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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71章
宁静的破庙里, 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人正在昏睡,忽听一声惊雷巨响,“轰隆”的一声似乎劈在了耳边, 把熟睡的人惊得全都跳了起来。
阿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旁边的赵坚。
火堆早已熄灭, 庙里伸手不见五指。
庞适摸索了一下身边的包袱, 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 松木桐油做成的折子燃了起来,迅速驱散了夜的黑暗, 而另一边,赵坚也把火折子点燃了。
太子擦了把惊出来的冷汗, 奇道:“如此冬日为何会有这般大的雷?这是南方特有的天象吗?”
庞适跟万全也不知,不由看向了孟观棋那边。
孟观棋一愣, 细细回忆了一下,对太子施礼道:“学生随父母来到泌阳县时正值春分时节, 因此未曾见过隆冬惊雷的天象……”
太子恍然,对了, 忘记他自幼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贬到这里来才不到一年的时间……
只是北方大都惊蛰时分方能听见雷响,看来南北差异之大未身临其境皆不能感受气候之差与天象之妙啊~
幸好响雷只有一声便再没了动静,但庙里所有人都被惊醒过来。
孟观棋下意识地开始寻找黎笑笑的身影, 结果四处都不见她的人影, 他不由担心起来:“赵坚, 笑笑呢?”
赵坚是守了三个时辰左右才与黎笑笑换班的,他感觉自己才睡下不久就听见了惊雷声响,下意识回道:“我也不知, 她在庙外吗?”
庞适也发现少了一人,想到她超凡的身手,心下咯噔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孟公子,你的侍女去哪里了?”
赵坚忙道:“回将军,小人昨夜守了三个时辰才与笑笑换班,她可能——”正说着,屋外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影急速冲了进来:“外面有情况!”
庞适一惊,迅速站了起来:“什么情况?”
黎笑笑道:“我方才出去方便,忽然便打雷了,拴在门外的马也吓跑了几匹,我追了上去,结果好像看到一棵树下躺着好几个人!”
庙里所有人俱是大惊:“躺着好几个人?你没看错吧?”
黎笑笑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似有些惊魂未定:“我身上没带火,只在闪电亮起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得不十分清楚,但看着像是有好几个人的样子……”
虽说看得不真切,但庞适等人哪里还睡得着?若不是风雪交加又无处容身,他们是不可能停在这个破庙里的,那些追杀过来的死士一晚上没有回去,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让其他人追过来。
他拿起刀别在腰间,走到黎笑笑面前:“你带我去看看。”不亲自看一眼,他不能放心。
黎笑笑把斗笠戴上,带着庞适出了门。
出了破庙走了不到一百米,终于看到黎笑笑说的那棵树,庞适果然看见了树下横七竖八倒下来的人,而且空气中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
他握着刀柄向前,踢翻一具尸体,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退后了一步。
尸体头发卷曲,面容焦黑,是烧焦之象。
他连续翻了此处十具尸体,无一不是眼睛大睁、死不瞑目的一脸焦黑状,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都是被雷霹死的!”
这个惊天大雷,竟然霹死了十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庞适向来不信鬼神,见此状也不由得心里发麻:“快,我们离开这里。”
刚迈步离开不到十米,身后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响起,轰的一声,两人抱粗的大树轰然倒下,把几具尸体压在了下面。
庞适吓了一跳,拉着黎笑笑连退数丈:“快跑!”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这棵树怎么忽然倒了?”
庞适沉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弯起了唇角。
时机正好。
庙离得并不远,两人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庙里。
太子迎了上来:“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庞适把刚刚看到的情况跟太子说了:“殿下,属下跟黎笑笑过去一共找到了十具尸体,俱是被雷击而死,想来是惊雷霹中了那棵大树,刚好那十人正藏在了树下,全都被霹死了。”
太子失声道:“怎么可能?”
庞适亦觉得神奇:“千真万确,那些人身上的衣着与追杀我们的死士一般无二,想来是追踪到了庙前正打算伏击,结果却遇到了冬日惊雷,死于非命~”
荒谬!太子只觉得庞适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全都被雷霹死了?
万全却大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此雷乃是祥瑞啊!必定是上天知道殿下遇险,方在冬日降下惊雷,把这个拦路的宵小一举消灭,是上天庇佑殿下脱离险境啊!”
太子又惊又喜,他本就是皇储,未来的天下之主,如此祥瑞降临在身,自然是觉得天命不凡,但太监向来嘴里抹油,一分好能说成十分完美,他虽心喜,却不敢表露于色。
万全是太监,庞适是武夫,其他几人是下人,只有孟观棋是读书人,太子略一沉吟,问孟观棋:“孟公子对这事怎么看?”
孟观棋上前一步:“《左传》有云,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殿下乃吉人也,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正值寒冬腊月,上天无故降下惊雷,想是为殿下扫清隐患,解救殿下于水火之中。”
太子一听,犹如酷暑三月喝下甘霖一般,全身全心无处不畅快,胸口处的伤仿佛也不痛了,从未觉得“吉人天相”这四字与自己这般贴切。
他微微笑道:“孤今日能逢凶化吉,也有劳各位相助,孟公子大义救孤,孤不会忘。”
万全忙道:“老奴觉得此地降下祥瑞,正是个福地,请殿下准许老奴为半边佛重塑金身,也好沾一沾殿下的荣光。”
太子甚是满意:“如此也罢,待孤离开这里,你亲自敦促重修此庙,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只可惜太子这“吉人”高兴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天色亮起来后,众人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庞适才发现从昨夜起就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文魁已悄然没了声息。
“李大人!”庞适大惊失色,立刻把李文魁放倒要给他施救,万全连忙过来帮忙把李文魁的衣裳解开,李文魁的腰带系得尤其紧,鼓鼓囊囊一大团非常难解开,庞适一着急,直接用力把他的腰带扯断了。
一团肠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庞适眼睛都红了,这才发现李文魁除了肩膀手脚的刀伤外,腹部还有一道巨大的横切伤,肠子都露出来了,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句也没提。
太子脸上短暂出现的自得与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文魁是太子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太子属官,是他非常重要的心腹。
这些黑衣死士夺走了他随行近卫的性命不说,还夺走了他的心腹。
一时间,太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剑就想冲出去找人拼命。
万全跪下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殿下,殿下,冷静,求您冷静下来!”
太子怒吼:“你让孤怎么冷静?他们杀死了孤最信任的人,他们还要取孤的性命,你让孤怎么冷静?!”
庞适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李大人就是怕殿下失控方才瞒下伤势的,请殿**谅李大人的苦心,李大人正是觉得殿下的性命重若山岳,方才大义赴死,请殿下三思!”
李文魁受这么重的伤却一言不发,正是担心太子得知情况后要连夜赶到麓州为他寻医,隆冬的这场风雪的杀伤力不比那些黑夜死士弱,更何况麓州敌我尚不分明,如何能轻易踏足?
孟观棋紧跟着跪下:“请殿下三思。”
庙里的人跪成一片,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李文魁,黯然移开了目光。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没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咬住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个字,这得多忠诚才能这么从容赴死?
黑衣人引颈就戮,李文魁到死不曾发出一声呻吟,这是他们各为其主的信念吗?
但目前的形势容不得太子伤怀太久,天亮后风雪小了些,但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却必须在今天离开这里。
在缺医少药又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带着李文魁的尸体离开这里,庞适跟赵坚、阿生一起在庙后挖了个墓穴,把李文魁暂时安葬在这里,只等太子脱困后再安排人来带他回京。
天大亮,雨终于停了,但风依然呼呼作响,冷得彻骨,安葬好李文魁后,太子要决定前行的方向。
因为黑衣人的追杀,庙外多出十来匹马,马是重要的物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全部都要带走。
万全走到面容冷峻的太子前请示:“殿下,麓州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我们得赶紧出发,走得快一点的话能赶在天黑前入城。”
太子点了点头,在万全的搀扶下上了马,绕过被被雷霹倒的大树及地上十具尸体,就要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一脸纠结,在想办法要怎么开口阻止太子一行人往麓州去。
跑了的那个南十五几个时辰前就去麓州搬救兵了,他们若是跟在后面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偏偏太子还邀请孟观棋同行,说是邀请,但孟观棋敢拒绝吗?更何况这是亲近太子绝好的机会,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她要用什么理由阻止太子往麓州去呢?难道要说她昨晚看见南十五跑了?
不行,她昨晚引雷把南一九人霹死后忘记把自己带过去的尸体捡回来了,所以在破庙侧后方只剩下了三具尸体,若不是没人往那个方向看,只怕就要穿帮。
不说太子,就连那个公公万全跟庞适都是心细如发的人,黑衣人靠近破庙偷走了一具尸体,然后一起聚堆被雷霹死在树下,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要用什么借口好呢?
“殿下,且慢!”庞适脸色忽然一变,迅速下了马蹲在地上看了起来。
第72章
一行马蹄印子从小树林一路延伸到了官道里, 一路朝麓州的方向去了。
庞适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昨晚那声惊雷后只怕还有漏网之鱼,往麓州的方向去了。”
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能看出走了多久吗?”
庞适蹲下身来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马蹄印子已经快被雪淹没了, 只怕走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太子犹在斟酌,孟观棋拱手道:“太子殿下, 请听学生一言。”
太子道:“你说。”
孟观棋道:“昨夜惊雷一声霹死十人, 剩下一人侥幸逃离必定是惊恐万分,潜意识就是要回巢搬救兵或者向主子汇报情况, 而麓州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保险起见, 殿下万万不可再往麓州的方向走。”
万全急急应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 切不可冒险前行。”
太子沉吟:“既如此,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目光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道:“此路沿官道再走二百多里便是临安府的方向, 临安府有青州卫,亦有巡检, 殿下可直入临安府见知府,再调卫所卫兵近身护驾, 再借府衙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只要调遣禁军来迎,此危可解矣。此行一路正与学生同行,学生愿意护送殿下一起前往临安府。”
太子勃然变色, 目光隐含震怒:“调禁军?禁军乃是圣上亲卫, 孤岂能随意调遣?”一个不好就容易被攻讦觊觎皇位, 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孟观棋立即跪下:“殿下,临安府离京城七百余里,回京一路要过二州五府, 非禁军不能护殿下周全。”
庞适跟万全面面相觑,深以为然,禁军代表的是圣上,若是圣上派出禁军来迎,沿途宵小若再来犯,那就是造反谋逆了。
天下无人敢对禁军动手,如果陛下真派了禁军来迎殿下回京,沿途的安全自然无虞。
但此话题实乃大忌,两人都不敢轻易插嘴,这黄口小儿竟然开口闭口就要陛下派禁军过来,这种话朝臣可以说,但身为太子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
孟观棋又道:“臣并非建议殿下直接写信求陛下调禁军出来,殿下只需如实把遇险情况跟陛下说明,求陛下派人来接,陛下得知殿下身处险境,还有什么兵比禁军更保险呢?”
太子早已成年,这些年间也早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掌管东宫游刃有余,久居上位,自是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示弱的。
对于被一路追杀这事,是说不得,也瞒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怎么跟圣上说。
若向圣上如实哭诉自己狼狈逃窜心腹尽失危及性命,圣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孱弱而显得无能?但若调兵遣将过于强势又令圣上忌惮,尺寸非常不好拿捏。
孟观棋建议他选择示弱服软,求圣上派兵来救。
孟观棋目光灼灼:“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陛下真派禁军来迎,殿下又何愁强敌环伺?”
庞适跟万全心神俱震,继而冷汗涔涔。
这些读书人看着手无二两力,脑子却有一万道弯,憋着劲儿使坏。
太子之位坐得稳不稳,最重要是看什么,看圣上的态度。
朝臣无论私下怎么想,有什么流派,明面上都必须维护正统,如果圣上重视疼爱太子,与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靠边站,是否派禁军来迎这一招就能试探出圣上对太子的态度。
如果派出来的是禁军,足见圣上对太子的关怀重视,也正好向朝臣彰显太子的地位。退一万步讲,如果只是调遣沿途兵马来迎,那太子也能借此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好早做谋划。无论圣上如何应对,对太子而言都是试探圣上态度的好机会,百利无一害。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孟观棋的用意,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此计谋若是由李文魁提及自然是不足为奇,但李文魁意外身亡,却由孟观棋提了出来,真真是瞌睡的遇上了送枕头的。
太子微微一笑,心下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没再此话题上再多说,而是问他:“孟公子今年几岁了?”
孟观棋道:“学生是正月十七的生辰,翻过年就十五了。”
太子感叹:“今日已是腊月十七,再有一月,就是孟公子的生辰了。”
他随手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交给万全:“如此看来孤是赶不上孟公子的生辰了,这枚玉佩算是孤送给孟公子的生辰礼吧。”
万全恭敬地接过玉佩,交到了孟观棋的手上,微笑道:“孟公子,这枚玉佩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你可收好了。”
孟观棋拜谢:“多谢殿下赏赐。”握着玉佩的手却不由得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自己的锋芒,而对象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有了这枚玉佩在手,他不必再被人踩在泥里了。
他把激动藏进了心里,浑然顾不上已汗透了的背心。
一定是黎笑笑的狼皮袄子太暖和了,闷得他出汗了。
麓州既然不能去,危机还未解除,一行人人手两匹马,快速向临安府的方向出发。
阿生坐在赵坚的身后与他共乘一骑,他还不会骑马。
一路上换着马骑,前行的速度比坐车快了不知多少,出了麓州地界,沿途终于能看到乡镇。
众人不敢停下来歇息,沿途都由赵坚跟阿生出面补充食水购买伤药,匆匆吃完又急着赶路,夜里也不敢安眠,随时警醒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三日后,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临安府与泌阳县交界的路口,往东行八十里便是临安府,往西行五十里便是泌阳县。
眼下已是腊月二十。
此处的气候与麓州相比舒适了许多,地上只有浅浅一层薄雪,因近年边的关系,行人商贾马车往来不绝,车上拉的背上背的都是年货,看着喜气洋洋的。
看见七人带着十多匹马风尘仆仆从北面来,路人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太子一行到了此处方觉得被追杀的紧迫感缓了一些。
连续逃亡三日,追杀的人未曾现身,想来是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孟观棋脸色苍白,这几日辛苦赶路,每个人都累得不轻,如今日上中空,正值午时时分,再赶上半天的路,天黑前应该刚好能到临安府城外,他指着临安府的方向道:“殿下,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向东走八十里便是临安府了。”进了临安府就安全了。
太子略一沉吟,叫来万全:“你持孤的信物入临安府,直接去找青州卫指挥使,向他借二百亲兵到泌阳县见孤,此外,借青州卫驿站八百里加急送信,把孤遇险的事传给父皇知道。”
万全一惊:“殿下不入临安府,要改道去泌阳县?”
太子道:“孤听闻临安府富庶,泌阳县却偏僻且穷苦,若我们身后有追兵,想必也料定孤会往临安府走,孤偏要改道而行,随孟公子回泌阳县。”
万全领命,向孟观棋求人:“孟公子,咱家对临安府不熟,不知可否遣赵坚与我同行去青州卫指挥司?”
赵坚为人踏实沉稳,一路上多有出力,万全对他的印象很好。
孟观棋忙道:“理应如此,赵坚,你随万公公去找青州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差事要紧,其他事你不必理会。”
赵坚应了声是,打马从后面上来,与万全一起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阿生这几天已经学会了骑马,只要行进不是十分迅速,他就自己骑,如此赵坚是有差事在身,他自然不便跟去,自己乖乖地找了一匹马骑了上去。
孟观棋指着泌阳县的方向道:“殿下,此处走十里左右有一个驿站,需要到那里歇歇脚吗?”
太子策马:“不了,为免节外生枝,我们尽快赶到泌阳县城为好。”
如今还在半路,那些杀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绕路赶到他们前方设伏,还是直接入泌阳县衙保险。
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庞适一个,孟观棋那个侍女黎笑笑虽然身手不凡,但却忠心得很,这几日赶路多的是接近他的机会,别人求也求不来,但她却规矩得很,事事以孟观棋为先,连眉毛都没朝他动一下。
若真遇险,她未必能冲在自己前面,因此太子也是小心得很。
一行五人策马朝泌阳县赶去。
进了泌阳县地界,路越来越难行,分布在官道两侧的村落平房也是越来越简陋,树上所见荒草杂树比比皆是,偶尔能遇见挑着柴火从山林里出来的樵夫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大冬天的还穿着草鞋,手脚皆冻得生疮。
看着他们一人带着两匹马经过,樵夫脸上的表情也不如先前路上遇到的人生动,只是麻木地让到一边,丝毫没有打探的兴趣。
太子对泌阳县的贫困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南行,不是没有见过穷困的州县,但就算是被大水冲垮了的翼州都要比泌阳县好上些许。
难怪轮官的人宁愿轮空也不愿到这里来。
泌阳县是典型的丘陵山地地貌,地势高低起伏,少有平地,农人耕作的田都是梯田,细细一长条,中间巴掌宽,田梗比命还长,上面长满了野树荒草,看着就顽固难除。
在这种地方种粮食想要丰收,是与天抢,与草木抢,估计还要与野兽抢,有好收成才怪呢。
第73章
孟县令脑中一片空白, 直愣愣地看着提前一步回来报信的黎笑笑:“你说谁?谁来了?”
黎笑笑道:“太子殿下,他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公子让大人赶紧想想要把太子安置在哪里歇息, 他们估计已经到城门口了。”
孟县令觉得头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差点摔倒, 黎笑笑赶紧扶住他:“大人,现在可不是发昏的时候, 您赶紧准备接驾吧。”
孟县令再三确认:“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太子怎么会跟着你们一起回来了?”
黎笑笑道:“我就长话短说了,太子遇刺, 是我们救了他,他现在身边只剩一个护卫统领跟来了, 还有一个太监叫万全的,赵坚带着他去了青州卫指挥司借兵去了, 估计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咱们家要保证太子今晚的安全, 等明天兵马到了估计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短短几句话把孟县令吓得脸色都白了,太子遇刺, 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护卫统领跟一个太监?行刺未来的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到底是谁有这个狗胆?
但如今就要火烧眉毛了,他也来不及问更多:“你现在马上去内院把接待太子的事告诉夫人,让她把正房收拾出来, 我跟赵管家要去迎接太子殿下。”
说着马上换上官服带着赵管家匆匆出门了。
黎笑笑只好跑进了内院找刘氏跟齐嬷嬷。
刘氏差点晕倒:“你说什么?”惊吓居多, 惊喜却是半分也没有。
黎笑笑道:“大人已经带着赵管家出去迎接太子大驾了, 大人让夫人赶紧把正房收拾出来让太子住。”
刘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出门一趟居然把太子带回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可是县衙后院如此简陋,他们连个囫囵的院子都空不出来,太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刘氏直接就哭了出来:“嬷嬷,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连个多出来的院子都没有,直接让太子住正房,他会不会嫌弃我们接待不周呀?”
齐嬷嬷也没有接待过这种大人物,就算是以前在尚书府,府里经常有高官出入,但那也是不留宿的,老夫人接待一些外地来的远亲或者老太爷的同科好友,家里直接拨一个客院安排入住即可,丫鬟小厮是从不缺的,但县衙后院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把正房让出来没问题,但总不能跟太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如此一来孟县令夫妻、罗姨娘跟孟丽娘全得从这里搬出去,把整个院子都腾出来。
齐嬷嬷道:“夫人,大人既然说了要把正房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住,咱们还是赶紧把床铺被子坐垫这些用过的东西全换上新的吧,笑笑,你去告诉罗姨娘一声,叫她们马上收拾东西搬到前院书房的侧室去住,大人跟夫人这两天就先住书房吧,快,时间不多了,把所有人都叫上马上收拾东西。”
内院里立刻就兵荒马乱起来,换床铺的换床铺,收东西的收东西,收拾完了还得重新打扫一下卫生,本来就不多的丫鬟更是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抱着夫人小姐的东西往外院搬的时候又恨不得多生四条腿。
太子屈尊要住在县衙后院,就连马桶都必须要买新的,柴伯拿了钱,顾不得自己老胳膊老腿,一颠一颠地出去买马桶了。
一时间整个内院都乱糟糟的,黎笑笑没有出去,而是直接去了井边打水,让毛妈妈把大锅空出来烧上热水。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五天的时间她没有好好合过眼,就算她体质强悍也有些受不了了,连她都如此疲累,太子跟庞适身上还有伤,孟观棋体弱,阿生年纪小,情况比她还差。
她估计这些人歇下来都得病几天。
且不说后院忙得人仰马翻,带着赵管家前去迎接太子殿下的孟县令一条东街还没有走完就遇到了太子一行四人。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孟县令眼里浮现激动的神色,神情一肃,立刻就要行礼,太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可声张。
想到黎笑笑说太子遇刺,孟县令连忙压下心里的焦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二爷这边请。”
太子很满意孟县令的识时务:“孟大人请,此番不请自来,是我叨扰了。”
其实他哪里又认识孟县令?孟老尚书未致仕前他倒是挺熟的,还有孟县令的几个嫡兄也在太子面前混了个脸熟,知道他们是孟家的人,但孟县令未被贬官之前不过是六品芝麻小官,每个月只有大朝会的时候能站到百官最后面,太子就站在皇帝下方的位置,孟县令连皇帝说了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脸。
但他不认识孟县令,孟县令却是认识他的,立刻道:“二爷大驾光临,是下官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何来叨扰之说?府里已备好热水热饭,二爷且先进府洗漱一番。”
太子正有此意,此前他与万全庞适等人一路被人追杀逃到破庙,脱险后又连续三天三夜赶路未曾好好休息过,此时早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再倒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了。
孟县令带着太子进了后院,刘氏堪堪把正房收拾好,看见太子殿下,惊得差点连礼都忘了行,倒是太子很温和:“夫人免礼,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刘氏慌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殿下大驾光临,是臣妇招待不周了……”说了几句话后,她的脑子方利索起来:“臣妇已命人准备好了热水,请殿下先沐浴更衣。”
她把庞适安排到原来孟观棋住的东厢房:“这是我儿子住的房间,将军请在此沐浴……”
庞适身上是汗跟血混在一起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想痛快洗个澡了,他毕竟不是万全,只负责太子的安全不负责太子的起居,因此听到刘氏备好热水后跟太子告一声退就直接进屋洗漱去了。
阿生脚底打晃地抱了一身新衣服进去给庞适,庞适看着他浑身僵得像个走尸,不由好笑起来:“马好骑不?大腿磨破了吧?”
阿生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庞适一把将衣服都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身体,身上好几处刀疤还隐隐冒着血,但他不以为意,直接拿水泼在身上,拿着毛巾就擦起来:“男儿骑马本就如此,我初学的时候也磨破大腿,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把身体擦干净后就想跨入沐桶里泡,阿生忙道:“大人,你的伤口还流着血呢,不能泡澡。”
庞适刚想说没关系,但想到如今太子殿下身边只剩下自己,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请孟夫人帮忙叫个大夫过来,给我开几副伤药,我这伤可不能耽误了行程。”
阿生就抖着腿往外走,庞适看了他一眼:“办完这差事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最好泡个热水澡,否则你明天起来可能路都走不了,再叫个别的小厮过来伺候就好。”
阿生不敢答话,他不敢说家里已经没别的小厮了。
现在家里主子加下人,只剩下了十六个人。
院里一共五个主子,孟县令身边有赵管家跟赵坚伺候,刘氏身边有齐嬷嬷跟柳枝伺候,罗姨娘身边是出嫁的了秀梅在伺候,抱琴逃了,孟丽娘跟前提了后来买的丫头梅香伺候,孟观棋身边是黎笑笑跟阿生伺候,此外就只剩下了看门的柴伯,厨房的毛妈妈和林嫂,外加一个扫地洗衣的丫头杏歌,人口简单又紧缺,没了谁都转不开。
阿生自己摇摇欲坠还是要来伺候庞适,不过庞适是个大老粗,一直在军营里当差,身边不习惯有丫鬟小厮近身伺候,所以他洗澡也没要阿生帮忙,直接让他下去歇息去了。
但太子那边就不一样了,他走进净房张开双手等了半天,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为何还没有丫鬟侍候他沐浴更衣?
太子胸口也有伤,自己沐浴是不方便的,需要有人给他擦身洗头,还需要找大夫来上药,以往这些生活上的琐事自有万全为他打理周全,他也不会把这些小事挂在心上。
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在沐浴上遇到过问题。
但他等了好一会手都举累了也不见人进来,眉头不禁微蹙:“来人——”
刘氏挂念自己的儿子,已经拉着孟观棋回前院嘘寒问暖了,方才兵荒马乱的,齐嬷嬷只来得及把夫人跟罗姨娘她们的东西全部抱到外院,还未曾整理,也带着柳枝出去帮忙整理了,而院里其他人,林嫂已经回家了,毛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大显身手,把杏歌叫过去烧火了,梅香跟在孟丽娘的身边也在整理行李铺盖,等孟县令反应过来,偌大一个正房,只剩下他守在正房的厅堂里等候太子出来。
此时听见太子传话,孟县令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走到了净房外:“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吓了一跳,他不过是想叫个丫鬟进来伺候洗澡,孟县令怎么进来了?
他轻咳了一声:“孟大人,孤身上有伤不方便,可否叫个丫鬟过来伺候孤沐浴?”
孟县令一拍额头,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自来泌阳县后各种事故频发,家里的仆人散得只剩下十来个,近身伺候沐浴这种事已经离他许久,久到忘记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习惯了。
他竟然让太子殿下等在净房里无人帮忙!
他慌了一下,马上道:“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找人过来帮殿下沐浴。”
太子眉头蹙起,这种事不应该是孟夫人安排好的吗?为何要孟县令一个大老爷们儿来给他找人?
孟县令当然知道这种事需要刘氏来主持,但刘氏兵荒马乱地去了前院,他只好过去找她。
听到孟县令的要求,刘氏要急死了,太子殿下要人帮忙沐浴,但家里还剩下谁可以帮忙?
秀梅嫁人了不方便,柳枝年纪太小,梅香今年十二岁,年纪倒是合适,但一听到要给太子沐浴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按人中救醒后手脚发软站都站不住,若迎春还在,她去倒是最合适的,但她已经被刘氏遣回了京城,这下可如何是好?
刘氏快哭了:“仓促间竟然一个丫鬟都找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让齐嬷嬷过去帮忙吧?能进浴房伺候的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丫鬟,哪有老太婆去的?可别把太子殿下吓死!
第74章
孟县令也心焦, 家里人口简单有人口简单的好处,但现在一时要用人却找不到——
两人正着急着,孟观棋已经沐浴完毕, 从右边的耳房里出来了,见孟县令竟然也出来了, 他吃了一惊:“爹, 你怎么来了?太子殿下呢?”
看着前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父母和仆人,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把太子一个人扔在了内院里?
孟县令见到儿子却是眼睛一亮:“棋儿,你来得正好, 笑笑回来报信说得不清不楚,你先跟为父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跟着你回来了?”
孟观棋只好长话短说,把如何从万山书院下山, 途中遇到暴雨在破庙里避雨,又如何巧遇太子一事简短地说了一番。
孟县令目色深沉:“储君就算是微服出巡, 身边暗卫也不会少于三十人,如今只剩下了区区两人, 只怕危机还未解除, 我现在就去通知所有衙役回来守着在院外,在青州卫官兵到来之前,太子殿下绝对不能在我们家里出事。”
孟观棋心下一凛, 以为到家后就甩掉追兵的庆幸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县令叫赵管家:“去回春堂跟济民堂各请一位最厉害的大夫到前院侯着, 等着给贵人看病, 我这就去吩咐石毅把所有下工的衙役召回,今夜只怕要守一夜,务必要捱到万公公领兵回来, 把太子殿下安全地交出去。”
赵管家神情一肃,迅速应声出去找大夫了。
孟县令这才吩咐刘氏:“太子那边,府里既无合适人选,不如让黎笑笑去吧。”
孟观棋却一怔:“去干什么?”
得知是去伺候太子沐浴,孟观棋心下猛地一紧,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孟县令跟刘氏齐刷刷地看了过去:“为什么不行?”
孟观棋一慌,顿时涨红了脸:“笑笑她,她哪里干过这种精细的活?而且她力气大,出手没轻没重的,别伺候不好太子不说,还得罪了他……”
刘氏一听也发了愁,毕竟黎笑笑原来就是烧火丫头出身,天天担水抬水的,虽说是后来拨给了孟观棋,但也是当个女护卫在用,根本连孟观棋的卧室都没进去过,哪里懂这伺候人的精细活?万一真把太子得罪了……
孟县令道:“去把她叫来,叮嘱她手脚轻点就是了,太子下的令,我们能说家里一个人都找不出来吗?”
他现在着急太子的安危,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拖住他的脚步,他吩咐一声后即刻出了前院去了衙门找人了。
刘氏只好让齐嬷嬷去内院找黎笑笑。
孟观棋心下一急:“我也去看看。”不顾双腿的疼痛,紧跟在齐嬷嬷身后去了内院。
听完齐嬷嬷的吩咐,黎笑笑惊呆了:“什么?让我去伺候太子洗澡?”
我靠,这什么狗屁差事?她都把自己搞这么邋遢了居然还要帮人洗澡?
齐嬷嬷一脸着急又无奈:“若家里还有人也轮不到你上,我知道你没做过这些精细活,但屋里的是太子殿下,你千万小心伺候,不能得罪了他。”
黎笑笑嘴角抽搐,看向孟观棋,孟观棋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齐嬷嬷大吃一惊:“公子,你——”
孟观棋却拉着黎笑笑就往正房走:“我知道你不会伺候人,我陪你一起,如果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还有我顶着……”
齐嬷嬷一脸着急地跟在他们后面,大公子这是闹的哪出啊?难道他想亲自给太子殿下沐浴?这可不行,虽说太子是主子,但公子以后可是要科举入仕为官的,自有自己的风骨,怎么能做这种活?
他一定是担心黎笑笑粗手笨脚的伺候不好,齐嬷嬷咬咬牙,大不了她就在净室外侯着随时准备进去帮忙算了。
虽说伺候主子洗澡一般都是年轻的丫鬟小厮做的事,但齐嬷嬷都当奶奶的年纪了,男女大防也没卡得那么严重了……
太子一脸奇怪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去叫个丫鬟过来帮他沐浴罢了,人呢?怎么连孟县令都走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人过来了,太子站了起来,刚想进净房,结果发现来的竟然是孟观棋和黎笑笑,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嬷嬷。
太子一愣,这是闹的哪出?
孟观棋正犹豫着怎么跟太子殿下开口,齐嬷嬷已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来迟了,奴婢与笑笑一起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太子的惊讶溢于言表,竟然让黎笑笑跟一个老嬷嬷来服侍他洗澡?
这是哪来的规矩?
他看向黎笑笑的目光登时古怪起来,孟大人安排她来给他沐浴是有什么深意吗?
难道是想送给他?
不怪太子有这种想法,像黎笑笑这种有一身本领的护卫根本就不可能会贴身伺候主子的起居,甚至身边还会有丫鬟伺候,除非是当了房里人……
太子毕竟是太子,就算是心里这样想也不可能说出来,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孟县令的好意,结果早一步沐浴完毕的庞适过来找太子,把齐嬷嬷的话听了个正着,对着黎笑笑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你府里没人了吗?怎么叫你跟一个老嬷嬷给太子殿下沐浴?”
孟观棋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正要解释,黎笑笑已经不高兴地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府里就是没有专门伺候别人洗澡的丫头。”
她皱着眉一脸不满地看着庞适:“我们一家人都是自己洗澡的,从来没有要别人帮忙。”那小神情,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别人帮你洗澡,你都没有手脚吗?
现场登时安静无声。
孟观棋跟齐嬷嬷听得冷汗直冒,但也不能怪黎笑笑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是他们家到了泌阳县后才来的,根本不知道以前府里的规矩,而她来的时候家里下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差不多的事都得孟县令跟刘氏亲自动手,所以她自然没有看过富贵人家需要丫鬟伺候沐浴的事。
但她这么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怠慢了他?
庞适一愣:“你们孟府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为何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没有?”
黎笑笑道:“我们现在是小户人家了,就连公子都一天只能吃一顿肉,哪里还有钱养那么多人哦~”
齐嬷嬷又急又气:“笑笑,你,你别胡说!”
黎笑笑不高兴道:“怎么是胡说,我又没有说错……大人被罚了俸禄难道太子殿下会不知道吗?过得清贫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着,她还大大地叹了口气:“可惜大人辛辛苦苦救了那么多流民,我还以为朝廷要给他颁个深明大义、救人民于水火之类的牌匾呢!”
太子眉目微凝:“据我所知,孟县令违规开仓放粮救了流民还违规安排他们落户,户部只是罚了半年俸禄并记一年考核为差,以儆效尤,实则令赈灾的钦差大人补回了亏损的银粮,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算不得重罚了,难道你对此还有怨言?”
黎笑笑道:“县衙的粮是补回来了,但我们家贴出去买粮的银子可是分文没还回来,再说了,我们又没强制流民必须留在泌阳县,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要他们把吃掉的粮食还回来,或者有哪个县的县令想接收他们,按人头把粮还上就可以带走了,可那些抢人的县令们一听说还要给粮赎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流民们没办法把粮还上才要在县里落户的,现在他们账上还欠着我们大人好多粮呢!”
太子跟庞适这才知晓孟县令让流民落户的真相,登时哑口无言。
在他们看来,朝廷对孟县令已经几乎是施恩了,罚半年俸禄算什么,哪个京官没被罚过钱?就连内阁首辅也罚过,罚完了该干嘛干嘛,回头借个由头,陛下就把罚的钱补回去了,没人会当一回事。
却万万没想到罚了孟县令半个的俸禄居然让他家过得如此穷苦,连丫鬟都养不起了,过得还不如一富户,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产生了一丝愧疚的想法。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别人当官都是奔着发财去的,孟县令穷成这样,想来是真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是他太理所当然了,以为百年世家出身的孟家分出来的庶支,烂船也还有三斤钉呢,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过得这么窘迫,自己随口的一句让他遣个丫鬟过来伺候他沐浴就让他陷入两难。
估计是真的没有下人可用了才会不得已叫黎笑笑过来的吧。
黎笑笑犹嫌不够:“没钱就罢了,我们公子还被——”
孟观棋没想到黎笑笑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这些话,吓得立刻打断了她:“够了,笑笑,闭嘴。”
他跪下来向太子请罪:“殿下恕罪,父亲对陛下的处置没有任何的不满,直至今日仍然感沐天恩,流民之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父亲的做法依然违背了大武律例,朝廷的处置合理合法,我们一家没有一丝怨言。”
他顿了顿:“笑笑出身翼州乡野,深受洪水灾害,家里只活了她一个,跟着流民一路逃亡到泌阳县,因此对于未把他们驱赶离开的父亲很是尊敬,对于朝廷的举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会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请殿下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她一回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对朝廷罚了孟县令的俸禄愤愤不平,站在她的角度来看,肯施粥并收留流民的孟县令是救命恩人,结果救命恩人无功就算了还被罚了,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刚好庞适还嫌弃她家里没有伺候主子沐浴的丫鬟,一时怒上心头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太子心里叹息一声,扶起孟观棋:“她说得没错,又何罪之有?孟大人高风亮节,生活检朴,是孤理所当然了。”
孟观棋立刻道:“是我们照顾不周,殿下又何错之有?若是殿下不嫌弃的话,学生愿意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第75章
孟观棋的话说得真诚, 礼数又周全,太子能从他的言谈间感受到他是真的想帮他沐浴的,但他以后是要当文官的, 若能考中进士,必是国之栋梁, 又岂能做这种事?
太子笑着推拒道:“孟公子也是世家子弟出身, 又哪里需要做这个?刚好庞适来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让他伺候我沐浴即可。还请孟公子请孟夫人帮忙准备一桌酒席,我们几人赶了这么些天的路饥肠辘辘, 孤沐浴出来少不得要大吃一顿了。”
黎笑笑不用进去帮太子沐浴了,孟观棋心下大喜, 应声道:“是,厨房已经备着了, 学生与父亲只等殿下出来共饮。”
庞适进净室服侍太子沐浴,孟观棋吩咐齐嬷嬷去厨房看看毛妈妈的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等她急匆匆离开后,马上就拉着黎笑笑往外走, 走到门外才开始教训她:“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说那些话?若是殿下怪罪下来——”
黎笑笑眨了眨眼睛:“我们才救他一命,不说得可怜一些怎么薅他羊毛?”
孟观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薅羊毛?你,你敢薅太子羊毛?”
黎笑笑悄声道:“像咱们家这种七品芝麻官哪有什么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你跟大人这时候可不要再摆清高的驾势了, 等会儿他给什么就好好收着, 里面这位贵人拔根寒毛都比我们的腰粗, 不趁机多要点好处,他走了可就没机会了……”
孟观棋眼神复杂,脸臭臭的:“所以你才会在他面前说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事?”
黎笑笑道:“我又没撒谎, 本来就是嘛,虽说他给了你一枚玉佩已经当是承了救命之恩了,但这玉佩也不能卖钱,咱家该怎么穷还是怎么穷,我跟他哭穷,说不定他能把大人垫出去的钱给挣回来呢~”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气得仰倒,终于还是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荒唐!为人臣子,忠君爱国是本分,怎么能挟恩图报?你也知道我们能见太子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得他几句指点就足够我们受用无穷了,怎么能把眼光放在黄白之物上?”
切~黎笑笑翻了个白眼,光说着好听有什么用,牛皮吹上天也不如给几两银子实在,好歹还能吃几顿好的呢!
孟观棋见她不开窍的样子,还真怕了她这种有话直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忍不住低声解释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我已经收了殿下一个玉佩,有这个信物在,以后无论是陆家还是宋家见到我们只敢绕着道走,绝对不敢再为难羞辱我们了,你等着吧,等万全跟赵坚带着青州卫指挥使的兵马过来,他们还会反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到时还怕没钱收?总之亏不了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孟观棋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里面的人是谁?!我跟你说,好处还不仅仅只有这一点,说不好咱们家从明天以后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他见黎笑笑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有些头痛,低声道:“这些话以后不能明着讲,你心里知道就行了。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让人知道难**于下乘,只是让你知道,有些好处不会流于表面,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太子遇刺必令朝野震惊,而他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着急着把他家分出来切割得一干二净的京城孟家还坐得住吗?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孟氏家族还坐得住吗?
只怕不用一个月,他家失去的东西就会再次回来。
权势令人着迷甚至失态之处就在于此。
他看着还一脸懵懂的小丫头,忽然问了句:“笑笑,救下太子全是你的功劳,你有什么心愿吗?”明明是她的功劳,但因为她是他的人,所以功劳全记在他家头上了,他要补偿她。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吃等死——”
孟观棋嘶了一声,忍不住又要敲她的头:“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但看着她苍白疲倦的眉眼,又忍不住心软了,轻声道:“这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先下去洗漱,好好休息一下,看我爹的安排,今晚只怕还有得折腾……”
黎笑笑奇道:“我们都回家了,而且是在县衙后院,那些杀手还敢追上来不成?这与造反何异?”
孟观棋道:“我爹说了,一日不把太子交到青州卫手中就还是危险的,我们一百步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可不能在最后一步松懈了。”
黎笑笑恍然大悟,这倒是真的,临门差一脚这种事无论在什么时候发生都让人不爽,孟县令到底是大人,行事就是谨慎。
但她也真的没精神再耗下去了,除了刚刚穿越过来的当天,她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自己身体这么疲惫了。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回到泌阳县,整整五天四夜的时间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本来只是天气冷加上赶路,她不应该这么疲倦的,但在雨夜切大号一口气击杀十人,把她好不容易攒回来的异能一次性清空了,没有任何的休息跟补充,连续赶了三四天的路不得安眠,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她回到房里只坚持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一头扎在床上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庞适刚服侍完太子洗完澡,孟县令已经带着回春堂的谢大夫和济民堂的张大夫在门外候着了。
庞适把太子扶到厅堂的椅子上坐下,大马金刀地撩开袍子坐到了一旁同时伸出了两只手:“两位大夫,先给我号号脉吧。”
谢大夫跟张大夫对视一眼,似乎在商量谁先上前请脉。
赵管家半个时辰前气喘吁吁地把两人从药铺里拽了出来,问他是谁要看病,是得了何急症,赵管家一句不肯透露,只道是京城来的贵人。
竟然是连身份都不能透露的贵人,又是从京城来的,两位大夫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药箱带齐急救的药匆匆跟过来了。
进了内院,发现孟县令和孟公子也在门前站着,似乎是里面的贵人正在沐浴,两位大夫心下就更忐忑了,竟然连孟大人都要侯在门外,得多大的官呀?
还好等了不是很久,一个武将模样的络腮胡扶着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出来了,两人身上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淡黄色中衣,但这位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尊贵之气却稳稳压住了络腮胡身上的霸气。
两人心里暗忖,能养出如此气度之人,家世必定不凡,只怕真是京城来的大官。
太子见孟县令竟请了两位大夫前来,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满意。
他在外受伤,肯定是不敢随便相信大夫的诊断更不敢随便用药的,没想到孟县令心还挺细的,一口气请两位不同医馆的大夫过来诊脉,正好可以互相监督用药,确保万无一失。
这也是在破庙里万全明明受了重伤而且药粉还不多的情况下,看见孟观棋给他用药的时候拼死扑过来试药是一样的。
到底是世家子弟出来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门清。
万全不在,自然有庞适挡在前面。
谢大夫跟张大夫不敢怠慢,上前把药箱放下,取出脉枕,一左一右地探起脉来。
两位大夫探脉的时间都差不多长,听了十息左右就松了手,又叫庞适伸出舌头仔细看了两息左右,点了点头,示意已经面诊完,退后一步等回话。
庞适道:“怎么样?哪位先说?”
谢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草民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谢,大人脉博细弱且速,神思倦怠,脸色青白,是失血过多之症,大人身上可是有刀剑之伤?”
张大夫接过谢大夫的话:“大人眼球泛红丝,眼睑青紫,心窒急促而稍显凝窒,更具焦躁上火、休息不足之象,兼之失血过多,心神不定,如弓弦上箭而不得发,除失血过多之外,还有焦虑之症……”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大夫断症都是没问题的。
庞适道:“我身上的确有伤,近日也的确是焦虑万分,休息不足,请两位大夫各开一方好抓药。”
谢大夫跟张大夫知道两位贵人是在试探他们的医术,又哪肯示弱?立刻就在桌前坐下,刷刷地各写下一方。
庞适拿起来一看,用药相差不多,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我日前用过这种白药,是出自哪位大夫的药堂?”
谢大夫一看瓶子就道:“这是我们回春堂的白药,治伤最好不过。”
庞适道:“这伤药给我来两瓶。”
这种药都是随身带着的,谢大夫马上打开药箱拿了两瓶白药出来,张大夫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他们济民堂也有上好的金疮药,药效并不比回春堂的白药差,只是贵人先用了白药,还会用他们的金疮药吗?
庞适拿了白药,打开来看了一眼,闻了闻,慢条斯理地把衣裳解开,里面露出几处还渗着血的伤疤。
他示意了一下谢大夫,谢大夫马上熟练地接过白药给他上药,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帮他把伤口包起来:“大人每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之前不能沾水,过个十天半月,伤口就能完全愈合了。”
上了白药的伤口先是刺痛,继而是一阵清凉,庞适只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感受了一下无异样后,他朝太子点了点头:“二爷,让谢大夫也给您上药吧?”
太子点了点头。
谢大夫不敢多问,忙上前帮着解开太子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长约两寸的伤疤,看到伤疤的情况,谢大夫一愣,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些。
太子敏锐道:“怎么了?”
第76章
庞适不由得露出紧张的神色。
谢大夫道:“大人伤口泛红且肿, 有化脓的迹象。”
屋里人俱是一惊,庞适失声道:“怎么可能?!二爷受伤的时候用过白药,一路上也简单地用过药, 怎么会化脓?”
谢大夫道:“若无意外,大人现在也是发着低烧的。”
庞适顾不得冒犯, 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太子的额头, 掌下微烫的皮肤让他心底一沉,竟然真的在发烧。
谢大夫道:“事实上应该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大人可能没发觉。”
庞适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与二爷是一起受的伤, 而且我身上有四处伤口都没事,为何二爷就一处还化脓了?”
谢大夫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结果也不一样。”
庞适眼中仿佛酝酿着风暴:“刀上有毒吗?”
谢大夫一怔:“什么?”
庞适低喝:“我问你二爷有没有中毒?”
谢大夫这才明白过来:“无妨,并无中毒迹象, 只是化脓了,需要把死肉刮掉, 脓挤出来再上药伤口方能愈合。”
听着就令人齿寒的话却令庞适跟太子都松了口气,太子道:“既是如此, 还请大夫为我处理伤口。”
谢大夫道:“大人发着烧, 还得辅以汤药,双管齐下方能更加稳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庞适是一点也不想太子在外用汤药, 谁知道这些半路跳出来的大夫会不会在药里做手脚?他又不懂医术, 万全还不在, 他早成了惊弓之鸟,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但太子发烧,伤口化脓, 眼下已到了非用药不可的地步。
张大夫见太子选了谢大夫帮他就诊,心里虽然失望,但也实属正常,谢大夫的确是整个泌阳县医术最好的大夫了,他总是被压一头,被压得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就可以走了,谁知庞适却不让他离开。
只有谢大夫一人用药他始终是信不过,非要张大夫也一起在旁边监督。
谢大夫跟张大夫只好一起给太子开了方,又当着他们的面抓了药,孟县令令人从厨房拿了药炉,谢大夫亲自在屋里煎药,一步也不能离开。
药煎好后,庞适先喝了一碗,过了半个时辰见没问题后方才服侍太子喝下。
谢大夫跟张大夫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二爷的身份不简单,只怕不仅仅只是哪位高官的公子这么简单。
随从试药,是某种身份特权的人才有的资格跟流程。
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虽然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但却聪明地闭嘴不言。
还好太子喝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了汗,烧退下去了。
庞适大喜,谢大夫与张大夫也开始动手为太子除去腐肉,并挤出伤口的脓疮,再取了羊肠线为太子把伤口缝上。
屋里的热水进进出出,直到一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毕,已到了戌正(晚上八点)。
太子经历剜肉巨痛后脸色苍白,但胸口的隐痛终于去除,变成了表皮之痛,烧也退了,精神看着也好多了。
谢大夫道:“伤口已经清理了,但为怕高烧反复,饮食当以清淡为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县令安排摆席,毛妈妈提前准备好的盛宴全换成了温补清淡的清粥小菜,饭毕,太子早已神思倦怠,被庞适扶着躺下歇息了。
庞适问孟县令:“今夜可有人在院外值守?”
孟县令道:“县衙的衙役全都叫回来了,守着府里的三个门,若有动静必定能示警。”
庞适道:“有多少人?”
孟县令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回答:“十一人。”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多少人?”
孟县令叹了口气:“将军请恕罪,泌阳县财政穷困,人员编制一直不足,就这十一人还经常发不出俸禄……”
庞适皱眉道:“大武律例,每县应设有巡检,领一百五十民兵,平时巡逻治安,战时可当卫兵用,泌阳县为何没有?”
孟县令哑口无言。
衙门皂吏尚且凑不够人,又哪来的钱粮养一百多号民夫?
庞适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堵着一股气,想发又无处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泌阳县没有设巡检必定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一直以来都没有。
只有区区十个衙役守卫三个门,一个门才三个人,除了能示下警,真有刺客来了能顶什么用?
庞适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今夜平安无事,明日万全就能带着青州卫的兵过来。
孟县令本想把孟观棋住的东厢给他睡的,听到只有十个衙役看门,庞适哪里还敢睡在别的地方?
他抱了被子,就睡在太子床前的脚塌上。
孟县令怕太子伤情有反复,把两位大夫留下了,就睡在正屋的外间。
他今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石捕头带着县衙的衙役们围在院墙之外,人手太少,他怕出了什么事自己没听到。
这十个衙役是石捕头在管着。
孟县令把快要下衙的他召回来,悄悄告诉他要护卫太子殿下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泌阳县那是太子殿下会来的地方吗?
他看孟县令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尊敬,就是这个自愿掏腰包也要救下流民的天真县令,不但给泌阳县找来了从未见过的赈灾的钱粮,现在居然把太子殿下也请到了县衙里来,果然从京城来的官就是不一样,就是有底气!
石捕头顾不得深思为什么太子殿下会悄悄地就住进了孟县令家里,也没发觉太子身边的护卫一个没见着,孟县令叫他守着门,他就乖乖地守着,尽忠职守地巡逻,争取一只老鼠也不放进去。
孟县令靠在床头打盹,耳边响起了更夫打梆的声音,二响,是二更天了。
屋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他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这才发现下雨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慢慢变成了中雨,气温骤然便降了许多,他想起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守了半夜,他们身上可是连蓑衣都没带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找赵管家:“把家里的蓑衣找出来送给石毅他们穿,眼下才二更,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
赵管家马上从工房找了家里所有的蓑衣,孟县令撑着伞跟他一起往后门去,后门打开,果然看到三个衙役挤在后门小小的屋檐下,冻得缩成了一团,身上还被雨淋湿了不少。
孟县令连忙把蓑衣给他们穿上:“辛苦大家了,等明日差事了了,我给大家轮着放两天假。”
三个衙役一喜,纷纷接过蓑衣穿了起来,衙门人少,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个人的事,已经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能得两天休息比他们多发一个月的俸禄还要惊喜。
石毅冒着雨匆匆走了过来,看见正在发蓑衣的孟县令跟赵管家不由一怔:“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孟县令看他一身衣服全被雨淋湿了,不由得有点愧疚:“石毅,这里有——”
话音未落,石捕头猛地朝前一扑,把孟县令跟赵管家全扑倒在地,嘴里大叫:“快趴下!”
“铮铮”两声,孟县令跟赵管家原来站的地方插着两支箭。
石捕头迅速站了起来,抽出大刀不停地击打着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羽箭,嘴里大叫:“来人!有刺客!快拔刀迎敌!”
刚刚穿上蓑衣的三个衙役快吓傻了,后知后觉地把刀拔出来,“扑扑”几声响,两人中箭,登时倒在了地上。
石捕头一边挡着箭一边往门里退:“大人,快进门,把门关上!”
一轮雨箭过后,后门马蹄声响起,竟然来了不知多少骑骑兵!
但他们只剩下了四个人,孟县令跟赵管家手无缚鸡之力,在箭雨下肯定是讨不了好的,只能退回门里找遮掩物。
孟县令跟赵管家大急,想把中箭的衙役拉进门来都没时间了,不到几息的时间,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役就被射成了刺猬。
石捕头跟剩下的衙役再也顾不得倒下的两人,连忙推着搡着退回了后院的门里,死死地把门抵住了。
孟县令惊得脸色青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羽箭?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赵管家已经大呼:“来人!快来人哪,有刺客!”
睡在太子榻前的庞适一惊而起,伸手握住身侧的刀就抢到了房门前。
谢大夫和张大夫也惊醒了,有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后院的门被砸得哐哐作响,石捕头和剩下的一个衙役正站在门后死命抵着门,赵管家跑去前院通知刘氏等女眷,孟县令跑到了正房门口,着急拍门道:“殿下!刺客追过来了,衙役们顶不住了,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无论如何,也要让庞适护着太子离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庞适手持一盏灯,身后跟着太子,一起从房里走了出来。
孟县令急道:“后门已经有人在撞了,顶不了多久,庞将军请带殿下从前门离开。”
太子道:“前门守门的衙役有几人?”
孟县令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三个。”
太子惨笑道:“所以孤还能往哪里逃?”
孟县令嘴唇翕翕,脸色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院撞门的声响越发大了,有人在门外高呼:“门里的反贼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放弃抵抗还能赐尔等一具全尸!”
反贼?!院里诸人脸色大变。
太子冷笑道:“是麓州的兵马到了吧?真是好计谋,把孤当成反贼剿了,尸体带走,再把见过孤的人通通杀掉,再报一个失踪,还有谁知道孤曾经来过泌阳县?”
那人听见院里没动静,又疾呼道:“老老实实把门打开,你们是逃不掉的!”
第77章
孟县令厉声喝道:“门外来的是何人?我乃泌阳县县令孟英, 尔等不分青红皂白杀我县衙役,围我府祇,是想要造反吗?”
门外那人冷笑道:“我等日前接到密信, 泌阳县县令孟英窝藏反贼,残害百姓, 特奉上命前来剿杀, 如有抵抗,与反贼同罪论处, 识相的就乖乖把门打开出来投降,否则你阖府上下只怕都不得周全!”
孟县令气得大骂:“一派胡言!你奉的是何人之命?可有文书为证?出自何人签章?若拿不出真凭实证, 尔等就是假借官兵之名,行造反之实!”
院外安静了一瞬, 而后是门板碎裂的声音,石捕头跟另一个衙役终于顶不住了, 整个院门被外力踢破,倒了下来。
石捕头见挡不住了, 立刻拉着被踢倒在地的衙役迅速后退,挡在了孟县令的身侧。
一队身着玄色制服的卫兵冲了进来, 迅速把立于正房前的众人包围起来, 一披玄甲的将士站了出来,几名亲卫立在两侧为他护法,他的目光如毒蛇, 又如利剑, 透过重重的雨幕直直地盯在站在最前面的孟县令身上。
火把依次在围墙上亮起, 孟县令等人一惊,转头一看,墙头处已经站了七八个弓箭手, 手里举着燃烧的火箭对着孟县令等人,点燃的桐油松脂箭并不畏惧冬雨,火光把洞黑的院子照得人面分明,孟县令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
忽然从正房右边传来一阵哭闹之声,又有一队卫兵押着住在前院的女眷走了进来,赵管家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孟观棋搀扶着吓得快走不动路的刘氏,与罗姨娘、孟丽娘和一众丫鬟被推推搡搡押了过来。
孟县令脸色大变:“夫人!棋儿!”
刘氏看见孟县令,哭着扑了上去:“老爷!”
孟县令扶住妻儿,低声安抚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哭泣,把他们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玄甲将士侧了一下脸:“人齐了吧?”
须臾,又有两个卫兵押着一瘸一拐的柴伯和毛妈妈过来:“将军,属下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只剩下这个瘸腿看门的,还有躲在厨房里的厨娘,院子里没有别人了。”
孟观棋惊魂未定的目光四处寻找,心中微定,没有,黎笑笑不在这里。
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但看着满院子满墙的士兵,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黎笑笑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手里的还握着弓箭。
如果贸然回来相救,只怕也是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希望她来救了,逃吧,快点逃,别让人发现家里还少了一个人。
孟县令站在了最前面:“这位将军,我看你领的也是正规军的兵马,不知是受了何人唆使竟然兵围我县衙,还口口声声称孟某窝藏反贼,请问将军有何证据?”
玄甲将士冷冷一笑,扬起了手里的刀:“末将是奉命行事,孟大人若想知道前因后果,尽管到阎王爷面前问个清楚明白!来人,放——”
“且慢!”孟县令知道与此人已无谈判的余地,他马上转移目标,大声喝道:“你可知我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我大武朝的太子殿下!你假借剿匪之名,行刺杀储君之实,你手下的众位将士都知道吗?”
孟县令语气铿锵,丝毫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刺杀储君是灭九族的大罪,尔等哪个身后没有父母亲人?虽说士兵不听将命是死罪,但刺杀储君,你们不但要死,还要连累九族被诛,你们的上官把你们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刺杀的人是太子?!有没有?”
玄甲将士脸色一变,伸手抢过身边一人的弓箭,对着孟县令一箭射出。
庞适上前一步,横刀一挡就挡去了利箭,他身材健壮,站立如松,握着刀大喝道:“我乃东宫护卫队统领庞适,孟县令所言句句属实,尔等莫再被奸人所利用,陷自己与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庞适敢跟你们发誓,尔等不过是替罪羔羊,今日你们就算将我等诛杀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还有命走出泌阳县,不信的话你们尽管出城,若二十里内没有埋伏,我庞适把头剁下来给你们当凳子坐!”
站在院子里的士兵们不禁动摇了一下,都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玄甲将士。
玄甲将士大喝:“休得听反贼扯这弥天大谎,太子跟庞适的身份都是冒充的,他们实际上是越国奸细,与孟英勾结,意欲从泌阳县借道回越国,他们一路从燕京南下探听我大武军事布防,写了不知多少密信送回了越国,如今我等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行踪,如果因为奸细的三言两语就信了他是太子,这才是真正的误国!”
孟县气得脖子青筋暴起:“我孟英出身泰安孟家,被贬为泌阳县令之前也是六部的官,每月两次的大朝会都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他是真是假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反倒是你,一介地方武官,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京城,又如何敢如此斩钉截铁断言太子是假冒?你若不信,尽管等到天亮,青州卫指挥司的兵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太子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太子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走了出来,庞适一惊,又把他牢牢地挡在了身后:“殿下,你快回去。”
太子摇了摇头:“如此形势下,孤怎能再躲在你们身后?”
在场的除了庞适,不是文士就是妇孺,再就是老人,若真动起武来不过是一个个的靶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凶狠残暴的士兵,孟县令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的局面他若是把握不住,今夜很可能就交待在了这里。
太子坚持走到了孟县令的旁边,庞适没办法,只好用大半个身子挡着他,还好,太子的脸总算是露出来了。
太子道:“孤是太子李承明,你说孤是假冒的,有何证据?”
他身上还穿着睡前的中衣,头发也未束冠,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但身姿笔挺,傲然直立,面容肃穆,身上的王者之气一览无遗。
玄甲将士的目光不由得闪烁起来,呼吸微微乱了。
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一时说孤是反贼,一时又说孤是奸细,前言不搭后语,又怎能说服这些为我大武肝脑涂地效力的士兵为你所用?”
他的语气渐渐凌厉,一声声质问犹如惊雷在耳朵炸响:“说!是谁派你来刺杀孤的?又是谁跟你说孤是假冒的?孤看想当反贼的不是孤,而是你身后的那个人!”
玄甲将士打了个寒噤,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身后忽然走出一黑衣人挡住了他的脚步,潇潇雨声下,他的声音像毒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已经无路可退。”
不把今晚在场的所有人杀死,他们都是死路一条。
玄甲将士眼里闪过一抹坚决,扬起了手:“放箭!”
墙上的弓箭手搭起弓,刚要把箭射出,脖子上的人头突然如西瓜一般滚落下来。
一连滚落五个人头,剩下的三人直接吓懵了,还没把手里的箭射出去,空中忽然飞来几个圆形重物,扑扑扑三连下直接打中了他们的面门然后炸开,三个弓箭后被迎面一击,脚下登时不稳,直直地从三四米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墙上的八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五具无头尸竟然有两个还卡在墙上没摔下来,情况万分诡异。
“啊!有鬼!”没人发现这五个人的头是怎么被砍断的,站得离墙边比较近的士兵看见地上的头颅,吓得直接尿出来了:“鬼啊!有鬼!”
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院中的士兵本就被孟县令跟太子的话说得心动神摇不知如何是好,眼下又出现了如此诡异的事,自然而然就往鬼神方面想了。
“这是菩萨显灵还是佛主保佑?人的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难道他真的是太子?”人群中一个声音颤抖着开口道,嗓门挺大,刚好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本就内心不太坚定的士兵们心神动摇得更厉害了。
“你是乱说的吧?怎么可能呢?”立刻就有人反驳他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人的头怎么没了?我听说真龙天子都是有神明护佑的,你小时候没听你娘讲过吗?”大嗓门士兵大声反驳他。
“我,我……”士兵说不出话来了。
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也听说过。”
“俺,俺好像也听过。”
“他会不会是真的太子啊?我们可是很相信吴参将的话才跟来的……”
“万一他真的是太子可怎么办啊?会不会真的被诛九族啊?你们谁见过长官发的公文吗?”大嗓门士兵继续慌慌张张地问。
“俺,俺没见过……”
“我们都不识字,有见过的吗?”
“好像没有吧,直接就集合叫我们赶过来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是那么好消除了,火箭手诡异地断头灭了五个,还有三个摔倒在墙下动弹不得,再加上大嗓门士兵几句质疑,怀疑对方是真太子的情绪越传越广,万一是真的,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士兵们没读过书,但忠君卫国的观念是刻到骨子里的,诛杀储君这个罪名太大了,就算奉的是军令也不由得开始犹豫起来。
人群渐渐地骚动起来,玄甲将士没想到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士兵竟然敢质疑自己的命令,那个大嗓门士兵句句疑问简直诛心,他大喝一声,扬起大刀:“扰乱军心者,斩!”
一刀就朝那个大嗓门士兵砍了过去!
第78章
血溅三尺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大嗓门士兵居然提刀就挡住了他的攻击,刀锋交错,迸出一阵火星, 玄甲将士只觉一股巨力从对方手上传了过来,他用尽全力的一斩非但没把他斩杀, 反作用之下竟然还让他连退了三步!
玄甲将士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麾下的士兵里怎么会有这等好手?!
受到攻击的大嗓门士兵一声大叫:“为什么要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要作死不要拉上我垫背啊!”
玄甲将士大怒,立刻回首一刀快似一刀攻击这位士兵。
大嗓门士兵一边格挡一边不忘大叫:“我家里人可不老少, 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小叔, 大舅二舅小舅,大姨二姨小姨, 表哥表姐表叔表婶,堂伯堂叔堂哥堂弟, 大姑二姑小姑,外婆外公太姥姥……一窝又一窝的亲戚呢, 万一杀了个真太子,这一窝窝的亲戚都要跟着一起死啊!你一句军令如山就要我全家去送死, 你咋不上天呢!”
这话一出, 现场登时乱成了一团,这个时代的人兄弟姐妹亲戚都多,哪家不生三五个孩子的?孩子长大了又生孩子, 若几代人凑齐了一个院子都站不下, 如果真的因为刺杀太子被灭九族, 那就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了。
而且人都死绝了,就没人祭祀了,香火断绝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事!
玄甲将士每一个攻击都被这大嗓门士兵挡得刚刚好, 连续砍了十几刀连他头发都没碰到,而且他身手灵敏,一边挡一边走位,把队型冲得七零八落。
玄甲将士气疯了,没想到都把人围起来堵到门口了,自家队伍却哗营了。
不把这大嗓门士兵杀死震慑一下,手下的这群兵只怕要反了。
但他越打越心惊,自己的武艺在军营里鲜遇敌手,这个小个子毛兵全程只防不攻,他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只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连躲藏也是他主动的,无论他的刀往哪里砍,他都能挡住,而且完全没有力竭的样子。
偏偏他一边动手还一边大呼小叫地让他证明对方是假太子,要不就要文书,要不就要等到明天青州卫的官兵过来认一认,反正怎么都不肯闭上嘴,一句句扎心窝子,把这群不知道底细的士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玄甲将士被他耍得团团转,气得扬刀大喝:“此人不服军令,言辞刁钻,处处在维护反贼,必定与反贼是一伙的,来人,谁把他拿下来,我重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士兵们眼睛都直了,要知道他们参军后一月的军饷只有米二斗,还经常会欠着不发,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了?
重赏之下,士兵们脸色变了,有些人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大嗓门卫兵哇哇叫:“哇,十两银子就想买我九族的命,我家可有百十口人呢,平均一条命才百来文钱,还没身衣裳贵,你这是草菅人命啊!理亏拿不出证明文书就反咬一口,说我是反贼,反贼难道就是你一张口就能定下的吗?难道你说他是假太子也是张口就来吗?”
这下就连那个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也不敢动了,而是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而另一边,被围住的庞适等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本以为要大开杀戒,结果对方先哗营了,那跳出来挑衅的士兵歪打正着,竟然帮他们把火力全吸走了。
孟观棋既喜又忧,他已经认出了大嗓门士兵是谁了。
喜的是黎笑笑不知何时扮作对方的士兵混了进去,抓住玄甲将士讨伐“反贼”的漏洞不停攻击,而且颇有效果,在场的士兵听了她的挑拨后对玄甲将士产生了怀疑,不敢出手了,这对于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他们来说是大好的消息。
忧的却是她只有一个人,万一身份被识破,被围攻,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一个人,如何面对几十人?
看着玄甲将士攻击她,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还好别的人都只是观望,并没有跟着玄甲将士一起攻击她。
孟观棋悄悄地靠近庞适,拉了拉他的袖子。
庞适正一脸凝重地看着黎笑笑与玄甲将士缠斗,心里在想着怎么把这位跳出来的勇士拨拉到自己这边来。
察觉到孟观棋的动作,他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孟观棋低声道:“庞将军,你认出来了吗?那是笑笑……她状态不太好,将军能帮一帮她吗?”
黎笑笑太累了,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她一路都在护着他,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
她的状态不对就连孟观棋都发现了,毕竟她全盛的时候一脚就可以杀掉一个黑衣人,但她现在跟那个玄甲将士打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分出个胜负。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心中闪过一抹狂喜,却很快就散去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
保护太子才是他最重要的职责,就算知道黎笑笑现在处境不妙,他也不可能扔下太子去帮她,毕竟这群人不是书生就是妇儒,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他暗暗希望她可以撑久一点,如果能策反这些士兵就再好不过了。
而且在他看来,黎笑笑虽然疲惫,但身法轻快,还算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她一边打一边吵吵嚷嚷,把士兵们的军心都动摇了,如果他现在贸然出手相助,反而是在帮倒忙。
玄甲将士被黎笑笑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嘴皮子没他溜,想杀他又杀不着,命令其他士兵帮忙又没人肯听他的,他不禁勃然大怒,正想示意一直隐身在他身后的人帮忙,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轰隆隆的整齐马蹄声。
玄甲将士大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太子的援兵到了!
他再也顾不得纠缠黎笑笑,身体骤然腾空跃起,一刀就砍向了庞适,与此同时,一直隐在他身后的黑衣人身形也如鬼魅一般掠出,掠过被玄甲将士缠住的庞适,一剑就刺向了太子。
千钧一发之际,孟观棋猛地上前一步,伸开双手挡在了太子的前面,孟县令见状,立刻把儿子推开,自己挡了上去。
黑衣人的剑锋没有丝毫的偏离,用尽全力刺出了一剑。
孟县令身材瘦弱,他有把握自己的剑能洞穿他的身体,再刺入他身后的太子身上,他的剑上淬了毒,只要扎伤太子,必死无疑。
剑尖离孟县令的心口只剩下了不到一寸之遥,黑衣人却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什么绳索圈住了,用力往后一拉,他人在空中没办法着力,整个人被拉得向后偏移了半丈距离。
杀掉太子的唯一机会眼睁睁地在眼前消失,黑衣人眼睛都红了,恨得反手就是一剑。
缠在他足踝上的细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了,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套中的,也瞬间明白了墙上的弓箭手的人头是怎么掉下来的。
不是什么菩萨神佛降临,而是这根比琴弦还细的细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续割掉了五个人头。
而这根细索此刻正握在那个哇哇大叫的士兵手里。
此刻黑衣人若是还不清楚眼前这人是孟县令这边的人假扮的就白当死士了。
他手里的剑“铛”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索,在漆黑的雨幕中几乎看不见。
被庞适缠得分不开身的玄甲将士看着大好的机会浪费在眼前,此刻自己唯一的帮手竟然连剑都扔了,呆呆地直立在雨中一动不动,气得大吼:“十五,你在干什么?”
“十五?”黎笑笑收紧了手上的钢索,“站住,你觉得是你的脚步快还是我的手快?”化解纲索之危的唯一办法是无限接近黎笑笑,不让她有机会把它收紧。
但黎笑笑一下就洞穿了他的想法,手里微一使力,南十五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黎笑笑道:“你就是在那破庙里走掉的那个人?前面死了十四个都是你哥?”
冰冷的雨水打在南十五轮廓分明的脸上,他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咬着牙道:“从南一到十四,都是你杀的?”
黎笑笑矢口否认:“不,我只杀了一个,有四个是自杀的,还有九个是被雷霹了,你如果去过破庙,应该看得出来才是。”
南十五当然去破庙看过了,看到大树下那焦黑的十具尸体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雷霹了,如此冬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但事实如此,他的十四位同门师兄,全都死在了破庙前。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诡异”二字能形容的了的。
这次的行刺主子谋划了很久,暴露了诛多的实力才把太子身边的护卫干掉了,那些护卫一个个用命铺路,才让太子四人逃脱了落马坡包围圈,但也没能逃得太远,一路上都有迹可寻,于是主子派出了实力最强的影一四人,留下他们十人扫尾。
但他们只晚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本以为南二他们可以直接杀掉太子回去复命,却没想到整整十四人命丧在山间的破庙。
若太子身边跟着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又何至于被他们追杀得如丧家之犬?一切的变故就是因为他们在破庙里遇上了泌阳县路过的这几个人!
南十五觉得师兄们的死跟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人脱不了关系。
南十五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机会知道了。
他已经听见门外战马嘶鸣蹄声阵阵的动静,一队穿甲卫兵手握长枪声势浩大地从破败的门口直逼而入,为首一人身穿明光铠,中间绣着一个“青”字,手握偃月刀,龙行虎步,目如掣电,走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南十五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青州卫来得这么快。
目光与明光铠将军对上的一瞬,他拉住了脖子里的细索。
作为一个合格的死士,是绝对不能落入敌人的手里的。
明光铠将军一怔,南十五的人头已经滚落下来。
第79章
青州卫一到, 院中的形势呈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倒向了太子一边,庞适精神大振,手里的刀舞得滴水不入, 几刀就击败了心神不宁的玄甲将士,怕他自尽, 还迅速卸了他的手脚跟下巴。
其实除了死士, 还真没几人能做到毫不犹豫地抹脖子。
麓州士兵见青州卫来了,明光铠将军嘴里大呼太子殿下, 登时明白自己是被玄甲将士骗了,吓得浑身发抖, 在地上跪成一片。
青州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所有人都拿下了。
明光铠将军疾步向前,孟县令跟孟观棋迅速让开, 太子从人后走上前来受礼。
明光铠将军扑通一声半跪行了个军礼,沉声道:“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救驾来迟, 请太子殿下恕罪!”
直到此刻,扬在太子头上的铡刀才总算消失了, 太子上前扶起徐良,感慨道:“将军请起, 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 孤今夜只怕难逃一死。”
徐良自从接到万全的报信后在半个时辰之内点了三百骑兵星夜启程,紧赶慢赶大半夜才终于到了泌阳县,又被这场忽如其来的雨阻挡了一下脚步, 此刻已近三更才终于见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见徐良战甲之上犹有血迹, 似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由奇道:“将军战甲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徐良神色凝重:“卑职在泌阳城十多里外遇到一股伏兵,正是麓州军士,万公公直言他们是刺杀殿下的反贼, 所以拿下他们花了点时间,还留下一百多骑在收尾,卑职怕殿下这边遇险,打了一阵就提前赶来了。”
此时手脚下巴都被卸掉,还被五花大绑的玄甲将士脸色大变,目?尽裂。
庞适冷笑着踢了他一脚:“说你还不信!你若真在这里杀了我等,你的上官也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泌阳县的,刺杀太子是何等罪名?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活人手里?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牢的。”
那队伏击在泌阳县外的麓州士兵倒是有些冤枉,他们接到的军令是有一队土匪扮成麓州军的样子杀了孟县令一家,他们的任务是剿匪,根本不知道被杀的人里面有太子。待朝廷派钦差来查明真相,死的就是孟县令全家,谁也不知道他们杀孟县令一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太子的死。
太子的死当然不能让人知道,若真让皇帝发现太子死在了临安府泌阳县,天子一怒,必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必定会遣最厉害的钦差来查明凶手,谁也不敢担保刺杀太子一事半点风声也没有走漏,所以他的死是绝对不能让朝廷知道的。
太子最完美的结局是失踪,永永远远地失踪,让皇帝费神费力地去查,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文官坐不住要重新立储。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并且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谁知道遇上孟观棋一行人后,命运像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太子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救走了。
如今青州卫指挥使亲自率三百骑兵来救驾,明日誓必会惊动州府诸官,八百里加急信马上就会传回京城,陛下也必定会派兵来迎,太子回京后,会立刻进行强有力的反扑,而且糟糕的是皇帝这次肯定会坚定不移地与太子站在一起。
此时策划谋杀太子的人得知结果后只怕急着断臂求生呢。
徐良命青州卫把院中士兵尽皆押下:“殿下,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太子略一沉吟:“先关到泌阳县的牢狱里,徐将军派几个将士严加看管,这些人,孤要全部带回京城。”
麓州士兵吓得半死,跪下来砰砰地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啊,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吴参将点我们前来,也是他说你们是反贼奸细,我们不敢违抗军令方才跟过来的,求殿下饶命啊!”
有青州卫兵马在手,太子终于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气势,只一挥手,青州卫的士兵一个个上前扭了他们就往县衙的牢狱而去,石捕头带着剩下的衙役在前面带路。
黎笑笑推开上来押她的青州卫:“走开,我是孟大人家的。”
青州卫来得晚,哪里知道她?见她不肯就范,立刻就有两人上前要按住她。
孟观棋一直在留意着她这边,见两个士兵围着要抓捕她,他马上冒雨跑了过去:“笑笑!你们快放开,她是我家的人。”
他一把就拿开了她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长发,那两个士兵见是个女人,忍不住都愣住了:“女的?”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刚想跟这两人解释,忽觉身上一重,黎笑笑整个人已经倚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由一怔,不自觉地伸手抱住她,却觉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孟观棋大惊:“笑笑?!”
黎笑笑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烈日炎炎,黎笑笑感觉自己行走在沙漠之上,身上的汗水把全身都浸湿了,沙子把她的脚烫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四处寻找着绿洲的位置。
没有,到处都没有。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难道她又回到了末世之中?这太阳,这环境,这寸草不生的沙漠,她从骨子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这让她有些害怕起来。
“公子!阿生!”她站起来四处呼喊,可是没人回应她。
“柳枝,毛妈妈,你们在吗?”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继续喊,可是目之所及,连棵草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已经穿越到三万多年前的大武朝了吗?怎么会忽然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回来的?
没人回应她,她选择跟着太阳的方向走,她饥渴难耐,如果不尽快找到水源跟食物,她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是沙漠里的太阳真烈啊,沙子真烫啊,她感觉自己在发烧,伤口被感染了,浑身都不舒服,身体大股大股地在往外冒汗,意识变得昏昏沉沉的。
她倒了下去,头痛欲裂。
她闭上了眼睛。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吧,末世的人命比草更低贱,每天都有人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她无父无母,也没有朋友,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心里总是有股说不出的遗憾,也许会有人在意她的吧?孟观棋,阿生,毛妈妈,柳枝,齐嬷嬷……
她对他们这么好,应该会有人记得她来过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体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胃里更是忽然一阵痉*挛,好饿啊,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都要死了,难道还得做个饿死鬼再死吗?
“笑笑,笑笑,你醒醒,笑笑?”毛妈妈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毛妈妈?!
黎笑笑忽然精神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毛妈妈的大脸近在眼前。
见她睁开了眼睛,毛妈妈大喜,立刻朝外叫唤道:“柳枝!柳枝,快告诉夫人,笑笑醒了。”
黎笑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迅速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周围,心里登时放下了一块巨石。
这是她的房间,在县衙后院的房间,她没有回到末世。
在等人来的时间,毛妈妈关切地把手搭在了她的额头上,柔声道:“笑笑,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黎笑笑翻身就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毛妈妈连忙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上。
黎笑笑捂着胃:“毛妈妈,有吃的吗?我感觉我要饿死了~”
毛妈妈又惊又喜,想吃东西就好哇,都能吃东西了,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她连连点头:“有有有,这里有燕窝粥,你先喝点,等夫人来了,我马上给你煮面吃。”
说着就把桌上放的半碗燕窝粥端给黎笑笑喝。
黎笑笑三口就把粥喝完了,感觉这几口粥像是倒进了无底洞里,不但没让胃好受点,反而更饿了。
她砸砸嘴:“这粥没味儿呀~”
毛妈妈见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好笑,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夫人掏光了箱底专门拿出来给你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不过了,你喝个味儿就好了,还想吃到饱呀,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煮面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夫人刘氏带着,身后跟着一群人,齐嬷嬷,柳枝,秀梅,梅香,杏歌,甚至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来了。
这可是整个后院的女眷全都来了,要知道罗姨娘跟孟丽娘跟黎笑笑平日里基本没有交集,自己睡醒了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黎笑笑的房间很小,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还有好几个被堵在了门外,掂着脚尖往里看动静。
刘氏坐在黎笑笑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里的慈爱几乎快溢出来了:“笑笑,你终于醒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耸起来了,眼前的刘氏看着让人害怕,但她还是老实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太饿了……”
刘氏连忙道:“你昏迷了九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毛妈妈,你赶紧去厨房给笑笑煮些好克化的东西,去吧。”
毛妈妈立刻应是,马上就朝厨房去了。
杏歌跟在毛妈妈身后去帮忙了。
黎笑笑却被刘氏说的话惊呆了:“什么?昏迷了九天?”
刘氏叹了口气:“是呀,可担心死我们了。”
谢大夫天天都要过来给黎笑笑诊脉,若不是他一直说黎笑笑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好,刘氏等人还以为黎笑笑会一直昏迷下去呢。
黎笑笑急急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氏道:“今天已经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还好你在年三十前醒来了,不然过年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可要吃不着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马上跟柳枝道:“柳枝,你赶紧去回春堂找谢大夫过来复诊,就说笑笑醒了,得再请一次脉才行。”
柳枝应下,立刻飞快地跑出去了。
黎笑笑终于想起昏迷前的事:“那,那什么,夫人,太子他们呢?”
刘氏刚想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孟观棋着急的声音在外响起:“母亲,我听说笑笑醒了是吗?”
刘氏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醒了醒了,我让柳枝去请谢大夫,让毛妈妈去给笑笑做面吃了。”
孟观棋松了口气,但他现在年纪大了,黎笑笑的房间是不方便进去了,更何况里面还站满了人。
他站在房门口,欲言又止。
他有好多话要跟黎笑笑说,但屋里这么多人,总不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吧?
正犹豫间,谢大夫就跟在柳枝的身后气喘吁吁地过来了。
刘氏立刻道:“好了好了,谢大夫来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后天就要过年了,大家手里的活赶紧忙完,今年可是咱们来泌阳县的第一年,可要好好过好这个年。”
“是~”屋里的女眷们满心欢喜地给刘氏行了一礼,纷纷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了刘氏,齐嬷嬷,还有谢大夫。
孟观棋站在门口等结果。
谢大夫给黎笑笑听了一下脉,笑容满脸道:“请夫人放心,黎小娘子已经无大碍了,只是身体刚好,注意不要暴饮暴食即可。”
刘氏很满意:“如此甚好,我也可以放心了,齐嬷嬷,你送谢大夫出去,顺便把备给他的年礼也一起送了吧。”
谢大夫忙行礼道:“哎哟,夫人客气了。”
刘氏却很高兴:“这些日子来辛苦谢大夫了,区区一点子心意不成敬意,希望谢大夫过个好年。”
谢大夫立刻凑趣道:“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提前给夫人拜个早年,孟大人跟孟公子从今往后可是一飞冲天了。”
刘氏心里受用,笑眯眯地让齐嬷嬷把谢大夫送出去了。
毛妈妈端着煮好的面过来了,刘氏吩咐柳枝跟杏歌:“笑笑也许久不晒太阳了,这都捂白了,你们把屋里的桌子抬到外面去,让她在外面吃。”
她知道孟观棋肯定有很多话要嘱咐黎笑笑,但儿子总不好跟一个侍女在屋里说话吧,索性把桌子抬到院子里,两人坐着说,大家来来往往的,都能看见呢。
柳枝跟杏歌应了一声,把黎笑笑屋里的桌子抬到了院子里有太阳的地方。
黎笑笑饿惨了,顾不上孟观棋,狼吞虎咽地吃着面。
一碗,两碗,三碗……
孟观棋看着心惊,立刻叫停:“好了好了,谢大夫说你不能暴饮暴食,已经吃三碗了,不能再吃了。”
第80章
黎笑笑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 毛妈妈立刻把剩下的面端走了,如果放任她吃,她敢把一整盆都吃完……
吃饱喝足,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力气终于回来了,整个人就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一般活过来了。
孟观棋关切地看着她, 眼里的担忧还未散去:“笑笑, 你好了吗?”
黎笑笑只要能醒过来她就算好了,于是乐观道:“我已经好啦~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吃三碗。”
孟观棋松了口气:“好了就好, 你这一病可够吓人的,足足昏迷了九天, 就连太子殿下离开也没醒过来,错过了多少热闹。”
太子殿下?黎笑笑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那夜, 忙道:“太子殿下走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道:“前天走了,你昏过去后的第二天, 临安知府、通判、主簿等府衙上下官员全来了,过了两天, 麓州来的知府、通判、指挥使等一群人也全来了,咱家院子都站不下那么多人……”
区别是, 临安府的众位官员是来护驾的, 麓州来的官员是来请罪的,那几天,整个县衙上上下下像是梦游一般, 忙得脚不沾地…
县衙后院本来就小, 忽然来了这么多大佛, 别说坐了,站都没地方站,而且县衙本就只有十来个衙役并几位书吏库吏当差, 结果那晚还被杀掉了五个,只剩石捕头带着剩下的五个衙役帮着忙前忙后……
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是最早接到万全报信的,当下就立刻点了三百骑兵赶来泌阳县救驾,他是连夜走的,临走的时候派了一个亲兵给宋知府报信,不敢泄露太子遇险的机密,只让说太子在泌阳县。结果那位亲兵走到半路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第二天才赶到临安府,宋知府这才知道太子殿下去了泌阳县。
来不及打探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宋知府马上点齐人马去泌阳县要迎太子,此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太子微服私访凑巧到了那里,还在暗暗嫉妒孟英的好运道,竟然有机会接待太子。
结果到了才发现太子居然遇刺,差点就死在了沁阳县的后衙,凶手还是麓州卫的一个吴姓参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说凶手被及时赶到的徐良擒住了还关进了牢狱里,但太子在自己的辖区遇险还是让宋知府浑身冒冷汗,马上就要把太子接回府衙重兵保护起来。
结果太子借养伤之名不肯离开,还让人传麓州知府和指挥使来见。
麓州知府跟指挥使到了才得知吴参将竟然假借征伐反贼之名刺杀太子,指挥使还能迅速跪下来请罪,但麓州知府却直接吓晕过去。
太子住着孟县令的正房不肯挪窝,这么老些官员别说想在孟县令家混个房间,官小点的连张凳子都没混着,只能站着,孟县令不得不出去找县里的大户借房子,郑员外反应最快,马上就把宅子让出来,自家收拾收拾搬到别院去了。
原因无他,整个泌阳县就他的房子修得最大最豪华,用来接待贵人最合适不过了。
宋知府跟麓州来的罗知府只好带着人搬进去住,但想到太子窝居在孟县令家的小院子,自己却住着郑员外家的大宅子,还有美食美酒下人伺候,那是住得浑身长刺一般坐卧不宁啊,每天都想劝说太子一起搬进郑员外的宅子里,但太子一口就拒绝了。
宋知府给万全塞了个大红包,万全悄悄给他透露,太子真正的救命恩人病得不省人事,太子一边在等京城来的消息,一边怕这救命恩人死了,所以不肯挪窝,一天要问一遍她的病情呢。
结果太子没等到黎笑笑醒来,等来了皇帝亲笔签发的八百里加急圣旨。
太子接旨后不得不动身前往临安府,临走时还叮嘱孟县令要好好给黎笑笑治病。
孟观棋含笑道:“谁知道你竟然能昏迷了近十天之久,太子没走的时候可是一天问你几回呢。”
却说那晚黎笑笑昏迷后,刚好谢大夫跟张大夫都在,马上就过来为她看诊,诊出的结果是劳累过度以致力竭。
从破庙一路赶回泌阳县,大家都没有休息好,筋疲力尽是正常的,本以为黎笑笑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毛妈妈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不知何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通红。
这可吓坏了一群人。
黎笑笑可是救下太子性命的大功臣,她若出了事,太子怪罪下来,恐怕会牵连到整个孟家。
流水一般的药跟补品送到了黎笑笑的床头,但她的高烧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人也昏昏沉沉完全没有清醒的迹像,太子下令,不计后果,一定要把她救回来,谢大夫不敢怠慢,亲自熬汤煮药,直到两日前,黎笑笑的烧终于退下去,太子又动身离去,谢大夫才回了自己家。
黎笑笑果然在今天就醒来了。
孟观棋很心疼:“平日里看你龙精虎猛,谁知道病起来这么吓人,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淋雨了……”黎笑笑一病不起这事真的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他心里,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结果还是败在了风寒之下。
最接受不了她病这么久这么重的是庞适。
在孟家养了七八天的伤,他都已经痊愈了,而得了“风寒”的黎笑笑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还是那个力敌千钧,以一己之力战败死士跟麓州卫的黎笑笑吗?她怎么就跟个娘儿们一样被雨淋了一下就病倒了?
好吧,虽然她的确是个娘儿们,但她杀人的时候那么强,那么势不可挡,怎么一场风寒就病成了这样?这也太矛盾了吧?
他是带着满满的遗憾走的,走的时候都没能见到黎笑笑一面。
黎笑笑不好意思地朝孟观棋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而且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是她异能耗尽的后遗症,在昏迷中又没能及时补充足够的能量——鲜血,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那些人参燕窝对她来说不能说没用,只是效果很慢很轻微,所以她才会醒得这么晚。
但这事自然不能让孟观棋他们知道。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次耗尽异能竟然会沉睡这么久,这可不是个好征兆,若不是身边有人在照顾她,她很可能就在睡梦中死去了。
她暗自警醒,以后该战败就战败,该认怂就认怂,可不能再这般逞强了。
但她这人忘性快,既然已经恢复过来了,立刻就开始问起太子离开的事:“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孟观棋愣了一下,立刻就想起他之前跟她说过不要把目光放在这表面的黄白之物上,登时觉得自己掰开揉碎了给她说的话都白讲了:“不是跟你说了吗?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黎笑笑急了:“说是这样说,但他真就这样拍拍屁股走啦?什么都没给?”
孟观棋叹了口气,颇为头痛地捂住了额。
太子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相反,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孟县令这些日子为了招待太子还有这些高官,把刘氏账上仅剩不多的钱全都花掉了。
不仅如此,那晚死去的五个衙役是因公殉职,除了按例给的赔偿,孟县令还一户给他们补了十两银子,如今家里只剩下了个空壳子。
偏偏他从顾山长那里拿回来的两张千两银票被水泡坏了,银庄兑不了,只能等年后回到万山书院找顾山长重新开,从表面上看,家里真的一贫如洗了。
但家里所有人都没把眼前这困境放在眼里,都救太子的命了,还会怕没钱?
所以孟观棋安慰黎笑笑:“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孟县令特地在院子里开了两桌,还把黎笑笑请到了主桌一起吃饭,很是肯定并感谢了一番她为家里做的贡献。
要知道她可是救太子的主力,若不是她武艺高强,孟观棋几个估计在破庙就被黑衣人一起杀掉了,根本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立下这么大个功劳。
等时机成熟了,他必定重重有赏。
黎笑笑是下人,她立的功劳原则上都是属于孟观棋的,也就是孟家的,太子若是有封赏,可能会额外给她一份,但大头都是给孟县令跟孟观棋的。
孟县令能做到赏罚分明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主子了。
黎笑笑看着桌上只有三道的肉菜,又看了一眼只说了一番大话,连一文钱都没拿出来的孟县令,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第二天就开始吃南瓜跟萝卜,一片肉都看不到,她的脸就垮了。
没救太子之前,好歹主子们一天还能吃上一顿肉,救完太子后,大家都跟出家了似的,开始啃萝卜南瓜白菜了。
这让她怎么相信家里会好起来?特别是听毛妈妈说为了给她治病,还欠了回春堂五十两银子,黎笑笑想刀太子的心都有了。
五十两啊!
我是为了救你才病的,你医药费也不给了再走?!
她一个月才八百文的月钱,五十两得还到什么时候?
黎笑笑觉得,若是京城那些大人物们再不给他们送钱过来,明年春耕她估计要跟着一起种地了,否则家里可能饭都吃不起了……
大年初二,是陆夫人回娘家的日子,陆家人望眼欲穿,只接到了宋夫人跟孩子,陆太夫人满脸着急:“英娘,女婿呢?怎么没来?”
宋夫人满脸无奈,若不是今天是初二,出嫁女必须要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想来。
才一早,陆太夫人就遣了身边的老嬷嬷打着想孩子的名义过来接人,宋夫人是硬着头皮上车的。
果然,她人才刚坐下,陆太夫人就憋不住了,马上就问起宋知府的下落。《 》

