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81章
自从太子一日未在临安府停留而是直接由青州卫护送入京, 却在泌阳县住了足足八天后,宋知府就觉得大事不妙。
都知道孟英是被孟家放弃的棋子,年前因卷入三皇子一派斗争中被祭了旗, 一向不涉党争的孟老尚书迅速断臂,在自己与发妻健在的情况下毅然把他扫地出门, 已经是跟孟英划清了界限, 而且连孟英牵涉进救助流民一案向他救助,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摆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打的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
可是谁能想到孟观棋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救了太子的命?而且是生死攸关, 一连两次!
宋知府恨得捶胸顿足,为什么这么好的运道偏偏就让孟英撞上了, 如果换成是他,他几乎已经能看见自己加官进爵的希望了。
他花了大价钱从万公公嘴里套出来的话, 太子由青州卫指挥使领三百骑兵一路护送前往淮安府,到淮安府转官船走水路一路到天津卫, 再由禁军接应,护卫太子入京。
皇上竟然派出了禁军来迎, 迎的还是太子!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太子殿下的地位稳若磐石!朝里那些打着小九九想扶持其他势力争夺皇权的人只怕都不敢冒头了,太子回京必定会禀明皇帝要求严查刺杀太子一事,这时候谁蹦跶得越高, 谁就死得越快。
短时间内, 太子的风头必定是达到顶峰, 而孟英这个本就跟太子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小小县令,竟然搭上了这艘顺风船,偏偏他还跟孟英有过节!
烦啊!他头发都快烦白了。
宋知府觉得自身都难保, 还没想到要怎么跟孟英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哪里还有心思管陆蔚夫?
从泌阳县回来后,惊慌失措的陆经历就上门找他,问他该怎么办。
宋知府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只让陆经历别着急,等年后看情况再观望观望。
这不过是推脱之言,孟英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皇上必有封赏,而且除了皇上的封赏,太子方面的赏赐也绝对不会少,这两位一动,那孟英身后的孟家还会无动于衷吗?
这可是百年世家,多少代人一世钻研都没办法成为皇帝的心腹,孟英或许资质平平不足为虑,可他还有个天才儿子,孟观棋,翻过年才十五岁。
今年的秋闱必定是极其关键的一年,若孟观棋秋闱得中举人,孟家只怕会用全族之力托举他上位,来日等新帝登基,他对新帝有救命之恩,何愁仕途不畅?
宋知府想想都嫉妒得呼吸困难,这么大的机遇,怎么就落在了这破落户的身上呢?
至于陆蔚夫,宋知府已经懒得再搭理他了,对孟观棋做出这种事,都不用太子出手,孟家人只怕马上就要收拾他了。
小舅子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势才做上的经历,区区八品官而已,把个孩子纵得无法无天,竟然连中了秀才的世家子都敢招惹,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承认给人下药,胆大包天就算了,还愚不可及,他已经决定断掉这条尾巴,免得让他连累了自己。
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又怎么会再去陆家听那糊涂的丈母娘跟老丈人胡说八道?一家子都靠着他的余荫在过日子,还想给他脸色看?他又不是找虐。
宋知府能想到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陆经历辞官,陆蔚夫秀才的功名被革,一家子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低调点过日子。
以他们这些年来敛的财,虽然不能在官场上混了,但好好过日子是没问题的,陆蔚夫已经养废了,与其纠结怎么保住官位,不如把精力放到下一代,沉寂个十几年,若陆蔚夫的儿子有出息走上科考的路,或许还能重回官场,否则就等着被孟家的人收拾吧。
他是甩手不管了,不得不回娘家的宋夫人可就灾难了,陆经历见不到宋知府,可不把所有的压力都放他姐身上了?
宋夫人在娘家一下午被父亲母亲逼着答应必须要把陆家完完整整地摘出来,不能耽误陆经历当官,更不能影响陆蔚夫上学。
宋夫人刚开始还模糊其词,说回府后再找宋知府商量一下,结果陆老太爷就摔了个茶碗,指着她的鼻子怒喝道:“办不到就是你不尽心,蔚夫可是你的亲侄子!你若是真心想帮忙,又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县令之子?”
陆老夫人拿着帕子抹眼泪:“从小到大,蔚夫最亲近你这个姑姑,如今他有难,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家里就女婿的官最大,他还掌握着那孟英升迁的决定权,若他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泌阳县动不了,那这事就不难办!”
陆夫人也抱着大姑子的手哭:“不过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那孟观棋不也没吃什么亏吗?怎么就闹得跟仇人一样了?他们两都是秀才,明年还要一起参加秋闱呢,若是一起中了举人,日后还是个同科呢,这可事关蔚夫的前程,大姑你一定要帮一帮他呀~若他真能既往不咎,我们家花点钱赔赔礼也不是不可以的~”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对对对,都说那泌阳县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我们愿出五百两银子,只希望两家化干戈为玉帛,这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夫人也不能再拒绝,只得拿了五百两银子回去找宋知府拿主意。
宋知府见他们拿出钱来了,好歹有个态度,沉吟了一下,让宋夫人把钱放下:“且看一看京城孟氏的反应,若他们态度暧昧,就可以谈,若是招呼也不打直接动手,这钱你就送回你娘家吧。”
宋夫人一急:“老爷!”
宋知府抬手就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都已经闹到族长面前了,这就不单单只是孟英一家子的问题了,还关系到整个孟氏的脸面,如果孟氏紧咬着不放,就算拿钱说服了孟英都没用,不必再浪费口舌。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京城孟氏出手对付陆家,我们家躲都来不及,我们虞滨宋氏不过是个小家族,哪里是孟家的对手?你要是一味只顾着娘家不考虑自家的前程,尽管回家守着你爹娘过!”
宋夫人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知府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跟她说过话,看来娘家这事实在是棘手,宋知府怕被连累了,要选择断尾求生了。
而此时的京城孟家,族长孟世儒刚收到孟英的求助信。
这信是由顾山长的随从转交的,夹在顾山长送给本家长辈的年节礼里面,随从把顾山长的年节礼送完了才交到了孟族长的手里。
听说是孟英的来信,孟族长还好生讶异了一会儿,他是长房,孟英是二房孟老尚书孟世骞的庶子,族里男丁繁茂,孟英又不受宠,一向低调行事,与孟族长的关系只比陌生人熟悉些,会有什么事找自己呢?
把信拆开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道:“又是哪房的小子找不着差事要你帮忙?早叫你把族长卸任了你不听,一把老骨头了还为着冬瓜豆腐大的事跟人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孟族长啧了一声:“老二不肯接我还有什么办法,几个儿子谁有空接这个担子?”
何氏道:“不还有老三吗?他比你小足足八岁呢,还能折腾几年。”
孟族长吹胡子:“老三没入官场,哪里压得住场子?这里面的条条道道他不清楚,容易办坏事。”
何氏道:“说他没能力,但人家庶务比你精通百倍,现在旁支找差事多找他帮忙办了,你这个族长都说不上话。”
孟族长道:“这事老三还真说不上话,得好好商议一下该怎么办,该不该管。”
何氏道:“到底是谁来求你办事?”
孟族长道:“老二家的小老四,孟英,年前被贬到了泌阳县那个。”
何氏皱眉:“他?他有事不找老二,找你干嘛?你是个隔房的伯父而已,又不是他老子。”
孟族长道:“老二早就把他分出去了,这事他还真要找我。”
何氏接过了他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后就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怎么说呢,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管,要不要管,还真的挺费神的。
如果孟英还跟孟老尚书一府,那自然是他们二房的事,但孟老尚书已经把他分出去了,那孟英写信过来找族长就是名正言顺的。
如果不管,事情传出去后孟氏誓必被天下人耻笑,但如果要管,也实在麻烦得很。
毕竟孟老尚书已经致仕五年了,而且他本来就是礼部尚书,不比其他几部的尚书有实权,在官场上留下来的人脉也多是些虚职,需要用力的时候就使不上劲。
不然孟老尚书都退下来这么久了,也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把他的大儿子孟蓉推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其他几个儿子不是职位低就是虚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肚里空空。
自他致仕后,孟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弱了许多,而这个陆章的背后却是有实权的临安府知府,一方大员。
尤其想到孟英还要在这位宋知府的手下任县令,那人就不好太得罪死,但若当作没看见完全不为孟英出头,那孟氏就没脸在世家面前立足了。
只能说治陆章的手段不是没有,不说他们遍天下的姻亲,只说本家的力气就够借的了,但他们要衡量一下是否值得投资在孟英的身上。
他拿起帽子戴上,何氏问道:“你去哪里?”
孟族长道:“我去趟老二家,问问他这事要怎么处理。”
第82章
孟老尚书看完孟英的信, 面无表情地放下了:“他们这一房已经分出去了,族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
孟族长啧了一声:“到底是你亲儿子亲孙子, 虽说是庶出——”
孟老尚书道:“当初他收留流民惹祸一事也曾写信给我求助,我也没有管, 今天也同样不会管, 他现在于我与其他旁支毫无区别,按照族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孟族长忍不住道:“你们是父子, 又没有大龃龉,何苦做得这么绝?”
孟老尚书道:“他遇到困难我没有帮, 他以后发达了我也不会往上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我还有四个儿子等着给我养老呢, 少他一个也不少。”
孟族长摇着头走了。
何氏知道了忍不住刺了一句:“孟英该不会是抱来的吧?他这当老子的不帮就算了,怎么还说这种风凉话, 就算不出力,说两句好听的也不成?”
孟族长道:“算了, 人各有志, 老二以前就看不上孟英,既然他不管,那我这个当族长的来管吧。”
何氏道:“要说看不上, 他家老五游手好闲这么些年也没见他说几句呀, 孟英家的棋哥儿聪明又伶俐, 说不定哪天就能考中进士,他怎么就看死了他家没出息呢?”
孟族长道:“老五是老幺,幺子幺心肝, 再不成器他能对他比老四好?你可是老糊涂了。再说了,泌阳县那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好先生?棋哥儿再聪明伶俐,没有好先生教导,中举都难,何况中进士?”
何氏道:“糊涂的不是我,是你那好二弟弟媳,到底是做人祖父母的,棋哥儿都中秀才了还巴巴地赶走不让他留在京城念书,我倒巴不得棋哥儿明年秋闱中个举人,三年后再中个进士,让老二两口子捶胸顿足后悔得睡不着觉才好。”
孟族长笑道:“若举人进士真像你这般张口就能中,他又怎会轻易把孟英分出去?话说他那一串孙子,中秀才的人还少吗?我看他们老大老二家的儿子明年秋闱倒有希望能中的,老三家那个稍小了点,但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孙子太成器,家里的资源就那么些,都不够分了,若一星半点都不分给孟英家,免不得落人口舌,还不如分出去干净……”
从这一点来看,孟族长倒是同意孟老尚书把孟英分出去的,庶子就是庶子,不可能拿到比嫡子还好的资源,就如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孟蓉身为工部侍郎有一个名额,孟老尚书的老人情能占一个,总共就这么两个名额,可孟老尚书有五个孙子中了秀才,难道他还能把机会让给孟观棋?
但若什么都不给又怕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头,索性借由头分干净了事,省得碍眼了。
何氏道:“那这事可推你身上了,你准备怎么办?”
孟族长道:“过两天就过年了,等大郎二郎回家了,咱们再商议一下,该怎么管。”
说来说去,还是要管的,否则孟家的脸往哪里摆?
到底是他们孟家出去的人,这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下药,迷&奸,传出去太污辱人了,这都能不管,孟氏要被人笑话死。
不过管的这个度定在哪儿,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何氏道:“我记得你二弟分家的时候没给孟英分什么东西吧?连个宅子都没给,还是老三看不过眼提了句,才给了东大街一个香粉铺子,还有京郊一百亩地。这么点东西能出产什么呀?你若嫌麻烦,不如给孟英捎点银钱过去,再让那姓陆的给他们家赔礼道歉,最好赔点钱,他收到了自然明白你的难处,指不定就不计较了。”
不愧是户部官家出身的女儿,何氏的眼光就很少有不准的时候,孟英分家的时候没分多少钱,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又去了山穷恶的泌阳县,身边银钱肯定是不凑手的,多多塞钱说不定就能平息这场风波了。
只用银钱不需要用到人情就能平息此事是最省事的办法了。
孟族长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先这么商量着,若是大郎二郎也同意,就这么办。”
没两天就过年了,孟族长的大儿子孟文盛跟二儿子孟文君都放假了,孟族长把这事跟两个儿子一说,两个儿子都没有异议,打算就这样定下来了,等过完年后派人去临安府一趟把这事办完就了事了。
结果二儿子孟文君一顿年夜饭没吃完就被上官急急叫走回天津了,不多时,两队禁军从宫门出发,直击天津,京城的守卫忽然一下就变得非常严格,半日之后,太子回京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太子南下办差是六部都知道的事,没在年前赶回来也以为是路况不好,遇到恶劣天气了,谁知陛下竟然派出了禁军去天津接!
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小事。
能在六部当官的,特别是当大官的都不是什么蠢货,一时间各家小厮都在不停地往外打听消息,可惜直到禁军把太子迎进了皇城也没打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太子可没打算瞒着,大年初二,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太子在麓州遇刺,两番死里逃生,伤口至今未痊愈。圣上龙颜震怒,又担忧太子身体,这才派出禁军去天津渡口迎接太子。
圣上在武英殿见到消瘦的儿子,又看了他胸口上的伤,得知他带出去的近卫只剩下了万全和庞适,詹事府少詹事更是客死他乡后,气得把茶杯都砸了,勒令刑部跟大理寺严查此案,不得姑息。
与此同时,泌阳县令孟英之子孟观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的消息也从东宫传了出来,太子还没表示,太子妃已着人带了厚礼前去孟府答谢,结果进门才发现孟英一家被分出去了,此孟府非彼孟府,孟英在京城并无宅邸。
领事太监抬着礼物在孟府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复命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谢礼也到了,抬进孟府里转了一圈,又抬了回去。
听说太后跟皇帝的赏赐也出了宫门,刚好遇到替皇后送礼又返回来的太监,在宫门口一交谈,全都返了回去。
此时正值新年,正是朝廷封印的日子,大家都赋闲在家休息呢,孟府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登时成为了全京城最新的笑柄。
何氏听到孟老二家居然被打了这么大的脸,登时笑得打跌:“我说什么来着?叫老二不要把人看得太死,看吧,报应来了……”
孟族长绷着一张脸:“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嘲笑我们孟氏,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皇家的赏赐都进门了竟然还给抬回去了,白白错失了好机会!老二的损失何尝不是咱们孟家的损失?”
想到这里,他心疼得要滴血。
自从孟老尚书致仕后,皇家赏赐都多久没过孟氏一族的门了?而且这回还不是普通的赏赐,是圣上,太后,皇后和太子一起给的封赏,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都没能同时得到这四位的封赏,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们两个作为隔房的长辈尚且如此懊恼,而身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孟老尚书就差一口老血喷出三丈高了。
发生了什么事?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都跟着孟英到那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了,怎么就还能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太子殿下的性命,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年前孟英明明还写信给族长求助,说儿子被欺辱了,要求族里给他撑腰打气,这才过去多长的时间,怎么就成了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了?
想到皇家最尊贵的四人的赏赐进了屋,因为孟英已经分出去了跟他没关系又抬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又一黑,马上就叫来管家:“马上去查,给我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还没出门,就在门外遇到了前来找孟老尚书的大房和三房的两位老太爷还有几位爷,他们也是来打听消息并要商量对策的。
孟府中堂,二房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坐得满满当当,事关家族荣耀,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派出去的小厮遇到的也是别家派出来的小厮,还要找他们打听呢,满京城竟没一处可打听消息的地方。
孟府的管家谢总管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孟英留在京城的下人毛能。
毛能已经有一年没进过孟府了,他在城北的月柳巷租了间小屋子,带着妻儿在那里住,妻子没了孟府的差事,平日里给人浆洗衣裳赚点外快,他则多是出入酒肆书坊跟学堂门口帮孟观棋收集京城的时政消息,每月整理好托镖局发到泌阳县。
谢总管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听说自家公子竟然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大喜之下去打了半斤酒买了一只烧鹅准备回家庆祝,结果就被找上来的谢总管堵了个正着。
嫡房总领全府的大管家竟然亲自来找他,毛能受宠若惊,待知道他的来意,他连连摆手:“大总管,我知道的肯定还没你多……”
但谢总管没办法交差,还是坚持把他带回了孟府。
除了过年,毛能还是第一次看到家里的爷儿们聚得这么齐,竟然大房跟三房的人都来了。而且大堂一侧还隔了个屏风,里面人影重重,动静也不小,只怕也坐满了女眷。
这么大的阵仗让他心里发虚,只觉得脚下好像坠了个秤坨,走路都不利索了,脸上要哭不哭的,主子们全都盯着他不放,好像非要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消息来。
苍天啊大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83章
谢总管心里清楚毛能没撒谎, 毕竟主子在干什么,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下人怎么可能知道?但毛能身上肯定有主子想知道的消息,所以他把他带回来了。
他刚给诛位爷行了个礼,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睛袖着手一言不发,坚决贯彻执行自己与孟英“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的说法。
孟族长示意毛能起来, 马上进入主题:“毛能,你家主子救了太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毛能苦着脸道:“大老太爷, 小的也是刚刚从书肆里听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与主子隔了近千里的路, 家里有什么事也不可能跟我说呀~”
孟族长道:“你家主子把你留在京城只是收集些考卷时政之类的?有没有叫你走过别人的路子?都是哪些人?”
毛能心里咯噔一声,这话虽然是孟氏的族长说出来的, 但却已经逾矩了。
自家大人在维护哪些人脉本就是极私密的事,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别说他不清楚公子怎么就跟太子扯上了关系, 就算他知道,他也是不会说的。
毛能立刻道:“小人不知, 老爷把小人留在这里,一是收收铺租, 二是在各大书院书肆外收集京城流行的时政议事, 每月一回地给泌阳县送去。各们爷们应该知道,我们家公子如今去了泌阳县那种地方,找不到什么名师指点, 老爷为了不让公子跟京城脱节太久, 也是见小人识得几个字才给了这个差事, 别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孟县令当然不仅仅只给了他这个差事,他的确也是在帮着维护老爷为数不多的关系,但他收集时政的事是大伙儿都清楚的, 他说出来无妨,但老爷让他暗地里维护的人脉他是打死也不会说。
他可不会以为堂前坐着的都是什么慈祥的长辈,友爱的兄弟,自从自家老爷被贬后堂上坐的这些人可是有多远躲多远,恨不得不认识他,现在不过刚刚传出说公子对太子殿下有恩,所有人就全都跳出来摆出一副要共享荣华、为老爷分忧的架势来。
毛能装傻,别说他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啥都不会说的。
见从毛能嘴里问不出话来,孟族长只好挥挥手让他回去了,等他走了,他才开口道:“毛能一个下人,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正常,看来咱们家里得往泌阳县去一个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刚好年前孟英给我来了封信,信里说到棋哥儿被一个八品经历之子下药陷害的事,咱们不仅要追究,还得往大了追究,非要讨个公道回来不可。”
孟老尚书继续保持着沉默的高姿态,孟三太爷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还有一事,二哥你分家就分家,为何连一间宅子也没给老四分?皇家的赏赐进了门竟然又抬回去了,现在满京城都在笑话我们孟氏——”
孟三太爷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是自己二哥,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来数落。
但孟族长马上就把话头接过去了,他是大哥,数落起孟老尚书来毫无压力:“这事老二你是做得不对,虽说庶子分家都有惯例,但好歹你也分间房给老四吧,现在棋哥儿入了太子的眼,指不定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呢,但回京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像话吗?”
孟老尚书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冷冰冰的:“当初跟老四分家的时候也是请了你们在场见证的,虽说没给他分宅子,但也分了铺子跟银钱,他若真有心回京,就该自己去买间屋子才是,我到底把他培养成了一个进士,但他已娶妻生子,自己不擅经营亏光了银钱又与我何干?”
孟三太爷心道,就你分的那千把两银子,在城北买间一进的宅子都够呛,而且他们夫妻被贬到千里之外,跟流放有什么区别?再把手里的银钱花光了在京城买宅子,估计去泌阳县的路费都不够了。
孟老尚书似乎看穿了孟三太爷的想法,冷笑了一声:“他若真有这眼光能在京城买间宅子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没那个机会在泌阳县掏钱出来救流民了,更不会得朝廷申斥罚俸。如今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接不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还是两说。我也劝你们不必上赶着烧这热灶,孟英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都讲究中庸二字,前怕狼后怕虎,毫无棱角可言,天天只盯着脚尖过日子,走不远的。”
这话一出,除了孟族长还吹胡子瞪眼的,剩下的小辈可是一句都不敢多说了。
孟族长气得发抖:“你就装,你都致仕多久了?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跟皇家搭上话的小辈,你非要把人得罪死是不是?”
孟老尚书板着脸:“咱们家本来就不涉党争,我不看好孟英还不行了?”
孟族长简直要气死,不涉党争那是不卷入其他皇子的阵营中,但现在孟英接近的是太子殿下,那是未来的正统,是储君,跟别的情况能一样吗?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孟世骞还想着往外推?
孟族长气得拂袖而去。
孟三太爷追了上去:“大哥,咱们这就走了?孟英这事不管了?”
孟族长道:“你这二哥致仕后的这些年性格越发古怪了,稍有不如意就喜欢把事做绝,而且在家里无人敢忤逆,他是任性畅快了,但那么一大家子的小辈怎么办?前程不要了?他还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礼部尚书呢?”
孟三太爷道:“二哥是铁了心不跟孟英缓和关系了,看来这事还得我们两个来办,就算他二房不念是自己亲儿子,总是归咱们孟氏管的,这样吧,过几天我让文礼跑一趟泌阳县,该办的事都给他办了,我再送他套城东的宅子,他家人少,就送套二进的吧,再给他送几个下人看着屋子,免得以后皇家有了赏赐还得抬回去……”
孟三太爷虽然没做官,但早些年便仗着两位哥哥的福荫做着大生意,再加上妻子娘家得力,区区一套宅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孟族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这里也给他拿些银票,棋哥儿今年就要秋闱了,要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
两兄弟有商有量的,只要绕过孟老尚书,这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京城里风起云涌,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泌阳县却风平浪静。
孟观棋在家里过完初八就收拾好行李带着书箱去麓州的万山书院上学。
同行的依然是赵坚,黎笑笑和阿生。
路过那间破庙的时候几人都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但没下车。
太子把当天参与围剿县衙后院的麓州卫全都带走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在麓州掀起一阵风云吧。
但孟县令让孟观棋不要理会这些琐事,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今年的秋闱上。
在孟县令的观念里,施恩莫望报,太子殿下离开了这事就结束了,京城神仙打架的事牵涉不到他一个小小的泌阳县来,家里人该干嘛还是干嘛,对于孟观棋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他考乡试重要,要分清主次。
孟观棋当然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已经决定了,到今年的八月份以前,他都要留在万山书院里读书,不再回家。
八月十五回家过个中秋节,在家里稍稍住几天,就要提前到临安府找房子入住,等着参加九月十二日举行的秋闱。
其他的事都要往边上靠。
因为书院里不许带女侍,黎笑笑跟赵坚把他送到山上后会一起回泌阳县,只留下阿生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孟观棋先去报道,然后找到顾山长,花了两天的时间补回了被雨泡湿了的两张千两的银票,又把银票兑成了银锭子、碎银角还有几十张小额面值的银票。
黎笑笑不知道这两千两银票被水泡了的事,看到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哇,好多钱!咱家还有这么多钱哇?”
孟观棋也没想到父亲书房里竟然还有稚庸先生的名画,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困僚倒,以孟县令那样淡薄的脾性,只怕舍不得拿出来卖。
这钱本应在年前就放家里救急的,谁知被雨泡坏了,只能回来找顾山长补开。
孟观棋留下三百两,剩下的一千七百两交给赵坚,让他带回家里去。
看着黎笑笑见钱眼开又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到自己将有八个月不能见到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住的了感觉。
他把她拉到一边,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黎笑笑奇道:“这是什么?”
她可没有收到礼物要藏着掖着看的意思,当场就把荷包打开了,看见里面放着两张轻飘飘的纸,她拿出来一看,震惊了,竟然是二百两银票。
她拿着银票傻眼:“给我的吗?二百两?”
好多!
孟观棋道:“这钱早该给你了,只不过在家的时候不凑手,现在有钱了,当然不能再拖着不给。”
无论是在麓州的破庙与黑衣死士厮杀,还是县衙后院与麓州卫的周旋,黎笑笑都居功至伟,可以说没有她,太子一行人,还有他们一大家子估计都没命了。
但救下太子的是她,功劳却落在了他们父子的身上,孟观棋还没这么厚的脸皮硬说太子是他们父子救的,虽然理论上说她是家仆,她立的功劳最终都归主家所有,但在孟观棋的心里却不想这样对待她。
她是真有大本事的人。
他想给她的不远远只是这些,但时机尚早,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点钱算是感谢她能豁出性命来相救的谢礼,家里困难的时候没办法给她,但如今有钱了,他肯定要补上的。
至于回春堂:“回春堂的钱也不用你给,你本就是因为要救我们才病的,这账我娘会叫齐嬷嬷去结的,跟你没有关系。”
黎笑笑忍不住心花怒放:“真不用我给呀?那我不是变成富翁了?哈哈哈哈,谢谢公子!”
她居然有二百两了!东大街的肉串才八文一串,二百两银子她能吃多少肉串了?
看着她拿着钱高兴成这样子,孟观棋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一点点银钱,一顿让她吃得饱饱的饭她就能快乐好一阵子。
以致于孟观棋都怕她被拐跑了。
虽然已经叮嘱过她很多回了,但想到即将分离八个月,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记住要来接我的日子了吗?八月初一就要从家里出来了,我们在麓州逛两天再回家过中秋,过完中秋就得启程去临安府租房子,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刚好参加秋闱。”
黎笑笑脑子里只有东大街的烤串,一边馋得要流口水一边道:“我知道啦,就算我不记得,不是还有赵坚吗?他肯定会提醒我的……”
孟观棋郁闷。
他们即将分别这么久,她就没有一点舍不得的情绪在吗?
第84章
孟观棋在黎笑笑面前沉默了很久, 才说了句:“记得写信给我。”
才说完就一惊,雪白的脸迅速涨红了,急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就算我不在家,你也要继续读书, 不能荒废了学业, 你写信给我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指导指导。”
黎笑笑郁闷:“你都不在家, 我还要读书呀?我都认得字了。”
孟观棋道:“只是认得字又有什么用?从来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哪有嫌自己学得多的?你若是觉得对其他书没兴趣, 不如去读读史书,可以知兴替, 可以明得失,等你真读懂了其中的道理, 就不会一直说自己的理想是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感叹道:“能混吃等死是多么高的人生境界啊,你还小, 不懂。”
孟观棋只觉得额角抽了抽,炸开一个十字路口:“你几岁啊今年?怎么就要混吃等死了?再说了, 家里什么条件啊能让你现在就开始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叹息:“我这不是指望公子今年中举带我飞吗?”
孟观棋登时心潮荡漾, 快要压不住一直上翘的嘴角,半晌才来了句:“就算我今年中了举人,也还有进士要考, 任重道远呢, 我会努力, 你也别松懈了,要一直跟着我,知道了吗?”
黎笑笑胡乱地点了点头, 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眼前的万山书院里,已经一月十二了,山顶的积雪还完全没有化,气温比平地要冷上许多,孟观棋即将在这里度过近八个月的光阴。
想起年前看到的万山学子们扛着柴火粮食爬山的场景,她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你要挺住啊!别哭鼻子。”
掌下的少年纤细清瘦,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但整个人已如初笋冒头一般流露出勃勃的生机来。
孟观棋不理她,而是转身看向身后下山的路。
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把孟观棋送进了书院里,黎笑笑跟赵坚一起驾车回泌阳县。
路过麓州府城的时候,赵坚犹豫了一下,有些腼腆道:“笑笑,我想去府城带点东西给你嫂子,你要一起去逛一下吗?”
黎笑笑眼睛一亮:“好好好,去去去!”
这可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了,她刚刚拿到了二百两银子,还没想到要怎么花呢,赵坚居然要带她去逛街,哇,美食,她来了!
赵坚把马车停在了麓州城门的看马亭,交了让人帮忙看管的钱,拿了牌子就带着黎笑笑往城里走去。
一进城门,黎笑笑就哇了一声:“这里看起来比临安府还要热闹呀!”
赵坚道:“我曾经听大人讲过,麓州城的土地很适合种桑麻,所以养蚕的人家极多,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懂得养蚕缫丝伫麻织布,流行男耕女织的模式,但女子赚的钱比男子还多,城里还有河流可以通往外州,货物流通便捷,所以这里的人家生活都过得很好,咱们临安府的确是颇有不足。”
也正是因为这里盛产各种布料,在本地采购不但种类繁多,价格也便宜许多,所以已经成亲了的赵坚才会想到在这里买布料。
黎笑笑跟在赵坚的身后东看西看,这里的布庄真多啊,主街上大概隔几米就有一家,或大或小,里面卖各种各样的布,甚至还有不少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用框背着自家织好的土布在街上售卖。
赵坚走了几家店对比了价格,找到一家面积中等的铺子就开始挑起布料来。
黎笑笑东摸摸西摸摸,打算也买几匹布回去。
颜色深一点的送给毛妈妈跟齐嬷嬷,颜色浅一点的送给柳枝、梅香和杏歌,花色鲜亮的送给夫人,花色素雅的送给大小姐和罗姨娘……
她的手停在一匹淡青色印有深绿竹叶纹的布料上,眼前浮现孟观棋穿上它如茂林修竹般的样子,这个好!
她喜滋滋地抱起几匹布就去找赵坚。
一旁的店小二见她抱了这么多布,连忙给她拿了一个大篮子,让她把布都放里面。
赵坚手里拿着一匹柔软的布选了又选舍不得放下,细细的葛麻中夹着蚕丝,质感跟丝绸帕子差不多了。
一旁的小二道:“客官,这块布是我们的新料子,很软很亲肤的,裁了给孩子当小衣当尿布子都非常好……”
赵坚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那就这个吧,还有适合做包被的料子吗?”
小二道:“有有有,孩子现在多大了?要买厚的还是薄的。”
赵坚小声道:“还没有出生呢~”
小二马上道:“还没出生的话,那就是夏秋,买厚薄适中的就可以了,拿这款薄的吧……”说着给他推荐了一款厚度适中的布料。
黎笑笑一脸惊奇:“坚哥,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赵坚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才,才两个来月,没,没跟大家说……”
黎笑笑睁大眼睛:“哇,恭喜恭喜,咱们府里终于要有小娃娃了。”
赵坚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如今府里人口简单,少爷跟小姐都大了,剩下的几个丫头都还没到许人的年纪,秀梅怀的这胎正是时候,到九月的时候生出来,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刚好……
黎笑笑道:“秀梅既然怀孕了你怎么不跟夫人说呢,她现在还在罗姨娘身边当差呢~”
赵坚忙道:“不碍事的,罗姨娘跟秀梅好着呢,也不会叫她干重活,要抬水的话她都叫杏歌跟梅香帮忙了……”
赵坚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怀孕的妻子跟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了,等排队去结账,这才发现黎笑笑居然买了一堆的面料,他愕然:“你怎么买这么多?”
黎笑笑道:“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料子,买回去给大家做衣裳穿嘛~”
她刚得了二百两的赏钱,有福当然要跟家里人同享了。
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摆在柜台上的小筐,里面放着一些鬓花:“咦,这里有鬓花?可惜做得没我们泌阳县的好看~”
掌柜听了一耳朵,不服气道:“小哥,不是我吹,我们麓州的鬓花做得最好不过,颜色鲜亮又精致,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好的色儿。别小看这一小朵鬓花,卖得可不便宜,要三十五文一朵呢,不过小哥你买的料子多,我可以作主送你一朵,让你回家给妹妹戴。”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你说这鬓花卖三十五文一枝?真的假的?”
掌柜骄傲地昂起了头:“当然。”
黎笑笑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枝淡黄色的杏花鬓花:“你觉得跟你这里的鬓花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这朵鬓花是去年夏天刘氏带着她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赏给她的,当时每个跟着去的丫头都赏了一朵,有并蒂莲,桃花,杏花,最好看的一枝雀衔梅戴在了孟丽娘的头上。
因为她晒得黑,这朵花很少戴头上,但半年的时间过去,它的颜色都没褪,工艺更是精致得不得了,看起来栩栩如生。
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杏花,感叹了一句:“好手艺,好颜色,不知小哥这鬓花是哪里买的?如果有货,老朽愿意以二十文一枝的价格跟小哥收购。”
黎笑笑道:“你卖这么贵,才收二十文一枝呀?”
掌柜笑道:“我这是零售,若无利润可言,我这铺子又如何开得下去呢?小哥手里可有货?”
黎笑笑道:“我手里没有,但我们泌阳县里有,而且不仅仅只有杏花,梅花,桃花,荷花各种都有。”
掌柜心里微微一动:“泌阳县?”
黎笑笑道:“对呀,我是泌阳县令家的,我叫黎笑笑,掌柜的,如果你们对我们县的鬓花感兴趣,可以到我们县城来进货呀~”
掌柜犹豫了一下:“泌阳县离我们麓州城五百里呢,光是路上就要花四五天的时间……”
黎笑笑道:“嫌路费贵的话你可以多买点嘛,反正我觉得我们县的鬓花比你们这里的做得好看多了,光是这颜色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要知道我这枝杏花可是半年前买的……”
掌柜眼睛一亮:“半年前买的?”
黎笑笑道:“对呀,这是我们夫人赏给我戴的,不过我不太习惯戴花,放了半年没怎么戴过,我们府里的姐妹们可是天天戴头上呢,颜色可没怎么掉~”
夫人赏给他戴的?掌柜刚想问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要戴鬓花?结果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小娘子,只是作了男子的装扮。
他的心思狠狠地动了,伸手用力捏了捏杏花的花瓣,没有掉色,也没有染色。
的确是好颜色,好染技。
掌柜犹豫了一下:“我回去问问我们东家,你确定泌阳县的鬓花都是这种质量的吗?”
黎笑笑道:“还有更漂亮的呢!我们小姐戴的可好看了。”
掌柜心动了:“货多吗?大概有多少?”
黎笑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咱们县人口少,没有订单的话大概不会做太多吧,但如果掌柜的下单了那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掌柜想了想,把黎笑笑的名字记了下来:“我先跟东家商量一下,如果真有机会去到泌阳县,再去找小娘子引荐。”
黎笑笑抱着布跟掌柜道别。
出了布庄的门,黎笑笑拉着赵坚不肯走,非要去酒楼吃一顿麓州的美食,赵坚百般劝阻,让她在路边的小吃摊吃也是一样的,她不肯。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到酒楼里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的美食,花掉了四两多的银子。
赵坚对黎笑笑不留隔夜粮的习惯早有耳闻,但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表示心累:“笑笑妹子,咱们当下人的可不兴把月钱跟主子的赏钱全花光啊,万一哪天真有急用呢?”
黎笑笑道:“我没有花完呀,我只花了二十多两~”
赵坚捂住了头,他嘴比较笨,不知道怎么劝黎笑笑。
起码大公子就从没劝过她,他甚至有点愧疚家里能给她的月钱太低了,所以黎笑笑总是不够钱花,平时只会说她读书不认真,一句也没念过她乱花钱。
两人买完的东西,轮流驾车离开麓州府,往泌阳县去。
第85章
从麓州到泌阳县, 不急着赶路的话要花五天的时间,等他们回到泌阳县,已经是正月十八了, 听说黎笑笑回来,刘氏忙忙地把她叫过来, 问她孟观棋的状况, 得知儿子已经顺利入读万山学院,并且决定了要到八月才回来, 刘氏就算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眼含泪水, 哽咽难言:“棋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我这么远……”
她比划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他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一天天抱大的。”
她擦了下眼泪:“府里人人都笑话我,说我不懂规矩, 哪有正房夫人亲自喂养儿子的,我不听,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一眨眼就长大了, 我还能抱几年?”
对于这个说法, 黎笑笑深以为然:“对,一下就长大了,多抱抱又怎么了?能抱三年就不错了。”
刘氏破涕为笑:“你这丫头真是的, 什么话都敢往下接——”但被她认同, 她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黎笑笑趁机问道:“夫人, 大公子现在去了外地读书,你要给我安排其他的差事吗?”
刘氏略一沉吟,看着黎笑笑:“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是说想回厨房继续帮毛妈妈?”
黎笑笑摇了摇头:“其实厨房也没有多少活, 林婶又很怕我抢了她差事,所以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刘氏知道她的个性如此,实话实说,并不是在给林嫂上眼药:“那你想去哪里?”
黎笑笑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听说大人有三百亩的职田呢,去年是因为被罚了才没收益,但罚没的时间到了,今年就可以要回来了。”
刘氏想了一下:“是没错,职田的事应该是赵管家在打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黎笑笑道:“我不是有一头牛吗?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差事,不如夫人拨二十亩地给我吧,我试着种一种。”
刘氏惊了:“什么?种地?你,你竟然想种地?”她看着她因为生病没乱出去跑好不容易才捂白了点的脸,已经可以想见她在烈日暴晒下又黑成去年那样的小黑炭:“你怎么会想到要种地的?”
种地多辛苦啊,又晒又累,而且还浑身脏臭,以前在府里的时候,领了管理庄子差事的都是最不受重用的下人,大家宁愿在府里找个洒扫差事也不愿意到田庄上去,黎笑笑竟然还主动要种地?
黎笑笑的理由冠冕堂皇:“咱们一大家子呢,没有粮食怎么行呢?万一天公不作美,来个像翼州一样的水灾,咱们可就没吃的了……”
刘氏又震惊又感动,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事事都想着家里,但你已经帮了家里好多忙了,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去吃种地的苦。”
黎笑笑心想,这怎么会苦呢?我天天可以借着种地的苗头在外面逛,谁愿意一直关在院子里出不去呀?但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甜:“我没觉得苦呀,相反,我觉得种地很有意思呢,能亲眼见证庄稼从播种到收获,不比在府里不事生产强多了?而且司农寺去年不是给咱们县里分了一种比较高产的稻子吗?我想试着种一种,看看能不能比那些村民种得好。”
她一脸认真,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看着无比真诚又坚定,把刘氏感动得一塌糊涂,马上就掏出一个荷包赏给她:“早就该赏你的,年前是因为家里不宽裕……咱们现在虽然也算是小门小户了,但该有的赏赐是不会少的。”
黎笑笑拿着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最少有二十两的银子,刘氏对她还真大方!
她嘿嘿一笑:“多谢夫人!公子也给了我赏钱呢!”
刘氏笑道:“他是你的主子,给多少都应该,但他给他的,我给我的,不冲突。”
说起孟观棋给的赏钱,黎笑笑眼睛一亮,想起自己带回来的布料:“夫人等我一下,我在麓州带了东西给大家。”
她跑回房间,把一个小竹筐搬了过来,里面堆着她买的布:“夫人,那边的料子好多好便宜,我给你挑了一块好好看的!”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布,伸出手摸了一下,啧啧称奇:“还真是柔软,花样也好看,难为你了,到麓州去送棋哥儿上学,还记得给我带布料。”
齐嬷嬷凑趣道:“笑笑也是有心,看到好东西还记得跟夫人带一份。”
结果黎笑笑道:“齐嬷嬷,我也给你带了。”
她把布翻出来分给她们:“这里有一匹靛青的,你跟毛妈妈一起分,这块是给大小姐的,这个是给罗姨娘的,这一匹是给柳枝、杏歌还有梅香的,虽然没有多少,但做身衣裳还是够的。”
最后她拿起垫底的那匹淡青带翠竹的:“这个是买给公子的,我不会做衣裳,夫人请人做了可以捎给公子穿~”
这么大手笔地送布料着着实实惊到众人了,也让大家喜笑颜开。
年前因为家里银钱不丰,大家过年都没有新衣穿,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给内院的女眷都买了布做衣裳,也算是补足了年前的遗憾了。
毛妈妈摸着厚实的料子,感慨道:“没想到我也享到笑笑的福了。”
齐嬷嬷道:“可不是,我也沾了你的光,难为她还能记住我。”
一屋子女人笑盈盈的,孟丽娘摸着手下柔软的布料,花色素雅又清新,正是她喜欢的,她左看右看,忽然开口道:“我们都有了,笑笑你挑了什么样的?”
毛妈妈翻了翻,她的小竹筐里已经没料子了,她愣住了:“你没给自己买?”
黎笑笑道:“买了买了,不过我没买做裙子的料,我不是准备去种地了吗?穿裙子不方便,就买了两套小厮穿的衣裳。”
她嫌麻烦,买的是成衣,反正她也不会做衣服。
齐嬷嬷叹道:“你这真是有福不享,没苦硬吃了,好好舒服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种地。”
她儿子齐晖如今也在京郊管着孟家的一百亩地,虽说九成都佃出去了,一家子种了十亩当口粮,还要管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并种一些菜,齐晖偶尔有信捎来都是抱怨种地辛苦,还中了好几次暑气,看大夫就花了不少钱。
齐嬷嬷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留在京城管田庄了,想到泌阳县跟着孟县令当差,但这可由不得他,主子吩咐的差事哪有任他挑的?京城已经没有能信任的人了,毛能有其他差事,那田庄就只能是他管着。
她都没在刘氏面前提齐晖想过来的事,怕刘氏觉得为难。
虽然齐晖没来成,但齐嬷嬷听他抱怨也知道种地辛苦,黎笑笑本来给家里立了大功,就算现在公子去读书了,她完全可以在内院混日子过,而且会过得比所有人都舒服,但她不,非要去种地。
难道她这身力气不用完她就不得安宁?
但毛妈妈却比其他人都要了解黎笑笑的为人,白了她一眼,没揭穿她。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种地唯一的原因就是关不住!
屁股生钉似的,比猴子还皮,关她两天不许出去就跟天塌了一样,现在可好,能出去种地了,看吧,以后在家里别想找到她人了。
不过看在她送她料子做衣裳的份上,她就不揭穿她的小把戏了。
左右不过是不喜欢在家里闷着而已,反正她有能力惹祸,也有能力摆平,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黎笑笑蹦蹦跳跳地出去找赵管家要地去了。
赵管家刚把地收回来,打算按照孟县令的意思重新招佃农,顺便把田租降一降,听到黎笑笑要二十亩地,他讶然:“你真会种地吗?”
黎笑笑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呀~”
赵管家汗颜:“不会你凑什么热闹?”
黎笑笑道:“不会我可以跟人打听呀,而且种地么,无非就是播种,施肥,除草,收割,我只是不知道农时而已,到时我可以跟别人打听的嘛~”
赵管家半信半疑:“你确定要二十亩吗?如果确定的话我就按照普通佃农的标准给你租,收三成田租。”
黎笑笑一怔:“十税三?我记得其他佃户给地主租地都是四五成田租,大人只收三成吗?”
赵管家叹了口气:“这是大人的职田,收多少都不必交税直接入咱家府库,大人本想收一成的田租就罢了,但咱们初来乍到,如果做得太过了担心佃农们会对本地的地主不满,到时只怕会发生许多纠纷,不得已才三成的田租……”
地主收租也需要纳税,按照大武的律例是十税一,一般地主向佃农收四成到五成的田租,其中有一成是要交给官府的,如果孟县令降得太过,反而会引起佃农们对富户的不满,为了县里的和平安定,他只好定下三成田租的规矩。
只有一成的差距,而且田亩也不多,所以不会影响到本地地主们收租。
但就算只少了一成,一亩也能多收个二三斗的粮食,听到这个消息后农户们天不亮就到县衙来排队,要求租地。
泌阳县本来人少地多,四处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为何还要跟地主、县令租地呢?原因无他,县令的职田是整个泌阳县最好的上等良田,土壤肥沃、灌溉方便,而且难得的是地势平坦,划成了一块一亩的格子,整整三百亩连成一片,旁边就是大河;除了县令的职田,剩下的良田大多都在地主的手里,泌阳县多山,几乎每个村子都依山而建,上等良田稀少,中等适中,下等居多,所以村子里分地的时候都是上中下三等田地夹杂着分配的,其中下等田最多,基本都是沙质土壤,很难储水储肥,村民们一般都把下等田拿来种麻织绢织布。
是的,除了交粮,百姓还需要交绢或者布,除此之外,还有人头税、火耗、徭役等层层压在百姓的头上。家家户户都没有懒人,但因为适合种植的田少,土地贫瘠,种子不丰,收的粮也少,扣掉每年要交的税,剩不下什么粮食,几乎都要靠野菜混着杂粮煮成糊度日。
自家的田地收成太低,农民们自然便会把目光放到地主们的良田上,有些劳力充沛的,宁愿自家的地丢着荒也要去佃几亩上等田种着,虽然会被收走一半的粮食当租子,但剩下的一半都比自家地里产出的要多,渐渐地,许多人便不愿意伺候家里的下等田了,而田地无人耕种保养,丛生的杂草又会吸走地里本就不多的营养肥料,长此以往,地只会更加荒废。
这几乎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因为地不好收不到粮食,农民们只能去租地主的地,而土地荒废无人养护,就更种不出好的粮食,只能继续荒废下去,但这些地在县衙的册子里可不是真正的荒地,而是要上税的下等田。
所以泌阳县的百姓们就陷入了这样的死循环中,肥了地主的地,也肥了他们的荷包,自己头上的税却越积越多,日子越过越穷。
更狠的是遇到前几任县令,把泌阳县当成官场跳板,把下等田记成中等田,中等田记成上等田,百姓头上的税赋直接翻倍,要想翻身比登天还难。
但目前这个困境孟县令没办法马上解决,他只能一步步来。
因为黎笑笑是家里人,赵管家给她插队,优先给她分了二十亩,地就在城东不到二里的月芽湾。
护城河水就是从月牙湾那里流过来的,孟县令的三百亩职田都在月牙湾的下游,紧挨着河,河上修了一道半人高的堤坝,堤坝上留出灌溉的口子,需要浇水的时候直接把口子里的沙袋子移开,水马上就入田了,非常方便。
黎笑笑没想到这二十亩地入袋不到半天就被孟县令否了,因为过来排队租田的佃户实在是太多了,最终赵管家只给她争取到十亩,剩下的二百九十亩分成了五十八份,每份五亩,从排队的农户里抽签,抽中的就租五亩,抽不中只能算运气不好,明年还有机会。
整整五亩地少一成的田租,农户们就能多收一石多的粮食,够全家混着糠跟野菜吃一两个月了,他们怎么能不惋惜?
黎笑笑也大感惋惜,才十亩地,也没多少啊~
孟县令回了后衙后却问刘氏:“黎笑笑怎么回事?你怎么让她去种地?”
刘氏把黎笑笑的原话转给孟县令听:“她就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做什么都想着咱们家呢~”
孟县令有些犹豫:“棋儿曾嘱咐我要多多指导她的功课,可是她去种地岂不是又落下了?”
刘氏嗔道:“老爷何必牛不喝水强按头?她不喜欢读书,能识字就很好了,难道你还能让她考秀才举人不成?”
孟县令叹道:“她对咱们家有恩,我们没赏赐就算了,竟然还让她种地,传出去岂不是怪我们忘恩负义?”
刘氏道:“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怎么能算我们逼迫她呢?”
第86章
孟县令到底没这么多精力关注内院里的事, 如今春耕在即,他实在是太忙了,既然黎笑笑不是被刘氏强迫去种地的, 他也就随手撂下了。
衙门本来人手就少,偏偏还被麓州卫的士兵杀掉了五个, 孟县令复工的第一天就要招人。
按照惯例, 因公牺牲的衙役编制是可以父传子或者兄传弟,但惯例是这么说, 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这么简单。
以前泌阳县穷,在县衙当衙役经常被欠薪, 衙役们只能自己找外快,靠敲一敲街边的商铺收点保护费也能囫囵着过日子, 但孟县令来了后就不一样了。
他违规收留流民被朝廷罚了,却换来了朝廷的注意, 拨了一批赈灾钱粮过来,孟县令没计较自己的损失, 先把拖欠衙役们的俸禄补发了,之后也基本每月准时发俸, 唯一不好的就是规矩变得很严格, 不许他们再去敲诈商贩了,若有人举报,直接开除。
虽说以后少了外快, 但衙役们还是一下就精神了,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 谁还会冒这个风险去敲那三瓜两枣的?所以衙役们一改原来吊儿郎当的性格,个个都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衙役这个编制就成了香饽饽了。
后来他们不幸被杀,孟县令除了足额给他们发放了抚恤金外, 还私下一人补了十两银子给衙役家里,两笔巨款入袋,旁人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五个牺牲的衙役中,除了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五岁,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只有三岁多,没办法继承父亲的编制,所以衙役的差事直接落到了他父亲唯一的哥哥头上,家里无人有意见。衙役的妻子拿了衙役的抚恤金和孟县令的补贴,傍着公婆和大伯哥一家人过日子,估计未来也不会分家,因此这位衙役的编制继承得很顺利。
但除了他以外,剩下的四个衙役家里要么有年龄合适的儿子,要么兄弟很多,要么父母偏心非要让自己喜欢的儿子继承……事关家里以后的生计,谁都不肯让步,吵吵嚷嚷闹得邻里街坊全知道了,有一户儿子没成年的,家里四五个叔伯都要抢这个名额,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衙役的父母哭天抢地,最后闹到了孟县令那里,要请县令大人作主。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孟县令通知石捕头把闹事的人全部叫到了县衙里,语气严厉:“就因为一份差事,血亲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叔伯欺负侄儿,爹娘偏心幼子,兄弟互不相让,虽说差事父传子兄传弟乃是惯例,但并无律法依托,若非本县怜你们生活不易,直接撸掉从新招人了事,看你们还如何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听见县令要把差事撸了,衙役的家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吵架了。
原因无他,衙役的差事无论是落在家里哪个人的头上总还是属于自己家的,衙门有人办事有多方便他们也是知道的,若被县令直接革去给了别人,那他们损失可大了。
衙役的家人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孟大人怒罪,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孟大人看在我家哥哥/弟弟不在了的份上,饶了我们这回吧……”
“请孟大人恕罪……”
孟县令看着他们嘴里虽然说着求饶的话,但彼此间的眉眼官司可还没停止,石捕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无论是谁争这个位置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就算从县衙回去了只怕家里也是争执不断,卑职觉得继任的人选不如由大人来指定,他们肯定不敢有意见的。”
孟县令点了点头,朗声道:“本县可以承认已故衙役的编制可以传给自家人,但继任的人选需谨遵以下的原则,亲生儿子年满十六者,由儿子继任,儿子多于两人的,由长子继任;亲儿不满十六者,由亲兄弟继任;亲兄弟多于一人者,亦由家中长子继任。但继任的人选不得有吃喝嫖赌、作奸犯科的不良记录,亦不可有苛刻虐待、施暴妻儿的前科,你们是县衙的官差,代表的就是本县的颜面,若不能以身作则,就不配穿这身衣裳,领这份俸禄。”
堂下跪着听判的衙役家人们有人欢喜有人忧,其中一户人家儿子刚刚满十六,家里几个叔伯抢着要这个差事,他身后只有寡母小弟小妹,根本争不赢,没想到县令大人竟直接做主把差事给了他。
有了这份差事,他娘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家里的爷奶也不敢小看他们一家了。
另外三家都是儿子年纪太小不合适,家里又有几兄弟的,兄弟之间互相掐架,父母还偏帮一人,如今县令判了由长子继承,也无话可说。
家中的长子责任总是要重一些的,嫡长子继承也是让他们闭嘴的最快的办法。
孟县令让他们起来:“继任的衙役先有三个月的考核期限,考核的标准除了你们的工作态度外,还会调查街坊邻里对你们的印象看法,如果你们真的珍惜这份差事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了,都回家吧,继任的人选记得明日过来找石捕头报到。”
衙役的家人们连忙应是,马上就离开了县衙。
孟县令把石捕头叫过来:“虽说补了五个人的缺,但咱们县衙人手缺得太厉害了,还需要再招十人。”
他卖了两幅画,赵坚带回了一千七百两,手里有了钱,自然不想再跟去年那般忙得脚打后脑勺,许多事可以交给新来的差役去办。
去年司农寺新送来的稻谷在河西村种出了亩产近三百斤的好成绩,除了换给村民的粮种,剩下的粮种他全部都收回粮库里放着,如今春耕在即,也是时候组织人口把新粮种发给百姓了……
虽说三百斤的产量是在上等良田才种出来的结果,但种子好,种到中等田里也能收二百三十斤左右,比以前的旧种子一亩能多收个四五十斤,这就是良种了。
孟县令规划着,等今年这批新种子种下去,预计到夏收的时候就不必县衙再担心种子不够的问题了,农民们自己就可以留种,粮食的产量估计能增加个二到三成左右,泌阳县的粮食问题应该能得到缓解。
至于税收,虱多了不痒,百姓都快饿死了,泌阳县欠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他解决百姓的口粮要紧,税粮收不够那就按以往的惯例,先欠着吧。
转眼就到了二月,积雪已经完全化尽,天气也一天天地热起来了,春耕在即,孟县令天天带着一班差役下乡视察农人耕种情况。春草好像被春风吹醒了一般,一夜之间全在田间地里冒了出来,家家户户农人都在地里拿着锄头除草翻地,把泥土弄松弄软好准备春耕。
有些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泡谷子育苗了,县衙新分下来的稻种听说能种出近三百斤的亩产,把他们的心烧得滚烫,就算家里上等田少,家里的口粮跟税粮全靠中等田,如果伺弄好了,说不定能有二百三四十斤,扣掉税,指不定就能吃个七八分饱了。
光是这样想着就让他们有了无穷的力量,锄头高高扬起狠狠锄下,翻起一块又一块板硬的泥土……
跟在孟县令身后的衙役们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又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心有感慨,石捕头道:“大人,等明年大家都换上新稻种,饥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
孟县令眉头却并未松开,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那边应该是大人的职田吧?孟大人想跟佃户们聊天吗?石捕头连忙带着众衙役跟上。
走到了面前却发现一近河边的几块地里人特别多,里面还有个熟人。
黎笑笑松开手里的犁,惊讶地抬了抬眉毛:“大人,你怎么来了?”
孟县令眉头微皱:“是你?我听赵管家说你要了十亩地要耕种,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地里忙忙碌碌的精壮农民,粗略看了看,得有二十来人吧?难道黎笑笑仗着他的名义在劳役这些农民?
黎笑笑道:“哦,他们想要借用我的牛,就过来帮我整田,等我十亩地都翻完了,他们就可以轮流使用我的牛了。”
孟县令心里一松,原来如此。
县里的耕牛实在是太少了,一里平均就三头牛左右,只能轮流使用,一户人家只能用三天,还得轮上一年才能使用一次。
用牛翻三天的地也不过能翻十亩左右,剩下的田都要靠人工拉犁或者用锄头翻,所以稻谷产量低除了种子跟肥料的问题外,跟土地翻不彻底也有关系。
孟县令的职田自然是上等好田,泥土发黑,看着就肥沃,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细细地捏了一下,泥土并未像中等田跟下等田那边碎成细沙从指缝间流走,这样的泥土才有可能种出高产的稻谷。
他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量了一下:“你这土是不是翻得特别深?”
黎笑笑点了点头:“对呀,土翻得深,根才能长得深,根深而叶茂,水稻若是连扎根都只能扎在表面,又怎么能期望它高产?”
孟县令愣住了,喃喃重复了两遍她说的话,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对,连泥都不能翻深一点,又如何能种出高产的稻子?你好好伺弄这十亩地,如果真能种出三百斤亩产以上的稻谷,本县重重有赏。”
黎笑笑不置可否,刚要回孟县令的话,忽然看见远处有人在朝着她这个方向飞奔,她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坚吗?
赵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孟县令的面前,喘着气:“老爷,京城来人了,夫人让你赶紧回家。”
京城来人?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算一算时间,也是时候来人了。
第87章
孟县令带着一帮人跟在赵坚的身后走了, 黎笑笑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所以不太感兴趣,继续捣腾她的田地去了。
这些在田地里帮忙的农夫都是自发自愿的, 看见了她手里的牛,刚好他们通过抽签的方式佃到了孟大人的田地, 家家都是五亩上等良田, 他们全家的口粮都押在这五亩良田上,所以当然要花费最多的心思来伺候它。
看见黎笑笑牵着牛过来犁地, 动作生疏地驾着牛走,走半天走不到一行, 隔壁的农夫看着她这样折腾老牛,看不下去了, 过来一问,才知道她是县令家的丫头, 这十亩地,是她的“试验田”。
她只有十亩地, 却有一头牛!农夫立刻就有主意了,马上提出可以帮她把十亩地全部翻完, 但牛借给他使用。
黎笑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 但不止这个农夫这样想,其他佃户一听黎笑笑肯借牛,立刻表示自家也可以帮她, 也要借牛用。
最终确定借牛的有近二十户人家, 大家抽签决定用牛的顺序。
五亩地用牛的话只需要一天半就可以翻完了, 如果要用人工拉犁,要足足五天的时间。
黎笑笑只需要借出去一头牛就能换来这么多人工,她觉得她赚了。
而想借牛的农户只要出一点点工, 就能借到牛,也觉得自己赚了。
皆大欢喜。
这些农夫们都是种田老手,见黎笑笑一问三不知,完全是个生手,便有些卖弄起经验来,以为她好糊弄,结果真到了她地里帮忙才发现她虽然不太懂农事,但却是个主意极正的人,根本不容他们置疑。
第一步翻地,他们往常都是翻一尺深,但她要翻二尺,翻地难度直接翻了一倍不止,牛也拉得吃力,不少人心疼老牛:“翻一尺就够种了,我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翻的。”
黎笑笑不同意:“所以你们世世代代都没解决粮食低产问题,一亩地只能收个一百多斤,说明这经验是错的,就按我说的来。”
农夫们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帮她翻二尺深的地,十亩地本来一天半就可以翻完的,如今都快翻了三天了勉勉强强。
春耕时节一个时辰都无比珍贵,一些人看到轮到自家要太久,只能忍痛放弃了她的牛,回自家用人工拉犁,用锄头翻地了。
人工拉犁当然不能拉二尺深,只能拉一尺左右,翻完了自家的地,泥土是黄中带点灰褐色,就是普通上等良田的泥土,可倒回去看看黎笑笑那深翻起来的黑黑的土,登时觉得心痛不已,这样的黑土才是肥庄稼的好土啊。
咬咬牙,那些掉头离开的农夫全回来了,也不抱怨她为什么坚持要翻这么深了。以前大家都没耕牛,全靠人拉犁,只能拉出一尺深的泥土,这么多年过去,田表面的泥肥力早不如前,如今黎笑笑坚持深翻两尺,那些未被开发的肥土就从底部露出来了。
农夫们虽然没啥文化,但肉眼可见的事实马上就让他们放弃了原来的经验想法,一个比一个干得起劲。
黎笑笑嘴里叼着一根草,悠闲地坐在河坝上看着自己地里热火朝天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月牙湾岸边被冲出来的黑黑的河泥,看着就很有营养的样子。
等她地里的土全犁完了,她打算挖一些河泥放到地里当肥料。
她已经跟柴伯打过招呼了,要把家里的牛粪马粪都留给她种地用,人粪——她嘶了一声,算了,不要了,实在是太臭了。
牛马吃草,味道她还可以忍受,人吃五谷杂粮肉,完全忍不了。
柴伯还笑话她假新鲜,既然都种地了,还嫌大粪臭。
黎笑笑可不管,不用大粪,她就想用别的办法解决肥料的问题,例如月牙湾里的河泥~
总是有解决办法的。
她在末世的时候学过古中国的历史,知道这个时代的种植方法非常落后,粮食的产量也非常低,她想试一试用她浅薄的认知种一块实验田,看能不能种出高产一点的粮食。
毕竟她要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久,她不想看到这里的百姓天天饿着肚子过活,尤其是小叶村,村长的妻子拿着碗要遍了整个村都没凑够一顿招待他们的饭食,这让她尤其印象深刻。
如果他们的田地能种出亩产三四百斤的粮食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非常非常低的标准,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后来的古中国有一位非常伟大的农学家研究出了杂交水稻,让全国水稻的亩产实现了一千斤往上,她这个学渣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把目标放低一点,例如三百五十斤?这会很难达到吗?
其实她心里也没数,不然试试看好了。
却说孟县令听到京城来人后赶回家,发现来的是三房的堂兄,三老太爷的儿子孟文礼。
孟文礼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刘氏带着孟丽娘出来见过他,叙了好一会儿的旧。
许久未见到京城来的亲人,就连刘氏也变得热情了许多,倒是孟文礼看着刘氏身上简朴的衣着以及简陋的县衙后院,就连端茶递水也要齐嬷嬷亲自动手,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孟三太爷没当官,而是借着两个哥哥的福荫经商,早就是当家人的孟文礼几年前就接过了家里的担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如今见分出来的庶堂弟居然过的是这种日子,他忍不住偷偷地又往送给孟丽娘当见面礼的荷包里多塞了张银票。
因为孟县令今日巡察的地方离县城不是很远,赵坚去报信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见到孟文礼,孟县令欣喜道:“文礼堂兄,原来是你来了。”
孟文礼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年多未见的堂弟,见到了泌阳县的偏远贫困后,他满心以为当父母官的孟英会又苍老又憔悴,没想到印象中皮肤白皙气质柔弱的堂弟不见了,眼前的人皮肤微黑,但神采奕奕精神十足,看着竟比在京城当官的时候更健壮了几分。
孟文礼惊道:“奇哉怪哉,听弟妹说你刚到这里还重病了一场,没想到如今看起来身体反倒比之前还要健壮几分,难道泌阳县的水土如此养人?”
孟县令哈哈大笑:“若堂兄知道我每隔两月便要上山下乡,把这辈子没爬过的山都爬完了,想必不会发出此问~”
孟文礼从他的大笑间也能感觉到他心情舒畅,不像有郁志的样子。
这样也挺好的,这里虽然地处偏僻又穷困,但到底是一方父母官,万事自己能做主,孟英能看开就好。
孟文礼千里迢迢自京城来,想必是有要事跟孟县令商量,刘氏很识趣地带着孟丽娘退下,回内院去准备饭食了。
孟县令把孟文礼请到了书房,赵管家奉上茶后便退下了。
孟文礼道:“怎么没看到棋哥儿?”
孟县令道:“他去了万山书院读书,刚过完年便去了。”
万山书院?孟文礼也是听过这所出名的书院的:“那倒是比临安府府学更好的书院,棋哥儿从小就聪明,有良师指导,中举必是指日可待。”
孟县令谢过他的夸奖,孟文礼略一沉吟,便说起此行的目的:“你的信我们年前的时候收到了,伯父跟我爹商量过后便打算年后就要派人来处理那姓陆的一家,但没想到太子大年初二由禁军护送着入京,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此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宫里突然就开始送赏赐过来了……”
他顾不得丢二房的脸,把宫里太后、皇帝、皇后还有太子妃封赏,赏赐进孟府转了一圈又抬回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蹙眉道:“满京里都在传你救了太子一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县令目光深沉:“太子被刺这事在京里都传开了吗?”
孟文礼道:“传开了,陛下下旨严查,现在京里风声鹤唳的,都在猜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刺杀储君,你既然救了太子,清楚怎么回事吗?”
孟县令却根本就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里,他离京城太远了,万一自己出来乱说话被有心人传入京中,惹怒了背后的人要对他动手就麻烦了。孟氏虽是百年世家,但远水难救近火,为了保全一家,他装作不知:“我只知道刺杀太子的是麓州卫的人马,而且当天已经被青州卫尽数抓获,全都随着太子一同进京去了,因为这事,县衙里还牺牲了五个衙役。”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太子一行人押着这么多麓州卫回京,相信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事孟文礼果然知道,但只从孟县令这里得到这已经知道的消息,却不太满意:“那太子是如何到你家里来的?他是在泌阳县被刺的吗?”
孟县令避重就轻道:“不是,太子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刚从万山书院归来的棋哥儿,棋哥儿稀里糊涂便把人带回了家里,谁知当夜麓州卫就杀过来了。”
孟文礼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按你的说法,这是凑巧?”
孟县令道:“的确是凑巧了,我们县衙就十个衙役,麓州卫杀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最后是青州卫及时赶到,太子殿下才脱险。”
原来竟是巧合,看来孟英父子在这事里出力不多呀!
孟文礼斟酌了一下,才缓缓把孟族长交待的话说出口:“那你觉得,太子有没有可能重用你们?”
孟县令立刻道:“危难之际救助储君乃是臣子本分,岂敢挟恩图报?更何况主要出力者不在我,在于青州卫,太子殿下能念我留宿之恩给了赏赐已是额外之喜,英万万不敢以此事为由再要好处。”
孟文礼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可惜了,听说东宫少詹事李文魁遇难,太子迅速提拔了他在国子监任教的弟弟入了东宫,从一个教书先生成为了东宫属官,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但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虽然孟英未因救太子的原因升官,但好歹对东宫有个人情在,说不定以后有什么机会就能用上了。
而且之前孟家都快放弃他了,以为他一辈子都要在泌阳县里当县令了,有了救太子的这个人情,说不定还真能调离这里,回到京城去。
第88章
孟文礼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转而说起孟观棋被欺负一事来:“我过完正月十五便从京城出发了,二十五就到了临安府,以孟氏的身份拜访了宋知府, 他答应我,不再过问陆章的事。”
孟县令一怔:“他放弃陆章了?”
孟文礼微笑道:“由不得他不放弃,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 还撼不动咱们这棵大树。”
孟县令道:“陆章现在怎么说?兄长这个时候才到泌阳县,想必此人很难缠吧?”
孟文礼道:“垂死挣扎而已, 本来宋知府给了他一封信,让他辞官带着陆蔚夫回老家种地, 他舍不得这官场的富贵,把宋知府的好意撕了, 我花了些时间搜集罪证,恰巧遇到一位从泌阳县过去陆府找人的妇人……”
孟县令眼神一动:“从泌阳县过去陆府找人的妇人?她找谁?”
孟文礼道:“据妇人所言, 她的儿子叫宝和,自去年七月被陆蔚夫从他原来的雇主郑员外家带走后就一直没见到人, 这位妇人已经去过陆府多次了,次次都被赶走……直到有一位园丁不忍心看她肝肠寸断的样子, 悄悄告诉她, 宝和去年跟着陆蔚夫回来没几天已被打死,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孟县令早就猜到了宝和的结局,但没想到陆家竟然放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不处理, 反而让刚从京城来的孟文礼找到了漏子:“既然宝和的娘已经找上了门, 陆家为何不给些银钱打发了她, 反而会让她在府前哭闹?”
孟文礼道:“我本以为陆家是心疼银钱不肯赔偿,结果一问才知道这位妇人根本不要钱,她只想给自己的儿子讨个公道, 所以无论陆家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为所动。所以我助了她一臂之力,她已经向官府报案,报陆蔚夫杀害良民,宋知府选择了亲隐,不干涉此事,眼下整个陆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像陆蔚夫这种有点官家背景家财又颇丰的少爷,若是打死了家里的下人被告到衙门,最多只会罚几两银子了事,只因卖身为奴的下人就是主家的财产,怎么处置是主家的权利。
但无往不利、从未把下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他却在宝和身上踢到了铁板,因为宝和只是郑员外家雇佣的帮工,户籍上还是平民的身份,再加上一个非要给儿子讨一个公道的亲娘,成为了最后一把刺向他的刀。
无故杀害平民,若不能取得受害人家属谅解的,可判死刑。
就算陆家走通了关系,但是革掉秀才功名,流放千里劳改是免不了的。
孟文礼正月十六从京城出发,二十五到了临安府,如今是二月初八,他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把陆蔚夫送进了牢狱,而且估计这辈子也无法再回到临安。
这就是世家的力量。
孟文礼道:“如果陆章当时接受了宋知府的提议,马上辞官带着全家回老家种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应该没有想过一个低贱平民之死会成为倾覆全家的关键所在,这也是他养尊处优多年忘记了根本,不知敬畏百姓,不知敬畏人命的报应了。”
孟县令十分感激:“若非堂兄帮忙,这个闷亏棋儿只能暗自咽下了,他又一向孝顺,必定不敢在我们面前提起,久而久之只怕会成为心魔,如今这毒瘤已去,也算是了了他一桩难言的心事。”
因是自家兄弟,孟县令把孟文礼的住处安排在了内院东厢,原来孟观棋住的地方,晚上兄弟二人把酒言欢,让赵管家作陪,从京城来的下人们都认识孟文礼,此时在异乡见到他,仿佛见了自家亲人一般俱是非常欢喜,孟文礼跟孟县令喝了个酩酊大醉。
黎笑笑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亲戚,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孟文礼给她的印象就是,有钱,好有钱!
孟文礼的手上戴着几个硕大的金镶红宝石镶翡翠的戒指,估计一枚就能买他们家这么大的院子,而且为人特别大方,给家里所有下人都发了红包,她领了一个,打开一看,十两银子!
黎笑笑摸着锃亮的银子叹息,最近真是太有钱了,花都花不完。
孟文礼在泌阳县住了三天,见孟县令实在忙碌这地方也实在是过于贫穷没什么好玩的,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提出要离开了:“我出来也有段日子了,既然事情已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孟县令让刘氏准备泌阳县的特产让孟文礼带回京送人,刘氏可苦恼了,糕点饼子比不上京城的名店,青梅酒不错,却怕路上磕坏了,而且太重了不好运输,于是找大家问主意,要送什么好。
黎笑笑的地已经翻完了,种子正泡着等发芽,所以这几天难得在家没出门,听到刘氏为难,她眼睛一亮:“送鬓花呀,还有哪里的鬓花有我们泌阳县的漂亮吗?”
刘氏跟齐嬷嬷对看一眼,惊喜道:“对对对,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个,咱们泌阳县的鬓花特别漂亮,齐嬷嬷,你出去买个五十朵,让堂兄带回去分给嫂嫂侄女们戴。”
鬓花一朵也就三四十文,买个五十朵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但它体积大呀!五朵一个盒子,能装十个,看起来就不少了。
刘氏最终还是买了些青梅酒跟耐放的糕点,跟鬓花一起让孟文礼带回去。
孟文礼上马车前给孟县令塞了一个荷包:“这是京城城东的一处二进院子的房契还有两千两银票,你不要推辞。虽然你们如今不在京城住了,但说不好哪天就调回去了,还有棋哥儿,会试总要上京赶考吧?难道咱们自家人回去了还得去外面租房子住?”
孟县令心里一沉:“英无功不受禄,如何能受这么重的礼?”
孟文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就不说这些客气话了,你知道我家不缺这些。而且你在京城也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万一皇家再送赏赐过来,你让人再抬回宫里去?那丢的可就不是你的脸,是我们整个孟家的脸了。”
孟县令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孟文礼道:“回到京城后我会让毛能一家住进去帮你打理宅子,免得日后你们回去了杂草丛生的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孟县令没办法拒绝,只好接受了。
京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孟三爷是做买卖出身的,城西的房子不好买,城东的房子可不缺。
虽然知道孟三太爷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给他送的宅子,但他也很感激他们此时伸出援手。
孟文礼说得没错,他家的根基到底还是在京城,没个宅子也的确不像话。
时候不早了,孟县令把孟文礼送到城门外,两人就此告别。
车夫是孟文礼的心腹,跟着孟文礼走南闯北地经商,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出了城门后就忍不住跟孟文礼道:“四爷家也过得太清苦了些,咱家下人们住的房子都比他要好。”
孟文礼道:“莫要欺人穷,我看老四是个干实事的,当一方父母官未必就比留在京城差,起码不用战战兢兢过日子了,你看他如今身体健壮精神奕奕,这股子精气神可曾在京城的时候见过?”
车夫道:“这倒是真的,以前的四爷总是弱声弱气的,看着不甚精神,如今看起来倒精明能干了许多。”
两人一路聊着天,在黄昏赶到了临安城外,刚准备入城,车夫却被守卫赶到了一边:“让一让,里面有车队出来,出来了你们再进去。”
车夫把车让到一边,见前面还排了许多人,他有些内急:“大爷,小的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稍稍等一等。”
孟文礼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不再关注。
车夫刚刚离开,城门口就出来了一队打着皇家旗号的车马,在众人的瞩目中往泌阳县的方向去了。
等车夫解决完内急回来,刚好看到车队的尾巴,他觉得有些眼熟,刚想细看就被后面排队的人催促:“你还走不走啊?等下城门要关了。”
车夫来不及细看,马上上车驾着马车进了城,也把刚刚那没来得及看清的车队忘在了脑后。
而那队打着皇家旗帜的车队在半路的驿站歇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浩浩荡荡地朝泌阳县城去。
刘氏早上刚把准备在乡下待四五天的孟县令送走,刚想回屋歇一歇,赵管家就脸色激动地求见:“夫人!宫里来人了,要给大人宣旨!小的现在就去找大人回来,夫人赶紧去前院接待宫里来的贵人吧。”
刘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你说谁来了?宫里来了圣旨?”
赵管家急道:“是真的,带头来宣旨的是庞将军,齐嬷嬷,你赶紧准备接旨的香案,夫人,你去前院招待庞将军还有宫里来的公公侍卫——”
刘氏一把就拉住了赵管家:“赵管家,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招待一群老爷们儿?”
赵管家怔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对呀,老爷带着赵坚走了,同行的还有衙门的一众衙役,自己若去找老爷了,夫人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招待京里来的人啊。
刘氏跟齐嬷嬷也急得不得了,这才后悔怎么没多找几个下人,孟县仅一走,家里就剩下个赵管家了,连个传信的小厮都没有~
她忽然灵机一动:“衙门的衙役都跟着夫君出去了,但守库房的库吏肯定还在,柳枝,你马上去衙门找库吏,让他去把老爷截回来。”
柳枝急急应是,大步跑着出门去了。
宫里来的领头人是庞适,见到刘氏,他笑着行礼:“夫人,末将又来叨扰了。”
刘氏满脸赔笑:“将军辛苦了,我们大人早上刚下乡,已经遣人去找了,可能要稍稍等一阵子。”
庞适道:“无妨,大人勤政爱民,关心农事要紧,是我们来得不凑巧了。”
第89章
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社交不是刘氏的强项,赵管家又是下人,只能在一旁站着不方便插嘴, 刘氏只好绞尽脑汁跟庞适找话说:“庞将军的伤可好了?还有万大家听说也受伤了,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庞适身上的伤早就好了, 不然也不能领这个差事南下,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是武将, 皮糙肉厚的,那点小伤早就养好了, 万大家的伤您倒是可以问一问这位荣公公,这可是他的义子。”
庞适指着坐在他身旁的一位领事太监道。
荣公公立刻给刘氏行了个礼:“多谢夫人垂问, 义父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义父说本该亲自来向大人道谢的, 就是身上担着差事走不开,这才委托小人亲自走一趟来办这趟差, 好好跟大人道谢。”
刘氏连说不敢,寒暄完这几句话后就卡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偏偏孟县令都已经离开半天了, 库吏收到消息后就算去追只怕也得半天才能把人追上,自己还要在这里应酬半天,实在是太痛苦了。
但是没话题了干坐着也不是办法,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赵管家, 赵管家指了指守在外面的侍卫, 意思是把他们先安顿下来。
泌阳县没有修建驿站,唯一的驿站是跟东林县合修的,在县外几十公里的三岔路口处, 跟着庞适过来的侍卫足足有十几个人,前院肯定是住不下的……
她头痛地想着要怎么安排,赵管家已经小心翼翼地接话了:“大人估计还要半天才能回来,各位大人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小人先安排你们住下,洗个澡吃顿饭歇息一会儿?”
庞适是知道孟县令有多穷的,县衙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闻言马上道:“赵管家,你把他们安排到客栈里就可以了。”
赵管家应是,马上就带着人去外面住客栈了。
庞适跟荣公公自然要留在县衙里等孟县令回来再宣旨。
眼见刘氏因为赵管家走后坐立难安,庞适也不自在,想半天才终于想到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对了,夫人,黎笑笑呢?她病好了吗?”
上次他们离开的时候黎笑笑还在昏迷中未醒,庞适一直因为没跟她告别有些遗憾。
终于找到话题,刘氏忙道:“早好了,殿下离开的第二天她就醒了,大家都没想到她会病得这么严重……”她连忙吩咐候在门口的杏歌:“快去叫笑笑出来,就说庞大人要见她。”
杏歌为难地看了刘氏一眼,吞吞吐吐道:“笑笑姐不在家,她去种地了。”
庞适跟荣公公都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庞适愣道:“什么?种地?”
刘氏连忙道:“棋哥儿年后去万山书院读书了,她闲不下来,跟家里要了十亩地去种……”
庞适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了上来,荒唐,简直太荒唐了,这么一个绝世高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之间的高手,竟然被发配去种地!
他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起来,觉得自己对着刘氏发怒似乎不太礼貌,于是站了起来问杏歌:“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能否带我过去?”
正好刘氏不想陪着他们两个在这里尬聊,连忙吩咐杏歌道:“大人没那么快能回来,你带两位大人过去找笑笑吧。”
杏歌战战兢兢地应是,带着庞适跟荣公公出门往月牙湾的方向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马上回了内院跟齐嬷嬷一起准备接圣旨的事。
等赵管家把侍卫们都安顿好急匆匆地回了家,发现前院一个人都没有,庞适他们带过来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了前院里。
赵管家:……
等庞将军他们走了,他一定要马上叫老爷多买几个下人。
荣公公和庞适跟在杏歌的后面往城外走,荣公公悄声道:“庞将军,听我义父说这位黎小娘子性子有些跳脱,是真的吗?”
庞适想了想:“她一身的本领,有点个性也是正常的。”
荣公公道:“义父还说她力大如牛,杀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容易,是真的吗?”
前面带路的杏歌抖了抖。
庞适想了想:“这倒是谣传,我没见过她砍瓜切菜般杀人,倒是见过她一手拎着一具尸体跟拎两只鸡似的,随手就扔出去了。”
杏歌抖得更厉害的,荣公公却是满脸惊叹:“太厉害了,难怪义父叫我对她客气点,没事不要惹她生气……”
杏歌头大如斗,他们说的是笑笑姐吗?笑笑姐什么时候杀过人了?还有,她什么时候扔尸体跟扔只鸡似的了?
庞适找到黎笑笑的时候,她正在吭哧吭哧地挖河泥,河坝下的地里已经堆了一小堆。
她穿着小厮的衣裳,裤脚挽到了膝盖,衣袖挽到了手肘,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河泥挖到放在一边的箩筐里,小脸上沾满了泥。
庞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真的在种地!
庞适心痛得无以复加,这可是能敌千军万马的高手啊,竟然在这里挖泥巴!
听见杏歌叫自己,黎笑笑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谁来了?”
看到庞适,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庞将军,是你呀,你怎么又来了?”
庞适颤抖着手:“你,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挖河泥呀!”她一边说一边又一铲子下去,一条黑泥鳅突然被挖了出来,身体登时扭成了麻花,拼了命地往泥里钻,荣公公一声惊呼:“蛇!”
黎笑笑却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了上去,迅速把泥鳅抓起来扔进了一旁的竹篓子里,还得意地把竹篓子拿了起来:“这是泥鳅,不是蛇,可好吃了!看,我已经抓了有三斤多了,条条都又大又肥,晚上交给毛妈妈做爆炒泥鳅!”
庞适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的气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看得出来,黎笑笑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对荣公公和杏歌道:“我想借一步跟黎笑笑说话。”
荣公公跟杏歌马上识趣地走远了些。
庞适蹲了下来,看着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停止挖泥动作的黎笑笑:“我听孟夫人说,你在家里种地……”
黎笑笑立刻来精神了,指着他脚下那一块堆了河泥的地:“看见没有?从这里下去,一直到那边,整整十亩都是我的地,我觉得它的肥力不太够,所以在河里挖一些河泥放进去,试一下放了河泥跟没放河泥的地产量上会不会有区别……”
庞适皱眉:“你是真愿意在这里种地呀?”
黎笑笑奇道:“为什么不愿意呀?种地多有意思啊~”
庞适道:“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要到麓州抓反贼吗?路过泌阳县,过来看看我?”
庞适叹了口气:“当然不是,我是来传旨的。”
“传旨?”黎笑笑好奇道:“传什么旨啊?我们大人最近可勤勉了,没犯什么事……”
庞适惊呆了:“你忘记你们救过太子殿下了?尤其是你,还救了两回,你不会觉得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朝廷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呢……所以皇上特地发了圣旨来表扬我们家大人吗?”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瞪眼道:“当然,陛下,太后,皇后跟太子殿下都赏了东西,不过你们家在京城居然没有宅子可接赏赐,宫里要派公公过来传旨,侍卫处要派人护卫,我回禀了太子殿下,接了这趟差事。”他看了她一眼,当然,他这一趟还有其他的目的,如果能把她带回去就再好不过了。
黎笑笑惊叹道:“哎呀,可真不凑巧,我们大人的堂兄昨天刚刚离开,他送了我们大人一栋宅子呢!若是宫里的赏赐晚一点,你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庞适一愣:“孟家京城来人了?”
黎笑笑道:“是呀,大人的堂兄可大方了,不但给大人送了宅子,还给了我们这些下人一人十两银子的红包。”
庞适脸色古怪:“孟氏给你们大人送了京城的宅子?这个时候?”
黎笑笑点了点头,看着他古怪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他很大方?”
庞适想到自己的这趟差事,不就是因为孟县令在京城没有住宅所以才要他们跑这一趟的吗?孟县令去年惹祸的时候整个孟氏躲得可远了,唯一跟他求情的还是孟大人以前的老上官,孟氏可是一句话都没帮孟县令说过。偏偏他救了太子,宫里下旨褒奖后,孟氏马上就给他们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
庞适脸上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决定回去后把这新得的消息告诉太子殿下,原来孟氏也不过如此罢了~
看着因为他沉默了一瞬间又低下头去挖泥的黎笑笑,庞适只觉得孟县令实在是鼠目寸光,这样一个人才居然让她在家里种地,丝毫不懂得她的珍贵之处,他看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杏歌跟荣公公,低声道:“孟大人京城来的堂兄赏了你十两银子,你觉得他很大方?”
黎笑笑道:“不止我一个人哇,我们全府上下他都赏了,我们十几个人呢~”
庞适直白道:“你家后院的下人全赏了也才百十两银子,以孟氏三爷的财力,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黎笑笑道:“人家就算是坐拥金山银山,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给了,还给了这么多,就是他有心啊。”
庞适皱眉:“十两银子很多吗?你一个月的月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黎笑笑道:“我一个月月钱才八百文,十两银子当然多了~”她一年的薪水。
庞适听得心梗:“多少?一个月八百文?”
黎笑笑道:“对呀,我涨得算快了,我刚来的时候只有五百文,调到公子身边后就涨到八百了~”
庞适大为不满:“孟夫人也太抠了吧?才给你八百文一个月?”
黎笑笑不喜欢他说刘氏抠:“才不是!我们夫人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见庞适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刺他:“也不知道是谁,带着一群人在我们家里白吃白喝七八天,一毛钱没给拍拍屁股就走了,害得我们年三十桌上都只有三碟肉,初一就开始吃萝卜白菜,若不是大人卖了两幅画,我们估计得喝稀粥了。”
庞适整个震惊了:“年初一就开始吃萝卜白菜?这怎么可能?”
黎笑笑恨恨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不信你问问杏歌,看我有没有撒谎。”
庞适还是不敢相信:“孟大人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又才刚分家,俗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钉呢,怎么会如此不济?”
黎笑笑抱怨道:“泌阳县这么穷,大人坚持给流民施粥,把自己身家贴了大半进去,朝廷可没还给我们。结果不褒奖他就算了,还罚了半年俸禄,连职田收益都没收了,我们夫人又不会印钱,过得穷点怎么了?”
庞适倒是真没想到孟县令已经穷成这样了,难怪太子殿下说他为官行事中庸平和,没有锐气不懂钻营,不在他收揽的范围里。泌阳县虽穷,但还是有几家富户的,别人在这里当县令三年到任就能高升,他却混得连家小都养不起~
不过孟县令才能虽然平庸,但架不住他运气好,生了个聪明的儿子,还有一个武力超群的丫鬟,送了他这场富贵,他以后想过穷日子都难。
他咳嗽一声:“以你的本事,一个月只拿八百文月钱太委屈你了,想不想赚更多的钱,拿更大的红包?”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
庞适看了不远处的杏歌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很看好你,如果你能到他身边当差,每个月光是月俸都不会少于十两,而且差事办得好了,还会有赏赐,赏赐的金额往往会比月钱多很多很多倍……”
黎笑笑惊道:“多很多很多倍?这么夸张?”
庞适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是的,在殿下身边做事的人,从不靠月俸过日子,光是这些赏钱、底下人送上来打点的好处就能在京城安居乐业,不是你现在可以比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走?”
听到这句话,黎笑笑终于搞清楚了庞适的目的,原来此番他亲自过来找她,是想挖墙角的。
她把铲子的木柄抵在自己的下巴上,悠悠地叹了口气:“庞将军,你的理想是什么?”
庞适一愣:“什么意思?”
黎笑笑道:“就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庞适傲然道:“我是武将,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黎笑笑道:“然后呢?”
庞适皱眉:“什么然后?”
黎笑笑道:“等你真正封侯拜相后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庞适豪迈道:“那还用说?等我封侯拜相功成名就后,我就可以过养花逗鸟、遛鸡走马的日子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黎笑笑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大概要多少岁才能实现这样的理想?”
庞适微一沉吟:“如果快点的话,五十岁左右吧,慢一点,可能要五十多六十也说不定。”
黎笑笑同情地看着他:“真可怜,还要老了才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可是现在就已经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了~”
庞适不解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黎笑笑振振有词:“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家里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忙时田里收收粮打打铁,闲时进山打打猎河里摸摸鱼,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不用担心没饭吃,心血来潮了还能四处看一看风景,也算不枉此生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实现这个理想啦,你还要五六十才能过这种日子,难道不可怜吗?”
庞适惊呆了,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死丫头,就算要拒绝他的招揽也不必用这种理由吧?她才几岁?就用“混吃等死”来糊弄他了?
他语气怪异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现在就实现了这个理想?你不还是为人奴婢吗?连人身都不得自由,又谈何过混吃等死的生活?万一惹你家主子不高兴了,他随时就可以把你送人了或者发卖了……”
黎笑笑反问他:“我如果跟着你进了宫,难道就自由了?那不是个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的地方吗?”
庞适嘴巴张了张,又紧紧闭上了,还能问出这种话来,看来她是装傻,不是真傻。
也对,能跟在那个小小年纪就知道给太子出主意试探陛下态度的小公子身边贴身保护的,又怎么会是个蠢货?
富贵险中求,在宫里当然不能随便乱说话,不但不能乱说话,说出的每一句话还要想上三遍再说。
黎笑笑道:“我这个人说话直,而且脾气还不好,不适合在那种地方生存的。”
庞适想到当初在破庙的时候她就敢当着太子的面揭穿万全故意为难的戏,而且非常之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太子是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但宫里那么多主子,她如果还是保留这样的性子,根本就难活过三天。
而且庞适看得出来,她虽然是下人的身份,做着下人应该做的事,但嘴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懒得遮掩,可见骨子里的傲气不比他这个武将弱。
在逃亡的途中,他就见过她不止一次地走在孟观棋的前面,而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偏偏孟观棋似乎还习惯了,还跟她有商有量的。
她一身的本领给了她底气,也培养出了她的骄傲,如果她真想,又怎么会困在一个小小的县令家的后院?
算了,人各有志,他就不勉强她了。
而且她心无贪念,满足于过这样的生活,他又何必非要按着她的头往她不想去的方向走呢?
庞适想通了,也不纠结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当我没说吧,走吧,回县衙接旨。”
黎笑笑道:“接旨有我们老爷不就行了?我还要回去吗?”
庞适无语地盯着她,把黎笑笑看得毛毛的:“你盯着我干嘛?”
庞适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严格来说,你才是两次救下太子殿下的人,你怎么会觉得跟你无关呢?”
黎笑笑眼睛一亮:“太子赏我东西了?”
庞适翻了个白眼:“赶紧的,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个下人,若是你家孟大人都被追回来了,却还要等你回去才能宣旨,你家夫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卖了?”
黎笑笑匆匆忙忙地跳进了坑里开始洗手脚:“才不会,我们家所有人都很喜欢我。”
当然,如果他家有她这样的下人,能给家里立这么大的功,他家的所有人肯定也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黎笑笑到底年纪小,听说自己还有赏赐,回家的路上便忍不住开始嘚瑟起来:“其实我家公子跟夫人都已经赏过我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哎,你说我是不是要发达了?最近钱真的是多得花都花不完啊~”
庞适还是没办法适应她这么跳脱的性子,不是说她家穷得要吃白菜萝卜过年吗?孟观棋跟孟夫人还能给她赏什么?
看着她那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忍不住想泼她冷水:“你不是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吗?赏了你什么?一双鞋?还是一双袜子?”
黎笑笑叉腰:“才不是!公子赏了我二百两银子,夫人赏了二十两!东大街的肉串才八文钱一串,你说我能吃多久吧?!”
杏歌见黎笑笑态度这么自然地跟庞适斗嘴,胆子也忍不住大了起来:“笑笑姐,公子跟夫人赏了你这么多钱,你要请客才行!”
黎笑笑马上道:“请请请,走走走,我们回去看看大人回来没有?如果没回来,我请你们去吃烤肉,那真是人间美味~”
荣公公见她个性洒脱可爱,也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话:“能吃到饱吗?”
黎笑笑更高兴了:“吃到饱吃到饱,你若是想喝酒,我们这里的青梅酒也不错,要多少有多少……”
庞适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来也是个漏斗,装不住财的模样啊~
第90章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孟县令也刚刚进门, 为官多年,他知道救下太子殿下的赏赐没能送出来,京城肯定会再差人来送, 但泌阳县山长水远,这趟差事又并非什么肥差, 肯定拖拖拉拉无人愿意接, 最后派过来的多半是些受人排挤或不受重视的太监之类的,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庞适。
庞适是太子近卫统领, 他怎么会亲自来?
孟县令歉然道:“让将军久等了,本县以为宫里没那么快来人……”
庞适忙道:“孟大人言重了, 大人心系农事,自是公务要紧, 等上这么一小会儿不打紧的。这位是荣公公,万公公的义子, 大人且先去沐浴更衣,等候宣旨。”
孟县令应是, 吩咐人给他们二位上茶,马上就回内院沐浴更衣了。
黎笑笑也要听旨, 也回房梳洗了一番, 换回了女子装扮,站在了刘氏等女眷的后面,烛火香案已经摆好, 就等孟县令出来了。
孟县令没让等太长的时间, 穿着七品官服、头戴官帽出来了, 荣公公示意侍卫把四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抬出来放到一边,拿出明黄的圣旨,孟县令带头恭敬地跪下听旨。
黎笑笑跪在最后, 稀里糊涂地听了一通文言文,用她有限的知识理解了一下,应该是表扬了一通孟县令和孟观棋于危险之中舍身救下太子,功在社稷,特发此状以资鼓励之类的云云~
孟县令激动地叩首:“臣谢陛下,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恩典。”
接了圣旨后,荣公公又拿出了一份礼单,展开里面有七八页,写得满满当当,分别是皇帝、太后、皇后和太子送的赏赐,侍卫上前把贴着封条的箱子打开,荣公公唱一件,侍卫就从里面拿出来一件给众人过目,过目完了,荣公公拿着朱笔在单子上面画个勾,意思是账实相符,光是这些赏赐之物就念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赏赐的贡品一字排开在院子里,色泽鲜艳,美轮美奂。
黎笑笑跟新来的几个丫头张着一模一样的嘴巴惊叹地看着这些赏赐,太后的一柄玉如意当头,一套红宝石头面,一个双面绣小桌屏,雀衔翠珠步摇一对;皇帝是汝窑梅瓶一对,羊脂玉壶并茶具一套,徽墨三块,并赐黄金三百两;皇后是各色绸缎五匹,翡翠头面一套,宫花一匣子,珍珠项链一条;太子跟太子妃宫绸三匹、宫缎三匹,珍珠步摇两支,琉璃盏一对,多宝项链一条并国子监新出的诗集、赋集各一套。
黎笑笑看着头脑发昏,这么多!而且看起来都好贵好贵好值钱啊!全都是赏给她家的?
荣公公一一核对完,在单子下面按了印,交到孟县令手里:“孟大人,皇上有旨,大人离京城路途遥远,就不必进宫谢恩了,礼单还请收好。”
孟县令悄悄拿起一锭黄金塞到了荣公公的手里,低声道:“小小心意,请公公收好,只是孟某惶恐,为何御赐之物会如此丰厚?”
荣公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太子殿下的安危乃是关系整个朝廷的安定,宫里的主子们送的礼越重,太子殿下便会越安稳,那些躲在暗处的宵小才会越不敢乱动,孟大人尽管安心便是。”
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他们府上的谁一直跟太子殿下说他们家特别特别穷,穷得连个帮太子洗澡的丫鬟都养不起,后来还是一身是伤的庞适亲自动手的。太子跟陛下陈情的时候就不停地暗示要多给孟县令一点钱,还把孟县令把身家掏光了救助流民的话说给陛下听,陛下果然顺着太子的心意封赏,给的全是值钱的物件,而且还有三百两黄金。
要知道宫里封赏是很少赏黄金的。
陛下出手重,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礼也不好太轻,都挑着易换钱的物件送过来了。
经此一事,只怕整个京城无人不知道孟大人穷得揭不开锅了。
但这话当然不能在孟县令面前说,荣公公只好说几句漂亮话把场面圆过去,谁知孟县令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立刻就相信了。
自己得了什么好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的赏赐越丰厚,太子殿下的地位就越稳固。
左不过是些黄白之物,哪有宫里那位主子的心思重要。
孟县令觉得这些东西不是很重要,但对于刘氏来说,这些东西可不真是太重要了。
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宝贝啊,刘氏差点喜极而泣。
天天都要靠变卖家当过日子,已经好久没钱进账了,现在宫里一口气就送来了这么多宝贝,直接把她从一个贫民变成了富翁,而且这些珠宝首饰全是可以戴出去炫耀的东西,不要说在泌阳县,就算在京城,她也不必担心被谁压下去了。
除了刘氏,院子里最高兴的要数罗姨娘了,家里多了这么多御赐的东西,大小姐的亲事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提起来了?
夫人去年年中的时候就开始带着大小姐出门社交,结果家里越过越差,孟丽娘又被丫头偷光了衣裳首饰,全都靠夫人掏嫁妆来贴补。
更丢脸的是夫人私下找人当掉了自己的金项圈,不知为何会在泌阳县的贵夫人圈子里传了出去,就连孟丽娘都被嘲得不敢出门,更别说是刘氏了。
所以孟丽娘的亲事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傍上了太子这条大腿,大小姐还需要被那些富户们挑来拣去的吗?现在只怕是别人求着来娶了!
罗姨娘高兴极了,家里的地位高,大小姐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虽然她是庶女,可能说不了特别好的人家,但是罗姨娘还是希望大小姐能嫁入官宦人家的。
要是秀梅知道她这想法,肯定又会说她多变了,之前明明说怕夫人把大小姐嫁给那些寒门仕子为大公子助力,还不如嫁个富农好生过自己的小日子,现在怎么又想着还是嫁官宦人家比较好?
罗姨娘半点也不带惭愧的,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家里四面楚歌无人帮衬,大人处处得罪人,泌阳县又穷得要死,家里什么倚仗都没有,肯定不敢奢望大小姐能说多好的人家了。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跟皇家攀上了关系,若是今年大公子中举,家里真可谓是一飞冲天了,普通的富农又怎么配得上大小姐呢?
罗姨娘喜滋滋地一边想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御赐财物。
四个大箱子全都打开了,还有一个小箱子孤伶伶地放在一边,大家还以为是荣公公的东西,结果荣公公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一张单子:“黎笑笑,这是太子殿下赏你的东西,你是要自己看,还是在这里看?”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盯在了黎笑笑的身上。
大家都知道,严格说起来,太子殿下真正的救命恩人是黎笑笑,若不是她,只怕院里这些人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
太子殿下要赏她是理所应当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也可以跟方才我们大人那样,唱一句,然后打个勾吗?”
孟县令跟刘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荣公公嘴角抽搐:“可以。”
然后他展开单子:“赐黎笑笑,灵蛇匕首一把,黄金一百两。”说着,侍卫打开了封条,里面金灿灿一片,放着十锭金子,金子上面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黎笑笑惊呼:“就没啦?”
毛妈妈在她背后掐了她一把,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谢太子殿下赏赐。”
一百两黄金,就是一千两白银,太子竟然赏了她一百两黄金。
黎笑笑当作没看见那把匕首,喜滋滋地抱起黄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一个牙印清晰地浮在表面,真金果然是软的!
除了县令夫妻,院子里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黎笑笑,一百两黄金呢,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毛妈妈甚至还多了一层担忧,有了这么多钱,笑笑完全可以赎身离开县衙,买一栋宅子一块地当个地主,再招赘一个上门女婿,自由自在地当平民去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她没了亲人,能舍得他们这一大家子吗?
晚饭自然是美酒佳肴地招待庞适跟荣公公一行人,孟县令还请了石捕头作陪,。
被庞适多灌了两杯,孟县令就晕晕乎乎地直接趴下了,被刘氏扶回了房里,荣公公跟侍卫们也喝得东倒西歪,庞适酒量惊人,两坛青梅酒下去先是放倒了孟县令,又放倒了石毅,他还神智清醒。
但喝过酒后的清醒跟正常的清醒还是不太一样的,喝过酒后的清醒胆子是正常清醒的几倍大。
起码庞适现在就发现自己有点压抑不住自己心底的想法。
一个心心念念了许久、一直想借机实现却又不敢随便提起的想法。
现在他什么都不管了,他如果今天没说出来,回到京城后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没有做。
他看向肚子微微起伏,正在帮喝醉的赵坚收拾的秀梅:“你,过来!”
秀梅一惊,连忙放下手里收拾的碗筷:“大人有何吩咐?”
庞适眼睛直直的:“你去内院叫黎笑笑出来。”
秀梅愣住了,叫笑笑出来?叫她出来干什么?
庞适语气铿锵有力:“叫她换上男装!我要堂堂正正地跟她比试一场!”
这个念头从黎笑笑轻易地击败围攻她的四个黑衣死士就有了,当时他伤得太重,又要护着万全,打不过这些死士,但她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现了,然后轻轻松松几个回合,逼得黑衣人全自杀了。
再就是回到泌阳县的雨夜,被造反的麓州卫围攻,也是她扮作麓州卫兵的样子混在了里面,先是杀了墙上八个火箭手,再用言语挑拨,搅得他们军心大乱,这才拖延了时间等到了青州卫的到来,最后还是逼得影十五自尽了。
只可惜她忽然就倒下了,倒得非常莫名其妙,他当时挡在太子身前围观了全程,影十五根本就没能近她的身,玄甲将士跟她交手那么久,连她衣角都没沾到,而且她身上也没有外伤,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现场就有回春堂跟济民堂的大夫人,为她诊断出的结果是劳累过度以致力竭。
劳累过度,力竭庞适都能理解,毕竟之前一路逃亡她没有怎么休息好,又淋雨又打架的,好好休息两天就能缓过来了。
结果没想到她这一病就致命了,直到他们七八天后离开她也没能清醒过来。
他回京后还常常想起她,想起她那诡异的手段,强大的力量,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
这简直太矛盾了,她身体这么差,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庞适曾经问过孟观棋她是否之前就受过暗伤,却没想到被正在给她开药的谢大夫听了个正着,他对黎笑笑的印象非常深刻,马上就说起她在洪水中被巨石撞击过,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伤,也是吃了好久的药才好起来的。
庞适只能把她的病归因于这个结果,暗叹翼州的那场洪水真的是害了很多人啊~
但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那丝想要跟她一较高下的念想就压制不住了,不实现这个愿望,他估计睡都睡不着!
秀梅张大了嘴巴,看着庞适体健如熊的样子,体型是黎笑笑的两倍大吧?这臭男人,喝多了两杯猫尿,居然要打女人?
秀梅不满地看了庞适一眼:“大人,今天是我们老爷的好日子,可不兴打打杀杀的~”
庞适揉了一下眉头:“我跟她又不是仇人,犯不着打打杀杀,我是要跟她比武,一较高下!”
秀梅道:“我们笑笑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不会轻易跟人打架的……”
庞适开始头疼:“啰嗦,你快去叫她出来,打不打让她自己决定。”
秀梅都说到这份上了庞适还这么不通情理,但自己身为一个下人也不敢太忤逆他,想让赵坚帮她说说话,结果赵坚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打呼噜了,没办法,她只好走进了内院里。
内院里也开了两桌,刘氏服侍孟大人歇息去了,罗姨娘跟孟丽娘索性跟下人们坐在一起拼成一桌,大家也在喝酒猜拳取乐。
黎笑笑这才发现毛妈妈居然酒量惊人,一人就干掉了半坛子青梅酒。
齐嬷嬷笑道:“毛妈妈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爱吃爱喝才喜欢钻研厨艺,别人都往主子跟前凑,就她喜欢向厨房里冲,如果不是没背景,早就是府里的首厨了。”
毛妈妈眯着眼笑:“老婆子现在不也成首厨了?整个厨房我说了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用看别人眼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往做好的汤里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污蔑我了~”
几个没在京城孟府里生活过的小丫头们听得津津有味,在她们看来,毛妈妈为人最和善不过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骂人,就连平时以严厉著称的齐嬷嬷也只是注重规矩而已,从不会刻意为难别人,这么好的人在京城也会被人故意陷害为难?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啊?
黎笑笑愤愤不平:“还往你做好的东西里加东西来陷害你?谁这么缺德呀这样浪费食物?”
毛妈妈搂着她的肩:“你记住了,只要人多的地方水就深,像咱们小院就很好,人少,是非就少……”
齐嬷嬷也难得开起了玩笑:“别听这老货在这里乱讲,就算以前在孟府里,咱们这一房也是难得的平和。”
这全都有赖于孟县令只有一妻一妾并一儿一女,别的爷院子里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在他们这一房里一概全无。
主子事少,下人们过得就轻松许多。
罗姨娘作为半个主子,也难得发出了感慨:“那也是我们老爷平日里低调,不论谁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也都忍气吞声的,处处让步,否则咱们在那样的府里又哪来的和平?”
孟丽娘见罗姨娘开口了,想着今天这日子高兴,在座的又全是自己人,也忍不住说了句:“不但如此,就连哥哥也是从小低调忍让,在学堂里明明学得最快,功课做得最好,但为了不争风头,好的文章只敢拿给爹爹看,再写一份一般的交给夫子……”
这事齐嬷嬷最清楚不过,公子是等到嫡房那两位大哥都中了秀才才下场的,连科举都不敢太争先,这才没有引起老太太跟嫡房堂兄弟的不满……
黎笑笑道:“那这样说来,咱家分家出来可算是分对了呀,没有那几座大山压在头顶,咱家是越来越好了……”
这话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良久,毛妈妈才伸出手使劲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还好你不是在京城入的府,否则你这般口无遮挡,连洗衣服都没人要你。”
在场众人谁不知道分家后自己当家作主好?但老爷的嫡父嫡母还在,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就算被赶出来的是他们,但只要他们心里存了分家的念想,那就是不孝。
黎笑笑摸摸额头,刚想说话,忽然看见秀梅急步走了进来:“笑笑,那位庞将军喝多了,要找你麻烦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