通还十分不便,几经变易之下登记在册的上等中等良田早就沦为了下等田甚至是荒地,但孟县令的前几任县令却不允许他们更改田地等级甚至不允许户口减员,这才导致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苦,头上的税永远都交不完,常年没有一顿饱饭吃。


    这样的村子在泌阳县不是少数。


    第93章


    孟县令巡访完整个县的地后做了田亩实册, 抄录了一本副本上交给宋知府,但宋知府收到后拿出来翻了翻,直接扔回了给他。


    如果宋知府真的承认了他做的田亩实册, 那泌阳县的百姓就有救了!


    他们再也不用担那么多的税粮,不用过那暗无天日没有还清债务希望的日子了。


    可是这本是宋知府乃至整个朝廷应该为百姓做的事, 却被宋知府拿来要挟他, 只为救出他的妻侄!


    孟县令脸色登时铁青,第一次愤怒地直视着宋知府。


    就算当日得知宋知府故意刁难, 不许临安府的大夫到泌阳县来为他治病他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竟然用泌阳县百姓来要挟!


    宋知府泰然自若:“孟大人,泌阳县积弊难返, 造成这种局面的并非本官。而且本官要办成此事也是不容易的,户部多少关系需要打点, 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被降罪,若无半分好处, 又有谁会冒这个险去做这种事?”


    他讽刺一笑:“就连孟大人也并非是阳春白雪般全无过错吧?你身边那位幕僚在离开泌阳县之前,可是用你的印章办了不少事的, 你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孟县令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成了一团。


    彭师爷!


    身为他的幕僚,自然得他的信重, 但他却趁他病弱, 在与上任县令交接县务时不查探,不盘点,一股脑全部用印认了下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请辞, 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在这件事上, 孟县令无可否认,他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宋知府道:“齐氏若能听进去你的劝告最好,若是听不进去, 也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孟县令疑惑,但宋知府却没继续说下去:“齐氏病得不轻,本官从临安过来的时候把她一起带回来了,只是她已与谢家和离无处可处,本官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城隍庙里,眼下她身边必定有她原来的子女在照料,孟大人不如去见一见她?”


    原来宝和姓谢。


    但把齐氏带回来,她又是谢家人拿到大笔赔偿金的关键,谢家的人又怎么会让她安生养病?


    孟县令瞬间就理解了宋知府的用意,只要谢家的人把齐氏逼死,原告的身份便可从宝和的母亲变更为父亲,那谢家人便有资格撤告和解了。


    五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不念亲情,非要把钱拿到了。


    孟县令转身就下了楼。


    宋知府没再继续追上去,他暂且留下,以观后续发展。


    与孟县令如此针锋相对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孟县令此人死守圣人之言,行事一板一眼,但对于官场上的潜规则却是深恶痛绝。


    宋知府是为难过他,但此时也给他递了梯子,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就算他心里再不乐意,只要不流于表面,他们也能把重修于好的戏码演下去,日后见了也能当个点头之交,但他不,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不知变通。


    他堂堂一个知府,屈尊纡贵亲自到泌阳县来求情,甚至还要牺牲自己的政治资源来做一件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事,宋知府感到既愤怒,又屈辱。


    陆氏这个毒妇,为了救自己侄子,竟敢把他的话柄递到了陆家人的手里,逼得他不得不为陆蔚夫奔走,此事了了之后,她下半辈子就回虞滨老家的祠堂过吧!


    孟县令跟赵管家一起去了城隍庙。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破庙,此刻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妇正在大声责骂躺在干草堆里的紧闭着眼睛的齐氏,她的身边跪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满脸的惊恐跟泪痕,紧紧地抓着齐氏的手。


    而老妇的身后则站着谢家的所有男人,正一脸不悦地瞪着齐氏。


    老妇道:“宝和死了,难道我们不伤心吗?但他死了就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要不要活下去?你除了宝和,这些孩子还要不要管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呢,生了五六个只盯着那个死了的,老大老二都多大年纪了?家里一分钱没有,拿什么娶媳妇?两个女娃子过两年也该许人家了,没有一点陪嫁,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齐氏一动不动。


    老妇更生气了:“大人们都说过了,就算签了谅解书,那个陆蔚夫也不能放出来的,也要流放劳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留着他受苦,不比一刀斩了他解气?你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转不过弯来呢?”


    老妇身后的老汉阴森森道:“齐氏,你不同意也没用,没听说过我们平民还能跟官斗的,你这副身子骨还能熬几天?陆家的人或许没办法把陆蔚夫放出来,但是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案子拖着不判,拖到你死了,原告就还是回到我们谢家,但到时候他们赔偿的钱就会从五百两变成一百两!你这个阴损的毒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要我们损失四百两?!凭什么?”


    齐氏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对车轱辘话连续说了几天的前公婆:“我已经自请下堂,还请族人做了见证,跟你们家没有关系了。当初你们毫不犹豫地把我扫地出门,我要去临安府求真相,当乞丐讨饭吃,求你们给二十文钱的车费还被打得一身伤,是谁让我以后少近你们的门?街坊邻里都能作证,怎么现在又要回过头来求我了?宝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你们当没这个人了,他现在能挣钱了,又是你们的孙子了?我呸,你们这些连亲儿子亲孙子死了都还在那里装鹌鹑的糊涂虫,一辈子只会窝里横,看见自己杀儿杀孙的仇人不扑上去拼命,还恨不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鞋,你们还想用他的尸首来换富贵生活?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老妇气得尖着扑上去:“那我就先掐死了你,我给你赔一条命,但也要保全了我们谢家的香火能传下去。”


    齐氏的两个儿子挣脱父亲的阻拦,拼命扑了上去,哭道:“祖母,你不要杀我娘~”


    老妇恨得啐在他们脸上,指着齐氏痛骂:“她心里只有一个宝和,哪里还把你们当儿子?宝山,宝林,你们住不到好房子,娶不到媳妇全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娘,等她死了,咱们家就什么都有了!”


    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孟县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住手!”


    庙里的人齐齐看了过来,认清是孟县令后原本还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老妇老汉立刻就上演了从恶虎变成家猫的一幕,前一刻还满脸狰狞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毕恭毕敬畏手畏脚起来。


    齐氏也认出了孟县令,唇边泛起了一抹凄凉又痛苦的笑:“大人,您来了~”


    孟县令走进破庙,冷着脸喝道:“齐氏已与你们签下切结书,不再是你们谢家的人,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本县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


    老妇跟老汉大急:“大人,她——”


    赵管家打断他们的话:“她已与你们谢家无关,都给我出去!再不走,要不要我叫衙役过来把你们押回去?”


    谢家的人又惊又怕,但不敢不听话,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不愿意走,被她们的哥哥一人一个抱走了。


    喧闹的破庙一下就安静下来,赵管家守在外面不让人进来,庙里只剩下躺在草堆里的齐氏跟孟县令。


    齐氏咳嗽了一声:“大人,带民妇回来的宋大人说,您会过来见我,民妇等您很久了。”


    孟县令看着她那病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齐氏,你今年几岁了?”


    齐氏一愣,半晌才翻起眼睛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大人,民妇今年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可是她现在看起来说是五十六岁也有人信。


    齐氏看着孟县令复杂的神情,凄凉一笑:“大人,谢大人帮我找出杀害宝和的凶手,我儿子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孟县令神情复杂:“帮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在京城的一个堂兄,齐氏,你的事,我并没有出力。”


    齐氏却很坦然:“孟大人,你们都姓孟,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堂兄,都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是你们,我跟宝和就是路边的一根草,随便被人踩踩就死了,哪里还谈得上报仇血恨呢?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孟县令默然,面对齐氏这种爱子如命的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齐氏道:“大人也看见了吧?我的前公公婆婆一家人,自从知道我从临安回来了,一时要撕掉我们的切结书,要把我重新娶回家,这样原告就能变成谢家了;一时又要把我弄死,好让他们有权力签和解书,生怕签晚了一天,那五百两的银子就飞上天了,荣华富贵就远离他们去了~”


    她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可那是我儿子的命啊,他们怎么能指着他的买命钱来发财?”


    孟县令沉默着,感受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孩子后那锥心刺骨的痛。


    齐氏流了一会儿泪,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了,她陷入了回忆里:“我们家很穷,宝和排第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在家里不受宠的,但就算日子过得再艰难,我再累也不舍得把他卖掉,他找到郑家的帮工工作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


    也正是因为她坚持不肯卖掉宝和,所以宝和的平民身份才保住了,陆蔚夫才能被关进了牢狱里。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齐氏的声音有了一丝的颤抖:“但他不乖,他做了坏事,因为穷怕了,他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为了那十两银子,他差点害了孟公子……”


    孟县令动容,看来宝和是怎么去到陆蔚夫身边的事,陆家人已经全告诉她了。


    齐氏看着孟县令道:“他是错了,但罪不当死,如果陆蔚夫不是那么残暴,只是把他打一顿,他吃了教训就可以回家了,他也就不会死了,但是他死了,我要陆蔚夫偿命,做错了吗?”


    孟县令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齐氏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惨然笑道:“孟大人,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赞成我这样做的人……是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陆家的儿子千娇百贵,我一个贱民生的儿子,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就不能要他偿命了?!”


    孟县令道:“那你就努力活着,活下去,直到陆蔚夫被判死刑的一天。本县看得出来,你似乎存了死志,想在本县这里找到认同感后就可以随着宝和去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宝和是你的儿子没错,但你还有两子两女,他们都未成家立业,你若随宝和去了,剩下那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齐氏愣住了,别过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是的,宝和是她的儿子,但她还有两子两女啊,特别是两个小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在家里又不受重视,如果她真的去了,她们该怎么办?


    在她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心肝肉啊,她疼他们并不比疼宝和少啊!


    孟县令道:“其实陆蔚夫杀了人,除了要判刑,还必须要赔偿你们的损失,按照大武的律例,你还可以得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有这笔钱在,治好你的病没有问题。”


    齐氏一怔,眼里泛起了希望的光:“我不肯签和解书,还能拿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


    孟县令道:“是的,如果他们不给,你还可以继续上诉。”


    齐氏呵呵笑了:“可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件事呢,他们是有多怕我不和解啊~”


    孟县令道:“你还年轻,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实在不必抱着一同赴死的决心而对未来没了希望,事实上你不但可以打赢这个官司,还可以拿到赔偿好好地活下去~”


    她才三十六岁,按现在人口平均五十多岁的寿命来算,她最少还能活十多二十年呢。


    齐氏听到这一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孟大人,多谢您的开导,民妇一定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地活下去。”


    孟县令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齐氏却忽然叫住了他:“孟大人,是知府宋大人叫您过来的吗?”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孟县令点了点头。


    齐氏道:“他是陆蔚夫的姑父,怎么可能让您告诉我这些?他一定是让您来劝我的吧?”


    齐氏实在是一个既坚韧又聪明的妇人。


    孟县令微微一笑:“无妨,既是劝说,自然有成或者不成的准备。”


    齐氏道:“我见过宋大人两回,他都是用加码交换的方式来逼迫我同意和解,他又跟大人交易了什么,能使大人亲自来劝我呢?”


    孟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用泌阳县百姓未来的税收。”


    齐氏震惊:“什么?”


    孟县令道:“你家有种地吗?家里是否也有登记为上等田,实则是中等田或者下等田的情况?”


    齐氏喃喃道:“有,我家原来有六多亩地都是下等田,却要按上等田的税额来交税……”


    孟县令道:“宋知府答应帮忙把田亩实册换过来,以后泌阳县的百姓就不必扛着超额的税收过日子了~”


    齐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县令道:“但本县觉得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你毫无道理,本县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总会有法子减轻百姓的税赋的。”


    他朝齐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赵管家跟在孟县令的身后,心里感觉太可惜了。


    老爷就是心肠太软了,宋知府看得没错,齐氏是很相信老爷的为人的,如果老爷能开口,齐氏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孟县令从姓至终都是这种人,一直没有变过。


    或许他该相信老爷,总会找到别的办法来改变泌阳县百姓的生活的。


    孟县令并未去见宋知府,而是直接按照原来安排好的行程继续下乡巡视春耕了,等半个月后再次回到县衙,却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万分的消息:“你说什么?齐氏跟陆家和解了?”


    赵管家道:“千真万确,现在整个泌阳县都在看齐氏跟谢家的人斗法,衙役们都去好几回维持秩序了……”


    不过过去了半个月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直坚持要陆蔚夫判死刑的齐氏怎么可能突然放弃,还跟陆家人和解了?


    他脸色严肃道:“你仔细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赵管家道:“老爷走后两天,宋大人的随从就来要走了老爷的田亩实册,还说从今年开始老爷就按照这个册子收税即可,我连忙跟他打听,这才知道齐氏已经和陆家签了和解书,但她把和解的金额提高了一百两,最终拿到了六百两的赔偿。齐氏还说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才同意和解的,希望宋大人能遵守诺言。”


    孟县令震惊:“可是我当日并未劝她和解!”


    赵管家当天也在现场,自然是听了全程:“是的,知道结果后属下也很震惊,特地去见了齐氏,齐氏说所有人都在劝她要和解,只有大人支持她告下去,也只有大人让她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她决定要帮大人一把,也帮整个泌阳县的百姓一把,让大家不要再继续过苦出胆汁的日子了……”


    孟县令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都已经做好要为百姓另寻出路的准备,谁知齐氏竟然放弃了自己的丧子之仇,选择了帮自己一把。


    他顾不得回家换衣服了,拔脚就要去找齐氏:“她家在哪里?带我过去。”


    赵管家立刻让赵坚驾车,自己跟孟县令坐进了车厢里,还有兴趣开起玩笑来:“老爷一定想不到齐氏拿到赔偿的银两后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整个县城都在看她家的热闹呢!”


    难得见一本正经的赵管家也开起玩笑来,孟县令好奇道:“她怎么了?”


    赵管家道:“她拿到钱后就自己做主在城东买了一套小院子住了进去,等闻讯赶来的谢家人搬着行李要进门的时候直接就报了衙役,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说自己已经跟谢大兴和离,自己的房产跟谢家人没有半点关系,把谢家人气得七窍生烟,这些天隔几天就要报一次衙役,谢家的人不是请了族老出面说和就是请了她娘家人劝和,齐氏态度松动了点,把自己的四个孩子接了进去住,但她前公婆还有谢大兴,她是半个字都不肯松口,连门都不让进,咱们这时候过去指不定能碰上他们在她门前苦苦哀求呢!”


    他看了孟县令一眼,没忍住:“连夫人也天天叫笑笑跑过去看热闹,看完了回去说给她听,笑笑还说,这是什么大女主翻身~”


    孟县令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沉默了半晌才道:“谢家的人就没上衙门打官司?”


    赵管家道:“来过了,怎么不来?只是大人没回来,案子压着没升堂罢了,但是齐氏半点也不带怕的,因为他们和离的时候,谢大兴跟他父母特别狠,齐氏不仅什么东西都没分到,他们还气她为给宝和告状家里什么都不管,把宝和的户口分给了她,让她守着宝和的灵牌过。齐氏没办法,就自立了女户,宝和的户口是跟着她的,所以宝和的赔偿也跟谢家人无关,打官司谢家人也赢不了——”


    孟县令微笑:“所以谢家人急了,如果齐氏不肯接纳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被扫地出门。”


    齐氏把四个孩子接进去了,有了房子,还有了银子,以后无论是给儿子说亲还是给女儿备嫁都有了着落,而真正捞不到半点好处的只有谢大兴和前公婆。


    赵管家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现在千方百计地哄齐氏跟谢大兴复合呢~”


    孟县令安然地袖手靠在了马车上:“这种官司衙门不接,发回去给他们的里长,男婚女嫁合该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就要上靠衙门告,哪儿来的道理?”


    赵管家忍笑道:“是,回去后我就让把书吏把官司撤了。”


    孟县令的马车到达城东青石巷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当日在城隍庙大骂齐氏的老妇正拿了做好的饭食在门口,哄孙女儿给自己开门,但门里静悄悄的,半天都没人开。


    孟县令下了马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孟大人,是孟大人来了!”


    齐氏的前婆婆孙氏看见孟县令,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手里的东西撇下,立刻就朝他奔了过来,一边奔过来一边哭号道:“县令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求县令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要状告齐氏不孝公婆,不敬夫婿,侵吞我孙子的赔偿款不说,还私自购买房产却不让民妇居住~大人啊,冤枉啊!”


    第94章


    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孟县令道:“你想让全家团聚的想法没有错,但做法错了,齐氏已是户主,她自有权力接受或者不接受你们家人,你再仗着前婆婆的身份在这里死缠烂打,只会让她越发厌恶你,越不会给你们机会。”


    孙婆子哭道:“大人,那她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她都把孩子们接去住了,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三个呢?我们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不好吗?”


    “哈,她现在马上就要当婆婆了,谁还会请个婆婆回来受罪哦~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看得还没有我清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孟县令皱眉回头,一只小脑袋从墙后面伸了出来,看见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孟县令:……


    赵管家运了运气:“黎笑笑!你给我滚下来!”


    黎笑笑嘻嘻一笑,从墙后翻出来,落在赵管家身前,几块泥团从她身上飞了出来,溅了赵管家一身。


    赵管家闭上了眼睛,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提着她就往外走:“你这死丫头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吗?赶紧回家去!”


    黎笑笑一边掂着脚尖叫痛一边大声道:“齐娘子,你要挺住啊,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啊!哎哟!”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被她一打岔,孟县令没回答孙婆子的话,直接上了马车回县衙了。


    孙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就是没人同情她。


    齐氏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梦想着四个孙子孙女能帮她说句好话,结果外面那么热闹,四个孩子愣是连人影都不见。


    马婆子一脸嫌弃:“走走走,别在这儿哭,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哭衰了我们青石巷。”


    孙婆子悲从中来:“马嫂子啊,你说齐氏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啊?我歉也道过了,也愿意以后家里什么都听她的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们团聚呢?”


    马婆子心想,刚刚那个县衙的小娘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齐氏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怎么还愿意找个婆婆回来压着自己呢?


    她叹了口气:“你想一家团聚,那也得齐氏愿意才行,她若是不愿意,你就算跟那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又如何?回去吧~”


    很快,青石巷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孙婆子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墙的另一边,齐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想跟你们奶奶回去吗?想回去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们。”


    两个女孩自从住过来后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新家的屋子好大,床也好大,她们姐妹俩就可以住一间房,一点都不挤,院子里还有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家里也没爷奶打骂,她们每天只要洗自己的衣服跟打扫一下屋子就可以歇着了,娘每天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们吃,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睡觉,第一次不用把菜里的肉让给哥哥们吃,听到齐氏说想不想跟奶奶回家,她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根本想都不肯想。


    宝山跟宝林也跟两个妹妹一样,宝山今年十九岁了,宝林也十七了,两人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如今正一人一间屋地住着呢,他们知道娘是打算让他们在这里成亲安家的,他们也愿意住大房子,谁也不想回那三间要倒不倒的泥砖房里去。


    家里现在一切都是娘做主,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娘身上有钱,还有房子,她肯定还会给他们说亲,等他们成亲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想回老家了。


    齐氏淡淡道:“好,既然不想跟着你们奶奶回去,那以后就别再说什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之类的话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我的房子,只有我答应让他们进来,他们才能进来,你们听懂了吗?”


    四个孩子齐声道:“听懂了!”


    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衙门那个小娘子说得没错,阴差阳错之间,她成了女户,成了户主,家里终于可以她一个人说了算,她都是要当婆婆的年纪了,又怎么还会找一个婆婆回来伺候?


    而且前夫跟前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远离了他们,她是疯了才会愿意跟他们再住在一起。


    无论孙氏说多少软话,摆多低的姿态,都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点头,等她真愿意接纳他们进来了,不用一个月,他们就会原型毕露,露出羊羔皮下豺狼的嘴脸。


    都当了二十年家人了,他们是什么脾性,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走回以前的老路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孟大人还欠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若谢家的人真敢继续纠缠她,她不介意请孟大人把他们抓进牢里关上一段时间,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黎笑笑回到家,又跟刘氏罗姨娘齐嬷嬷她们说了一通齐氏家的热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发表了一番评论,刘氏才后知后觉道:“哎呀,你刚才说老爷回来了?在哪里?”


    已经回到后院并听了一段时间八卦的孟县令:……


    他离开了半个月,家里好像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黎笑笑,忽然叫住她:“你过来。”


    黎笑笑不解地走了过来,孟县令道:“棋哥儿来信了,问你的功课,还叫你给他回一封信,你明天之前写好交给赵坚,让他寄出去。”


    黎笑笑这阵子光忙着种地了,哪里还记得读书练字?她大惊失色:“这么快就写信来了吗?”


    孟县令定定地看着她:“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他去万山书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写封信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黎笑笑哭丧着脸,想着自己连夜开工的话,写出来的字会不会好看点?


    孟县令看着她如丧考妣的脸,又加了句:“写完后先让我看看,我检查检查你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了。”


    看着黎笑笑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的脸,孟县令满意了,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回到房里把落了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磨好墨拿了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是又大又丑,这毛笔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用,她要是用这样的字给孟观棋写信,他说不定会气得给她加码布置作业。


    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她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好成绩出来。


    黎笑笑想了想,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想练好软笔字得花费经年,但如果换成她熟悉的硬笔字,她还是有信心能写好的。


    起码一笔一画能写得端正,孟观棋看了不会那么生气。


    她毫不犹豫地把毛笔的毛拔了,去厨房烧了根树枝插-入了毛笔芯里,立刻就变成了一支硬笔。


    黎笑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找到了熟悉的感觉,登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高兴,就忍不住啰嗦起来,第二天把写好的信交给孟县令的时候,孟县令还以为她写了本书……


    孟县令:……


    他看了看自己写给孟观棋的回信,只有一页纸,又看了看黎笑笑那跟一本书一般厚的信封,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写那么多?


    他忍不住打开了信封。


    赵坚等在一旁,看着孟县令先是惊讶,再是面无表情,最后捂住了额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然后他把信塞回去交给赵坚:“寄出去吧……”


    赵坚忙接过信去找镖局了。


    等孟观棋收到信后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里面有刘氏给他准备的衣裳鞋袜,还有三封信。


    其中两封薄薄的,一看字迹,是孟县令跟刘氏的,另外一封尤其厚重,他好奇地打开,竟然是黎笑笑给他的回信。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先把父亲母亲的信看完,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都是说家里一切安好,劝他注意身体,勤勉读书的,两人要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


    接下来他打开了黎笑笑的信。


    里面的内容五花八门,跟写话本似的,记录了他离开家里后发生的每一件她记得的事,时间从远到近的顺序有:


    一、京城孟家来人了,是他的堂伯,不但给他家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还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十两的红包,壕无人性,府里跟过年一样热闹;


    二、孟堂伯前脚刚走,宫里的赏赐就到了,他家收到了好多好多值钱的东西,就连她都被赐了一把匕首还有一百两黄金,他家发财了,连带她也发财了;


    三、庞适找她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想收她当徒弟,被她一口拒绝了;


    四、她在家里没事干,太无聊了,所以找赵管家要了十亩地,现在正在育苗,估计半月后就能播种了,等她收成了,会托镖局送一袋她种的新米让他尝尝;


    五、陆蔚夫遭报应了,宝和的娘齐氏把他告了,最好的结局就是流放千里;最近他们家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连续剧”:翻身大女主齐氏怎么智斗恶公婆恶前夫,昨天刚刚看到孟大人过去给齐氏撑腰,感谢她为泌阳县百姓做出的贡献,最后还说,如果有新消息了,她下次再写信告诉他。


    厚厚的一本“书”写的全是大白话口语,一句引经据典诗情画意的句式都没有,中间还夹着不少缺胳膊少腿的错字,但孟观棋看得意犹未尽,犹嫌她写得短了,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他离开家才一个多月,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精彩的事,但父母给他的信却一句都没有提……


    孟观棋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把信放下,一抬手,却发现袖子跟手指黑黑的一片。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脏?


    他摸了摸黎笑笑的信纸,摸了一手黑,这才发现字在掉粉。


    这是什么?不但在掉粉,还有轻微的颗粒感。


    阿生端着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袖子上都黑黑的:“呀,公子,你手怎么这么脏?”


    过来看了一眼:“咦,这是炭粉啊,笑笑姐用炭笔给你写信了?”


    炭笔?孟观棋还真不知道黎笑笑用炭笔:“为什么用炭笔,家里没墨了吗?”


    阿生道:“不是的,笑笑姐不喜欢用毛笔写字,她喜欢硬的笔,她用硬的笔写字老快了,而且写得还好,用毛笔写就差远了,跟我写得一样难看……”


    孟观棋:……


    难怪愿意写这么多,原来她喜欢用硬笔。


    看着公子心情很好的样子,阿生探出头:“公子,笑笑姐写什么写了这么多啊?”


    孟观棋不自觉地把信卷起来放入信封里:“就说了一些家里近日发生的一些事罢了,不过她还真是不听话,我让她在家里好好跟着父亲读书,结果她去种地了,天天都想着出去玩,半点也安静不下来。”


    阿生听着就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也好想回去种地~”


    他跟在孟观棋身边要照顾他,但顾山长对学生特别严格,学生要亲自动手洗衣服鞋袜,还要轮值做卫生、打扫厕所、煮饭、种菜浇菜、下山采买物资再扛上来,身边的家丁小厮能跟着,却不许帮忙,阿生都快闲出病来了,孟观棋见他没事干,又开始让他读书。


    阿生叹了口气:“公子,我想笑笑姐了。”好羡慕笑笑姐啊,他也情愿回家种地,也不想在书院里待着了。


    孟观棋握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眷恋。


    其实,他也想念她了。


    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竟已觉得好久不见了。


    第95章


    田亩实册推行后, 泌阳县就像是一棵干枯了许久的老树,从根部开始吸收营养跟水份,慢慢地开始变得生机勃**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 县城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周边乡镇的村民们有了闲暇, 开始把家里储存的一些山货或者其他的特产、手工制品带到县城来卖, 顺便在县城的铺子里买一些日常生活所需。


    而孟县令也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一笔从锦绣阁交上来的商税,足足十两银子。


    自他来到泌阳县开始, 县衙每个月收到的税都几乎是固定的,就是那几户富人开在县城中心大街上交的商税, 其中交得最多的就是郑员外家的。


    但这次,锦绣阁却一反常态, 一个月交了近一年的商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县令又惊又喜, 连忙叫人去打听,税吏道:“听说是麓州一位布庄的老板向锦绣阁订了一万朵鬓花, 锦绣阁第一次拿这么大的订单,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在招簪娘呢~”


    孟县令兴奋道:“走, 跟本官去瞧一瞧。”


    到了锦绣阁门口,里面果然一片忙乱,原本宽大的铺子一面摆了布料一面摆了鬓花, 如今摆货的收窄了一半, 十多二十位簪娘正在那里做鬓花。


    看见孟县令过来, 锦绣阁的老板郭掌柜眼睛一亮:“县令大人有礼,小人店里近日接到了大单子,周转不开, 正想找个时间去求县令大人行些方便,没想到大人竟然就来了……”


    原来要做鬓花,除了有心灵手巧的簪娘外,还要收购鬓花所需的染料,泌阳县什么都缺,独独这些天然植物染料长得非常好,但这些东西大都长在深山老林或者靠近山边,以前郭掌柜要的量不多,还可以慢慢收集,如今麓州的老板一口气订了一万朵鬓花,染料就不够用了。


    孟县令很高兴:“郭老板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大客人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郭掌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一脸的感激之情:“说起来还要多谢贵府的黎小娘子,是她带了我们锦绣阁的鬓花去麓州廖记布庄买布料,跟那边的陈掌柜说起他们麓州的鬓花没我们泌阳的鬓花好看,让他来我们这里买,陈掌柜前些日子便托镖局买了我们店里几十支鬓花过去,结果没多久就给我们下了一千朵的单子,我们日夜赶工做完交了货,本以为就是一锤子买卖了,结果那边忽然就给我们下了一万朵的订单……”


    一万朵,郭掌柜十年都卖不出去一万朵的鬓花,结果跟廖记做买卖还没几个月,寥记忽然就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每朵鬓花按照批发价格二十文交货,一万朵就是二百两银子,除去成本跟税,他至少能挣四十两左右,都快赶上店里半年的利润了。


    孟县令一怔:“笑笑?是她给你们介绍的生意?”


    郭掌柜一脸感激:“是的,回头见到黎小娘子,我定有重谢,不过眼下我们不但缺原料,还缺簪娘,还请大人帮我跟附近的村子里传一传,村子里有那心灵手巧会绣花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可以来锦绣阁面试,手艺过关的我们按件给她们算钱……还有,我们还要收晒干的茜草、紫草、槐米、落葵、蓼蓝各二百斤,还有姜黄,因为姜黄难寻,他们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他想了想,把几样染料的价格写在纸上交给孟县令:“这都是我平时收购的价格,不算便宜了,还请大人帮忙行个方便宣传出去。”


    方便,当然方便了,锦绣阁的鬓花生意做起来了,不仅能给泌阳县手巧的妇人提供一份收入,还能给认识染料的百姓一个赚钱的办法,百姓们进城卖染料拿到银钱,看见街上的吃的用的肯定也会买上一点,而县衙又可以从中收到商税,泌阳县的经济就会慢慢地循环起来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孟县令怎能不重视?


    回到县衙后,他立刻就吩咐衙役把这消息传出去,鼓励周边几个村庄的百姓们闲暇之余也可以上山寻一寻郭掌柜需要的染料到县城卖钱,家里有手巧的女儿跟媳妇的,也可以到县城锦锈阁来应征,如果能选上当簪娘,家里也算多一个赚钱的人了……


    一切都交待好,孟县令回了后院,看着驾着牛车吹着口哨出门的黎笑笑,他顿了顿,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想起她正在做的事,还是决定晚点再说吧。


    清明节已经过了,但天气依然细雨纷纷,黎笑笑身披蓑衣去了她种的地里看稻苗。


    最近雨水有些多了,她怕把稻苗淹死,天天都要来看一看。


    十亩水田早在半月前就请人种下了,除了地犁得比别人要深一倍,她的耕作方法也引起了周围佃农们极大的议论跟反对之声。


    在插秧的时候,她请了二十个人,在地里拉了一根线,要求他们沿着直线把稻苗插得横平竖直。


    每一行稻苗间都隔着不下一尺的宽度,把那些个围观的老农心疼得直叫唤:“乱来,种得这么稀疏,谷种都收不回来!”


    “她懂什么?怎么能让她这样乱来!”


    “小娘子,这是种粮食,不是为了种着好看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佃农们要靠抽签才能抽中五亩的上等田,恨不得把整块地都种满稻苗等夏天的时候能收多点,但黎笑笑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办法,非要种得整齐好看,除了行与行之间隔着尺余的距离,一亩地中间竟然还留了一条两尺宽的道,把两边的稻苗分离得径渭分明。


    为什么要这样做,黎笑笑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视频里,末日前的农人们都是这样耕作的,她就学了个现成。


    要知道末日前的水稻已经实现了亩产一二千斤,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她要求帮工们都这样干,而且不许他们自作主张,非要照她的规矩来,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人就躲。


    因为这些农民伯伯们是真的很热心啊,生怕她种不出稻子来,迫不及待地要把经验都传授给她。


    但她看了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水田,觉得收成低跟稻苗之间没间距可以生长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因为他们肥料不够,稻苗的品种也一般,所以导致稻苗的植株特别瘦小,如果种得稀疏了还真有可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但黎笑笑无所谓,她种地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解决自己精力过于旺盛的问题,她就喜欢折腾些没见过的东西。


    万一到最后真的没多少收成,那只能证明学习后世的种植办法在这里行不通罢了。


    她现在亏得起。


    稻苗种下去后几天时间就站直了,刚开始看着稀稀疏疏的惨不忍睹,结果不到半个月,它们就开始疯长,不但长高了,而且长得很壮,慢慢地还开始横向发展,由一株分裂出许多的小株,渐渐地把地里空着的位置慢慢地侵占了……


    跟她同时种下去的佃户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比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苗高出了一大截,而且这好像还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这十亩种得稀稀疏疏的田已经成了这片职田里最靓的崽,远远望过去就它颜色最绿,植株最大,生命力最旺盛,甚至连草它都长得比较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否认:“没有的事!我的田里也好多草!”


    不过因为她预留的地方大,稻苗的植株也大,挡住了杂草生长的空间,所以草看起来并不是很多,拔起来比较容易。


    她还没有收成,这十亩地已经远近闻名了。


    就连孟县令也听说了,还特地去月牙湾看了,当场表场了黎笑笑:“还以为你瞎折腾的,没想到竟然种出了这么好的庄稼,如果你真种出高产粮来,本县重重有赏。”


    结果到了五月,水稻枝头抱胎开花的时候,她又开始瞎折腾了,从家里带了根长长的布绳过来,跟毛妈妈一人站在一头,把布绳拉直,压着稻花一路往前走,走到尽头,又从尾压到头。


    稻苗被布绳压弯了腰又迅速甩直,期间都不知道压落了多少稻花,有看见她又在瞎折腾的老农又跑了过来,问她在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授粉。”


    老农跺脚急道:“你这样压把稻花都压掉了,这都已经抱胎了,花掉了就不会灌浆了,你这稻子长得这么好,被你这样一折腾,怕是要空壳啊!真是气死人咯!”这要是自己的孙女,老农大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了,她怎么能这么搞?


    黎笑笑道:“不会的,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这些掉了的花肯定是没用的。


    老农被她气走了。


    毛妈妈道:“你这样折腾是谁教的?稻子真能高产?”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哇,但我见有人这样搞过,就想试一试。”


    毛妈妈目瞪口呆:“你还真是瞎搞?不行,这么好的稻子不能让你糟蹋了,你这啥也不懂就听别人懂的经验才不易出错……”


    黎笑笑指着旁边的稻子道:“你看他们懂经验的种出来的稻子有我的好吗?”


    毛妈妈看了一眼旁边的稻苗,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稻苗,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黎笑笑道:“人家都说新手有保护期,我这第一年种地,还在保护期内,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不会扫我的兴的……”


    最后毛妈妈还是被她哄得帮着压完了十亩地,看着压完后依然精神抖擞跟巴掌一样平的稻苗,毛妈妈觉得她们这点小动作应该对灌浆的影响不大……


    新手保护期内的黎笑笑显然是做对了什么,一个多月后,别人的地里结出的稻子只有小指长短,而且颗粒稀疏,而她地里的每一串稻谷都有近两寸长,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饱满的稻子……


    这下不但惊动了月牙湾的农民,甚至连上下河村的村民也都跑好几里地过来围观她的稻子,大家挨挨挤挤地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怎么种出来的?”


    “上等田你没看到吗?这么黑的泥,这么好的水……”


    “不止呢,听说黎小娘子犁的地特别深,有二尺呢!”


    “这么深!难怪了,稻苗根扎稳了,产量就高了呀!”


    “还有呢,你看她的稻子多好。”汉子伸手握住一把稻苗:“我们家三棵都没她一颗壮。”


    “不止呢,你看看这地上,这么大一块地只有几颗稻苗,有地方长啊,哪像我们,种水稻跟种黄豆似的连成一片了……”


    ……


    最后收割的时候,附近几个里的里长都放着家里的活不干,跑过来围观了,孟县令带着赵管家父子、新招的长工还有十几个衙役一起来帮忙,收割、脱粒、称重,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称出了五千斤的重量。


    河西村的里长喃喃道:“五千斤的毛重,除掉里面掺杂的稻杆子叶子,除掉晒干后的水气,应该能晒四千斤,最少能晒四千斤干稻谷,亩产足足四百斤,有多没少的。”


    “四百斤!竟然有四百斤!”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她的种子比较好吗?”


    “没有,跟我们买的……”


    “是地好吧?这地是上等田,你看多肥!”


    “我们也租了隔壁,也是上等田,能有三百斤产吗?”


    “难说,怎么会差那么远?”


    “之前黎小娘子就说过了,她的地翻了二尺深,她还挖了河泥当肥料……”


    “还有,她拿了绳子当尺量,把稻子种得一行行的,中间留的地可宽了!”


    “我还看见稻子开花的时候她又拿了绳子在那里压花,说这样抖一抖稻谷可能更饱满一点,现在看来,这竟然是真的呀~”


    “黎小娘子,我们也能学吗?你能教教我们怎么做到的吗?”


    ……


    就连孟县令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她不会种地,但她怎么会这么多门门道道的东西?


    黎笑笑抓了抓头:“我种地都是跟大家学的,就三个地方不一样,犁地的时候翻得深了点,种的时候留的位置多了点,再就是开花的时候拿绳子压了一下……但也有可能是年成好呢,我不敢保证这样种一定成的……”


    周围叹息声一片,她是怎么种地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的确没有藏私,而且她年纪太小,连农时节气都不会看,可以说除了这三板斧,剩下的全靠跟旁边的老农们取经,但她也很大方就是了,她的牛大家都是随便租随便用,给点草就行了。


    有人弱弱地开口了:“大人,我觉得黎小娘子地里的稻子特别好,能不能跟我们换一下当种子呀?”


    说完这句话,他马上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一兑一地换,做种子的,可以加二成。”


    这也是村里人换种子的规矩,好的种子谁都想换,就算是做成饭吃得也香一点,人家饱满的种子凭什么跟你干瘪的种了一兑一地换呢?村里默认的规矩都是多二成。


    围观的人也目光热切地看着孟县令,每个人都想换。


    孟县令笑道:“这是我们笑笑种出来的稻谷,你们得问她。”


    黎笑笑略一沉吟:“行吧,不过就不用一兑一成二了,我直接用生的稻谷兑你们干的稻谷,一兑一就可以了。”


    五千斤生稻谷,她得晒多久啊?而且现在可是夏季,经常莫名其妙就一场雨,她要是晒这么多稻子在家里还要抢收,她估计会直接累死在院子里。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的时间,黎笑笑收回来的五千斤生稻谷就变成了五千斤干稻谷放在了后院的库房里。


    她背着手,满意地在五十包稻谷面前跨着步,笑嘻嘻地跟毛妈妈炫耀:“所以实际亩产干稻谷五百斤!哈哈哈哈,我真的是天才!”


    毛妈妈看着堆满仓库的稻子:“你不卖吗?”


    五千斤稻子,能卖四十两呢。


    黎笑笑大手一挥:“不卖,咱留着自己吃。”


    毛妈妈看着她就叹了口气。


    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她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她什么条件啊五千斤稻谷说不要钱就不要钱?


    刘氏听说后大为感动,这丫头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家里,人品真是没得说,她把她叫过来,赏了她五十两银子。


    黎笑笑捏着五十两银子发愣,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打翻了财神爷的钱袋子,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第一次种地就大丰收,所以她兴致勃勃地要准备种下一季,结果被刘氏否决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还有心思种地呀?”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她:“要干什么吗?”


    刘氏指了指桌上的台历:“你自己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黎笑笑凑上去一看,六月二十,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她想了想:“是谁的生辰到了吗?”


    刘氏叹了口气,忍了忍,没忍住,一个指头戳她额头:“死丫头,你忘记这个月底要干什么去了吗?”


    这个月月底?黎笑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呀!要去麓州接公子回来了!”


    刘氏翻了个白眼:“你才想起来呀,棋哥儿七月初就要从万山书院回来了,最近夏天多雨,为免你们路上又遇到大雨,得多留两天的时间,你跟赵坚最晚五天后就要出发了,你还想着去种地?是种地重要还是棋哥儿考乡试重要?”


    那当然是公子考乡试重要了,但她如果走了,那十亩地怎么办?


    刘氏道:“你就不用担心了,赵管家跟我说了,你那块地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随便放出去也多的是人要租~”


    黎笑笑叹了口气:“是啊,那块地是极好的,我要能多种一季,说不定又能收五千斤稻谷回来,咱们家未来两年都不愁口粮了~”


    刘氏心下感动:“家里还能少了这口吃的不成?你别去地里了,我让赵管家把地转租出去,剩下这十来天的时间你就在家里捂一捂,好歹捂白一点……”


    没见过这么不在意自己样貌的小娘子,明明五官端正长得极好的,偏偏晒了一身的黑皮,只有牙是白的。


    刘氏忍了忍,没忍住,苦口婆心道:“你今年都十六了,可不能再这样晒下去了,万一白不回来很影响你说亲的!”


    黎笑笑毫不在意地拿了个李子啃了起来:“我还小呢,不急着说亲。”


    刘氏隐晦地看了她一眼,背地里悠悠地叹了口气。


    第96章


    六月二十五,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跟赵坚从县衙出发,驾着马车前往麓州归源山接孟观棋。


    黎笑笑嘴里叼着一根草, 一路跟赵坚聊天:“坚哥,秀梅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赶得回来吗?”


    赵坚道:“在中秋前后呢, 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 但秀梅肯定也是孕后期最不舒服的时候,丈夫怎么能离开身边太久呢?黎笑笑道:“我说我一个人来就行, 让你留在家里照顾秀梅,你又不肯……”


    赵坚一口否决:“这怎么行, 老爷跟夫人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万一遇到贼子怎么办?”


    黎笑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把小刀:“那他们还挺倒霉的, 这都能遇上我……”


    她现在可是有两把刀的人了!


    太子送给她的灵蛇匕首她这次也带出来了,万一发生需要狗仗人势的状况, 她好拿出来吓唬吓唬别人。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路上遇到了几场大雨, 走走停停多费了些时间才到了麓州的地界,正好轮到黎笑笑赶车, 她咦了一声:“坚哥, 你快出来看。”


    正在打盹的赵坚连忙从车厢里出来,掀开帘子一看,不由一怔:“这不是那个庙——”


    黎笑笑道:“对呀, 这就是那个破庙,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来的破庙座落在树林深处只露出一个檐角, 就连通向庙里的小路也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庙。


    但现在隔得老远就看到路边停了一辆辆的马车牛车, 还有妇人提着篮子走向了破庙的方向,林间全是轻松惬意的谈笑之声,看着颇为热闹。


    黎笑笑找了个地方把马车停下,找了棵树拴着:“我们也上去看看。”


    只见原来破败不堪的小路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青砖,两边高大的乔木被砍断,种上了低矮的花木,一路簇拥着通向一座气势宏伟的庙宇,庙宇顶端的牌匾青底金字,鎏着三个大字“惊雷寺”,寺前放着好几个炉鼎,三三两两的香客拿着点燃的香烛插在鼎上,面容虔诚地参拜,底下的香灰积得厚厚的,可见香火旺盛。


    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翻修后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香火旺盛的地方?而且寺庙里好像还有和尚,正摆个小桌子在那里解签呢~


    黎笑笑和赵坚都震惊得不得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快要倒塌的破庙吗?


    带着满是惊奇的目光,她踏进了庙里面,正中央一座浑身金黄锃光发亮笑得一脸灿烂的弥勒佛安然端坐,底下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成的木桌,佛前放着一个两米左右的供台,上面放满了水果、馒头等供品,六个香炉一字排开,供台放着前三个地垫,每一个地垫上都跪了有人,嘴里念念有词,看着虔诚得很。


    黎笑笑悄悄跟赵坚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半边佛竟然咸鱼翻身,都吃上香火了~”


    赵坚连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胡说。


    见两人空手过来,有个小和尚跑了出来:“两位施主有礼,是过来烧香的吗?”


    赵坚有些窘迫道:“我们不知道这庙修得这么好了,没有带香烛。”


    小和尚恍然大悟:“无妨,只要心中有佛,又何惧无香烛?本寺有免费的香烛可取,施主请到这边取用。”


    赵坚看了一眼修得气势恢弘的寺庙,已经完全想不起它以前破败的样子了,再加上妻子临产在即,如今遇到香火这么鼎盛的寺庙,不免就起了几分虔诚信赖之心,恭恭敬敬地为弥勒佛上了一炷香后,又想为妻儿求个平安符。


    听了他的诉求,小和尚驾轻就熟:“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咱们惊雷寺的平安府最是灵验,每一个都是住持开过光的。”


    小和尚拿了平安符过来,赵坚就捐了五十文香油钱,把小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黎笑笑见他年纪小,忍不住问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小和尚道:“我们来了有四个多月啦~”


    四个多月?那岂不是破庙一翻修好,他们就来了?


    黎笑笑道:“可是这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拜拜的人多吗?”


    小和尚骄傲道:“多着呢,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修的寺庙,可灵了!你看看鼎前的香灰,那可都是跟你们一样过路的旅客还有周围的百姓们过来烧的~”


    黎笑笑震惊:“胡说八道,我以前在这里住过,这一路上下几十里以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百姓过来烧香?”


    小和尚急了:“我骗你干什么?他们都住在山的另一边,原来寺庙没修好的时候没有路过来的,但修好后他们就新修了一条近道,来的人可多了!”


    原来如此,山的背后竟然还有村子,难怪他们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人家。


    黎笑笑道:“别处的寺庙都叫南华寺,普陀寺,国清寺的,为什么这里叫惊雷寺?”


    小和尚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当然是跟我们寺庙的兴起有关!”


    小和尚的声音大大的,把周围的香客们全都吸引过来了,大家津津有味地听他讲寺庙的起源。


    小和尚看这么多人围着他,登时更起劲了,都有些手舞足蹈起来:“太子殿下年前曾被刺客追杀的事你们都知道吧?当时路遇大暴雪,太子走投无路之下隐身在我们庙里差点冻死,佛主慈悲,甘愿奉献座下供台以供太子取暖,真身化作泥土一堆挡住了受伤的太子不让追杀的刺客发现。谁知刺客来了一波又一波,进庙里只见泥土一堆,始终不见太子踪影,于是集中在在寺外的一棵大树下商议如何追踪太子。”


    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过了小和尚的小奶音:“结果寒冬大雪之下,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直接霹中了大树,藏在树下的刺客也全数被霹死。刺客死后,太子真身方才显现在泥堆后,天亮以后官兵找了过来,这才发现几人抱粗细的大树整颗倒塌,树下整整十具杀手的尸体,被雷霹得焦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如今树桩就在寺庙百米开外,被我们供养起来。”


    小和尚的话被打断,嘟着嘴不满道:“师兄,你抢我话!”


    小和尚的师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和尚,听到师弟话,微微一笑:“了空,你太激动了,只是跟香客们讲述事实而已,只要平常心对待即可,不要信口开河。”


    小和尚了空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师父也一直让他平常心对待,但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容易激动起来,好几回还自己添油加醋,被师父罚了好几回了。


    围观的香客有的第一次听这个传说,有的却已经听了好几回,只是回回听到都觉得心驰神往,听到这里立刻就接上了:“这可不是什么传说,我妹夫的小舅子就在麓州的府衙当差,当时初树下那十具焦尸他还有份抬回去呢!”


    小和尚的师兄了然微微一笑:“阿弥陀佛,这的确是事实,年前在麓州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脱难后回了京城,深念佛祖之恩,派了贴身太监回来还愿,特地为弥勒佛重塑金身,谢佛主的救命之恩,这才有了我们的惊雷寺。”


    了然随手指了指寺外的方向:“那棵被冬雷霹掉的大树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树桩,各位施主有兴趣可以去观看一下。”


    没见过的人立刻簇拥着过去了,黎笑笑跟赵坚也夹在其中,果然离寺庙不到百米的地方,一个焦黑的枯树桩立在那里,被一圈半人高的青砖围了起来,青砖下方还放着几个香炉,跟过来的香客们忍不住又拿出香火烧上。


    看着香客们一脸虔诚地参拜她用异能霹焦了的树根,听完了整个“传奇故事”的黎笑笑也是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


    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赵坚也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难道他忘记了当天他也在现场吗?


    太子是她救的,供台是她烧的,半边佛化成一堆泥自然也是她的杰作,一看这种故事就是编出来的,他怎么还露出这种梦游般的表情?


    除了这棵死树的真相赵坚不知,其他事明明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他居然还跟在香客后面拜拜?


    小和尚见所有人都上了香,就黎笑笑立在原地不动,一脸踩到大便的表情看着那棵枯树桩:“女施主,你不给惊雷神木上一炷香吗?”


    黎笑笑掏了掏耳朵:“什么木?”


    小和尚道:“惊雷神木,是太子殿下亲自赐给这棵神树的名字。”


    黎笑笑道:“那不就是棵槐树桩吗?什么惊雷神木……”


    这话一出,不仅小和尚的脸色变了,就连香客们的脸色也变了,仿佛她这句话亵渎了他们的神明,他们怒瞪着黎笑笑,就差破口大骂了。


    赵坚听得冷汗直冒,立刻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笑笑,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争取天黑前能进麓州城。”


    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直到走到大路上,确认没人跟过来,他才一脸无奈道:“佛主面前你也敢乱说话,那些香客那么远到这里来烧香,都是很信奉很虔诚的……”


    黎笑笑一脸怪异:“坚哥,太子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你当天也在场的,什么化作一堆泥挡住太子真身,什么献出供台取暖……你还真信啊?”


    赵坚反驳她:“那你怎么解释那一声惊雷霹死了十人?那两个小和尚总没说错吧,当天我们亲眼所见,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黎笑笑试探着道:“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刚好就碰上了呢?”


    赵坚道:“你觉得是巧合,但别人却觉得是神迹,你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别人呢?”


    看吧,她连赵坚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说服世人那不是什么惊雷神木,那真的只是一个槐树桩……


    黎笑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总不能跟赵坚说,那是她霹的吧?伤脑筋~


    赵坚自以为说服了她,满意地架着车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跟赵坚到达麓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找了间客栈住,第二天才驾车前往归源山。


    两人一路从山脚爬到山顶,在门房处登记了名字,得知孟观棋还在上课,两人先去找了阿生。


    半年多的时间不见,十二岁的阿生长高了一截,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见到二人过来,他欢呼一声,直接就跳到了赵坚的身上:“啊啊啊啊啊!坚哥,笑笑姐,你们终于来了,想死我了!”


    赵坚无奈地抱着兴奋的阿生转了两圈才把他放下来:“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过来了?”


    阿生猛点头:“我月月盼,天天盼,总算是盼到了今天,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黎笑笑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屋子:“在书院里不好吗?”


    阿生哭丧着脸:“这里的先生平时不让我伺候公子,除了每个月休沐的那两天,公子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我没事干,公子就叫我读书……呜呜,我又不是读书的料子,公子见我学不会,就一直罚我……我好想家,我想回去了,我想吃毛妈妈做的菜了。”


    “才刚刚见面就诉起苦来,让山长知道了,还以为他虐待了你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蓝色直裰、头戴黑色学生帽的年轻公子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快把门都挡住了。


    他背光而立,黎笑笑看出去的时候只觉光线刺眼,仿佛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边,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容色倾城。


    黎笑笑惊讶地看着孟观棋,半天没说出话来。


    才大半年不见,小白菜怎么变化这么大?


    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没有了,眉峰直立,鼻梁高耸,目若灿星,而且下颌线清晰,如玉如琢,唯一没有变的依然是肤白胜雪。


    黎笑笑愣愣地走到孟观棋身前,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年初的时候明明跟她差不多高,但现在她只到了他鼻梁处。


    黎笑笑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了,但孟观棋今年十五岁,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而且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见天长个儿,他还会越长越高!


    她走到他面前比了比身高,又捏了捏他的手臂,竟然还有点小肌肉!不是之前奶呼呼软呼呼的样子了!


    黎笑笑就有种老母鸡看着自家小鸡长大了的感觉,忍不住感叹道:“崽崽,你长大了,也结实了。”


    她在打量孟观棋的同时孟观棋也在打量着她。


    他目光有些贪婪地看着她,半年多的时间不见,她的变化没有很大,只是眼睛更明亮,鼻梁更挺,笑容也更甜了,眉眼之间活泼非常,看着就精力无限。


    孟观棋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升起,直冲面门而上,他略有些惊慌地努力压制,却还是不小心地红了耳朵,心口怦怦乱跳,嗓子发紧发痒,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不敢再跟她对视。


    他小心地推开她捏着他手臂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小声抗议:“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黎笑笑感叹道:“没想到半年多不见,我们家公子都长肌肉了,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啊~”


    阿生道:“当然!公子刚来的时候,山长说他身体太弱,三天两头就赶他去爬山,公子都累病了好几回……”


    还有这种事!黎笑笑惊讶道:“你写信的时候怎么没有跟我说?”


    自从她做了炭笔后,每次他寄信回来,她都啰啰嗦嗦写一大堆,多到孟县令都懒得抬眼看她,看,所以孟观棋虽然身在万山书院,却连她的牛不小心被犁扎伤了腿的小事都知道。


    孟观棋双颊晕红,扭过头去不理她。


    因为爬山累病了,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而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吃了不少苦,但这么长时间坚持下来,他的身体素质可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再动不动就生病了。


    孟观棋轻咳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的行李已经收好了,衣裳鞋袜都不必带,只把这些书籍带上即可,考完乡试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要尽快回来继续读书。”


    顾山长的原话:“你虽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跟你同窗的师兄们相比读书的年限就少了许多,此番去参加完乡试,放榜后不要多耽误时间,马上回来上课,柳博士已经针对你的进度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三年的时间里你丝毫不能松懈,才有可能在三年后一举得中。”


    孟观棋的心怦怦乱跳,顾山长竟然已经在嘱咐他备考进士的事了,就这么肯定他定能中举吗?


    看着孟观棋恍神的样子,顾山长微微一笑:“观棋可曾订亲了?”


    孟观棋脸色迅速涨红了:“还,还没有。”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美如冠玉的脸,眼里欣赏之色愈浓:“你阴差阳错救下太子,又长得貌若藩安,此番若中举,那些早就观望着的媒人们只怕要踏破你家的门槛了……”


    孟观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迅速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忽然拱手向顾山长行礼道:“请先生明鉴,学生在中进士之前不想说亲。”


    顾山长一怔:“这是为何?”


    孟观棋抿嘴不语。


    顾山长皱眉道:“胡闹,你就算今年中举,参加会试也是三年后的事了,三年后你十八岁,又如何保证能一举得中?要是不中,那便一辈子不说亲了?”


    孟观棋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顾山长皱眉道:“难道你家里另有安排?想让京城那些个高官们来一出榜下捉婿不成?”


    孟观棋否认道:“先生明鉴,学生家里绝无此意,这——”他抬起眼来看着孟山长:“这是学生的意思,中进士后再说亲,学生就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顾山长心中微微一动,眼里闪过疑惑之色。


    如果孟观棋三年后真的能金榜题名,十八岁的新科进士,又有世家背景,还对太子有恩,真真算是前途无量了,他到那时再说亲,的确多了许多的选择,不但可以说门当户对的亲事,甚至还能娶高门出身的勋贵或高官家的女儿。


    妻子娘家若得力,对他的仕途是有极大帮助的。


    这样一想,他决定这样做的动机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孟观棋是这样的人吗?顾山长疑虑的点在这里。


    到万山书院上学后,孟观棋是书院中年纪最小且最有机会考取举人的学生,平时有多傲气基本上每个教过他的先生都深有体会,因为不认可先生的一个观点,他能站着跟先生辩论一个时辰,一口水也不喝;被年纪大的同窗欺负了,他也不似他父亲似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会勇敢地站出来,提出以学业成绩论成败,稍有落后的功课他就算是不眠不休也要追赶上,就算是最弱的体力,他也强撑着锻炼出来了。


    要顾山长相信这样一个骄傲的学生会靠姻亲关系钻营自己的前程是万万不能的。


    或许他真的是另有安排?


    顾山长有些可惜,他本有一个年纪跟孟观棋差不多大的堂侄女,性子温柔娴淑,父亲又是五品有实权的官,他本有意为他们牵一牵线看是否有缘分,但听了孟观棋的打算,他就歇下了心思。


    侄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如何能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索性求娶的人非常多,她也不愁找不到夫婿罢了。


    他毕竟只是万山学院的山长而已,孟观棋未拜师,因此无权左右他的姻缘,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件事,把注意力转到他的学业上来:“既然你已打定了主意,那就应该知道你的时间有多紧迫,三年后你若不能一举得中,你的父母必定不能再由你胡来,非要你成亲不可,你可做好了准备?”


    孟观棋目光坚定:“学生已经有了觉悟,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顾山长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参加秋闱,我跟诸位先生等你的好消息。”


    孟观棋再次向顾山长行了个大礼,这才退了出去。


    因为只带了书离开,孟观棋的行李并不重,赵坚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孟观棋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感受着山风扑面的轻松惬意,他微微叹了口气,侧头对黎笑笑道:“这条路,我刚来这里的头两个月,每两天就要走一回。”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孟观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台阶吗?”


    黎笑笑猜测:“两千多?”


    孟观棋死鱼眼:“两千一百一十二阶,你觉得正常人能一口气从山底爬到山顶吗?”


    黎笑笑道:“能呀,我能爬几个来回。”


    孟观棋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了。


    怎么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的话就这么难呢?


    还有,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这种自取其辱的话题?——


    作者有话说:犯了点错误,前面好像把乡试的时间写错成九月了,现在改过来,是八月乡试[合十]


    第97章


    下山之后, 孟观棋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在麓州城里逛了一圈,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又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往家里赶去。


    赵坚在赶车, 阿生坐在旁边陪他聊天, 孟观棋跟黎笑笑坐在车厢里。


    黎笑笑在摆弄着刚刚从麓州买的两朵鬓花:“原来咱们县里的鬓花在麓州卖得这么好,难怪锦绣阁的掌柜非要跟我道谢, 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几人在逛街的时候黎笑笑一眼就认出这些鬓花出自锦绣阁,还有几种的款式竟然连泌阳县也没见过, 应该是郭掌柜设计的新款,在麓州卖得特别好。


    听黎笑笑说这是泌阳县都没见过的款式, 孟观棋就给她买了两朵。


    孟观棋看着她在马车的桌子上摆弄那两朵鬓花,忽然开口道:“我帮你戴上吧。”


    黎笑笑愣了一下:“可我现在是男子装扮。”


    孟观棋接过她手里的花, 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镜子, 黎笑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见孟观棋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 把剩下的那朵往他头上插去。


    孟观棋乖乖地任她戴。


    大武本就有男子簪花的习俗,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孟观棋头上戴了花,看着比女子还要美丽。


    黎笑笑想, 好在现在没有镜子, 否则人比人气死人, 她一个女的,长得没有他一个男的一半好看,这合理吗?


    孟观棋戴了一会儿就随手把鬓花拿下来了:“所以现在泌阳县的鬓花在其他州畅销了, 我爹有没有尝试着把鬓花往临安府卖?”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有!大人最近可重视这件事了,鬓花卖得好,郭掌柜就需要收购大量的染料,还要许多心灵手巧的簪娘,现在泌阳县大街小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学着做鬓花呢,还有很多从百姓在山上采了染料出来卖的,尤其是一种叫做姜黄的染料,听说还是药材,数量少,卖得可贵了。大人说鬓花卖得越多,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最近他正在想办法跟京城的堂老爷联系,看能不能把鬓花推销到京城去……”


    孟观棋笑道:“此事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极力推销,麓州布庄的掌柜也不会发现我们泌阳县竟然有如此出众的鬓花,更不可能有机会卖到京城去。”


    黎笑笑毫不在意:“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也是郭掌柜的鬓花做得好人家才看得上,但我不懂的是郭掌柜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鬓花都不够交给麓州跟临安府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往京城推呢?万一量太大交不了货怎么办?”


    孟观棋微微一笑,闲适地靠在马车上,伸出大长腿:“你帮我捏捏腿我就告诉你。”


    黎笑笑伸手一捏,孟观棋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停停停,你想捏断我的腿吗?”


    赵坚以为孟观棋叫他,一个拉缰把马车停了下来:“少爷,怎么了?”


    孟观棋疼得脸都红了,咬牙道:“没事,你继续走。”


    黎笑笑捂着嘴笑道:“是你叫我捏的。”


    孟观棋气恼:“是我叫你捏的,但你需要这么用力吗?”


    他不满地控诉她不作为:“而且当贴身侍女的,帮主子捶腿按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笑笑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龇着牙道:“说吧,你想捏哪里捶哪里?”


    孟观棋耳朵抖了抖,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把腿收了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爹是想走走三叔祖的路子,看能不能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入贡品。”


    黎笑笑动容:“贡品?”


    孟观棋道:“没错,同样的一朵鬓花,在泌阳县卖二十文一朵,到了麓州城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到了京城就能卖五十到六十文,但如果它成了贡品,给皇家的价钱或许堪堪二十文,但在外面就能卖一百文,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而且产量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三五千朵一月,甚至可能是三五万朵,这就是贡品的威力。”


    他微微一笑:“所以许多生产贡品的皇商宁愿不要内务府一分钱,甚至还要倒贴钱,也想自家的商品能成为贡品,因为这意味着不可想象的财富。”


    黎笑笑坐直了身体:“如果鬓花真成了供品,那泌阳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孟观棋看着她:“你觉得呢?”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锦绣阁每个月都有接不完的订单,那肯定需要很多很多的簪娘,很多很多的染料……女孩们就能靠手艺赚钱了,男人们也可以靠卖染料赚钱,不必苦苦守着那贫瘠的土地,交税也能用银钱替代了……”


    孟观棋接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如果鬓花真成了贡品,誓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贩,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能给泌阳县的客栈、酒楼、小摊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能增加县衙的税收……而且如果产量太大,泌阳县的人手不足,还会引来外来务工的人口,只要有人在,就一定会给泌阳县带来赚钱的机会,百姓们只要肯出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填不饱肚子了。”


    黎笑笑急道:“既然有那么多好处,那咱们快点去办啊——”她看着孟观棋的反应,愣了一下:“这是不是很难?”


    孟观棋目光深深:“很难,非常难。”


    这就是黎笑笑的知识盲区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每年贡品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挤上去,就誓必有人要下来,这么庞大的利益面前,有谁会轻易让步呢?而且我们鬓花做得好,别人难道就没有优秀的簪娘?只怕更花团锦簇的鬓花都能做出来,而且这是上贡的东西,没有人脉,如何能递到皇家的面前?”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们有人脉呀,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找他说说情,他都是太子了,总不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吧?”


    孟观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忘掉太子吧。”


    黎笑笑一怔:“为什么?”


    孟观棋道:“皇家赏赐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跟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们万万不能再抱着对太子有恩的念头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大忌,知道了吗?”


    黎笑笑郁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如果还要蹭上去要好处,就有些过分了。


    孟观棋看了帘子外赶车的赵坚还有坐在旁边的阿生一眼,低声道:“我不让你再想着太子帮忙还有一个原因,太子的处境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好……他现在也是步履维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去麻烦他……”


    黎笑笑一愣:“他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怎么还会步履维艰?”


    孟观棋低声道:“京城的腥风血雨并不亚于真刀真枪的刺杀,而且那些大人物们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朝局……太子虽然平安回了京,陛下也派了禁军去天津卫迎接,还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当时看着是占了上风,但不过短短半月满京城都在盛传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在麓州的破庙里才能引雷诛杀十个死士。太子死里逃生才赢得的上好局面被这一句话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进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最后虽然表面上相信了这只是祥瑞之说,也安慰太子好生养伤不要思虑太多,但转身却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忙别的事了,调查凶手的事交给了一个刑部员外郎负责,至今未有任何进展……”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这可是一国太子,差点死在刺客手中,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京中,竟然被轻飘飘的一句传言给毁了?


    而且说来惭愧,那个雷是她还是她引的,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她。


    孟观棋目光闪烁,声音更低了:“天家无父子,在皇权面前,亲子之情是敌不过猜忌的,尤其是皇上已年近五旬,而历代圣祖爷的平均寿数也不过五十岁,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本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父子,皇上跟太子都看得清楚,但还是不得不牵入其中……”


    黎笑笑听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天家父子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吗?亲生儿子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句传言?


    孟观棋道:“所以我们没事还是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咱们救过他的命,很容易就被人划成太子阵营,但我们家在孟家地位尴尬,如果真惹了麻烦,我觉得孟家并不会出面保我们……”


    他看着黎笑笑单纯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有个猜测,能把圣心把握得这么准的,只怕是圣上的枕边人,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离得远些好。


    黎笑笑忽然握着他的手叹气:“你考上进士后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去做官吧,京城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找个像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当县令,也不想你卷入皇权更迭的无尽猜疑中……”


    孟观棋修长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黎笑笑忽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小白菜好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手握手了,她尴尬地一笑,连忙放开手。


    孟观棋顺势就放开了她,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实际上他的背心已经因为刚才的举动微微汗湿了。


    他装作没事一样背靠马车,闭上了眼睛。


    黎笑笑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一直在山上读书吗?京城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观棋没睁眼:“不要小看了我们顾山长,他既是世家子,也是堂堂的传胪出身,消息再灵通不过了。”


    能在麓州开一个天下有名的书院,消息怎么可能闭塞?而且顾山长也只是挑了能说的让他们这些学子们知道,不能说的内幕只怕还有更多。


    马车悠悠前行,路过惊雷寺的时候,赵坚不自觉地放缓了车速,黎笑笑问:“这寺庙取名惊雷,香火实在鼎盛,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她把惊雷寺的由来当作玩笑话一般告诉了孟观棋,以为孟观棋肯定想进去看看的。


    结果孟观棋把帘子掀开,远远地看了一眼,目光深邃:“不了,我们走吧,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阿生倒是很想回去看一看,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年前那个破成那样的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现在这等规模。


    只可惜孟观棋不下车。


    孟观棋把车帘挂起来,马车缓缓经过人声鼎沸的惊雷寺,见竟然有马车路过寺庙而不入,香客们不由得惊讶回头,对着他的马车议论纷纷。


    孟观棋心底一沉,惊雷寺的香客会不会太多了点?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麓州城一百多里,竟然也能吸引这么多人来,他们是自发过来的,还是有谁在后面鼓吹,让他们过来的?


    若是自发过来的,又何以对过其门而不入的他指指点点?


    这不合常理。


    背后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在搅动风云。


    孟观棋的直觉,惊雷寺越有名,香火越旺盛,对太子就越不利。皇帝能因为一句流言就停下了对刺杀太子凶手的追查,得知这个寺庙香火如此鼎盛,百姓奉若神明,想到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这个传言,他真的会不介意吗?


    看来太子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啊。


    这是最无能为力的事,如果皇权的竞争者是太子的其他兄弟,太子尚能想到应对的办法,但如果这个人是皇帝本人呢?太子要如何跟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对峙?


    孟观棋微微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事通通抛到脑后,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能看清如今的时局,也不是他能改变分毫的,还是认真参加乡试要紧。


    孟观棋离家半年多归来,家里自然是欢声笑语一片,但刘氏知道孟观棋一个月后将要打一场大仗,并不敢过多耽误儿子的时间,所以孟观棋回家后又立刻扎进了书房里。


    孟县令花了两天的时间给孟观棋出了一份考题,孟观棋交了答卷后他沉思了良久,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不枉为父厚着脸皮把你送入万山书院,你的基础比起半年前来又扎实了许多,只要能按照这样的水平发挥,乡试不是问题。”


    儿子未去万山书院读书之前就已经有举人的实力,不过孟县令觉得他的排名可能会靠后,但半年的时间过去,没想到孟观棋的进步竟然如此之大,可以试着争一争前面的名次了。


    孟县令虽然对于前排没什么野心,但儿子排名能靠前,他也是很高兴的。


    孟观棋看着父亲心情很好的样子,把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孟县令心情很好,温和道:“什么事?你说。”


    孟观棋道:“我想为笑笑脱籍,让她恢复平民的身份。”


    孟县令一怔,惊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我记得笑笑卖身进我们家的时候只花了十八两银子,但这一年,她两次三番救我于水火之中,也救我们全家于水火之中,因为无意间救下太子,宫里给的赏赐也大部分归了我们家所有……她个性洒脱率真又不拘小节,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但我常常愧疚,为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只因为她的不计较好说话吗?”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若有所思:“这只是件小事,等你乡试完了再提也是一样的,为何一定要在这时候提出来?”


    孟观棋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孟县令已经揭穿了他:“你是怕我拒绝?所以在乡试前提出来,我顾忌你的心情,肯定不敢拒绝你怕影响了你的情绪?”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他:“爹!”


    孟县令摇头笑道:“在你眼里,爹就这么无耻吗?其实就算你不提,我跟你娘也早就打算放她良籍了,在你离家的这半年多,她种出了高产的粮食,尽数换给了乡亲们当种子,收来的稻谷又全都搬回了家里怕再遇灾害无粮可食,再加上向麓州的布庄推销咱们的鬓花,虽说是无意之举,但确确实实为泌阳县的百姓们挣出了一条新的路。你说得不错,我们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她的便宜?我们本想着等你乡试结束后就跟她说,没想到你竟然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还提前说了出来……”


    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爹娘也有这样的想法,他还担心他们不同意呢,但他坚持:“我想这几天就给她办。”


    孟县令一怔:“为何如此着急?”


    孟观棋抿着唇不语,一脸执拗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很熟悉儿子的这个表情,从小到大,他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又不想说出理由,就会用这种目光执拗地看着孟县令或者刘氏,直到他们心软为止。


    孟县令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些许震惊和不可思议,但他没说什么:“既是如此,那你先跟她说好,让她找个时间到衙门销籍吧。”


    第98章


    黎笑笑接过孟观棋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你不认字吗?”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呀,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孟观棋看着她:“你没想过脱籍吗?也没想过我会给你脱籍吗?”


    黎笑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你, 要给我脱籍?你, 不需要我了吗?”


    黎笑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人把“卖身契”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物件, 但她没有这种想法。


    卖身契在她眼里跟劳动合同差不多,她帮县令家干活, 县令家给她发工资,而且她运气非常好, 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行事宽厚的县令,夫人刘氏虽然软弱无能了些,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


    加上她个性乐观洒脱,很快就跟府里的人打成一片, 没有打压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她基本是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过得如鱼得水。


    但如今孟观棋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无异于跟她说,要解除跟她的劳动合同,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家里的一员了。


    她又没犯错, 为什么要炒她鱿鱼?


    黎笑笑不服气, 又觉得有些委屈,大眼睛里很快就涌上了一层泪光。


    孟观棋本以为她会高兴得转圈庆祝,没想到她却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他顿时慌了:“你胡说什么呀?我给你脱籍,你还不高兴吗?多少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想赎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孟观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泪逼了回去,凶巴巴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赶她走?孟观棋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赶我走,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卖身契还给我?”


    孟观棋认真道:“把卖身契还给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这么有本事,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如果还用卖身契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对的。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在意而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庞适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他当时就叮嘱她,在进京前记得给自己赎身。


    她觉得孟观棋这几年间应该不太有机会进京,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孟观棋一回来就要给她赎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没有了卖身契,她还能待在孟家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孟观棋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还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里?卖身契还给了你,你以后就是平民的身份,与我不再是主仆,是雇佣的关系。”


    黎笑笑一怔:“雇佣?”


    孟观棋点头:“你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过来的,家里几乎跟京城里的故旧没了往来,所以你卖身过来这一年在后院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都没人说你,一是我父亲母亲宽厚待人,二是家里情况不好,没必要再像以往那边端着架子守着以前的规矩过活了。但我乡试在即,若是一举得中,那些没了往来的故旧们估计又会重新恢复走动,再加上我妹妹年纪到了,亲事也誓必会提上日程……家里来往的人多了,到时不用我爹娘提,齐嬷嬷估计也会把家里的规矩重新捡起来,端起官宦人家的规矩做派来,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习惯,但如果你只是个雇工,这些规矩自然要宽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些:“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下人与主子之间阶层分明,特别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主子荣耀或许沾不了一分光鲜,但若主子获罪,却必定会受到牵连,被当作货物一般发卖……你想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吗?”


    见她愣愣的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齐嬷嬷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头一个就是门禁,家里的丫头小厮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话还没说活,黎笑笑已经把他手里的卖身契抢过来了,还一把就藏到了怀里,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门改籍……”


    孟观棋拉住她:“等等,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么事?”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她:“户籍改过来后,你不会掉头就离开吧?”


    黎笑笑一愣:“掉头离开?我要去哪里?”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临安府参加乡试,未来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未来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庞适之前来过,说我们会在京城见面的,我也可以去吗?”


    孟观棋道:“当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两年,我就能带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带你去京城,还能带你去其他地方游学。”他考完乡试后,回万山书院读两年书,按规矩,第三年就可以开始游学,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学到京城,然后参加会试。


    这也是举子们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书院里的知识已经学够了,先生们也会鼓励举子们多多游学,四处采风,深入了解民生增长见识,也能加深他们对书中释义的理解,写出来的文章会更加练达通透。


    黎笑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能到处去游学,眼里也不由得浮现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观棋就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来,还递给她一枝笔:“那你把这个契约也签了,咱们一起拿到衙门去登记。”


    黎笑笑接过一看,是一份雇佣的契约,上面的雇主写着孟观棋的名字,受雇佣的一处留着空白,孟观棋指空白处道:“你在这里签个名,我们一起去衙门。”


    黎笑笑却还看着新契约没有动手,孟观棋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她不会看到签约时限太长,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声,指着一处道:“这里写着月俸二两白银?我要涨薪了吗?”


    孟观棋松了一口气:“当然,一个月二两白银,四季衣裳鞋袜,年节礼都不会少,跟在咱们府里是一样的例,毛妈妈她们有什么,你也有什么。”


    黎笑笑喜笑颜开,拿着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说我今年是打翻了财神爷的油缸了,真是财源滚滚来,花都花不完啊~”


    孟观棋看她签好名,不动声色地把契约拿了回来,小心地折了几下放入自己怀里:“走吧,咱们快点去,免得我爹出门了。”


    两人一起去前衙找孟县令,孟县令拿起黎笑笑的卖身契挡在身前,目光却透过纸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笑笑,小姑娘脸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肤白胜雪却一脸紧张地盯着黎笑笑的孟观棋,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要操心的问题也多了,这审美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孟县令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把黎笑笑的卖身契交给手下的书吏,让他做销籍处理,又重新给她办理户籍。


    县太爷亲手交办的事务,书吏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做好了销籍,并为黎笑笑开出了新的户籍,盖上了县衙的大印。


    孟县令把籍书递给黎笑笑:“从今天起,你也是泌阳县的百姓了,会不会后悔?”


    黎笑笑奇道:“不会后悔呀~”这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证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呀?


    孟县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经过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冀州,她从末日穿越过来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黄石岭镇牛头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个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两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树,从小燕的嘴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后伤重昏迷过去,再次醒来,小燕已经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走了。


    她冒认了小燕的户籍,随着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阳县,卖身进入了县令家。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她又从孟县令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后,黄石岭镇还剩下多少人吗?”


    孟县令叹息一声:“黄石岭镇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人百不存一……是本县冒昧了,不该提起这伤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变色:“山崩地裂?不是发洪水吗?难道还地震了?”


    孟县令道:“朝廷的祇报上说,的确是山崩地裂,黄石岭镇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在洪流中变成了平地,原来的平地变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洪水尽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见,水不见满亦不见溢出,钦差大人曾亲自前往观望过,据说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动脚步,仿佛是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惧。至于是如何形成这一现象的,无人能解释得清楚。”


    黎笑笑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又没有发生地震,普通的洪水怎么可能把高山夷为平地,平地变成深谷?想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非常巨大的能量场才可以办到。


    想到自己出现在黄石岭镇的牛头坳村,偏偏这个黑洞就出现在附近,难道这个黑洞跟时空隧道有关系?


    黎笑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黄石岭镇,打死她也不会再去的!


    万一那个黑洞感应到她的存在,感应到她的能量场不属于这个世界,再把她吸回去可怎么办?


    她这辈子活到了十六岁,只有穿过来这一年多才终于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也快实现自己混吃等死的目标理想,找的工作简单又窝心,主子性情宽厚脾气好,她偶尔的见义勇为都能给他们感动得给钱给物给户籍,若是被吸回去了,以她现在懒散不思进取的状态,估计活不过三天。


    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跑。


    孟观棋一直在观察她,见她脸色惨白,额上还冒了冷汗,以为她应激了,连忙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安慰她:“笑笑别怕,都过去了。”


    看了个正着的孟县令:……


    他闭上眼睛,当看不见,挥了挥手:“下去吧。”


    孟观棋连忙把黎笑笑拉回家,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笑笑,你怎么了?”


    黎笑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很认真地对孟观棋道:“我不想去冀州,我怕那里。”


    孟观棋以为她是不想再面对之前的惨境,连忙道:“没事,不想去就不去了,我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咱们离冀州几百里,没事也不会去到那里,你放心好了……”


    那场洪水给她带来的伤害肯定是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触及,所以在孟县令忽然提起的时候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黎笑笑看着他:“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要去游学,去别的地方都可以,但我不去冀州。”


    孟观棋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那一丝恐惧,登时心疼得不得了,握紧了掌心里的手:“好,我们不去那里,就算经过,我们也绕着走。”


    黎笑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他又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真白啊,指节修长又白皙,衬得她的皮肤黑黑的,看上去不是那么美妙。


    黎笑笑想了想,觉得她可能要给他普及一下男女有别的事了。


    在她心里,她今年十六岁,他十五岁,两人都还是小孩子,这样拉拉小手好像没什么,但这是古时候,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成年了,孟观棋也不小了,两个人是不可以随便拉手的。


    孟观棋好像一直很喜欢拉她的手,这应该是养成不好的习惯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脸认真地对他道:“崽崽,你已经十五岁了,长大了,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一直握我的手了。”


    孟观棋一怔,一丝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耳尖,随即反驳道:“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了?你明明是去年才来我们家的!我去年就十四岁了。”


    黎笑笑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见到你,你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脸颊:“还有肥肉肉呢,今年长大了才没有了,在我眼里可不跟个孩子一样?”


    孟观棋不满道:“你也才比我大一岁,又不是大十一岁,怎么说话一直老气横秋的?”


    黎笑笑叹道:“我是经历过巨变的人,心态比较老……”


    两人拌了几句嘴,黎笑笑的心情好多了,孟观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她:“你已经恢复了良民身份,回内院里叫毛妈妈整两桌子菜庆祝一下吧,过两天我们就要出发前往临安府准备乡试了,回来又要一个多月后了……”


    黎笑笑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赏钱,拍拍胸脯:“我现在有的是钱!不用你给了,我这就去叫毛妈妈准备九大簋,请全家一起吃!”


    孟观棋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内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她的不解风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他还要更努力才行。


    黎笑笑给了毛妈妈十两银子,让她准备九大簋:“够不够呀?家里现在人多了,要整个三桌菜才够咯~”


    皇帝的赏钱过来后,刘氏终于给家里添人了,而且她不在泌阳县里找,而是托的临安府的牙行,一口气买了六男六女十二人,终于解决了家里人口不足的窘迫,加上原来的十几人,家里现在有近三十人了,整三桌菜正好。


    毛妈妈心情复杂地摸了摸黎笑笑的脑袋:“十两银子不要说九大簋,菜色普通点的十八大簋都能做出来了,你呀,花钱还是大手大脚没个节制——”


    想劝劝她钱还是要省着点花,但又觉得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赚钱比她们容易得多,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罢了,她这些老经验就不一定是对的,没见黎笑笑从不留隔夜粮,但手里的钱却越来越多吗?


    她很欣慰:“去年你刚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说话没个遮拦,我还觉得你这傻丫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能在后厨做个帮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今年都能赎身了。”


    她把黎笑笑一根不听话的头发夹回耳朵后面:“笑笑,你是遇到了好主子,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下人,一般的人家可不舍得放人,任你给多少钱都不肯放的,还要逼你做很多你不想做的事,记住了,卖身的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以后绝对不要再卖身了。”


    黎笑笑郑重点头:“我不需要卖身了,公子说,我还跟从前一样在他身边当差。”


    毛妈妈是黎笑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嘴上虽然凶巴巴的,但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做错事会拎着她的耳朵教训,但下手从来都是轻飘飘的,还教会她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可以说没有毛妈妈这么护犊子的性格,她也不可能还能保持自己率真的个性。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很好很好。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虽然恢复了自由之身,但她暂时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只要孟观棋还需要她一天,她就还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至于未来的事,她要以后再考虑。


    第99章


    请全家人大吃一顿后, 第二天醒来,黎笑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庑房里, 起来后去厨房端了孟观棋跟阿生的早餐,到书房里去跟他们一起吃。


    饭毕, 孟观棋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阿生道:“都收拾好了, 今日我去回春堂取几瓶夫人提前订好的药,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


    孟观棋站了起来, 信心满满道:“好,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轮乡试, 他誓在必得!


    第二日一早,孟县令与刘氏一起把孟观棋送到城门, 孟县令神色如常:“张立已经在府城租了一套安静的小院子,你住进去不必担心休息不好, 心态放平和一些,就当平常考试即可, 考完后可以稍稍放松几天,等放了榜再回来。”


    张立是家里新买的下人, 本家是临安府人, 因为家里有四个儿子快吃不上饭了,他父母便把他卖给了牙行,人长得很机灵, 所以被刘氏挑中了, 平时在外院帮着赵管家和赵坚做事, 是个勤快又机灵的小伙子。


    乡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每次到这个时候临安府都人满为患,住宿的房子价格昂贵不说, 还非常难找到合适的,张立仗着自己本地人的身份,熟悉贡院周围的大街小巷,很快就帮孟观棋找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安静小院,赵管家和齐嬷嬷还一起去看过,觉得非常满意,马上下手租了下来,孟观棋将在里面住到放榜后为止。


    刘氏一脸纠结,想再叮嘱儿子几句,却又怕给他增添压力,只好转为嘱咐黎笑笑和阿生:“一定要小心伺候公子,不要让他饿着更不要让他病了,张立的娘每天都会过去给你们送饭,我已经叮嘱她必须每天去买新鲜的菜了,千万不可贪便宜图方便一买就是几天的,如果你们吃到不新鲜的菜立刻跟她提,若是吃坏了公子的身体我饶不了你们。”


    要是黎笑笑跟阿生其中一个会做饭就好了,张立虽然是自家新买的下人,他的娘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但到底不熟悉底细,万一她做的饭菜不合口味,或者一个不慎没做熟,吃坏孟观棋的肚子怎么办?


    可惜了,黎笑笑明明厨房丫头出身,却连毛妈妈半分的手艺都没学会,不说什么精致菜肴,普通的馒头包子也不会,只学会了蒸米饭。


    想到这里,刘氏就一阵气恼,也怪她疏忽没想到这一点,否则她逼也要逼着黎笑笑学点家常菜,亲自烧给孟观棋吃。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孟县令却觉得她杞人忧天,就做个饭而已,张立说他家有四兄弟,他娘四个儿子都养大了,难道还做不好一顿饭吗?又不需要她做什么名菜,几个家常菜难道还做不好吗?


    孟观棋不需要吃大鱼大肉,未来一个月他只需要吃得干净清淡就可以了,而且张立也跟着他们一起吃的,张立的娘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儿子?


    孟县令怕刘氏唠唠叨叨反而影响了孟观棋,他挥挥手:“好了,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张立见主子挥手,马上驾着马车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刘氏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越走越远,孟县令皱眉:“好了,一个小小的乡试而已,他未来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齐嬷嬷也赶紧安慰刘氏:“夫人,这可不兴哭,要笑,公子这一去是秀才,回来可就是举人了,夫人不能哭。”


    刘氏立刻就把眼泪收住了,对啊,不能哭,万一不吉利可怎么办?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头对齐嬷嬷道:“还有几天就是十五了,你陪我去庙里给棋哥儿上一柱香,保佑他一举得中。”


    齐嬷嬷道:“是,老奴早就备好了,等十五那天,咱们天蒙蒙亮就走,赶去庙里给公子烧第一柱香,保佑公子中个解元回来。”


    刘氏破涕一笑:“解元可不敢想,只要棋哥儿能中,排名我是不在意的。”


    齐嬷嬷道:“现在又不是在京城了,公子不必顾忌前头那几个堂兄,自然是有多好考多好……”


    大人如今已经渐渐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又与京城孟府分了家,以后就是两支了,没必要再像以前那般韬光养晦了。


    张立是果然很熟悉临安府的路,如今是七月十三,离乡试第一场八月初九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临安府城的人已经多到马车都快走不动了。


    张立熟练地驾着马车就往大街小巷里穿,不一会儿就从拥堵的路段里穿了过去,出现在了一条河边,马车又往前走了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在靠近河边的一处小院子前停了下来:“公子,到了。”


    孟观棋在黎笑笑和阿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再细细看一眼这边的环境,眼前是一条三丈多宽的河,河水清澈见底,河边杨柳依依,河边铺着一段一段的石板,此时正值傍晚时分,不少妇人正在河边或浣衣,或洗菜,孩童在一旁嬉戏打闹。


    他忍不住道:“这地方不错。”


    张立见他表扬自己,忍不住咧开了嘴笑:“这么好的地方只有我们本地人才找得到,外来的想租都没有门路~”


    他拿出钥匙,把院子的门打开:“公子,院子我已经叫我爹娘打扫干净了,铺上被褥就可以睡觉了。”


    孟观棋进了小院,正面三间正屋带两处耳房,左侧是厨房,右侧是马厩,院子长宽大约三丈见方,中间还放着一套石桌石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出门就是河边,周围都是些本地住户,闹中取静,风水极好。


    孟观棋对这个院子很满意,这里无论是格局还是环境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不是本地人还真不好租。


    院里有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孟观棋住了左侧的卧室,右侧用来当书房,黎笑笑住左边的耳房,张立和阿生一起住右边的耳房。


    怕孟观棋水土不服,被褥床单床垫子都是家里洗干净带过来的,黎笑笑把原来屋主的被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铺上带过来的被子,又摸了摸屋里的其他家具,指尖没有灰尘,张立的父母做事还挺靠谱的,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把带来的东西都摆放好后,张立有些腼腆地进来了:“公子,我爹娘送饭过来了……”


    张父张母年纪大概四十左右,张父身材高大,手粗脚粗的,一见孟观棋就低下头红着脸再不敢多看一眼,看着就一副老实的样子,张母则有些矮胖,看着面相就很慈祥,但两人跟张立长得一点都不像。


    张立说:“我长得像奶奶。”


    张母也连忙道:“家里四个儿子,就老三长得最不像我们夫妻俩了。”


    张父憨憨地笑了一下,有些局促。


    因为是刚来的第一顿,张母没买菜,做了些馒头和花卷送过来,黎笑笑拿了一个吃了,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好吃!”


    手艺并不比毛妈妈差,这可真是难得。


    张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张立道:“爹,娘,这位就是我们家公子,今年要考乡试的,之前已经嘱咐过你了,一日三餐都要过来送饭,做清淡点的,不要放辣子——”


    张母迭声道:“我晓得,我晓得的,不敢做吃了会闹肚子的东西。”


    孟观棋吃了一顿馒头和花卷,也觉得很不错。


    张立让父母见过孟观棋后就让他们回家了,吃过饭后又带他们认识周边的路:“咱们租的这个院子离贡院只有一炷香左右的距离,走得快一些还不用这么久,公子以后可以多走走这条路,熟悉熟悉这边的情况……”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和阿生跟着张立走了两天,都认清了附近的路,这里离贡院走得慢一些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若走得快一些,一盏茶也差不多可以到,可以说地理位置极佳了。


    张立道:“贡院附近的客栈,还有一些本地人的院子都会租给外地来的秀才们居住,他们也经常会到河边读书会友,公子如果想要结交好友,在这边也可以认识不少人。”


    孟观棋倒是没有这个需要,一来他不在这边的府学里读书,跟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有交集的机会不多;二来他跟陆蔚夫有过节,陆蔚夫曾经是府学的学生,此番乡试府学里参加的人不少,他如果到处结交朋友,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焉知他以前那些朋友们会不会过来找他的麻烦?三来,他考完试马上就要回万山书院读书了,跟这边的学子们估计也不会有太多的往来,四来他也是不想浪费这个精力跟时间去结交友人,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心思都放在乡试上。


    张立带着孟观棋认了两天的路,孟观棋就不再外出,而静下心来读书,傍晚的时候读累了就在河边看一看风景,再走一段路放松一下心情,通常由黎笑笑或者阿生跟在他的身边,张母每天过来送三顿饭,都是以清蒸为主,但她的手艺尤其好,就算是清蒸的饭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美味,几人吃得很满足,孟观棋身心舒畅,没有什么不适。


    无人前来打扰,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日子像流水一样划过,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


    初八的晚上张立、黎笑笑和阿生就轮流守夜,生怕睡过了时辰导致孟观棋迟到,每人守上一个半时辰,刚好孟观棋就要起床出发前往贡院了。


    乡试的第一场是考《四书》三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孟观棋带着书篮早早来到贡院外排队,在外面看着他检查完毕,顺利地提着小书篮进去了,三人才回去补觉。


    第一场八月初九,孟观棋很顺利地考完回来了,面色如常。三人把人接回来后绝口不提考试的情况,当作没事发生,孟观棋依旧自律,读书的习惯跟往常无异。


    第二场是八月十二,考经义五篇,三人按照第一场的顺序值守,很顺利地把孟观棋送进了书院,孟观棋考完后也面色如常地回来了,有了第一场的经验,第二场大家都觉得多了些底气,只待第三场考完,这次的秋闱就算完了。


    第三场是八月十五,正值中秋时节,八月十四的时候整个临安府城已经到处都挂满了花灯,路边卖月饼的数不胜数,虽说是乡试的第三场,但并未影响到临安居民过节的好心情,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阿生年纪小,正是贪热闹的时候,看见这等盛景,早就想出去好好游玩一番,偏偏明天是公子的第三场,三里路已经走完了二里,还差一里就功德圆满了,他忍了忍,还是决定等公子考完了,他要好好上街热闹一番。


    倒是张立很不好意思地来跟黎笑笑和阿生请假,他的爷奶让他们全家都回老家吃饭,他问他能不能回去。


    卖到泌阳县去后,他以后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再跟家里人吃一顿饭了。


    看着他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样子,黎笑笑和阿生都觉得他挺可怜的,两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他回去的话,留夜值守的就只有黎笑笑和阿生了,两人需要一人值守两个半时辰。


    黎笑笑觉得这是小事:“我没关系,公子还有最后一场就考完了,你去吧,过完中秋再回来就好。”


    孟观棋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前两科都顺利过了,而且他更信任黎笑笑和阿生,张立守不守夜对他来说不是很重要,他也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把他送进贡院就没事干了。


    张立却很感激,连连向孟观棋道谢,又跟黎笑笑和阿生保证,他从老家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他们带他奶奶亲手做的月饼。


    张母当天傍晚送的饭菜尤其丰盛,因为要赶回老家,她比平时送得要早半个时辰,她炖了鸡汤,一碟清蒸排骨,一盆翠绿的青菜,还有一道清蒸鱼,一道韭菜炒河虾。


    黎笑笑有点惊讶,今天的菜这么丰盛,菜钱超标了吧?


    她笑容满面:“这不是要过节了吗,我就多准备了两道菜,明天是公子最后一场了,吃得饱饱的,考完就是举人老爷了。”


    既然是张母的美意,孟观棋也没有拒绝,还赏了她一两银子,让她跟张立一起回老家了。


    张母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主仆三人一起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餐。


    阿生咂咂嘴:“这鸡汤可真好喝啊,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这里面好像放了什么药材,特别香。”


    汤特别鲜,孟观棋也喝了一大碗,吃完晚饭后三人都觉得有些撑了,还一起去河边散了步。


    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孟观棋洗漱完毕,刚把灯点上,还想看一看书,忽然就觉得一股困意袭了上来,书里的字变得模模糊糊的,他揉了揉眼睛,不但没醒,却越来越困。


    明天就要考试了,虽说是最后一场了,万一他睡不醒耽误了可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把书放下,吹灯歇下了。


    黎笑笑洗漱完,发现孟观棋已经睡了,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也就戌初左右(晚上七点),他平时都是戌末(九点)才睡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但一想到明天他寅初(早上三点)就要起床,早点睡也算正常吧。


    既然孟观棋睡了,那她跟阿生就要开始准备值夜了。


    黎笑笑叫阿生:“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阿生困得睁不开眼睛:“笑笑姐,我守下半夜吧,我困得睁不开眼睛,你到时间了就叫我。”


    黎笑笑本想守下半夜的,前两场都是她守下半夜,因为她怕阿生年纪小睡过头了,但见阿生现在就睁不开眼睛了,她也只好答应:“行吧,我先守上半夜,守到子时(十二点)就轮到你守。”


    阿生点了点头,像个幽魂一般把自己摔到床上,被子一卷就睡着了。


    黎笑笑点上灯,坐在桌前翻她前两天买回来的话本。


    这古代的娱乐生活真是贫瘠得可怜啊,这么普通的痴男怨女故事都能在民间大卖,左不过是些苟富贵就相忘的负心郎和专心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却迎来夫君变心的痴情女来回纠缠拉扯,实在无甚营养。


    或许是话本太无聊,黎笑笑的头渐渐低垂,直至趴在桌上不动了。


    蜡烛渐渐变短,烛泪淌满了烛碗,融化后未能续上新烛,最后一丝火光被淹没在烛泪里。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睡着了。


    黎笑笑忽然惊跳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手已经下意识地摸住了腰间的短剑。


    潜意识里有一股危险在靠近,让她觉醒了本能。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


    她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忽然就愣住了。


    这种感觉……是她的体内在自动排异,她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只有她重伤的时候能感受到这种感觉,而现在是为什么?


    屋里漆黑一片,她恍了好一会儿神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守夜吗?为什么会睡着了?


    身上仍然在不自觉地排异,她心惊胆战,她明明没受伤啊,为什么身体会自动排异?


    她猛地反应过来,没有受伤,那就是中毒了,否则她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排异反应的。


    中毒?!为什么会中毒?是谁给她下毒了?


    不好!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神色大变,马上摸索着把屋里的蜡烛点亮,一看刻漏,登时惊得魂飞魄散,竟然已经寅末(四点多)了。


    她昏迷过去近四个时辰!


    而卯初(五点钟)之前,孟观棋必须到达贡院门口接受检查,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场!


    他要迟到了!


    黎笑笑已经顾不得思考其他,马上就打开门朝孟观棋的屋里闯了过去,走动间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的心直接跌入了谷底。


    她身体这么强悍都被药成这样,那普通人孟观棋呢?他还能叫醒吗?


    她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昨天的鸡汤。


    昨天的青菜、鱼、排骨和河虾味道都没有异常,就那锅美味的鸡汤里面放了几种她不认识的药材。


    问题可能就出现在那些药材上。


    她暂时不能确定这是张母故意放的,还是有人骗过张母的眼睛往汤里放了药,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把孟观棋送到贡院去考试。


    她马上拔出腰间小剑,把自己十个指尖全部割破,一股巨痛登时从指尖袭来,黎笑笑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马上就清醒了许多,不受控制的手脚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闭了闭眼,催动内力在周身转了一圈,逼出一身汗,很好,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她已经没事了。


    现在麻烦大了,她要怎么把孟观棋叫醒并在卯初之前送进贡院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黎笑笑,现在还有时间,如果现在就慌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她一抬脚就把房间踹开,孟观棋果然在床上昏迷不醒,她迅速给他穿上外衣,鞋子,提起早就备好了的考篮,把孟观棋往背上一甩,飞也似地朝贡院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说新名字起得不太好,还说不如现在这个呢,所以我还是暂时不改名了,等想到更好的再说吧[笑哭]


    第100章


    黎笑笑发誓,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背上的人昏迷不醒,她背着他在凌晨临安府的街道飞奔,不知今天的结果会如何。


    就算把他准时送到了贡院门口, 孟观棋能清醒过来考试吗?


    今天可是乡试的重中之重,最难的策论, 而且要考五道之多, 孟观棋就算勉强被她叫醒,估计脑子也是懵的, 在前两科都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他要如何接受第三科因被陷害而失败?


    乡试三年才有一回, 而且在前两科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第三科骤然失势, 对孟观棋而言无异于致命的打击。


    她一定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无论如何, 她都要阻止!


    孟观棋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 那些肮脏的手段为什么要用在他的身上?!


    黎笑笑只觉得愤怒无比,爆发出了非同一般的速度, 路上有些已经送完学子入贡院正在回家路上的人只觉一个黑影闪过, 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在眼前消失了。


    “刚刚那是什么过去了?猫吗?”


    “哪有那么大的猫,狗吧?”


    “跑得真快啊。”


    “对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一炷香功夫的路, 她只跑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贡院门口。


    门口排队的只剩下几人了, 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贡院就要关门了,在此之前,她必须让孟观棋神志清醒地进去。


    指尖放血是最快也最有效果的手段了, 考虑到孟观棋还要用右手写字,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左手五个手指,用力地挤出血来。


    孟观棋睡梦中痛得一抽,立刻就要抽回手来,黎笑笑紧紧捏着不放,又往他嘴里塞了两颗提神醒脑的薄荷丸子,这还是刘氏让回春堂的谢大夫准备的,怕孟观棋精神不济,薄荷的量放得足足的,非常醒神。


    剧烈的冲击下,孟观棋终于被活生生地痛醒并辣醒了,他睁开了迷茫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黎笑笑:“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用力挤着他的手指,孟观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剧痛,鲜血正不停地顺着指尖滴落下去,浑身麻木的感觉也在逐渐消退。


    黎笑笑挤完了他的手指,又开始脱掉他的袜子,拿着钗子猛地一扎,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地挣扎起来:“笑笑,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黎笑笑急急道:“不能放,你得赶紧清醒过来,你中了很重的迷药,放血是最快的办法了。”不顾他的挣扎,强按着他扎破了十个脚趾。


    这无异于给孟观棋动大刑,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挣扎得满身大汗。


    看见他出了这么多汗,黎笑笑松了一口气,出汗就好,汗出得越多,迷药的效力就挥发得越快,他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已经昏迷了超过四个时辰,再放这么些血,再出一身大汗,迷药的余力应该能散得差不多了。


    见她终于松了手,孟观棋终于不用再受苦刑折磨,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他讶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回头就看见贡院门口竟然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由得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黎笑笑看了一眼已经没人了的贡院门口,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衙役们就要把门关上了,她一把捧住了孟观棋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崽崽,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记住,现在是八月十五了,你马上就要进贡院里参加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你什么都不要想,认认真真地考,发挥你最优秀的水平,把这个举人拿下,你能做到吗?”


    孟观棋直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黎笑笑心里一急,又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崽崽,答应我,你能做到吗?只要你好好考试,从里面出来后,我把那王八蛋抽筋扒皮扔在你面前任你处置好不好?你能不能做到?”


    没时间了!孟观棋怎么还是在发呆?!迷药还是没有过去吗?这可怎么办?


    黎笑笑都要急死了。


    孟观棋忽然动了,他伸手抱住了她,微微一用力,把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能做到。”


    黎笑笑急道:“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咱们晚点再说好吗?你现在没时间了,贡院要关门了。这个你拿着,晕的时候记得吃几颗!”她把薄荷醒脑丸交给他。


    孟观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提书篮:“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想,我要去考试。”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连站都站不稳,他还怎么参加考试?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说太多了,贡院门口的衙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再不进去,孟观棋就进不去了。


    黎笑笑马上扶着孟观棋大步走到贡院门前:“等等,还有考生没进去!”


    衙役不满地瞪着孟观棋看了两眼,才接过了他手里的书篮打开检查:“再晚两息,你就进不去了!”


    检查完书篮,又检查他的衣着,发现他两只鞋都穿反了,衙役冷哼一声,不耐烦道:“最后一天考试都能迟到,简直太荒唐了,快点进去,你是最后一个,后面再有人过来,谁都不许放进去。”


    黎笑笑目带担忧地看着孟观棋晃悠悠地提着书篮消失在贡院里,心里急得不得了。


    偏偏乡试三年才有一回,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又要浪费三年的时间了,而且孟观棋如果因被陷害落榜,不知道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多大的影响,他还能不能再鼓起勇气来参加第二回 考试都不好说!


    孟观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的号舍在西北面,离正门有一段距离。


    号舍里早就坐好了的考生看着孟观棋仿佛喝醉酒一般东晃西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齐刷刷地看着他。


    天色尚暗,众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但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不是醉了就是病得不轻啊,这还有必要考吗?


    一时间,兴灾乐祸的有,心生怜悯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庆幸自己又少了一个对手的有,众考生心思各异。


    孟观棋显然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


    刚脱离黎笑笑的搀扶时他还有些晃悠悠的走不稳路,但走了一小段路后,他身上出了越来越多的汗。


    嘴里的薄荷丸子还没有消化完,整个又呛又辣,黎笑笑真的是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让他清醒过来,他的左手指尖以及十个脚趾都在剧烈地抽痛着,让他出了更多的汗。幸好,他出的汗慢慢地带走了他的眩晕,使他的神志越来越清醒,等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后,被强制唤醒的那股晕眩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号舍,坐了进去,把笔墨砚台拿出来放好。


    篮子里没有食物,本来是有的,是张母准备的四个大馒头和一竹筒的水,但黎笑笑怕里面也下了迷药甚至还可能夹带了小纸条,在把书篮交给他之前就把馒头和水拿出来扔了,所以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食水。


    还好不是考会试,他不需要在这里过夜,否则两天一夜没有食水,他注定熬不过去。


    身上还在不停地发汗,孟观棋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水,感觉到里衣已经湿透了,幸好如今是八月,天气炎热,否则他这样坐一天,人也会受不住的。


    他把自己的思绪放空,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考完今天的策论,其他的事都可以出去后再说。


    天色还未大亮,离发放考卷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正好给了他恢复过来的时间。他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想法,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天亮了,衙役过来发考卷,惊讶地发现孟观棋浑身水淋淋的,像一只落汤鸡。


    衙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天,没下雨啊,而且号舍是翻修过的,也没漏水啊,这位考生怎么全身湿成这样?


    但衙役觉得再惊讶也不能发声,见孟观棋一直闭着眼睛,怕他睡着了,还好心地在他桌上敲了两下,提醒他考试开始了。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眼神已经清明一片。


    半个时辰过去,想来是那身大汗带走了迷药的药效,他脑中最后一丝的不适已经消失了,除了身上湿淋淋的很不舒服。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薄荷丸子,站了起来,把里衣外衣一起脱掉,拿手拧了拧,汗水哗哗地挤了出来,孟观棋就算爬归源山也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可见那迷药下得有多重。


    他把衣服拧干后,只穿上了里衣,外衣随意扔在一旁,把自己收拾得舒服一点了,这才把目光转向考卷。


    这一刻,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与专注,眼里只剩下了考题。


    他终于握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黎笑笑目送孟观棋进贡院后立刻就往回赶,速度并不比送孟观棋慢多少。


    赶回河边的小院后,她把阿生的房门踢开,阿生果然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黎笑笑当然不会给阿生扎手脚放血,他比孟观棋好命多了,她可以带着他去找大夫。


    她一把将阿生背起来就朝院外走,刚走出门又掉头回来,把厨房里剩下的鸡汤端上。


    这还得益于张母昨天做的菜太多,三个人没吃完,还剩下一点鸡汤黎笑笑本来想倒掉,但阿生却觉得很美味想留着今天喝,所以汤里面的药材还在。


    她背着阿生,端着鸡汤穿过小巷来到了大街上,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找到了附近最大的一间叫做养和堂的医馆。


    因近中秋,又是乡试的时间,府衙要求医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必须有人值班,所以黎笑笑天没亮就带着阿生来找大夫也用不着砸门。


    见她背着一个孩子匆匆过来,怀里还端着一锅汤,值守的大夫连忙把阿生接过来放到了诊室的床上,一边问情况一边把手搭在了阿生的脉上:“孩子怎么了?”


    黎笑笑面沉如水,把怀里的锅端给大夫看:“大夫,你看看这汤里面的药材可有什么不妥?这汤是昨晚喝的,我们家三个人喝完后都昏迷不醒。”


    大夫脸色一变,马上拿来夹子把汤里面的药材一一夹了出来。


    一共夹出来五种药材,有淮山,玉竹,黄芪,麦冬,还有一味,大夫把油灯端过来,细细一认,脸色变了:“这是曼陀罗,有致幻、麻痹的作用,你们怎么会不小心把它放进去煮汤?”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这曼陀罗是很容易买到的**吗?”


    大夫道:“不容易,这是西域传来的药,很是珍贵,一般的药堂只有治外伤的时候怕患者忍受不了疼痛才会搭配着其他药物送服,服用后伤患感知混乱,感觉不到疼痛,所以缝合伤口的时候才不会有剧烈的反应。但此药药性凶猛,一般的大夫是不敢随便开的,也很难从正规的药堂买到。”


    他从剩下的鸡汤里一共挑出来五根曼陀罗根,叹息:“如此剂量下去,足以药倒一头牛啊~”


    黎笑笑脸色很难看:“如果人喝了这么多的剂量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大夫道:“这么些剂量下去,不昏迷个三五日很难清醒过来,就算醒来后,也要晕眩一段时间,等身体慢慢地把药性排出来才会恢复正常。”


    昏迷三五天才能醒过来!若不是她及时察觉醒了过来,孟观棋睡上个三五日,还考什么乡试?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她今天扎针喂药把他唤醒,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进贡院,她也不能保证孟观棋能顺利考试,如果他一直头晕目眩,肯定没办法正常发挥。


    黎笑笑恨得一把就捏碎了大夫的药枕。


    药枕是玉石雕刻而成,坚硬无比,在她气愤的一握之下竟然碎成了齑粉,把大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惊恐地看着黎笑笑。


    这么个瘦瘦弱弱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练家子?这么硬的玉枕只用一只手就捏碎了,这可是石头!


    黎笑笑施礼道:“还请大夫开药助我兄弟早日清醒。”


    这个倒不难,作为临安府最有名的医馆,在这里坐堂的大夫医术都是很出众的,不过是解**而已,他很快就写好了药方,亲自抓了药给黎笑笑。


    黎笑笑微一沉吟:“大夫,如今我家里有事,请问你这里可有诊室可以安置我兄弟?还有,我煎药不方便,能否拜托大夫帮忙煎药?”


    医馆最不缺的就是病房病床了,也有提供煎药的服务,只需要另外收钱就可以了,黎笑笑交了钱,把阿生交给大夫照顾,并叮嘱:“除了我,谁都不能进来看他,也不能过来把他带走,他醒了,你就让他在这里安心等我过来接他,绝对不可以离开医馆半步。如果他不见了,我是要追究你们的责任的。”


    她左右看了看,看见一把老木做成的算盘,随手拿过来一掰,算盘就像是豆腐做的一般被掰成了两段,珠子掉落了一地。


    黎笑笑把拧断的算盘扔到大夫面前:“算盘的钱一起记到我的账上,人我就交给你了。”


    老大夫吓得脸色惨白,点头如捣蒜,脑中已经脑补出一出大戏来。


    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少年肯定是个身份尊贵的少爷,被人陷害下了迷药想趁机害了他性命,结果被他身怀绝技的姐姐发现了,姐姐把他带到医馆,一边是医治一边是把他藏起来不让仇人找到,而她本人此刻要回去复仇了。


    老大夫摇了摇头,这些大户人家争宠、争权夺利的戏码他也看了不少了,以他毒辣的眼光,这事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是不知道那个给小少爷下药的仇家禁不禁得住这位长姐的一拳头?


    老大夫心痛地拿起被拧断的算盘,这把老算盘他可是用了近三十年的老物件了,都包浆了,被她随手一折就折断了。


    其实她光是把石枕捏碎就已经震住他了,实在不必再坏他一把算盘的……


    只是不知道这是府城里哪位大户人家的少爷跟小姐?临安府有功夫这么厉害的世家吗?


    老大夫一边煎药一边冥思苦想起来。


    黎笑笑把阿生托付给医馆后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家,此时天刚刚亮,勤快的邻居已经起床了,河边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拿木盘端了脏衣服到河边洗。


    黎笑笑急匆匆地进了院子,把家里从里到外搜查了一遍,重点搜查张立的行李。


    家里三个人都被药晕了,偏偏张立“回家过中秋了”,就他一人没事,想让黎笑笑不怀疑他都难。


    而且大夫在张母送来的鸡汤里发现了曼陀罗,曼陀罗又不易购买,如果说是无心的,她把头砍下来给他们当凳子坐。


    张立的行李没有任何的异样,他可真谨慎啊,说回老家吃中秋团圆饭,连随身的行李都没有带走。


    若是他带走的东西太多,只怕会引起黎笑笑三人的怀疑,他索性只带了一套换洗衣裳,甚至连马车都还好好地放在马厩里。


    黎笑笑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她不由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思索起来。


    张立是刘氏在临安的牙行买的,一同买进府里的还有五男六女,因为他是临安县本地人,熟悉这里的环境,为人看着又机敏稳重,所以孟县令才会把他选出来当车夫,送他们到临安来参加乡试。


    按理说这趟差是轮不到刚进府衙几个月的张立的,这件事赵坚来做最合适不过,但不巧的是秀梅快生了,孟县令跟刘氏是心疼秀梅身边没人照顾,所以把张立派出来了。


    张立的作用就是赶车跟带路,有黎笑笑在,他很难有机会对孟观棋下手,但却没想到他顺嘴就提了自己的母亲可以帮忙做饭。


    儿子多,收入少,有机会赚外快会努力争取,张母几乎是完美地出现在孟家人的面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黎笑笑偶然说过一句,张立跟张父张母长得并不像,但张母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说张立长得像老家的奶奶。


    黎笑笑不过随口一说,又没见过张立的奶奶,所以对于这个话题也没有深究。


    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天天都吃张母做的饭菜,从来都没有问题,他们甚至连第一场第二场考试都没有下手,让孟观棋顺顺利利地考完了,直到等到第三场,才在鸡汤里下了极重的迷药。


    背后的人又谨慎,又狠毒。


    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在汤里下毒药把他们都毒死,可他并没有,而是选择在孟观棋能看见中举的曙光的时候给了他狠狠的一击,让他从神坛跌落,也许从此会一蹶不振,直接废了他的心气,也废了他的前程。


    杀人诛心,活着比死去的痛苦来得深刻又漫长。


    谁会这么恨他?竟然会给他布这样的局?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眼前,难道是陆蔚夫?


    除了陆蔚夫,孟观棋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是陆家的人在背后下手吗?如果是他家的话,其中是否有宋知府的手笔?宋知府不是已经与孟县令讲和了吗?又怎么会回过头来害孟观棋?


    但陆蔚夫不是已经流放到千里之外了吗?听说陆家在临安府混不下去,已经卷包袱回老家种地了,对宋知府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值得他再一次出手与孟家作对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黎笑笑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她知道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一丝瓦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黎笑笑猛地抬起了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院子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半大不大的乞儿的衣领。


    乞儿明明看见她一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的,结果一转眼她就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登时惊得要尖叫出声,却被黎笑笑一把捂住了嘴。


    她的眼神凌厉,其中杀气弥漫:“你是谁?鬼鬼祟祟地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乞儿目露惊恐,拼命挣扎起来,黎笑笑松开他的嘴,他吓得半死,慌慌张张道:“我,我路,路过的,想,想讨点饭吃……”


    黎笑笑冷笑:“天刚蒙蒙亮你过来讨饭吃?你蒙谁呢?我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怎么没见过你?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乞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目光却不由得往巷子外望去。


    黎笑笑惊觉地回头,一个黑影一闪而逝,飞快地消失了。


    黎笑笑松开乞儿,追了上去。


    她如果没有看错,那个人影就是张立。


    同住了一个月,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见到她就逃,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他是来确认他们三人有没有被迷晕过去的!


    黎笑笑本不想把人想得这么坏,但张立这种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知道下药的事,他跟张父张母沆瀣一气,是故意给他们三人下药的。


    可惜她追过去的时候,张立已经不见了踪影,这里是他的地盘,巷子错落人口密集,他只要往里面一钻,她就找不到人。


    而且张立已经打草惊蛇,只怕不敢再出现。


    黎笑笑回到小院的时候,就连那个小乞儿都不见了。


    不过她也不期望能在那个小乞儿身上问出什么,肯定是张立不敢贸然出现,随便在街上找了个人过来看看他们三个有没有醒过来,没想到她竟然坐在院子里,还抓住了小乞儿,把他吓跑了。


    但他虽然跑了,可是自己没被迷晕的信息他已经得到了,他是知道她的本事的,肯定不敢再浮头。


    黎笑笑有气没处发,气得在院子里转了快半个时辰才勉强冷静下来。


    不把事情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估计睡都睡不着,更何况她还答应要把张立抓到孟观棋的面前让他抽皮扒筋呢,可怜的小公子,这辈子没人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但在她手上已经被扎多少回了?


    第一次是中了陆蔚夫的迷药,她给扎了两个洞,这次除了要写字的右手,左手跟十个脚趾头都被她全扎破了,血都不知道挤出来多少,跟上拶刑有什么区别?


    她手又重,等孟观棋完全恢复意识,都不知道有多痛。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在急得转圈圈,张立下药这事就像是狗咬王八,好像浑身都是破绽,偏偏她又无从下嘴。


    日头渐渐高升,她又累又饿,从凌晨到现在接近午时,她也滴水未进。


    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就看到张母送来的大馒头大花卷,也不知道放没放药,她一股脑全扔进潲水桶里了。


    幸好厨房的米缸里还有她买的一小袋米,因为有时张母煮的饭不太够,她就再多蒸一些,这些米倒成了她现在能吃的东西了。


    可惜了,她当烧火丫头这么久都只学会了蒸米饭跟煮粥,炒菜是一点都不会,连柳枝都做得比她好。


    她放了两把米,随便煮了两碗白粥,啥都没放,就这样灌进肚子,眼下不是享受美食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要干。


    囫囵吃完饭,院外的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她眼睛一亮,终于知道自己要从哪里下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